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的时候,我还在想食堂的红烧肉今天会不会又放多了糖。
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省委书记赵民生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不忘初心”四个字,漆都磨掉了一半。他身边只跟着一个秘书,三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抱着个文件夹,表情很平静。
我愣了一下,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书记却朝我点了点头,意思是进来。
我硬着头皮迈了进去,转过身,面对着电梯门,后背绷得笔直。电梯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电梯开始下行。
“你是哪个单位的?”
赵书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淡,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我侧过身,看见他正看着我,眼神不锐利,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让人不敢随便说话。
“省发改委,赵书记。”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一些,但喉咙发紧,出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发改委。”他重复了一下,点了点头,“哪个处室?”
“固定资产投资处。”
“哦,老周的部门。”
老周是我们处长,周全有,在发改委干了二十多年。赵书记能说出“老周”这两个字,说明他对省直机关的干部情况很熟悉。我心里更紧张了,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工作上的纰漏。
“叫什么名字?”
“李见。”
“刚提的科?”
“是,上周刚下文。”
电梯上的数字从二十楼跳到十八楼,速度不快不慢。我感觉这段路比我从家到单位还要长。
赵书记没再问话,我也不敢主动说什么。秘书在旁边翻了一页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格外清晰。
到了十五楼,电梯停了。
门打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孙国强,我认识他,他应该不认识我。另一个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蓝色套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妆容精致,气质干练。
孙部长一进来就看见了赵书记,赶紧笑着打招呼:“赵书记,您出去?”
“嗯,去趟财政厅。”赵书记说。
孙部长旁边那女的也朝赵书记点了点头,叫了声“赵书记好”,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赵书记应了一声,然后突然看向我,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站稳的话。
“小李,你们处里最近报上来的那几个项目,你参与了多少?”
我脑子嗡了一下。
处里最近报的项目?我上周才提的副科长,之前就是个普通科员,处里报上去的大项目我根本接触不到核心材料。但赵书记这么问,我不能说我不知道,更不能说我没参与。
“主要是做一些基础的数据整理和材料汇总工作。”我选了个最稳妥的说法。
赵书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电梯到了十楼,孙部长和那个女人先下去了。电梯里又只剩下我、赵书记和他的秘书。
我松了口气,以为这趟电梯之旅终于要结束了。
结果赵书记又开口了。
“你觉得你们处里报上来的那几个项目,哪个最靠谱?”
我心里一紧。
这话怎么接?
说哪个好,万一说的和领导想的不一样,那就麻烦了。说不知道,那刚提的副科长连自己处里的项目都不了解,这说得过去吗?说都好,太敷衍了,等于没说。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最后决定说一个相对安全的答案。
“赵书记,从我个人了解的情况来看,浔阳那个交通枢纽项目,前期工作做得比较扎实,但也存在一些需要进一步论证的地方。”
赵书记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我心里就凉了半截。
那眼神里没有不满意,但也没有满意,就是很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个标本。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我说了浔阳交通枢纽项目,这个项目是周处长一手推动的,在处里开了好几次会,连我都知道这个项目是周处的心血。但赵书记既然问“哪个最靠谱”,说明他可能对这个项目本身就有疑问,或者至少,他不想听一个标准答案。
“你觉得需要论证的是什么地方?”赵书记问。
完了。
我硬着头皮说:“主要是客流量预测方面,现有的数据模型可能偏乐观了一些。”
这话说完,电梯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赵书记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笑了,幅度不大,但嘴角明显上扬了一下。
“你倒是敢说。”
我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批评,只能站得笔直,不敢接话。
电梯到了五楼,赵书记的秘书先一步走出去按住电梯门,赵书记迈步出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干。”
三个字,没了。
电梯门关上,我一个人站在里面,后背全是汗。
到了一楼,我走出电梯,站在省委大楼的大厅里,人来人往,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照得地面光可鉴人。我站在那儿愣了大概有十秒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
“你倒是敢说。”
赵书记说这话的时候笑了。
但这笑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傻?觉得我实在?还是觉得我这个刚提的副科不懂规矩?
我走出省委大院,掏出手机想给周处长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这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犹豫了。
怎么说?
