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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我趴在出租屋的隔音墙边,听见陈峻熙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
“妈,2万真的有点少……”他的话被电话那头尖利的声音打断,隔着一道推拉门,我都能听清每一个字,“少什么少?咱家就这条件!她家嫌少就别嫁!城里的姑娘眼皮子浅,咱高攀不起!”
我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三年前第一次上门,孙丽华当着我面说“城里姑娘娇气,怕是吃不了苦”。
那天我还是笑着给全家做了八道菜,从中午忙到天黑。
可现在,连彩礼都要讨价还价。
而三天前,我无意间撞见我妈在卧室翻东西。
红的蓝的存折摊了一床,我爸站在边上,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我妈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200万……够不够?”
我没敢推门。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01
第一次去陈家,是立秋那天。
我提着水果和保健品,跟在陈峻熙身后爬了六层楼。
老小区没电梯,楼道里堆着腌菜坛子和旧鞋柜,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我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走过,裙子蹭到了一只搁在楼梯拐角的扫把。
陈峻熙回头冲我笑了笑:“我妈就那样,嘴上厉害,心地不坏。”
我点点头,心里却直打鼓。
门开了,孙丽华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头发盘得齐整,还别了一个黑色的发夹,眼睛先扫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才露出笑:“来了啊,快进来坐。”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弹簧的,一坐下就往下陷。
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声音开得挺大。
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几块水果糖,还有一壶已经凉了的茶。
陈国强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小萱来了?留家里吃饭,叔叔给你做红烧肉。”
我应了一声,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孙丽华给我倒了杯水,坐下就开始聊。
“小萱啊,你家是哪里的?”
“城西那边的。”
“哦,那边房价贵吧?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妈是老师,退休了。我爸在国企上班。”
“哦,老师好啊,稳定。”孙丽华点点头,话锋一转,“你还有弟弟?”
“嗯,大学刚毕业,工作了。”
“毕业了?那也快娶媳妇了吧……”孙丽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盯着我,“你爸妈不得给他买房娶媳妇?你们那边嫁女儿,彩礼要得多不多?”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得我一个激灵。
陈峻熙赶紧插话:“妈,你问这些干嘛,人家刚来。”
“我问问怎么了?我这当婆婆的不得了解了解?”孙丽华白了他一眼,又转向我,“小萱,你说是吧?”
我强撑着笑:“阿姨,我爸妈那边,彩礼也就是走个形式,到时候还是给我带回小家用的。”
“哦……形式啊。”孙丽华的表情松了松,“那就好。我们陈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会亏待你。”
那天中午吃饭,我夹菜都小心翼翼的。
陈国强做的红烧肉确实不错,油亮亮的,肥瘦相间。
我夹了一块,刚咬了一口,孙丽华就笑着说:“能吃是福。小萱胃口不错,以后生孩子身体底子好。”
我嚼着肉的动作僵了一下。
桌上还摆着清炒油菜、西红柿蛋汤、一盘凉拌黄瓜。饭是普通的大米饭,碗边有点缺口。我吃着吃着,总觉得这顿饭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陈峻熙低头扒饭,一句话也没帮我说。
送我下楼时,他拉了拉我的手:“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
但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头堵得慌。旁边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孩子哭闹着要吃东西。我转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到家后,我妈宋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就问:“怎么样?他爸妈好相处吗?”
