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去世后的第三十七天,我开始听到那些声音。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小区里到处是烧纸钱的味道,楼下的十字路口堆着一小堆一小堆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像黑色的雪。我提着一袋陈秀兰爱吃的青苹果上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从我家的门缝里传出来的。一个女人嘶哑的、压抑的惨叫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闷的,隔着一道门板传到我耳朵里,让我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僵在楼梯口,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一颗苹果从袋子里滚出来,咕噜噜地滚下楼梯,撞在墙上碎成了一滩。我没去捡。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门后门,那扇贴着倒福字的、我进进出出了二十年的防盗门。
惨叫声断了几秒,然后又响起来,这一次更尖锐,更绵长,像是有人把一整条神经从身体里抽出来在地上摔打。我的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血液往头顶上涌,手脚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个声音,是我儿媳妇陈秀兰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搭在门把手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客厅里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把眼睛贴了上去。
门缝很窄,我能看到的视野有限,只够看到客厅的一角。沙发的边缘,茶几的半边,还有地板上——
地板上,儿媳妇陈秀兰正趴在那里,以一个扭曲的、不像活人的姿势。
她的身体弓得像一只被踩断了脊背的虾,双手撑在地上,十指死死地抠着瓷砖缝,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睡裙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在叫,一声接一声地叫,声音已经不像人能发出的了,更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母兽在低嗥。
而在她身后,在客厅正中央的那面墙上,挂着我儿子的遗像。
照片里的林宇穿着那件他最爱的深蓝色衬衫,冲镜头微微笑着,眉眼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遗像前面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他脸上的光影晃得一明一暗,明的时候他在笑,暗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说不出的诡异。
我站在门外,浑身像被钉在了原地。
陈秀兰突然停下了叫声。客厅里陷入一种更深更沉的死寂,静得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然后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头发从她脸上滑落,露出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不是说我认不出她是谁了,而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陈秀兰了。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黑点,嘴唇干裂出血,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上翘着。
她直直地盯着遗像。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声音不是她的。或者说,不完全是她的。像是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重叠在她的声音上面,从她的喉咙深处一起挤了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妈,你怎么不进来?”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撒娇般的亲昵,就像一个儿子在跟母亲开玩笑时的语气。那个语气我太熟悉了,林宇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每次他放学回来,站在门口不进来,故意躲在门后等我开门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话——“妈,你怎么不进来?”
我猛地推开门。声控灯亮了,客厅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陈秀兰好好地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我进来还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惊讶的笑容:“妈,你回来了?我刚才还想着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的声音正常了,表情正常了,整个人都正常了。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睡裙也是干的,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我低头看了看地板,瓷砖缝干干净净,没有指甲抠过的痕迹,没有汗渍,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滚落在楼梯间的青苹果留下的汁水还在我的裤腿上,证明我刚才不是在做梦。
“妈?”陈秀兰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塑料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玻璃,“可能天太热了,有点发晕。”
陈秀兰赶紧扶我坐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给我倒凉白开。我坐在那里,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墙上的遗像。长明灯稳稳地燃着,火苗纹丝不动。林宇在照片里笑着,目光温和地看着我,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但我总觉得,他的笑容里多了点什么。
