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我正趴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屏幕顶部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清清楚楚写着“前妻”两个字。三个月了,这俩字没出现过一次。我愣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还没点开,电话就打进来了。
铃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炸开,我手一哆嗦,接了。
“明早八点,民政局门口,别迟到。”
她声音沙哑,像是嘴巴贴着话筒说的,语气跟下命令似的,语速快得我差点没听清。背景音里有个女声报号:“请37号到3号诊室——”,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脑子轰地炸开。
三个月前她签字那天,坐我对面,连正眼都没给我。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她笔一拿,唰唰两下签完,起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民政局地砖上,咔咔咔的,头都没回。我当时想追上去问一句“为啥这么急”,嗓子眼像被东西堵着,愣是没发出声。
我俩结婚六年,没孩子,没房,没存款。就一套她妈留下的老房子,离婚时我说不要,她也没推让,直接收了。我妈气得骂了我一礼拜,说我就是个蠢货,给别人养了六年媳妇,到头来连个窝都没捞着。我没吭声,因为我知道,那房子是她妈留给她的,我要是争,那六年日子就真成了一场笑话。
离婚后我没搬走,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六百,厕所公用,厨房在走廊里。我白天在工地开塔吊,晚上回来往床上一躺,刷短视频刷到睡着。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味,但也死不了。
我以为这辈子跟她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了。
可她刚才那通电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早八点,民政局门口。”
我拨回去,响了六声,没人接。
再拨,直接关机了。
我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凉地板上,把通话记录翻出来看了三遍。没错,是她——前妻,林晓棠。离婚日期是三个月前,三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风大,她穿件卡其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签字的时候嘴角绷得死紧,跟咬着一块石头似的。
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打错了?
不对。她直接叫了我名字,说“老周,明早八点”。那语气笃定得很,像算准了我会去。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去他妈的吧,我凭什么去?离婚三个月她连个微信都没发过,过年那会儿我给她发了个“新年快乐”,她没回。现在凌晨两点半打电话来,让我去民政局——这是复婚?
脑袋里一冒出“复婚”这俩字,我心跳突然就快了。
说不想那是假的。六年,不是六天。她胃不好,每天早上起来要喝杯温水,我给她烧了六年。她怕打雷,每次下雨我就提前把窗户关好,窗帘拉上。她睡觉不老实,总踢被子,我一晚上能给她盖三四回。这些事离婚后我还不自觉地在做,做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哦,人已经走了。
我掐了自己一下,别犯贱。她要是想复婚,不会三个月不联系,不会凌晨两点打电话,不会用那种命令的语气。她不是那种人。林晓棠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想好了再动手,不会冲动,更不会回头。
我们离婚前那半年,她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下班回来,她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旁边,她就把脚搭我腿上,让我给她剥橘子。后半年她就不了。下班回来直接进卧室,门一关,我在客厅喊她吃饭,她说“不饿”。我端进去,她背对着我躺着,手机屏幕亮着,我瞄了一眼,是个聊天界面,对方头像是个男的,我没看清是谁。
我没问。不是不想问,是怂。我怕问出来,这六年就真碎了。
后来她主动提的离婚。那天早上我做好早饭,她坐餐桌前,没动筷子,看着我说:“老周,咱俩离了吧。”我筷子掉地上,捡起来,擦了擦,又放桌上。我问她为啥,她说没感情了。我说哦,然后低头喝粥。粥烫嘴,我硬咽下去,嗓子眼疼得厉害。
离完婚那晚,我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吐了一厕所。第二天照常上班,塔吊爬到一半,风吹得驾驶室晃,我往下看,突然觉得这日子没意思透了。
现在她一个电话,把我这些烂事儿全翻上来了。
我起身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袋发青,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三个月没收拾了,以前她在的时候,嫌我邋遢,每周逼我刮胡子,说我看着像四十岁大爷。我那时候嫌她烦,现在没人嫌了,反倒浑身不自在。
我回到床上,躺下,又坐起来,又躺下。折腾到凌晨四点多,天快亮了我还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想:她到底要干啥?
如果是复婚,为啥电话里不能说清楚?非要约在民政局门口?如果不是复婚,去民政局干啥?那儿除了结婚离婚,还能办啥事儿?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她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她朋友圈三天可见,这三个月来一条没发过。我又翻了翻她闺蜜陈姐的,也没啥动静。倒是陈姐前天发了个朋友圈:“人这辈子,有些账算不清,有些债还不了。”配图是个医院走廊,没露人脸。
医院走廊?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电话背景里的那个女声:“请37号到3号诊室——”
她是生病了?