“还行。”我换了拖鞋,声音闷闷的。
“还行是什么话?”我妈放下遥控器,盯着我,“你脸色不对,说吧。”
“真没事,妈。”我进了房间关了门。
躺在床上,我翻着手机里和陈峻熙的聊天记录。他发了个笑脸,问“今天开心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个“嗯”。
有些话,还没到说的时候。
02
一个月后,陈峻熙终于开口谈彩礼了。
那天我们在他租的公寓里吃外卖。一盒酸辣土豆丝、一盒鱼香肉丝,还有两碗米饭。他一个月的工资大半交房租,剩下不多,我们吃得简单。
我正夹着菜,他忽然放下筷子,支支吾吾的。
“碧萱,那个……我妈说,彩礼的事她定了。”
“定了?多少?”我嚼着饭,随口问。
“2万8。”
我筷子停了。
“她说……2万8,寓意长长久久,吉利。”陈峻熙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妈说她打听过了,现在彩礼行情五六万算正常,但咱们两家都是普通家庭,走个形式就行。”
“2万8,走形式?”我把筷子搁在碗上,“峻熙,你知道现在彩礼一般多少吗?”
“我知道,我知道。”他赶紧摆手,“我跟我妈说了,她说家里就这条件……”
“你信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下头去扒碗里的饭。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我再没胃口吃下去,把那碗饭推到一边,双手抱在胸前。
“峻熙,我不是在乎那点钱。但你妈连问都没问我爸妈意见,就自己定了。这合适吗?”
“她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我笑了一声,“你信吗?”
他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站在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我推开门的瞬间,看到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围裙上沾着油渍,额头上沁着汗珠。
“妈。”
“嗯?”她没回头,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
“陈家那边……彩礼的事定了。”
“多少?”
哗啦一声,我妈手里的锅铲掉进锅里,溅起几点油星。她转过身来,眼睛瞪得老大:“多少?”
“2万8?打发叫花子呢?”她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摔,“他们家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
“妈,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她声音都变了调,“我闺女养这么大,工作六年了,就值2万8?我随便给学生补几节课都不止这个数!他家是不是觉得我女儿嫁不出去,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我红了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爸韩磊回来,我妈把事一说。我爸沉默了很久,烟灰弹了一地,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老韩,你倒是说话啊!”我妈急了。
“说啥?”我爸终于开口,“人家就这态度,能咋办?总不能逼人家出钱吧?”
“那咱闺女就不嫁了?”
“我没说不嫁。”我爸弹了弹烟灰,“但得先把这口气理顺了。明儿我去打听打听他家的底细。”
半夜我起来倒水喝,经过父母卧室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
我贴着门缝往里看。我妈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一堆存折和票据。她一张一张地数,我爸站在边上,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给浩宇攒的买房账户……”
“我知道。”
“你真舍得?”
“闺女就这一个。”我妈声音有点抖,“咱不图他们家钱,但不能让人看不起。”
我愣在门外,手里的水杯冰凉,指尖发麻。
他们说的浩宇是我弟弟,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那笔钱,是爸妈攒了半辈子给他买房娶媳妇用的。现在,他们要拿出来给我当嫁妆?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回到房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峻熙发来的消息:“碧萱,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真的在想办法。”
我没回。
他又发:“我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我不能硬顶。你多担待点。”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
03
周末,我约闺蜜曾思涵在奶茶店见面。
她比我早结婚三年,现在孩子都会跑了。我刚坐下,她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咋了?跟陈峻熙吵架了?”
“没吵,但有件事堵心里了。”我把彩礼的事说了。
曾思涵听完,吸了口奶茶,笑了。
“你笑什么?”我急了。
“你俩的事我从头看到尾。”她放下杯子,掰着手指跟我算,“你爸妈退休金多少?加起来一万七吧?他爸妈呢?他爸退休金三千出头,他妈在家当闲人,一分钱收入没有。”
“这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俩的差距不?”曾思涵盯着我,“你自己算算,你月薪七千,他月薪一万二。你俩加起来快两万,但你们背后的家庭不一样。你爸妈有底子,他爸妈没底子。结了婚,你婆婆肯定会指望你们贴补家用,你爸妈心疼你肯定也会偷偷塞钱。”
“我没想过那么多……”
“你现在就得想!”曾思涵打断我,“你嫁的是他这个人,还是嫁给他一家子?他要是个有主意的还好,但陈峻熙这个人,你比我清楚。跟他妈硬杠,他行吗?”