林宇是三十七天前走的。走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他还好好的,吃了两碗我做的炸酱面,亲了亲陈秀兰的额头,拎着公文包出门上班。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还听到他在楼道里哼歌,哼的是那首老掉牙的《朋友》,调子跑得不成样子,我笑着骂了一句“五音不全还穷嘚瑟”,陈秀兰在旁边咯咯地笑。
那是这个家里最后的笑声。
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接到了电话。工地上的塔吊钢丝绳断了,一捆钢筋从十八楼的高度砸下来,林宇正好从下面经过。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重度颅脑损伤,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晚上,陈秀兰在医院太平间外面蹲了整整一夜,不哭不闹,就那么蹲着,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睛盯着墙角的一个点,一动不动。我跪在她旁边,想拉她起来,她的手冷得像冰,硬得像石头,我拉不动。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追悼会,火化,下葬,亲朋好友来了又走了,每个人都说几句安慰的话,拍拍你的肩膀,然后回到他们正常的生活里去。留下我和陈秀兰两个人,守着一套突然变得空旷荒凉的房子,和墙上那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陈秀兰没有表现出崩溃。从头到尾,她都表现得异常冷静,甚至是过于冷静了。追悼会上她一滴眼泪都没掉,站在家属答谢的位置上,一个一个跟来吊唁的人鞠躬,腰板挺得笔直。亲戚们在背后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心硬,有人说她不够爱林宇,我大嫂甚至悄悄拉着我的手说:“秀兰这丫头,怎么看着一点都不伤心?”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注意到了一些别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陈秀兰鞠躬的时候,大拇指一直在掐自己的食指,掐出了血,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她不是不伤心,她是把所有的伤心都吞进肚子里了,吞得太多太猛,整个人从里面开始坏掉了。
头七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们的卧室门口,听到里面有声音。我把耳朵贴上去,听到陈秀兰在唱歌。唱的是《朋友》,就是林宇那天早上在楼道里哼的那首,她一个字都没有唱错,调子也准得可怕,完全不像在哼唱,倒像是在精准地复刻某一段录音。
林宇五音不全,这首歌他唱了二十年没准过一次。但陈秀兰唱出来的,就是林宇那个跑调版本,连跑调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当时站在门外,后背一阵阵发凉。但我想,也许是她太想他了,也许是她的方式,我不该大惊小怪。我回到自己房间,蒙上被子,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从那天开始,异常的事情越来越多。
家里的东西会自己移动位置。林宇的拖鞋,头天晚上明明放在鞋柜里,第二天早上会出现在卧室床边,鞋头朝着床,就像是有人脱下来随手放的一样。卫生间里的剃须刀,我明明收进了抽屉最里面,过两天又出现在洗手台上,刀头上甚至还带着水珠。
有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厨房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我跑过去一看,地上碎了一只碗。那只碗是林宇专用的,他从小用到大,碗沿上磕了一个小豁口,一直舍不得扔。它好端端地放在碗架上,周围什么都没有碰到,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片。
我把碎片扫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发了一个下午的呆。
陈秀兰对这些事情的回应很奇怪。最开始她会愣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到后来,我注意到她会对着林宇的遗像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很生动,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时而嗔怪,就像在和一个人面对面地聊天。
我问她:“秀兰,你在跟谁说话?”
她会转过头来,用一种清澈坦荡的眼神看着我,笑着说:“没有啊妈,我就是想想事情。”
我开始偷偷观察她。她的变化是渐进的,一点一点的,像一壶水慢慢烧开,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沸腾了。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都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在客厅里走动,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我躺在床上,听着头顶天花板传来的细微的震动,从天黑听到天亮。
最大的变化是她的态度。她对我越来越好,好到了一种让人不安的程度。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都是林宇爱吃的菜——糖醋里脊、红烧排骨、鱼香茄子,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和林宇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给我买新衣服,陪我去公园散步,晚上还给我打洗脚水。她笑着的时候,笑容温暖极了,好媳妇的样子做到了极致。
但我不觉得温暖。我觉得冷。因为我在她的笑容下面,闻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一种近乎于献祭般的自我牺牲,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底最深处,表面上的好,不过是把裂开的缝隙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纸。
有一次夜里我醒来,发现她站在我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吓得差点叫出来,她反而笑了,轻声说:“妈,你被子踢了,我给你盖盖。”然后弯腰帮我把被子掖好,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起来,摸了一把后背,睡衣全湿透了。
然后就是中元节那天,我第一次听到了她的惨叫声。