我嗓子眼突然发紧。她家没别人了,她妈前年走的,她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如果真查出啥大病,她一个人扛着,那得有多难。
我越想越坐不住,五点就爬起来,翻箱倒柜找衣服。找来找去,就一件衬衫还算体面,蓝色格子,领口有点发黄,我使劲搓了搓,搓不掉。离婚前这衬衫是她给我洗的,每次洗完都熨得平平整整,我嫌麻烦,说她瞎讲究。现在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套上衬衫,又找了条牛仔裤,穿上,照镜子。还是不精神。我倒了点水,把头发压了压,又拿剃须刀把胡子刮了。刮到一半,手一抖,下巴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我用纸巾按住,心里骂自己:你紧张个屁。
六点出门,街上人还不多。我打了辆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民政局。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神里有点同情的意思。我心想,你同情我干啥,我又不是去离婚。
到了民政局门口,才六点四十,门还没开。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风有点凉,灌进衬衫领子里,我缩了缩脖子。三月的天,早上还是冷,街上就几个晨练的老头,还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
我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七点十分,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门开了,她下来了。
林晓棠。
她穿了件黑色羽绒服,肚子那儿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上,露出里面一件灰色毛衣。头发剪短了,以前到腰,现在到肩膀,刘海胡乱别在耳朵后面。她眼睛红肿,像是一夜没睡,嘴唇干得起皮,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看见我,站住了。我俩隔着十来米,谁也没先动。
我手里的烟灰掉鞋面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她走来了。
她走得慢,脚步有点沉,不像以前那样轻快。走到跟前,我才看清她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先开口:“这么早,你咋不穿厚点?”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他妈什么开场白。
她没接茬,把手里的档案袋往我怀里一塞,说:“进去说。”
我接住档案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露出一角化验单,上面印着“XX医院”的红色字样,还有几个字我看不清,但“产前诊断”四个字扎进眼里。
她怀孕了?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没看我,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像是腰疼,右手扶住后腰,停了一下,又继续走。我这才注意到,她羽绒服下面,后腰那位置,露出一截医用胶布,白得刺眼。
我攥紧档案袋,手心冒汗,心里翻江倒海。
离婚三个月,她怀孕了。这孩子谁的?她为啥现在来找我?要复婚?还是这孩子——
我嗓子发紧,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步子。
她走到民政局门口,回头看我,声音沙哑:“老周,你能不能快点?”
我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台阶不长,我走了二十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档案袋在我手里越攥越紧,我听见纸张被捏得哗哗响,手心里全是汗。
走到门口,我还没开口,她就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最上边一行黑体大字:“亲权鉴定意见书”。
我眼睛往下一扫,看见结论栏里一行字,脑袋嗡地一声,像被人闷了一棍。
“被鉴定人周建军与胎儿,排除亲生血缘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像天书。抬头看她,她别过脸,肩膀有点抖,右手还扶着后腰,医用胶布的边在羽绒服领口露出来,白得晃眼。
“啥意思?”我声音哑得厉害,自己都听不清。
她终于转回头,眼睛红得要滴血,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你想的意思,孩子不是你的。”
我手里的鉴定书哗哗响,纸边都被我捏皱了。脑袋里像装了个搅拌机,六年的事儿全搅成了浆糊——结婚六年没孩子,我妈天天催,我每次都跟我妈说“是我不想要”,怕她难堪。原来不是不想要,是压根儿就没我的份?
“离婚前就有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
她咬着嘴唇点头,牙印都陷进肉里:“离完婚才查出来的。那时候大姨妈迟了半个月,我去医院,医生说怀了快俩月。”
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离完婚才查出来?那离婚那天她签协议的样子,跟没事人似的,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头都不回。合着那时候她肚子里揣着别人的种,跟我这儿演绝情戏呢?
