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新房落成大办乔迁喜宴,族里远近亲戚尽数受邀,唯独刻意漏掉了我父亲苏伟霆。宴会上大伯众星捧月,家族群热闹刷屏,只有我家冷清无声。自此以后,无论红白喜事、团圆聚餐,父亲一概缺席、绝不踏足。外人诟病他记仇小气,只有我深知,至亲偏心薄情,才是斩断亲情的根本。
家族群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锅里的粥正冒着小泡。
我妈在厨房择豆角,豆角筋一根一根撕下来,落在小瓷碗里。我爸苏伟霆坐在客厅看报纸,台灯开得早,暖黄的光照在他膝头。手机搁在灶台边,叮了一声,又叮了一声,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是五叔苏烈阳发的消息。
他的新房落成了,白墙红瓦,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绸,院子里铺了新水泥地。照片下面跟着一条语音,他嗓门还是那么亮,说自己打拼这些年,总算在老家落了窝,下周六办乔迁酒,请各位叔伯兄弟都来热闹热闹。
群里一下就热了。
大伯母先夸房子气派,三叔说一定到,四叔发了红包,堂姐说要早点过去帮忙招呼客人。那些烟花和掌声表情一排排往上蹿,像院子里提前放了一串鞭炮。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爸,五叔新房办酒了。”
他把报纸往下放了放,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又把报纸抬起来。
我妈端着菜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烈阳那房子真盖好了?去年打地基,你爸还拿了五千块给他买水泥呢。”
我爸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都过去了。”
我妈没听出什么,只盘算红包:“亲弟弟办乔迁,咱不能太少。大伯家肯定出得重,咱家怎么也得像样。”
我爸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到时候再说。”
那几天,家族群像开了灶火,一直没停。
五叔今天说厨子定好了,明天说桌椅租好了,后天又发客厅视频。水晶灯亮得刺眼,大理石地砖反着光,沙发、电视、冰箱全是新的。五婶在群里发桌位安排,十几桌,名字密密麻麻。
我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大伯一家在贵宾主桌,三叔四叔二姑堂伯堂婶都在,连村西头好多年不怎么来往的叔公都排上了。可从头到尾,没有我爸,没有我妈,也没有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我妈在洗碗,一只碗擦了很久,碗沿被她用抹布来回抹了两遍。
周五晚上,卧室门关着,我听见我妈压着声音问:“明天就办酒了,怎么还没人打电话来?你要不要问问?”
我爸说:“要请自然会请。”
“万一忙忘了呢?你是他亲哥,他总不会故意不请你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后来我爸只说了一句:“睡吧。”
第二天早上,粥煮得比平时稠。窗外天还灰着,远处就有车声,有人从巷口走过,喊着“快点,烈阳家快开席了”。
我爸在厨房煎了三个荷包蛋,一人一个。蛋黄半凝着,流了一点在碗边。我妈坐下来,吹了吹粥,没说话。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五婶发了院子里的照片,十几张圆桌铺着红桌布,锅灶边白汽往上冲。过了一会儿,大伯母发合影,大伯坐在最中间,五叔举着酒杯弯着腰,旁边的人都笑得很满。
我爸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粥里,动作很稳。
中午,他去菜市场买肉,我跟着去了。肉摊老板随口问:“伟霆,今天烈阳办酒,你咋没去?”
我爸把零钱递过去:“家里有事。”
回来的路上,要经过去五叔家的路口。那边挂着红灯笼,人声隔着几排院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一锅汤煮开了盖着盖子。
我爸只往那边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那天中午,我们家吃的是红烧肉和早上剩的粥。红烧肉颜色很好,浓油赤酱,可三个人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子上方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噼里啪啦炸得人心口发紧。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落下。
下午,我妈去了二姑家。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换鞋换了半天。
她说,酒席上有人问我们家怎么没去,二姑只好说我爸身体不舒服。又说五叔一整天都围着大伯转,敬酒、倒茶、夹菜,连坐都挨着大伯那一桌。
我爸站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窗帘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胳膊。他过了很久才说:“知道了。”
乔迁宴过后,亲戚陆续上门。
堂伯带了烤鸭,说五叔忙昏头了,百十号人通知,漏一个两个也难免。三叔带了牛奶,说五叔心里把我爸当自己人,外人才需要正儿八经请。四叔提了两瓶酒,说五叔下周末单独请我们家吃饭,亲自赔不是。
我爸都听着。
他给他们倒茶,把果盘往前推,人家说一句,他应一声。说到最后,他只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着玻璃,轻轻一响。
他说:“他请了全族的人。”
客厅安静下来。
那些劝人的话,像筷子夹起一块太烫的豆腐,夹不住,也咽不下。
后来五婶也来了。
她拎着水果和牛奶,一进门就抹眼泪,说烈阳糊涂,说她在家骂了他好几天,说二哥要是不原谅,她心里一辈子过不去。
我爸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别哭,不是大事。”
五婶临走前说,下周末一定去她家吃饭,烈阳亲自下厨。
门关上后,我爸去厨房洗手。水龙头开了很久,他把手指缝一根一根搓过去,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洗掉。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问:“去不去?”
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不去。”
再后来,五叔终于亲自来了。
那是一个周日下午,阳台上的月季刚浇过水,叶子上挂着亮晶晶的小水珠。门被敲响的时候,我爸正在修那把旧椅子。椅子是奶奶留下的,木头扶手磨得发亮,他拿螺丝刀拧紧椅腿,又用砂纸慢慢磨。
五叔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烟和酒,笑得很拘谨。
他坐下后,先说那天太忙,装空调、送家具、厨子换菜单,脑子乱成浆糊,真不是故意的。
我爸看着他:“除了我,你还漏了谁?”