从那天开始,惨叫声成了每个夜晚的固定节目。不一定每天都有,但隔一两天就会出现一次。时间都在凌晨一两点左右,持续大概十几分钟。每次的声音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低沉的呻吟,有时候是尖锐的嘶喊,有时候是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呢喃,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我不敢再推门进去。中元节那天的经历让我心有余悸,尤其是那个重叠的、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还有她抬起头时那双瞳孔缩成针尖的眼睛。我告诉自己那一定是幻觉,是我太累太紧张了看到的幻象,但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诚实——每次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我都会把被子蒙在头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我跟我的老姐妹张姨提过一次这件事,没有说得很详细,只说秀兰晚上好像做噩梦,老是叫。张姨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让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我也试探着跟陈秀兰提过,她的反应很正常,甚至正常得有点过分了。她说:“妈,我没事,可能是最近睡眠不太好,做梦了。让您担心了。”然后给我盛了一碗汤,汤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就像她拿捏好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话。
后来我发现了一件让我更加不安的事情。
那天白天,陈秀兰出门买菜,我在家打扫卫生。我拖地拖到他们卧室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自从林宇走后,我一直尊重她的隐私,没有进过他们的房间。但那天的那些声音,那些古怪的现象,让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我咬了咬牙,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像酒店里一样规整。林宇的遗物都在——他看了一半的书还翻开着扣在床头柜上,他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他的手机充电器还插在插座上。
然后我看到了衣柜旁边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旅行袋,半开着的。我看到里面装着衣服,都是陈秀兰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要离开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把衣服都收拾好了,她是要走吗?她要离开这个家,离开我吗?我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然后更让我心惊的事情出现了。我在旅行袋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诊断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医学术语,我认不太全,但有几个字我看懂了——“分离转换性障碍”。
下面是医生的建议:建议住院治疗。
日期是林宇去世后的第十二天。
分离转换性障碍,我后来查了才知道,这个病的另一个名字叫做“癔症”。患者在遭受巨大的精神创伤后,会出现意识范围的缩小、身份认同的混乱、非自主的动作和行为,以及——幻觉。
我拿着那张诊断报告,手抖得厉害。秀兰知道自己病了,她在林宇走后不到半个月就去看了医生,医生让她住院,她没有住。她选择了回家,选择了一个人硬扛。她把诊断书藏在旅行袋的夹层里,不让我知道,不让任何人知道。
那个旅行袋里的衣服,是准备住院用的。她本来打算去治疗的,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最终没有去。也许是怕我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也许是怕住院花钱,也许是她觉得就算是住进了医院,也治不好她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窟窿。
我小心地把诊断报告放回去,把旅行袋恢复原样,悄悄退出了房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墙上林宇的遗像,心里头翻江倒海。
那张照片是林宇大学毕业那年拍的。那年他二十二岁,刚从校门出来,意气风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他进了一家建筑公司,从基层做起,慢慢做到了项目经理。他遇到了陈秀兰,一个安静温柔的小学老师,两个人谈了两年恋爱结了婚。他们本来还计划要孩子的,林宇总说想要个女儿,说女儿像爸爸,一定漂亮。
现在这些都成了泡影。一场意外,所有的未来都化为乌有。留下两个女人,一个年迈的母亲,一个年轻的妻子,守着一套空荡荡的房子和一张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的照片。
我抹了一把脸,发现手背全是湿的。
那天晚上,惨叫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我躺在床上,听到客厅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砸东西。然后是一声长长的惨叫,那声惨叫拖了至少有十秒钟,尾音破成了碎片,像一面镜子被锤子敲碎的那种声音。紧接着,我听到一个沉重的东西倒在地板上,闷响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掀开被子,光着脚冲出房间。客厅里的灯开着,但灯泡在剧烈地闪烁,一明一暗像恐怖片里的场景。陈秀兰倒在茶几旁边,身体蜷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她的嘴角吐着白沫,眼睛向上翻着,只露出眼白,整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青筋从额头和脖子上暴起来,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而她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从她指缝里露出一角,我看到了上面的画面——那是她和林宇的结婚照,两个人穿着大红的中式礼服,头碰着头,笑得像两个孩子。
我扑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烫得吓人,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她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整个人痉挛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我的手臂上。