“那你找我干啥?”我把鉴定书往她怀里一塞,力气有点大,她往后趔趄了一下,赶紧扶住墙。
她没接,鉴定书飘在地上,她也没捡,就直勾勾看着我:“孩子查出来有问题,重型β地中海贫血,要做骨髓配型,得找亲生父亲。可我……”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就哭腔了,“我找不到他了。”
我没说话,蹲下去捡鉴定书,手指碰到纸的时候,摸到一片湿痕。是咖啡渍,还带着点晕开的泪迹,在最后一页的结论旁边,像块脏了的疤。她翻这张纸的时候,肯定是一边哭一边喝咖啡,手抖得厉害,才洒成这样。
“找不到了?”我站起来,把鉴定书塞回档案袋,“那找我干啥?我又不是他爹。”
她突然就哭了,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怕被人看见似的,用羽绒服袖子擦脸:“我知道我没脸找你。可医生说,这种病越早配型越好,孩子现在才四个月,等生下来再治就晚了。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能找的人都找了,实在没办法了……”
我盯着她后腰的胶布,突然想起电话背景里的医院叫号声。羊水穿刺,她昨天晚上肯定是在医院做的这个,疼得睡不着,才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那地方做穿刺,得扎针进肚子,抽羊水,我以前陪同事媳妇去过,出来的时候人都站不稳。
“那你想让我干啥?”我点了根烟,手还是抖,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她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纸边皱巴巴的,是张同意配型的知情同意书。上面已经印好了医院的章,就空着个签字的地方,还有我的名字,是她手写的,字跟以前一样秀气,只是有点抖。
“我知道你恨我。”她咬着牙,“可配型不用你干啥,就抽点血,跟体检似的。要是配得上……”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把笔塞我手里,笔杆上还沾着她的体温,热得烫人。
我拿着笔,没动。这笔她用了六年,以前她上班用这个签合同,在家用这个写购物清单,离婚那天,也是用这支笔签的离婚协议。现在又用这支笔,让我给别人的孩子签配型同意书。
“你咋就确定我会来?”我突然问。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扯了扯,像是早就算准了:“老周,咱俩在一起六年,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要是真狠心,离婚的时候就跟我争房子了。你要是真绝情,刚才看见我这副样子,转身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得没错。离婚的时候那套老房子,是她妈留下的,值百八十万,我要是争,多少能分一半。可我没争,我总觉得,六年日子,不能最后闹成仇人。现在倒好,她把我这点心软,算得明明白白。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我蹲在台阶上,烟抽得快烧到手指,“你找我,不是因为我是孩子爹,是因为我是你能找到的、最不会拒绝你的人。对吧?”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来,跟我隔着半步的距离。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挡在脸上,她也没撩。我看见她羽绒服上沾了点医院的消毒水味,跟她以前身上的橙子味护手霜味混在一起,怪难受的。
“我给你算笔账。”我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灭,“配型要是成了,后续得捐骨髓吧?我查过,捐骨髓不是抽点血那么简单,得打几天动员针,骨头疼得跟散了架似的,还得住院观察。我在工地开塔吊,一天三百,请假一天就少一天钱,捐骨髓最少得耽误小半个月,这就是四千五没了。”
她身子抖了一下,没抬头。
“再说,我要是真去配型了,以后咋跟我妈说?我妈本来就恨你恨得牙痒痒,要是知道我给别人的孩子捐骨髓,能当场气晕过去。到时候我妈住院,又是一笔钱,我还得伺候,这活儿谁干?”
她终于抬头,眼泪哗哗往下掉,砸在水泥台阶上,砸出一个个小湿印:“钱我给你。耽误的工钱,营养费,我都给你。我把那套老房子卖了,够治病,也够给你的补偿。”
我冷笑一声:“房子?那是你妈留给你的,你卖了,以后住哪儿?”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过了半天,才小声说:“走一步算一步。总不能看着孩子没了。”
我盯着她的脸。三个月前她跟我提离婚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看起来软,其实硬得像块石头。那时候她是铁了心要走,现在是铁了心要救孩子。至于我,不过是她手里能用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那你为啥不早说?”我声音突然就高了,“离婚前你要是说你怀了别人的孩子,我立马跟你离,半句话都不会多问。你为啥瞒着我?为啥离完婚了,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被我吼得一哆嗦,嘴唇咬得都出血了:“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孩子是不是你的。我跟他就那一次,我以为是你的……”
“放屁!”我猛地站起来,腿蹲得有点麻,差点摔了,“结婚六年没怀上,就那一次就怀上了?林晓棠,你能不能别拿我当傻子?”
她也站起来,可能是起猛了,捂着肚子皱了皱眉,又赶紧扶住后腰的胶布。等那阵疼过去,她才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是,我是拿你当傻子。我要是不瞒你,你能痛痛快快跟我离婚吗?你要是知道我怀了别人的孩子,能让我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想扇她。手举到半空,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她肚子微微鼓起来的弧度,看见她后腰那片白胶布,又硬生生收了回来。我这一巴掌下去,解气是解气了,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那孩子没罪。
“老周,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突然就软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这六年你对我好,我都记着。你每天早上给我烧温水,打雷的时候给我关窗户,我胃出血住院,你守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这些我都没忘。”
我别过脸,不想看她。她说的这些事,我以为我早就忘了,现在被她翻出来,心里像被针扎似的,一下一下疼。
“可孩子等不了。”她拉了拉我的袖子,手冰凉,“医生说,要是再找不到配型,孩子生下来最多活三年。老周,我求你了,就当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还你,行不行?”