“周处,我刚才在电梯里碰见赵书记了,他问我处里的项目哪个靠谱,我说浔阳那个项目资金预测可能有问题。”
这话说出来,周处不得骂死我?
浔阳那个项目是他亲自抓的,处里开了多少次会,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把方案报上去。我刚提副科,就在省委书记面前说自己领导的项目“不够乐观”,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但不说,万一赵书记回头跟周处提起来,周处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事,那更麻烦。
我站在省委大院门口的梧桐树下,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我握着手机,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先回单位再说。
省发改委的办公楼在省政府大院里面,离省委大院隔着两条街。我骑了个共享单车过去,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刚才电梯里的画面。
到了办公室,刚坐下,对面的老刘就探过头来。
“李科,刚才周处找你,让你回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
“周处找我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没说,就是让你回来去一趟。”老刘说完又低头继续看他的材料。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往周处的办公室走。
周处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框。
“周处。”
周全涛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一靠。
“进来,把门关上。”
我心里一沉。
把门关上。这三个字在机关里意味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不是什么好事。
我关上门,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周全涛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在发改委干了二十多年,从科员一步步干到正处,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刚才去省委送材料了?”他问。
“对,送投资处要的那份数据汇总。”
“碰见谁了?”
我心里一紧。
他怎么知道的?是赵书记那边已经有人跟他说了?还是他在省委那边有熟人看到了?
“在电梯里碰见赵书记了。”我如实说。
周全涛点了点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书记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主动说。
“问了什么?”
“问我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还问我刚提的科。”
“还有呢?”
“还问了处里报上去的那几个项目,哪个最靠谱。”
周全涛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说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秒钟,决定说实话。
“我说浔阳那个交通枢纽项目前期工作做得比较扎实,但资金流预测方面可能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周全涛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沉下来的变,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水面突然就平了。他盯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李建啊李建,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周处,我当时——”
“你知道浔阳那个项目是谁主推的吗?”他打断我。
“是您。”
“你知道这个项目经过了多少轮论证吗?”
“知道。”
“你知道赵书记对这个项目是什么态度吗?”
我愣住了。
赵书记对这个项目是什么态度?我确实不知道。我一个刚提的副科,哪里能接触到省委书记对某个具体项目的态度?但我从周全涛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赵书记对这个项目,有意见?”我试探着问。
周全涛没回答,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的眼睛。
“赵书记听完你说的话,什么反应?”
“他说‘你倒是敢说’。”
周全涛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这一笑,我心里更没底了。
“周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说错话?”周全涛摇了摇头,“你说的是实话,没错。但在这个圈子里,说实话有时候就是最大的错。你知不知道,浔阳这个项目,背后牵涉到多少人?你一句‘资金预测不够乐观’,传到某些人耳朵里,够你喝一壶的。”
我心里一沉。
“那我现在怎么办?”
周全涛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什么也别做,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赵书记那边,我会去探探口风。你这几天低调一点,别往省委那边跑了,送材料的事让老刘去。”
“知道了。”
“还有,”周全涛看着我,语气严肃了几分,“以后碰到大领导,嘴别那么快。你刚提副科,很多事还不懂,慢慢学。但有一条你要记住——在机关里,不是什么时候都要说真话的。”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周全涛叫住我。
我转过身。
“赵书记问了你什么,你怎么回答的,这事烂在肚子里,别再跟任何人提。”
“明白。”
我走出周全涛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刘又探过头来:“周处找你啥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上午送材料的事。”我随口敷衍了一句。
老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一份还没改完的项目审核报告。但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电梯里的画面。
赵书记问我“哪个最靠谱”的时候,我为什么偏偏说了浔阳那个项目?
处里报上去的项目,一共四个。一个是浔阳的交通枢纽,一个是市北的产业园区,一个是沿江的物流中心,还有一个是新城区的市政改造工程。这四个项目我都接触过材料,但浔阳那个项目我接触得最少,因为那是周处长亲自抓的,核心数据只有他和副处长能看到。
我为什么会选这个我最不了解的项目来评价?
因为我想显得自己有想法。
对,就是这个原因。
我刚提副科,想在省委书记面前表现一下,想让他觉得我这个年轻人有见解、有胆量。所以我选了一个我其实并不完全了解的项目,说了一个看似有道理但实则很冒险的观点。
典型的蠢货行为。
我闭了闭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赵书记那个笑。
“你倒是敢说。”
这话背后的意思,到底是“这小伙子有胆量”,还是“这愣头青真不懂事”?