“秀兰!秀兰!”我喊她的名字,声音尖锐到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突然停止了抽搐。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来,安静得可怕。闪烁的灯泡也在这时候稳定下来,客厅里恢复了正常的亮度。她躺在我怀里,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正常了。黑白分明,瞳孔正常大小,有焦距,能聚焦。她看着我,像一个刚从深海浮上水面的人看着阳光。
“妈……”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好疼。”
我以为她说的是身体疼。但我错了。
她抬起手,把我的手按在了她的胸口上。隔着薄薄的睡衣,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在狂跳,跳得乱七八糟,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撞笼子的鸟。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好疼。”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陈秀兰哭。
从林宇出事那天到现在,整整三十七天,她在我面前、在外人面前、在整个世界面前,始终是那副冷静的、坚强的、滴水不漏的样子。所有人都在背后说她不伤心、心硬、不够爱林宇。但此刻她躺在我怀里,哭得像一个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孩子,那些憋了三十七天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妈,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他就站在床尾看着我,穿着那天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衬衫,冲我笑。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可是他就站在那儿,清清楚楚的,连他眉毛上的那道疤都看得见。他不说话,就看着我,眼睛里面是歉疚,好像在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敢眨眼,我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就算是假的,我也想多看他一眼。”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每一个字都像玻璃碴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我不敢去看医生,医生说让我住院,可是妈,我不能住院,我住院了你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林宇走了,我就得替他照顾好你,我不能让他在那边还为我们操心。我每天晚上对着他的照片说话,我问他我该怎么办,我问他你会不会怪我太想你,我问他……我可不可以去找他。”
最后那句话让我浑身一激灵,一股冰凉的恐惧从头顶灌到脚底。
“秀兰,”我死死地抓住她的肩膀,“你不能那样想,你千万不能那样想。”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我往后的日子里反复出现,每一次想起都让我心尖发颤。那个笑容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释然,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妈,我知道我不能。”她说,“可是妈,我真的太想他了。想得受不了。想得我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我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和她的一起淌下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妈知道,妈都知道。妈也想他,每天都想。可是秀兰,你得活着,你必须活着。林宇要是在天有灵,他最怕看到的就是你这样。”
她在我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声从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传出去,在夜空里飘了很远很远。我在那哭声里听到了太多东西——有对林宇的思念,有对自己的怨恨,有这三十七天来所有的隐忍和伪装被撕碎后的疼痛,还有那么一点点,对活下来的渴望。
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久到楼下早起的环卫工人开始扫街道,竹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地传上来。陈秀兰哭累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发现她在睡着的时候终于不像林宇刚走时那样紧绷着了,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下垂,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个终于放下防备的孩子。
我轻轻把她放在沙发上,给她盖上毯子。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遗像。
林宇在照片里笑着,一如既往地温和。长明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微弱地跳动着。我往里面加了些油,火苗重新亮了起来,把他脸上的笑容照得暖暖的。
“臭小子,”我对着照片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媳妇在地底下快把自己折磨死了,你知道吗?你要是真在天有灵,就别站在她床边吓她了。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她,就在她梦里好好陪她说说话,告诉她让她好好活着。别让我这个老婆子在送走你之后,还要再送走她。”
遗像无声地看着我,笑容依然温和。
我转过身,准备去厨房给秀兰熬点粥,等她醒了能喝上一口热乎的。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突然站住了。
茶几上那只林宇专用的碗,那只前两天摔碎了我亲手扫进垃圾桶的碗,此刻完好无损地放在茶几中央,碗里盛着半碗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我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林宇的遗像。照片里的他好像笑得更深了一些,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只有母亲才能读懂的东西。那里面有不舍,有牵挂,有愧疚,还有那么一点点终于可以放心的释然。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臭小子,”我喃喃地说,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你听到了,对不对?”