我没说话,手里的笔还攥着,笔杆都被我捏出了印子。台阶上有人路过,看我俩在这儿拉拉扯扯,都往这边瞅,眼神里带着好奇。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要么是复婚的小夫妻,要么是来离婚的冤家,没人能想到,是一个女人在求前夫,给别人的孩子捐骨髓。
风又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儿啊,中午回来吃饭不?妈给你炖了排骨。”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要是签了这个字,我妈知道了肯定得气死。我要是不签,林晓棠咋办?她一个女人,无依无靠的,肚子里的孩子咋办?那是一条命啊。
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后面,一点光都没有。民政局的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对小夫妻,手里拿着红本本,笑得跟花儿似的。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六年前我跟林晓棠来领证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的台阶,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说:“老周,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知情同意书。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我却只看见那行空白的签字栏。林晓棠站在我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手。
我把笔帽拔下来,笔尖碰到纸的那一刻,手突然就抖了。笔尖戳在纸上,破了个小窟窿,墨汁渗出来,像个黑点儿,堵在心里,怎么都填不上。
笔尖戳破纸的那一下,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也碎了。
不是心疼,也不是愤怒,是那种你明知道前面是个坑,还得往里跳的认命感。我盯着纸上那个墨点,它慢慢洇开,像滴血掉进水里,散得不成形状。林晓棠站在旁边,屏着呼吸,羽绒服袖子捂在嘴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嘴唇咬出血印,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我突然想起六年前领证那天,她也是这么紧张,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说“老周,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眼里有光,现在眼里全是怕。怕我拒绝,怕我转身走,怕孩子活不了。
“我签。”我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但我有条件。”
她猛点头,头发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撩:“你说,啥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配型要是成了,后续捐骨髓的所有费用,包括住院费、误工费、营养费,你得出。我那房子卖了,我妈那边我得安顿,没钱贴你这儿。”我拿笔尖点着同意书,一字一顿,“第二,这事完了之后,咱俩两清。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联系。”
她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行。”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嗓子眼发紧,“孩子要是活下来,以后别告诉他这骨髓是我捐的。我不是他爹,也不想当他干爹。这孩子跟我没关系,一辈子都别有关系。”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冷。可我知道,不说清楚不行。我要是心软,以后这关系就扯不清了。她万一哪天又来找我,说孩子想见见捐骨髓的叔叔,我怎么办?我妈要是知道了,能气得住进医院。这账,现在就得算明白。
林晓棠听完,眼泪止住了,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弯腰,给我鞠了一躬,弯下去的时候后腰的胶布扯了一下,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鞠完了。
“老周,谢谢你。”她直起腰,声音稳了,“你放心,这辈子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我低下头,把同意书摊在膝盖上,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周建军,三个字,写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这么重。最后一笔写完,我手一松,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签完字,我把同意书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心折好,放回档案袋里。袋子口磨得起毛边,她用手指压了压,像是在压什么宝贝。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突然就不恨了。
恨啥呢?她骗了我,没错。可这六年,她也不是没付出过。她给我洗了六年衣服,做了六年饭,胃出血住院那次,她也哭过,哭得比现在还凶。只是后来,她的心不在我这儿了,强求也留不住。现在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孩子,扛着遗传病的风险,扛着羊水穿刺的疼,凌晨两点还在医院里打电话——她够苦了,我再踩一脚,那就真不是人了。
“走吧,我陪你去医院。”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配型得抽血,你一个人去,我怕你晕在抽血窗口。”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像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口了。她没推辞,点了点头,转身往路边走。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腰那截胶布在羽绒服下摆若隐若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出租车来了,她先上去,我跟着坐进去。她跟司机说了医院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干得起皮,手攥着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攥得死紧。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离婚那天。她穿卡其色风衣,签字的时候嘴角绷得死紧,笔一扔,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咔咔响。那时候我以为她绝情,现在才明白,她不是绝情,她是怕。怕我看出她怀孕,怕我纠缠,怕这孩子生不下来——她怕的事情太多,多到只能装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医院门口,她先下车,我付了车费,跟着下来。她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住院部的大楼,愣了两秒,才往里走。我跟在她后面,穿过门诊大厅,穿过走廊,到了抽血窗口。她拿出档案袋里的配型申请单,递给护士,护士看了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那儿等,叫你名字就过来。”
我俩坐在塑料椅上,椅子冰得刺骨。她靠着墙,又闭上眼,呼吸有点急。我注意到她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我脱了外套,想给她披上,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不合适,现在这关系,不合适。
“周建军。”
护士叫到我名字,我站起来,走到抽血窗口,撸起袖子。护士在胳膊上绑止血带,拍了拍血管,拿棉签消了毒,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盯着那管暗红色的血,突然觉得可笑。这血,抽出来是为了救一个跟我没血缘关系的孩子——一个让我前妻怀孕的男人的孩子。我连那男人是谁都不知道,长啥样,干啥的,为啥跑了,一概不知。可这血,我得抽。
抽完血,护士给我压了根棉签,让我按住,然后去下一个窗口等结果。我按着棉签坐回椅子上,林晓棠睁开眼,看着我胳膊上的针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眼里那种愧疚,深得能淹死人。
“别那副表情。”我把袖子放下来,“这是我欠你的。”
她愣了一下:“你欠我啥?”