我猜是后者。
下午四点半,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老刘接的,听了几句,然后把电话递给我。
“李科,找你的。”
我接过电话。
“喂,李副科长吗?我是省委办秘书处的。”
我心里一紧。
“你好,我是李建。”
“明天上午九点,赵书记要去发改委调研,你全程陪同。到时候需要你介绍一下处里的项目情况。”
我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
“我陪同?请问是赵书记点名要我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是的。”
电话挂断,我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又出来了。
老刘凑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我站起来,往周全涛的办公室走。
这次我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
周全涛抬起头,看见我的表情,眉头一皱。
“怎么了?”
“刚才省委办秘书处打电话来,说赵书记明天上午来发改委调研,点名要我全程陪同。”
周全涛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你做了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赵书记会点名要你一个刚提的副科陪同调研?”周全涛的声音沉了下来,“李建,你要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现在跟我说还来得及。”
“周处,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就是今天在电梯里见了赵书记一面,说了那几句话。别的什么都没了。”
周全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吧,既然点你了,你就去。明天注意分寸,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接的话别接。多看,少说。”
“明白。”
“还有,”周全涛顿了顿,“明天穿正式一点。”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看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赵书记明天来调研,点名要我陪同。
这事透着一股不对劲。
我一个刚提的副科,在电梯里碰见省委书记说了几句话,然后第二天就被点名陪同调研。这在机关里,绝不正常。
要么是赵书记觉得我这小伙子有培养价值,想近距离观察一下。
要么是赵书记想通过我,撬开周处长和浔阳项目这个口子。
要么两者皆有。
不管是哪种,我明天上午十点,都要站在赵书记面前,陪着他走完整个调研流程。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浔阳项目的材料,开始从头到尾仔细看。
明天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想清楚。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就到了办公室。
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黑色裤子,皮鞋擦得锃亮。这套衣服是去年参加省直机关青年干部培训班的时候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
周全涛比我到得还早,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我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说“赵书记今天来调研,都准备好了没有”,语气里透着一股紧张。
八点五十,发改委主任马国良也到了。马主任平时不怎么来处里,今天亲自来了,在走廊里转了一圈,看了一眼会议室,跟周全涛交代了几句。
九点半,发改委门口站了一排人。马国良站在最前面,周全涛站在他旁边,后面是几个副处长和各科室的负责人。我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但周全涛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招了招手。
“李建,站前面来。”
我愣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周全涛的身后。
旁边几个科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九点五十五,一辆黑色奥迪车驶进发改委大院。
车门打开,赵书记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身后跟着秘书和两个工作人员。
马国良快步迎上去,笑着伸出手。
“赵书记,欢迎来发改委调研指导工作。”
赵书记握了握手,点了点头,目光在迎接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李也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微微欠身:“赵书记好。”
赵书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在马国良的引导下往办公楼里走。
我站在原地,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猜测的,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调研的第一站是发改委的会议室。
马国良亲自做汇报,讲的是全省固定资产投资的总体情况,数据很漂亮,图表做得很精美,PPT翻了一页又一页。赵书记坐在主位上,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打断问一两个问题。
马国良回答的时候,周处长在旁边补充,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假装在记录,实际上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汇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赵书记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浔阳那个交通枢纽项目,现在的推进情况怎么样?”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秒。
马国良看了周处长一眼,周处长立刻接过话头。
“赵书记,浔阳项目目前已经完成了前期论证和方案设计,资金筹措方面也取得了阶段性进展,预计下个月可以启动第一阶段的施工招标。”
赵书记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我。
“小李,你昨天在电梯里说,这个项目的资金流预测不够乐观。具体说说。”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全部集中到我身上。
马国良的眼神里带着惊讶,周处长的表情绷得很紧,其他几个处长和科长则是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昨天在电梯里发生了什么。
我站起来,手里握着笔,手心全是汗。
“赵书记,各位领导,我昨天在电梯里说的话,可能不够准确。浔阳项目的资金流预测,整体框架是合理的,但在一些细节数据上,我觉得可能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哪些细节?”赵书记追问。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运转。