没有回答。
但茶几上那碗水,莫名地泛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陈秀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这是林宇走后她睡得最沉的一觉。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坐在旁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记忆慢慢回笼,她的眼眶又红了。
“妈,对不起,昨天晚上我……”
“别说对不起。”我打断她,把熬好的小米粥端到她面前,“喝粥,喝完咱们去医院。”
她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那个旅行袋里的诊断书,妈看到了。”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不让她躲闪,“秀兰,你病了,这个病不是靠扛就能扛过去的。妈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再由着你任性了。你需要专业的治疗,需要大夫的帮助。你怕没人照顾我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张姨就住隔壁,她答应了过来陪我。你要是担心花钱,家里有积蓄,不够妈还能去借,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
陈秀兰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粥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妈,我害怕。”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害怕我住进医院,就真的成了一个精神病人了。我害怕林宇在天上看到我这个样子,会觉得我没用。”
我把手覆在她拿碗的手上,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傻孩子,”我说,“天底下哪个丈夫不希望自己的媳妇好好的?你倒下了,才是真正对不起他。你把自己治好了,好好活下去,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儿孙满堂,到了那一天,你再去见他,你才能挺直腰板对他说——林宇,我没有辜负你让我活下来的日子。那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陈秀兰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里多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痊愈,那不是在痛苦中突然的释怀,而更像是一个在深海里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从海面上伸下来的那只手。
“妈,我听你的。”她说,“我去住院。”
当天下午,我陪着陈秀兰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接诊的医生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慢声细语,让人莫名地安心。她看了陈秀兰之前在市医院做的诊断报告,又详细地询问了症状和发病过程,最后给出的诊断和之前一致——分离转换性障碍,伴有创伤性哀伤反应,需要住院进行系统治疗。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陈秀兰的手一直在抖。我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帮她填表格。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地写了我的名字和电话。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的父母在她上大学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有了新的家庭,这些年对她不闻不问。她在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人,除了林宇,就只有我这个老婆子。现在林宇走了,她把自己完全交到了我手里。
我有什么理由不接住她?
住院部的环境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病房是双人间,宽敞明亮,窗户外面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十月的桂花开了满树金黄,香味从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陈秀兰的室友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叫小孟,因为产后抑郁住的院,性格开朗话很多,一见面就拉着陈秀兰聊天,问东问西的,倒把陈秀兰逗笑了。
方医生把陈秀兰的治疗方案跟我详细讲了一遍,包括药物治疗、心理疏导和物理治疗,整个疗程大概需要四到六周。她特别强调,分离转换性障碍虽然听起来吓人,但只要规范治疗,预后是很好的。
“她最大的问题,”方医生说,“就是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里,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她觉得自己必须坚强,必须撑住,因为您需要她。这种压力在她心里越积越多,最后以躯体症状的形式爆发出来。那些您听到的惨叫声,是她的潜意识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宣泄,那些您看到的古怪行为,是她在极度痛苦中无意识的表现。这并不意味着她疯了,恰恰相反,这意味着她一直没有放弃。她的潜意识知道她需要宣泄,所以替她找了一个出口。”
方医生看着我,语气温和而严肃:“作为家人,您要做的不是可怜她,不是把她当成一个病人小心翼翼地供着。您要做的是让她知道,她可以脆弱,她可以崩溃,她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悲伤不是错,脆弱不是罪。您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方医生说得很对,这些天来我一直把陈秀兰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却忘了一件事——她需要的也许不是被照顾,而是被允许。被允许表现出脆弱,被允许卸下包袱,被允许承认自己承受不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去医院看她。有时候带一碗她爱吃的酸辣粉,有时候带两件换洗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陪她坐在花园的桂花树下聊聊天。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药物的作用让那些可怕的幻觉渐渐退去了,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明亮,脸上的肉也慢慢长了回来。