我沉默了。
“你自己考虑吧。”曾思涵拍了拍我手背,“别等到进了门才发现锅是漏的。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从奶茶店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一个人在小区楼下坐到天黑。
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点干。我看着路上的行人匆匆走过,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第一次见陈峻熙的时候。
那是三年前,朋友介绍认识的。
他穿一件格子衬衫,说话有点结巴,长得也不帅,但很老实。
约会的时候,他把最后一串烤肉让给我吃,说他不饿。
那时候我觉得,找个老实的男人,日子虽平淡但安稳。
可现在我才明白,老实和懦弱,有时候是一回事。
手机又响了。是陈峻熙打来的。
“碧萱,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声音不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顿了顿,“峻熙,你说实话,咱俩结婚以后,你妈会不会一直掺和咱们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不会的,我会跟她说的。”
“你会说?你什么时候说过?”我声音有点大,“今天吃饭的时候,她说‘以后生孩子身体底子好’,你帮我说话了吗?她问我家底细的时候,你帮我挡了吗?你一句话都没说!”
“碧萱……”
“你别喊我名字。”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两声,我没接。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进门,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妈,我没事。”我换了拖鞋,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心里有事,妈能不知道?”她摸着我的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04
两家人约在周六中午吃饭,正式谈婚期。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中档餐厅。我妈提前好几天就在想穿什么衣服,还问我陈家那边有什么忌口。
“妈,就吃顿饭,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紧张什么?”她一边对着镜子试外套,一边说,“我是怕你受委屈。”
周五晚上,我看见我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进手提包里。
“妈,那是什么?”
“没什么。”她拉上拉链,“你早点睡,明天好好吃饭。”
我想看,但她把包收起来了。
那一夜我没睡好。
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200万。
我妈攒了大半辈子,加上我爸的退休金,还有给弟弟攒的买房钱。
这笔钱是他们全部的积蓄,甚至可能是他们未来的养老钱。
他们拿出来,是要给我撑腰。
可我配得上这份沉甸甸的爱吗?
第二天中午,我站在餐厅门口等陈家人。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我手心全是汗。
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浅蓝色外套,都是我妈帮我选的。
陈峻熙先到,推门进来,看见我笑了笑:“你今天真好看。”
我没笑。
后面跟着孙丽华和陈国强。孙丽华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涂了口红,比平时看起来精神。
“小萱今天真漂亮。”她冲我笑了一下。
“谢谢阿姨。”我扯了一下嘴角。
进了包间,我妈和我爸已经在了。菜还没上,先上了茶水。
寒暄了几句,气氛还算融洽。孙丽华夸我妈保养得好,我妈说她家儿子长得好。两人都客客气气的。
菜陆续上来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粉丝虾、干锅花菜、玉米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大家都动筷子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还没吃进嘴里,孙丽华就放下了筷子。
“韩大哥,宋大姐,既然两家人都在这儿了,我就直说了。”孙丽华清了清嗓子,“彩礼的事,我跟峻熙他爸商量过了,就定2万8。这数字吉利,长长久久。”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妈放下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嘴角绷得紧紧的。
“这个数……是不是有点少了?”我爸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韩大哥,我们家就这个条件。”孙丽华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打听过,现在有些人家要五六万、十几万的彩礼,那都是攀比。咱们就两个孩子,只要过得好,彩礼走个形式就行。”
“走个形式?”我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闺女养这么大就值个形式?”