昨晚我熬到凌晨两点,把浔阳项目的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找到了几个关键的疑点。
“第一,项目报告中预测的客流量增速,是基于过去五年全省平均增速来推算的。但浔阳地处山区,人口外流严重,过去五年的人口净流出率比全省平均水平高出三个百分点。如果按照这个趋势推算,未来十年的客流量增速,可能达不到报告中的预期。”
“第二,报告中的资金回报周期,是基于省级财政补贴持续拨付的前提来测算的。但根据现行财政政策,省级财政对市州交通项目的补贴比例,未来三年可能会下调五个百分点。如果这个政策落地,项目的资金缺口会比预期多出大约八千万。”
“第三,报告中提到的社会资本参与比例,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合作协议作为支撑。意向性协议和正式合同之间,还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
我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赵书记看着我,没有表态。
周处长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没有说话。
马国良打了个圆场:“小李同志很用心,这些细节问题提得很好,我们会进一步研究。”
赵书记终于开口了。
“年轻人,观察得挺仔细。”
他的语气还是不咸不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批评。
但我注意到,他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调研继续,但我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刚才那番话,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周处长的脸。浔阳项目是周处长一手推动的,我在省委书记面前指出这个项目的问题,不管我的分析对不对,这个行为本身就够得罪人的。
但赵书记点名要我说话,我不能不说。
而且我说的那些数据,都是真实的。
调研结束后,赵书记起身离开会议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李,下午有个座谈会,你也来参加。”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到周处长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像两根针。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刘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我。
“李科,你跟赵书记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说。
“没关系他能点名让你陪同调研?能在会上让你发言?能让你去参加下午的座谈会?”老刘一脸不信。
“真的没关系,就是昨天在电梯里碰见了一面。”
老刘看了看我,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下午的座谈会安排在省委小会议室,来的都是省直各部门的负责人和业务骨干。我坐在靠后的位置,尽量不引人注目。
但赵书记一进门,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李建,坐前面来。”
我只好站起来,走到前排坐下。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灰色套装,气质干练。她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座谈会开始后,赵书记先讲了一段开场白,然后让各部门汇报工作。
轮到发改委的时候,周处长站起来汇报。他讲得很有条理,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赵书记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
“周全涛,你们处里那个叫李建的年轻人,你带多久了?”
周处长愣了一下。
“他上周刚提的副科长,之前是科员,在我手下干了三年多。”
“三年多。”赵书记点了点头,“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会议室里的目光又集中到我身上。
周处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小李同志工作认真,业务能力扎实,就是有时候太年轻,说话不够圆滑。”
赵书记笑了一下。
“不够圆滑。”他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然后看向我,“李建,你觉得自己圆滑吗?”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圆滑吧,那是睁眼说瞎话。说不圆滑吧,等于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承认自己有问题。
“赵书记,我觉得圆滑不是一个好词。”我脱口而出。
赵书记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圆滑的人,往往不说真话。我觉得在机关工作,最重要的是实事求是。”
我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
旁边那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赵书记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好一个‘实事求是’。”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李建,你知道机关里最难做到的是什么吗?”
“请赵书记指示。”
“就是实事求是。”他说,“人人都知道要实事求是,但真正做到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又说:“你今天上午关于浔阳项目的分析,数据从哪里来的?”
“我昨晚查了整个项目的材料,也翻了一些相关的统计年鉴和政策文件。”
“自己查的?”
“自己查的。”
赵书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坐在旁边的省委组织部部长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我听不见。
座谈会结束后,我正准备走,那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叫住了我。
“李建,等一下。”
我转过身。
“你好,我是省委政研室的陈晓。”
省委政研室。
我脑子里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省委书记的智囊机构,直接为赵书记服务的。
“陈秘书好。”我微微欠身。
“赵书记让你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愣住了。
“去赵书记办公室?”
“对,明天上午九点。”陈晓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陈晓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赵书记没说。你就正常去吧。”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
我掏出手机,给周处长打了个电话。
“周处,刚才省委政研室的陈秘书通知我,说明天上午赵书记让我去他办公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赵书记让你去他办公室?”周处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对。”
“单独?”
