那晚谁都没睡着
水管爆了。水漫过厨房地面,顺着瓷砖缝渗进客厅,我赤着脚踩在水里,冰凉从脚心窜上来,像一条蛇。
老周的电话几乎是秒接。我说:“周哥,我家水管爆了。”那边顿了两秒,说:“别动,我来。”
他来得很快,带着工具箱,裤腿湿了半截,在门口换了拖鞋,踩进来的时候,水花溅到他脚踝上。我递毛巾,他摆手说先把总阀关了。弯腰钻进水槽底下,后背的衣服绷紧了,肩膀的轮廓隔着棉布衬衫,我能看见。
我退到客厅站着,脚趾蜷了蜷。五年前老陈走的时候也是冬天,水管冻裂过一次,他修了大半夜,我端着热水在旁边站着,他说你回去睡,别冻着。后来没修好,第二天请了工人来。再后来,老陈就走了。
“帮我打下手。”老周的声音从水槽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蹲下去,递扳手。他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掌心,很快缩回去。水珠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我盯着那颗水珠,看它滑进袖口。
水管拆下来了,锈迹斑斑的。老周说这东西早就该换了,说着从工具箱里掏出新的接头。我跪在旁边的地砖上,膝盖湿了一片。他侧过脸看我一眼,说:“地上凉。”我说没事,递过去生料带。
我们的手指又碰到一次。这次他没缩。生料带缠在接头螺纹上,一圈一圈,白得发亮。厨房的暖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鬓角有几根白发,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大概是刚才弯腰压的。我想伸手按平它,像以前按老陈的头发那样,手指动了动,还是没动。
水阀重新打开的时候,没有漏水。老周试了几次,确认了,才从水槽底下退出来。他坐在地砖上,后背靠着橱柜,长长吁了口气。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伸手扶我,这次握住了我的手肘,掌心很热。
“喝点水。”我说。他点头。
倒了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站在客厅中央,鞋印是湿的,一路从厨房延伸到沙发前面。我看着他脚边那摊水渍,想起老陈也是这样的,修完水管总是把地踩得乱七八糟,然后被我追着拖地。
“想什么呢?”老周问。
我摇头,把水杯递过去。他接的时候又碰了我的手指,这次握住了,杯壁的温度隔着我们的皮肤,烫的。窗外楼下有车经过,车灯划过天花板,一明一灭。他没松手,我也没抽。
“你手很凉。”他说。
“天生的。”我说。
他把我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蹭过我的指节,粗糙的,带着水管上的水锈味。我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大,很重,震得耳膜发疼。老陈以前也说我手凉,冬天揣在他口袋里,说这是个小冰坨子。
后来他走了,再没人说我手凉。
老周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他端起杯子喝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看着那截脖颈,青筋隐隐的,皮肤有点松,五十三岁的人了。我四十五,守了五年寡。
“我该走了。”他说。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来一截,衬衫从裤腰里跑出来了。他没发现。我盯着那截皮肤,腰窝塌下去一点,脊椎的痕迹顺着往上隐没在衣料下面。
“周哥。”我叫他。
他直起身回头。客厅灯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了个金边,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路上小心。”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说:“你也早点睡。”
门关上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一级一级,远了。我靠在门板上,手心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厨房地上湿漉漉的,水渍一路蔓延到客厅,像条河。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楼上传来小孩跑动的声音,咚咚咚,从这头到那头。水管不再漏水了,安安静静的,好像从来就没坏过。
隔壁房间是老陈的遗照,五年了,我每天擦一遍。但今天没擦。
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些。手机屏幕亮了,是老周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我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两个字:“没呢。”
那边秒回:“我也没。”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薄薄的,落在被子上。我盯着那道光,想起他的手,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你手很凉”。
手机又亮了:“明天请你吃饭。”
我看了很久,月亮从窗帘缝里移走了,房间暗下来。外面有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当响了几声。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那晚我确实没睡着,但跟水管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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