“大姐你别误会……”陈国强赶紧打圆场。
“我没误会。”我妈站起身,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没有打开,而是把信封轻轻放在转盘上,转动玻璃,信封滑到了孙丽华面前。
“这里面是一张银行卡。”我妈的声音很平静,“200万,给碧萱的嫁妆。”
孙丽华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们不要你们一分钱彩礼。”我妈说,“但这200万,是我和老韩给她撑腰的。从今往后他俩的日子,各自过各自的,谁家也别掺和。”
整个包间鸦雀无声。
陈国强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落到地上。
05
包间里有一瞬间的窒息。
陈国强弯腰去捡筷子,手都在抖。服务员端着菜推门进来,看见气氛不对,又把门关上了。
“宋茹,你什么意思?”好半天,孙丽华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不像她。
“什么意思?”我妈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闺女养到28岁,工作六年,没吃你们家一口饭。你们出2万8,我出200万。我不占你们便宜,但你们也别觉得我闺女配不上你们儿子。”
“你……你这是拿钱压人!”孙丽华声音一下子尖了。
“我没想压谁。”我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不想我闺女嫁过去,让你们觉得她是高攀。200万,她自己的钱,以后买房也好,养孩子也好,不花你们一分。但从今天起,她的人生不许任何人插手。包括你们。”
“妈!”我声音发颤。
她没看我,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陈峻熙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他看看我妈,又看看自己父母,嘴巴张了又合。
“阿姨,我……”
“小陈,你是个好孩子。”我妈打断他,“但你要明白,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你让她决定你们的彩礼,你让她决定你们的未来。那我闺女嫁给你,将来遇到事,你护得住她吗?”
陈峻熙低下头,拳头攥得死紧。
孙丽华“啪”地拍了下桌子,站起来:“宋茹,你别太过分!我们家没钱,但我们儿子不差!你拿200万出来,怎么的,想买断我儿子?”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妈也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包,“这个话,就从这里开始。峻熙,碧萱,你们自己决定。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她拉起我的手起身。
我脑子还是蒙的,跟着她站起来。我回头看陈峻熙,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出包间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陈峻熙的声音:“碧萱,你别走!”
他追出来,在门口拽住我手腕。
“碧萱,我跟你走。”他声音发颤,但很坚定。
“陈峻熙,你反了你了!”包间里传来孙丽华的尖叫。
“妈!”陈峻熙朝里面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破,“我今年29了,我不可能一辈子听你的!”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眼眶红红的:“碧萱,咱们走。”
我被他拽着,站在餐厅门口。秋天的风刮过来,凉飕飕的。
我妈已经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陈峻熙的手。
“好。”我说。
06
那天晚上,我手机一直响。
先是孙丽华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然后换了陈国强打,我也没接。最后陈峻熙接了,是他爸打来的。
“你妈在家哭着呢。”陈国强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很疲惫,“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爸,我不回去。”陈峻熙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我今天跟你们说清楚了,我跟碧萱已经领了……”
“领了?”陈国强声音突然拔高,“你俩领证了?”
“嗯。”陈峻熙声音很轻,“今天下午去民政局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你……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说了,你们能同意吗?”陈峻熙反问,“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跟谁过一辈子,应该是我自己说了算。”
陈国强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陈峻熙的背影。他站在窗前,肩膀微微发抖。
“峻熙。”我喊他。
他没回头。
“峻熙,你过来。”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转过身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碧萱,以后就只有咱俩了。”他声音闷闷的。
“嗯。”
“你怕不怕?”
“有点。”我说,“但跟你在一起,我不后悔。”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就那样相互依偎着坐在出租屋里。窗外路灯昏黄,照进来一点光。
电话又响了一次,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闺女,今天的事你别多想。”我妈声音很平静,“你跟小陈好好商量,日子怎么过,你们自己定。爸妈不逼你。”
“妈……”
“妈没事。你爸刚才还跟我说,咱闺女有主见,不会吃亏的。”
我握着手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了,不哭了。”我妈说,“明天妈给你炖排骨汤,你回来喝。”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眼泪。陈峻熙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擤了一下鼻子。
“你妈说什么了?”他问。
“让我回去喝汤。”
“那你回去吗?”
“回去吧。”我说,“你也早点休息。”
他点点头。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听着身边陈峻熙轻微的鼾声。
我想起曾思涵说的话:“你嫁的是他这个人,还是嫁给他一家子?”