“我欠你六年。”我靠着椅背,盯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你跟我过了六年,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住破房子,吃粗茶淡饭,我妈还天天催你生孩子,给你气受。你走的时候,我连句‘为啥’都不敢问,怂得跟孙子似的。现在想想,你要是早离了,可能早过上好日子了。”
她听完,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流过嘴角,掉在羽绒服上,砸出一个个小湿印。她拿袖子擦了擦,擦完又流,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淌。
“老周,你别这么说。”她声音哑得厉害,“这六年,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我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了。”
我没接茬。这话我信,可也晚了。好有什么用?她心里没我,再好也留不住。
等了一个多小时,配型结果出来了。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数据,最下面一行字:“配型成功,符合骨髓捐献条件。”我把单子递给林晓棠,她接过去,盯着那行字,整个人突然就软了,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档案袋嚎啕大哭。
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护士也出来看,我站在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把这三个月压的苦全倒出来了。我蹲下去,拍了拍她肩膀,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紧,指甲都陷进我手背里,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老周,谢谢你,谢谢你……”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把她扶起来,扶回椅子上,等她哭够了,才松开手。手背上被她掐出几个指甲印,红红的,我没吭声。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往住院部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老周,你回去吧。接下来我自己能行。”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转身走了,脚步还是沉,但比来的时候轻了些。她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她进去,转身,门关上前,她朝我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对不起”。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银灰色的门,看了很久。手机震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儿啊,排骨炖好了,你啥时候回来?”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马上。”
走出医院,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人暖和了些。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刚才的事,想着林晓棠那张苍白的脸,想着她后腰那片胶布,想着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样子,想着那张鉴定书上冷冰冰的结论。
这三个月,我天天刷短视频,喝酒,躺在出租屋里,以为自己在慢慢好起来。其实没我好,我不过是把那些烂事儿埋进土里,假装看不见。今天这一通电话,全给挖出来了,连泥带土,摊在太阳底下,晒得我浑身发疼。
可疼完了,反倒踏实了。账算清了,心里的窟窿填上了——虽然填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块冷冰冰的石头,可至少不空了。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见陈姐昨晚发的那条还在:“人这辈子,有些账算不清,有些债还不了。”我盯着这行字,打了条评论,又删了,最后只给她点了个赞。
回家的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倒,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那个跟我没血缘的孩子,将来活下来了,长大了,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想知道,当年是谁捐的骨髓?林晓棠会不会守信用,一辈子不告诉他?
我掐了自己一下,别想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了,从今天起,桥归桥,路归路。
车到出租屋楼下,我下车,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单间窗户。窗帘拉着,屋里黑漆漆的,跟这三个月每一个晚上一样。可今天不一样,今天阳光好,晒得身上暖烘烘的。
我搓了搓手背上她掐的指甲印,红印还没消,按下去还有点疼。这疼,大概得疼一阵子。可疼完了,就该好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我妈,是工地上的工友老张:“老周,明天塔吊检修,你早点来,咱一块儿弄。”我回了句“好嘞”,把手机揣进口袋,上楼,推开门,屋里还是那副样子,床乱糟糟的,桌上堆着泡面盒子,空气里一股烟味。
我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我点了根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还能接着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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