有一天下午,她突然跟我说:“妈,我昨天梦到林宇了。”
我心头一紧,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等着她继续说。
“梦里他站在很远的地方,冲我挥手。我想跑过去找他,但他摆了摆手,让我别过去。然后他说——”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说,秀兰,你要好好的。我会一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等我看到你真正的、从心里笑出来的时候,我才能放心地走。”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是泪光,但嘴角是弯着的:“妈,我想让林宇放心。”
我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身体是放松的,呼吸是平稳的。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抱着我哭的陈秀兰,身体是硬的,是僵的,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弦。现在的她是软的,温热的,像一个把千斤重担卸下来的人。
“他会的。”我拍着她的背说,“他会看到的。”
住院的第四周,方医生跟我说可以进行一次“家庭治疗”——让我参与一次陈秀兰的心理疏导。那一天,在心理治疗室里,陈秀兰对着我,说出了她内心深处最黑暗的秘密。
“妈,有一件事我憋了很久。林宇走的那天早上,我们吵了一架。”
我愣住了。
“是很小的一件事,关于要不要孩子的问题。”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沉重而清澈,“那段时间我工作压力很大,他说想早点要孩子,我说再等等。两个人都说了些赌气的话,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亲我。我听到他在楼道里哼歌,心里还想,哼什么哼,不害臊。然后——”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了。那天早上他留在家里最后的表情,是不高兴的。我最后跟他说的话,是赌气的。妈,这三十多天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是不是因为我跟他吵架了,他心情不好,所以才没有注意工地上的安全?是不是如果我那天早上不跟他闹别扭,他就不会出事?是不是我害死了他?”
我的心像被人猛地捅了一刀。
我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陈秀兰为什么会病得那么重了。她的痛苦里面不止有悲伤,还有一份巨大而沉重的罪恶感。她把林宇的意外归咎于自己,把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自己,然后把自己一寸一寸地凌迟了。
方医生轻轻开口,声音温柔但坚定:“陈秀兰,你听我说。那天的意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那是工地安全管理的疏忽,是塔吊设备的故障,是多个环节的失误共同导致的悲剧。你和你丈夫那天早上的对话,是每一对正常夫妻都可能发生的、再普通不过的小摩擦。把自己困在这种没有根据的罪恶感里,对你没有好处,对你婆婆没有好处,对你在天有灵的丈夫更没有好处。”
我看着陈秀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秀兰,林宇跟你吵架之后出门,不是生着气的。他在楼道里唱歌了,你听到了,我也听到了。他唱的是《朋友》,跑调跑得一塌糊涂,但我给他洗了二十多年的衣服做了二十多年的饭,我比你更了解他。那小子唱歌,只有在他心情最好的时候才会唱。你想想,如果他真的还在生你的气,他会唱歌吗?他出门的时候没亲你,是因为手上拎着包不方便,不是因为不爱你。你要是不信妈的话,你就看看你右手边那张桌子上放着什么。”
陈秀兰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瞬。
那只碗不知什么时候被我从家里带了过来,此刻就静静地放在治疗室的茶几上。是林宇那只摔碎了的碗,此刻它完好无缺地被粘合了起来,每一道裂纹都清晰可见,但拼在一起,它又是一只完整的碗了。
“这只碗,林宇从小到大用了二十多年。他走之后这碗碎过,”我拿起碗,摸了摸碗沿上那个小小的豁口,“我以为它废了,再也用不了了。可是你看,把它粘起来,它还是能盛东西。它盛过林宇爱喝的紫菜蛋花汤,也能盛你以后要喝的银耳莲子羹。碗上的裂纹不会消失,就像你心里那个伤疤不会消失。但有了裂纹的碗不是更不值钱,是更珍贵。因为它经历过破碎却还在,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有些东西虽然碎了,但还能被修复。而且被修复过的东西,往往比原来更结实。”
陈秀兰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只碗抱在怀里,终于泪如雨下。
陈秀兰出院那天是周五,下了点小雨。我打车去医院接她,方医生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当着我的面交代了一些出院后的注意事项——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保持规律的作息,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然后方医生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阿姨,您这个婆婆,是我从业二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家属之一。我放心把她交还给您。”
我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其实我没做什么,我只是做到了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情。林宇不在了,但林宇把她带到这个家里来,她就是我的女儿。女儿病了,当妈的不照顾谁来照顾?