我想起我妈翻存折时眼角的泪光。
我想起孙丽华在包间里拍桌子时狰狞的表情。
这一切,都值吗?
但转念一想,陈峻熙在餐厅门口拽住我的手的样子,他喊“我跟你走”时的语气。那个平时什么都听他妈的男人,第一次那么果断。
也许,值。
07
领证后的第三天,我们搬进了出租屋。
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五,物业水电另算。房东是个老太太,人挺好的,把家具都留给了我们。
搬家的那天,陈峻熙一个人扛了三趟货。
我的箱子、他的箱子、一个旧衣柜、一台洗衣机,全是他一个人搬上去的。
我在上面帮忙收拾房间,他每次推门进来,衬衫都湿透了。
“歇会儿。”我说。
“没事,还有一趟。”
收拾到晚上,家里终于有点样子了。客厅摆了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我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台灯,灯光昏黄昏黄的。
陈峻熙瘫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
“碧萱。”他接过水杯,“咱俩真结婚了。”
“我有时候觉得跟做梦一样。”他说,“上个月还在为彩礼的事发愁,这个月就住在一起了。”
“后悔吗?”
“后悔什么?”他扭头看我,“我后悔没早搬出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三天晚上,他下班回来,脸色不对。
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站在玄关站了好久才换鞋。
“怎么了?”我问。
“公司……裁员。”他声音沙哑,“下午被叫去谈话了,明天不用上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补偿金呢?”
“给了一个月工资。”
他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工资到账短信亮着光,我凑过去看了一眼:10800元,加一个月补偿金。
他一个月的房贷、车贷都刚还完,现在手里剩下的不到五千块。
“碧萱,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刚结婚就……这样。”
“你道什么歉。”我坐到他旁边,“再找呗,又不是找不到。”
“可我们这个月的房租……”
“我给得起。”我打断他,“你安心找工作,这边有我撑着。”
他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碧萱,要不咱们把那200万拿出来,买房?”他犹豫着开口,声音很轻,“先买个小房子,不用还房贷,咱们扛得住。”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咱妈给的……”我说。
“我知道。”他赶紧摆手,“你要是不想用就算了,当我没提。”
“不是我不想用。”我深吸了一口气,“是我怕用了,就真的欠他们太多了。”
他不说话了。
我们沉默地吃完了一锅清汤面。我加了两个鸡蛋,一人一个。他低头吃面,我抬头看他,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突然翻过身来,看着我:“碧萱,以后我每个月给你转八千块钱。”
“你不用……”
“要的。”他打断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08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了一个月。
陈峻熙每天在网上投简历,面试了好多公司,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觉得不合适。
他以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工资一万二,但现在互联网行业不行了,到处都在裁员,想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很难。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个月的房租是我垫的,两千五交出去的时候,我心疼得不得了。水电费、物业费、买菜钱,杂七杂八加起来,我工资的一大半都填进去了。
有一次去超市买菜,我看了一眼菜价,肉涨到快三十一斤了。我站在冷柜前犹豫了好久,最后只买了一斤五花肉,打算做一顿红烧肉解解馋。
回到家,陈峻熙坐在电脑前,又在刷招聘网站。
“有合适的吗?”我问。
“没。”他叹了口气,翻了翻页面,“都是一些小公司,工资五六千,还不一定靠谱。”
“那也投一下吧。”我说,“先干着,再慢慢找。”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周末晚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问东问西,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够着呢。”我说。
“你别骗妈。”她声音温柔,“不够了告诉妈,卡还在我这,密码你知道。”
“妈,我真够。”
“行了行了。”她顿了顿,“那个……你婆婆最近没为难你们吧?”