“应该是。”
周全涛深吸了一口气。
“李建,你听着。赵书记单独找你,说明他对你有想法。不管他问什么,你都实话实说。但记住一点——不要说任何人的坏话,不要评价任何同事,更不要评价我。”
“我明白。”
“还有,”周全涛顿了顿,“浔阳那个项目的事,如果赵书记问起来,你就照你今天上午说的那样,把数据摆出来,不要加主观判断。”
“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明天上午九点,省委书记办公室。
我一个小副处长,何德何能?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她叫林燕,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我们结婚三年了,感情还不错。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
“加班。”我随口敷衍了一句,洗手坐下吃饭。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林燕看着我,有些担心。
“没什么大事。”我不想让她操心,但想了想,还是说了,“明天上午要去赵书记办公室。”
“赵书记?”林燕愣了一下,“省委那个赵书记?”
“嗯。”
“你去赵书记办公室干什么?”
“不知道。”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可能是今天调研的时候说了些话,他想找我聊聊。”
“你说了什么?”
我把电梯里的事和今天调研的事简单说了一下。林燕听完,放下筷子,看着我。
“李建,你是不是得罪你们处长了?”
“算不上得罪,但肯定让他不舒服了。”
“那怎么办?”
“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扒了口饭,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林燕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明显带着担忧。
吃完饭,我洗了碗,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又开始翻浔阳项目的材料。
我把所有数据重新梳理了一遍,把上午说的那几个问题点,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清单,每条都附上了数据来源和推算过程。
不管明天赵书记问我什么,我至少要把功课做足。
凌晨一点,我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电梯里的画面,赵书记的脸,周处长的眼神,会议室里那些同事的目光。
我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推进了一条河里,水流很急,我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洗了把脸,穿上那件深蓝色夹克,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差,眼袋很明显,但眼神还算精神。
我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八点四十,我到了省委大院门口。
门口的武警看了我的工作证,登记了一下,然后放我进去。
省委大楼比发改委的楼高多了,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走进大厅,坐电梯上了二十一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安静得像图书馆。
赵书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有一张小桌子,坐着一位秘书,就是上次在电梯里见到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你好,我是发改委的李建,赵书记让我来的。”
秘书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赵书记,发改委的李建同志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秘书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李建同志,请进。”
我走进赵书记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很简洁。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省地图,旁边是一幅字,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字,笔力遒劲。
赵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赵书记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李建,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不知道。”
赵书记笑了一下。
“昨天你在座谈会上的表现,我看到了。上午调研的时候,你对浔阳项目的分析,我也听到了。”他顿了顿,“说实话,很意外。”
“意外?”
“意外。”赵书记说,“一个刚提的副科长,在省委书记面前,敢当着处长的面,指出自己单位上报项目的核心问题。这种人,我在机关里混了快三十年,见得不多。”
我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贬,没敢接话。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加班查材料了?”赵书记问。
“是的。”
“查到了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昨晚整理的那份材料,放到赵书记桌上。
“赵书记,这是我整理的关于浔阳项目的详细分析,包括资金流预测、客源增速测算、财政补贴政策变化和社会资本参与意愿等几个方面的问题。每个结论后面都附了数据来源。”
赵书记拿起那份材料,翻了几页,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他看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放下材料,看着我。
“这些数据,你都是自己查的?”
“自己查的。”
“没有人帮你?”
“没有。”
赵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我心里一沉的问题。
“你觉得周全涛知不知道这些数据?”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知道,等于说周处长明知有问题还继续推项目,这是在告状。说不知道,等于说周处长连自己负责的项目数据都不清楚,这也是一种批评。
“周处长可能掌握了部分情况,但具体的数据细节,我觉得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赵书记听完,没有表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省委大院里的风景,背对着我。
“李建,你知道浔阳项目是谁提出来的吗?”
“周处长。”
“不对。”赵书记转过身,看着我,“是我提出来的。”
我愣住了。
“两年前,我去浔阳调研,看到当地的交通条件确实很差,山区老百姓出行很不方便。我当时就提出来,要建一个区域性交通枢纽,解决当地的交通瓶颈问题。”
赵书记走回办公桌,坐下来,看着我。
“这个项目是我提出来的,但具体的方案和论证,是发改委去做的。周处长作为直接负责人,一直在推进这个项目。”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但你昨天说的问题,如果属实,那就说明这个项目在推进过程中,存在严重的信息失真。”
我心里一紧。
“赵书记,我——”
“你不用紧张。”赵书记摆了摆手,“你发现问题,提出来,这是对的。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在机关里,发现问题不难,难的是怎么处理这些问题。”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如果我把你调到省委政研室,你愿不愿意来?”