五叔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屋里只剩空调嗡嗡的声音。
我爸没有吵,也没有拍桌子。他只是把旧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说五叔七岁拉肚子,是他背着跑去卫生所;说五叔出去打工的路费,是他攒了几个月给的;说五叔被骗了钱回不来,是他坐了一夜硬座去接;说盖房、娶媳妇、宅基地、彩礼,凡是五叔开口,他几乎没有推过。
说到最后,他把烟推回去:“东西拿走吧,我不抽烟了。”
五叔眼圈红了:“二哥,你别跟我断了。”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声音还是平的:“咱们是亲兄弟,这点改不了。以后你有难处,该帮的我还会帮。可苏家的酒席、聚餐、团年,我就不去了。礼数我会尽,份子钱会到,人不到。”
五叔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有点刺耳。
“二哥,你非要这么绝?”
我爸抬头看着他:“不绝。我只是累了。”
五叔走的时候,鞋带系了两回才系好。那两条烟和那箱酒留在茶几旁边,谁也没动。我爸把东西拎到门外墙根下,又把门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合拢,客厅一下静了。
那天晚饭,我妈做了鱼,炖了汤,还炒了回锅肉。饭桌上没人提下午的事。我爸夹了一块鱼肉,说:“有点咸。”
我妈尝了一口:“是,酱油放多了。”
这句话落下来,日子像重新接上了,只是有些地方已经换了位置。
从那以后,无论大伯过寿,二姑家满月,四叔家订婚,老宅团圆饭,我爸都不再去。
请帖送到门口,他接。电话打来,他听。礼金他照出,客套话他说得周全。可谁要劝他去坐一坐,他只摇头:“心意到了就行。”
外人说他记仇,说他小气,说一顿乔迁酒没请就闹成这样,实在不值当。
我听见这些话,心里总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可回到家,看见我爸蹲在阳台上给月季松土,手指按着潮湿的泥,神情比从前舒展了许多,我又觉得有些路只能这样走。
有天晚上,我陪他去小区门口买酱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说:“小宇,对一个人好,不是非要他还。可他至少得把你当回事,这不算过分吧?”
我说:“不算。”
他点点头,把找回来的两个硬币揣进兜里。硬币轻轻一碰,响了一声。
几年后,我上了大学,回家的日子少了。
那年暑假,四叔家儿子结婚,我替我爸去送礼。那天下着小雨,酒楼门口地砖湿漉漉的。我把红包递给管账的堂叔,在礼簿上写下“苏伟霆家,一千”。
二姑拉我进去坐一会儿。
大厅里摆了十几桌,五叔坐在前头。他胖了些,鬓角白了,酒喝得满脸通红。大伯还坐在他旁边,端着杯子慢悠悠地抿。
酒过几巡,五叔忽然站起来,说当年乔迁宴,他就是故意没请我爸。
大厅里一下静了。
他说,我爸太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那天想求大伯帮忙谈一桩生意,怕我爸坐在旁边,让他张不开口。他请了全苏家的人,唯独漏掉我爸,就是想让那天顺顺当当,把该办的事办成。
筷子声停了,杯子声也停了。
二姑坐在我旁边,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三叔站起来骂五叔喝多了,大伯脸色沉下去,递了杯凉茶让他闭嘴。
我没有再坐下去。
雨还在下,三轮车篷上噼里啪啦响。我回到家时,雨刚停。我爸在阳台上侍弄花,那把旧椅子摆在旁边,月季开得正好,红花瓣上沾着水。
他问:“礼金送到了?”
我说:“送到了。五叔喝多了,说了些话。”
他把小铲子放下,坐到旧椅子上,没有急着问。
我蹲在他旁边,把酒楼里的话慢慢说给他听。说到五叔承认那年是故意漏掉他时,我爸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除此之外,脸上没什么变化。
我妈听完后红了眼:“伟霆,你听见了吧?他不是忘了,他是故意的。”
我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早知道了。”
他说那年五叔登门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真忙忘的人,眼神不是那样。心里有数的人,才会急着把话说圆。
我妈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爸把杯子放回桌上,水印在玻璃面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圈。
“解释给谁听呢?”他说,“他们当时要我忍,我说什么都像计较。日子是自己过的,清净了就行。”
那天傍晚,阳光从云缝里照进来,落在阳台那几盆月季上。红的、粉的、白边的花瓣都亮起来,像一盏盏小灯。
我爸把开得最好的一盆挪到窗边,又退后看了看。旧椅子的扶手被他摸得发亮,他坐下时,手掌轻轻搭在上面,一下一下摩挲着。
我问他:“爸,现在真相说开了,你还愿意回去走动吗?”
他摇摇头:“不了。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的小家过稳,就已经不容易。热闹不一定是亲,清净也不一定是冷。”
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那盆月季隔着玻璃映着灯光,红得暖洋洋的。
我忽然明白,我爸不是在等谁认错,也不是非要争一个输赢。他只是从那天起,把自己的心从那张热闹的桌子上端了回来,放回我们家的饭桌,放回阳台的花盆,放回一盏每天都会亮起的小灯里。
亲情若总要一个人低头、忍让、装作没看见,那就不是亲,是消耗。能继续走的,就好好珍惜;走不下去的,体面地退一步,也算给自己留条活路。
你们家里遇到这种偏心又说不清的亲戚事,会选择忍一忍继续来往,还是把礼数尽到、人慢慢退出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