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推开门,让陈秀兰先进去。她站在玄关,环顾着这个她生活了五年、又离开了一个月的家。客厅已经被我提前打扫过了,窗明几净,茶几上摆着一束新买的鲜花,是黄色的雏菊和白色的满天星,清清爽爽的,不像祭奠用的菊花那样沉重。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墙上。
墙上的遗像还在。林宇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旁边的长明灯依然亮着,火苗稳稳的。
我也看着遗像,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臭小子,妈做到了,妈把你媳妇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以后我们两个人会好好的,你不用挂念。你放心去你该去的地方,下辈子,妈再做你的妈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有糖醋里脊、红烧排骨、鱼香茄子——都是林宇爱吃的。我想好了,以后每年林宇的生日和忌日,我们都要做这些菜。不是为了祭奠,是为了庆祝。庆祝他来过这个世界,庆祝他留给我们的那些美好回忆,庆祝我们替他继续活着的每一天。
吃完饭,陈秀兰主动收拾了碗筷。她站在厨房的水槽前面洗碗,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歌。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哼的是什么——是《朋友》,但不是林宇那个跑调的版本,而是标准的、她自己的版本。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唱了这首歌。不是在复刻谁,不是在怀念谁,就是她自己在唱一首歌。就像她接下来要走的路,不是为了替谁活着,是她自己的路。
收拾完厨房,陈秀兰走到林宇的遗像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调整了一下长明灯的灯芯,让火苗烧得更亮一些。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和我记忆中任何一个笑容都不一样。它不灿烂,不热烈,也不甜美。它淡淡的,轻轻的,像雨后初晴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但有温度。
“妈,明天我想去上班了。”她说。
“这么快?”我有些意外,“不先在家休息几天?”
“不了。”她摇摇头,“方医生说,回归正常的生活是最好的治疗。我想回去给孩子们上课了,跟他们在一起我会觉得充实。”
我没有再拦她。我知道,当一个人主动想要回归生活的时候,说明她已经有了往前走的力量。那个力量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从废墟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睡了整夜。没有听到任何惨叫声,没有做任何噩梦。第二天早上六点自然醒来,躺在床上听了听,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只听到窗外鸟儿叽叽喳喳的叫。
起床推开卧室门,我已经做好了迎接新一天的准备,但怎么也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一幕。
客厅的窗开着,晨风徐徐地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泥土的腥甜。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清晨的光线从窗口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斑。阳光正好照在林宇的遗像上,照片上的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陈秀兰已经出门了,她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柜旁边。厨房的灶台上盖着一碗还温热的粥,旁边是一碟小咸菜。
茶几正中央,摆着那张我和她并肩站着的照片——昨天我拿给她看的,我们一起粘好的那只碗托在中间,我和她一人扶着一边,像扶着什么贵重的东西。照片的背面多了一行字,是陈秀兰的笔迹。
“新的开始。”
我端着粥碗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咸淡刚好。那只粘好的碗就放在茶几上,阳光照在碗身上,那些裂纹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它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对着林宇的遗像举起粥碗,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儿子,你放心走吧。”我在心里说,“我和你媳妇,都能站起来了。”
林宇在照片里笑。
窗外的阳光落在我脸上,暖意融融。光线穿过窗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几何图形,那些几何图形里有细微的灰尘在飞舞,像金色的碎屑。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在光束里上下翻飞的尘埃,忽然觉得它们并不脏,反而很轻盈,很美。
它们会落下来,落在桌面,落在地上,落在生活中每一个普通的角落里。就像悲伤,不会消失,但会沉淀。沉淀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变成地层的沉积物。然后有一天,新的东西会在上面生长出来,就像野火烧过的山坡,来年春天,又是一片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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