我愣住了。
调省委政研室?
这是要提拔我?
但下一秒钟,我就冷静下来了。
“赵书记,我刚提副科,资历还浅,恐怕——”
“我问你愿不愿意来。”赵书记打断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赵书记,如果组织需要,我服从安排。但如果让我自己选,我想留在发改委。”
“为什么?”
“因为我对发改委的工作更熟悉,而且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赵书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倒是实诚。”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李建,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调你走,也不是要批评你。我是想看看,你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赵书记现在看到了吗?”
“看到了一部分。”赵书记说,“你这个人,敢说真话,也肯下功夫,但还不够成熟。”
他顿了顿,又说:“不成熟不是坏事,说明还有成长空间。我今天叫你来,是想给你一个建议。”
“您说。”
“在机关里,说实话很重要,但比说实话更重要的,是能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你昨天在电梯里说浔阳项目有问题,在调研会上又说了一遍,今天还给我递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材料。这些都没错,但你想过没有——周全涛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的领导。”
“对,他是你的领导。你在他手下干了三年多,他提拔你当了副处长。你当着省委书记的面,指出他负责的项目有问题,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我沉默了。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赵书记说,“但你要明白,机关里做事,除了讲原则,还要讲人情。周全涛是个老同志,能力强,责任心重,浔阳项目的事,他可能不是不知道问题,而是有他的难处。”
“如果你真的想推动这个项目往好的方向发展,你就应该先去找周全涛,把你发现的问题跟他说清楚,听听他的想法,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我听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赵书记说得对,我做事的确实在欠考虑。
“谢谢赵书记的指点。”
“行了,你回去吧。”赵书记说,“那份材料放我这儿,我再看看。”
我站起来,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书记又叫住了我。
“李建。”
我转过身。
“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来找我。”他说,“但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先找你的领导。”
“明白。”
我走出赵书记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秘书的桌子时,他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进了电梯,门关上,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脑子里回想赵书记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当省委书记的面,指出自己领导负责的项目有问题,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我之前确实没想过。
我满脑子都是“实事求是”“发现问题就要指出来”,却忽略了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周全涛是我领导,他提拔了我,我在省委书记面前揭他项目的问题,不管我的数据对不对,这个行为本身就伤害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赵书记说得对——我应该先去找周全涛谈。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省委大楼,站在大院里,阳光刺眼。
我掏出手机,给周全涛打了个电话。
“周处,我从赵书记办公室出来了。”
“嗯,赵书记说什么了?”周全涛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赵书记让我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您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周处,我有话想跟您当面说。”
“那你回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我挂了电话,骑上共享单车,往发改委赶。
到了周全涛的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框,周全涛抬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
我走进去,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周处,我有件事要跟您道歉。”
“道歉?”周全涛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昨天在电梯里,赵书记问我浔阳项目的事,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今天上午在调研会上,我又当着赵书记的面,指出了项目的一些问题。”
周全涛没说话,等着我继续。
“赵书记今天跟我说,我这么做,没有考虑到您的感受,也没有考虑到我们处室的整体利益。他说得对,我不应该在没跟您商量的情况下,就在外面说处里项目的问题。”
“周处,对不起。”
我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全涛看着我,表情慢慢缓和下来。
“李建,你知道我昨天听完你在调研会上说的话之后,是什么感受吗?”
“生气?”
“不只是生气。”周全涛摇了摇头,“是失望。”
我心里一沉。
“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本来对你寄予厚望。但你昨天那么做,让我觉得你这个人不懂感恩,只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
“周处,我当时真的不是想表现——”
“我知道。”周全涛打断我,“赵书记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住了。
“赵书记给你打电话了?”
“对,在你从他办公室出来之后。”周全涛说,“赵书记跟我说,你是个好苗子,就是太年轻,不懂人情世故。他让我多带带你,别因为这件事对你有看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书记在背后帮我说话了。
“李建,赵书记说得对,你是个好苗子。”周全涛叹了口气,“你肯下功夫,敢说真话,这在机关里很难得。但你要记住——机关不是学校,不是你把题做对了就能拿高分。机关里,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影响到你和其他人的关系。”
“我记住了。”
“浔阳项目的事,你分析的那些问题,其实我大部分都知道。”
我愣住了。
“你知道?”
“知道。”周全涛靠在椅背上,“但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就能解决的。浔阳项目是赵书记提出来的,省里很重视,市里也很积极。在这个大背景下,有些问题,提出来容易,解决起来难。”
“但是——”
“你听我说完。”周全涛抬手制止了我,“你指出的那几个问题,资金流预测、客源增速测算、财政补贴政策变化,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这些问题,不是我们处一个处能解决的。它涉及到省级财政、市级财政、社会资本,还有浔阳当地的实际发展情况。”
“我之前没有把这些问题公开,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去推动解决。”
我看着周全涛,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我以为周处长不知道这些问题,或者知道了但故意隐瞒。但现在看来,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去处理。
“周处,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周全涛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赵书记让你去找他,说明他对你有期望。你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份期望。”
“谢谢周处。”
我走出周全涛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老刘又探过头来。
“李科,你今天上午去赵书记办公室了?”
“嗯。”
“赵书记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聊了聊工作。”
老刘显然不信,但看我不愿意多说,也就没再追问。
我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些待处理的文件,脑子里却还在回想今天上午的对话。
赵书记说,在机关里,说实话是一回事,但比说实话更重要的,是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
周全涛说,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就能解决的,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去推动。
这两句话,让我想了很多。
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从小就不会。上学的时候,老师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工作了之后,领导问我什么,我也照实说。我一直觉得,说实话是最大的优点。
但现在我发现,说实话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你说实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其他人?
周全涛在机关里干了二十多年,他难道不知道浔阳项目的问题吗?他知道,但他没有在会议上直接说,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是什么,我现在还不完全清楚,但我隐约感觉到,它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下午,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省委政研室的陈晓,就是昨天座谈会上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女人。
邮件内容很简单:“李建同志,赵书记让我联系你,希望你能参与浔阳项目的后续调研工作。具体事宜,明天下午三点来省委政研室面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赵书记让我参与浔阳项目的调研?
这是要把我卷进去?
我拿起电话,给周全涛打了个内线。
“周处,刚收到省委政研室的邮件,让我参与浔阳项目的后续调研。”
周全涛沉默了两秒钟。
“赵书记安排的?”
“嗯。”
“那你就去。”周全涛的声音很平静,“既然是赵书记安排的,说明他信任你。你去了之后,好好配合政研室的工作,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好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从昨天在电梯里碰见赵书记开始,到调研会上发言,到赵书记办公室谈话,再到今天被拉进浔阳项目的调研工作组——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但我隐隐觉得,赵书记让我参与这个项目,不只是因为我在调研会上说了那番话。
他可能有更深的考量。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老刘叫住了我。
“李科,晚上一起吃饭?”
“今天不了,家里有点事。”
“行,那改天。”老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办公楼,骑上共享单车往家走。初秋的傍晚,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买了两斤排骨和一把青菜。
回到家,刘芳还没下班。我把排骨炖上,青菜洗好切好,等着她回来。
六点半,门开了,刘芳拎着包走进来,闻到厨房里的香味,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什么,想做饭了。”
刘芳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
“赵书记跟你谈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让我以后做事多跟领导商量。”
“就这些?”
“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
刘芳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锅铲,开始炒菜。
“你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我挺担心的。”她说,“我怕你在赵书记面前说错话。”
“确实说错了一些话。”我说,“不过赵书记人挺好的,教了我不少东西。”
“那就好。”刘芳炒着菜,声音很轻,“你在机关里,我不懂那些事,但我知道你这个人太直,容易得罪人。有时候你说话之前,多想想。”
“知道了。”
吃完饭,我洗了碗,刘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到她旁边,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
刘芳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的经历,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
电梯里的偶遇。
调研会上的发言。
赵书记办公室里的谈话。
周全涛说的那些话。
还有陈晓发来的那封邮件。
这些事串在一起,让我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推向一个更大的舞台。
但舞台越大,风险也越大。
浔阳项目背后,到底牵涉到了什么?赵书记为什么要让我一个刚提的副科参与进去?周全涛说的“合适的方式”,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但我有一种直觉——下周开始,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上班。
刚到办公室,老刘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李科,你听说没有?”
“听说什么?”
“省纪委的人来发改委了。”
我愣了一下。
“纪委来干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查什么案子。”老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一早就来了,直接去了马主任的办公室。”
我心里一沉。
纪委来查案,直接找马国良——发改委的一把手。
这事,会不会和浔阳项目有关?
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上午十点,周全涛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他走到我的工位前,敲了敲我的桌子。
“李建,跟我来一下。”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周全涛坐下来,看着我。
“纪委的人来了,你知道吗?”
“刚听老刘说了。”
“他们查的是浔阳项目。”
我心里一沉。
“浔阳项目有什么问题?”
“资金。”周全涛的声音很低,“项目前期,有一笔两千多万的专项经费,流向出了问题。”
“两千万?”我愣住了。
“具体的情况我还不太清楚,但纪委既然来了,说明问题不小。”周全涛看着我,“你昨天在赵书记面前说了浔阳项目的问题,今天纪委就来了。你懂这个什么意思吗?”
我脑子嗡了一下。
“周处,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周全涛打断我,“我只是提醒你,赵书记让你参与浔阳项目的调研,可能不只是因为你在调研会上说了几句话。他可能早就知道这个项目有问题,让你参与进来,是让你当一枚棋子。”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发凉。
“那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也别干。”周全涛说,“赵书记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记住一条——不要主动去查任何人的问题,不要主动去翻任何账目。你只是个副处长,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明白。”
我走出周全涛的办公室,腿有些软。
两千万的专项经费,出了问题。
赵书记让我参与调研,可能不是因为我能力强,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干净”的人,一个跟项目没有利益关系的人,去撬开这个口子。
而我,就是那个人。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省委政研室。
陈晓在办公室等我,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干练而利落。
“李建,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赵书记让我跟你对接浔阳项目的调研工作。”陈晓开门见山,“这次调研,主要针对项目前期经费的使用情况进行核查。你负责数据分析这一块,具体的工作安排我会发到你邮箱。”
“陈姐,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赵书记为什么选我?”
陈晓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因为你在调研会上说的那些话,赵书记觉得你这个人,敢说实话。”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跟浔阳项目没有利益关系。”陈晓说,“你刚提副科,之前没有参与过这个项目的核心决策,也没有签过任何审批文件。用你来做数据分析,结果最客观。”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想起了周全涛的话。
“你只是一枚棋子。”
“还有一件事。”陈晓说,“这次调研,你需要签一份保密协议。”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保密协议的内容很常规,不外乎是不能对外泄露调研过程中的任何信息。
但最后一条,让我心里一紧。
“调研过程中发现的问题,不得擅自向原单位汇报。”
这就是说,我在调研中发现了什么问题,不能告诉周全涛。
“这条是什么意思?”我指着最后一条问陈晓。
“字面意思。”陈晓的表情很平静,“这次调研是赵书记直接安排的,调研结果直接向赵书记汇报。你发现的问题,不能提前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你的直属领导。”
我沉默了几秒钟。
“签吗?”陈晓问。
我拿起笔,在保密协议上签了字。
走出省委政研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站在省委大院里,看着远处的夕阳,心里沉甸甸的。
赵书记让我签保密协议,等于把我绑上了他的船。
我不能再跟周全涛说调研的事,不能再跟他商量浔阳项目的问题。
从现在开始,我每一步都得自己走。
而前面,是一片未知的深水区。
回到家,林燕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她问。
“去了趟省委政研室。”
“浔阳项目的事?”
“嗯。”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林燕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林燕看了看我,没再追问。她就是这样,知道我工作上的事不方便说,就不会多问。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两天的经历。
电梯里的偶遇。
调研会上的发言。
赵书记办公室的谈话。
纪委的人突然来查浔阳项目。
陈晓让我签保密协议。
这些事连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我牢牢地网在了里面。
我忽然想起周全涛说的那句话:“你只是一枚棋子。”
也许他说得对。
但问题是,现在我已经在棋盘上了,想下来,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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