“没有。”我说,“她也好久没打电话了。”
“那就好。”我妈叹了口气,“闺女,好好过日子,别让妈担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堵得慌。
我看着这个家,租来的房子,旧家具,墙皮有点脱落。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是我从花鸟市场买的,十块钱一盆。
这就是我结婚后的生活吗?
更让我心里觉得发紧的是另一件事。
上周,我路过陈峻熙家门口,看见孙丽华站在楼下跟邻居说话。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转身就上楼了。
邻居阿姨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还没原谅我。
不,应该说,她还没原谅我妈。
09
事情在三周后有了转机。
陈峻熙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
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工资八千,试用期打八折,但是双休。
他回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的笑是这一个月来最灿烂的。
“碧萱,我找到工作了!”他一进门就喊。
“真的?”
“真的!下周一开始上班。”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油菜、西红柿炒蛋、一个紫菜蛋花汤。他吃得特别香,连吃了三碗饭。
“以后日子会好的。”他嚼着饭说。
“嗯。”我笑了笑。
又是一个周末,我在家拖地,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陈国强。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自家腌的咸菜和腊肉。头发白了不少,人瘦了一些,穿着一件旧夹克,看起来有点疲惫。
“叔叔,您怎么来了……”我赶紧让开。
“你爸叫我来的。”他笑了笑,把菜塞给我,“自家腌的,味道还行,你尝尝。”
我接过那袋东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陈国强换了鞋进来,坐在我们客厅的旧沙发上。他环顾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地方不大,挺干净的。”
“嗯,就是有点小。”我说。
“小没事,慢慢换。”他说。
陈峻熙给他倒了杯热水,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你妈……”他顿了顿,“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感冒了,一直咳嗽,去医院看了,拿了些药。”
陈峻熙低着头,没接话。
“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你们。”陈国强说,“那天你妈在楼下看见你,回来偷偷哭了一场。”
我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峻熙,你妈那个脾气你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但她是你妈,你不能一辈子不见她吧?”
“爸,我没有不见她。”陈峻熙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敢见她。”
“那回去看看她吧。”陈国强放下杯子,“你妈想你们了。”
我走过去,在陈峻熙身边坐下。
“峻熙,”我说,“回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好久,最后点了点头。
10
周末下午,我和陈峻熙回了陈家。
陈国强提前打了招呼,说我们今天回去。他站在门口等我们,看到我,扯出一个笑容。
“小萱来了。”
“叔叔。”
“快进来,你妈包了饺子。”
我没说话,跟着陈峻熙走进去。
孙丽华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毛毯。她瘦了很多,脸色有点发黄,眼角的皱纹深了。
“妈。”陈峻熙喊了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看向我,“坐吧,别站着。”
我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给你爸打了电话。”孙丽华突然开口,“让你妈也来吧,一起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我妈她……”
“我打了。”她说,“她答应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陈国强去开门,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大姐来了。”陈国强笑了笑,“快进来。”
我妈换了鞋,走进客厅,看着孙丽华,笑了笑:“大姐,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孙丽华也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我带了些橙子,新鲜买的,很甜。”
那天下午,我妈和孙丽华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
她们聊家长里短,聊街坊邻居的小事,聊最近天气变化。
没有人再提那200万的嫁妆,没有人再提那2万8的彩礼,没有人再提那天在餐厅里剑拔弩张的场景。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晚上,陈国强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扇贝、凉拌黄瓜、炸春卷,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
饭桌上,我妈和孙丽华坐在一块。我坐在中间,左边是陈峻熙,右边是陈国强。
“来,小萱,尝尝这个。”孙丽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谢谢阿姨。”
“以后别叫阿姨了。”孙丽华顿了顿,“叫妈吧。”
我愣了一下,眼眶有点发酸。
“妈。”我喊了一声。
“哎。”她应了一声,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那天晚上,我和陈峻熙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碧萱。”他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留下来。”他握着我的手,“谢谢你没走。”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头那份厚重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峻熙。”我说。
“咱俩好好过。”
他握紧了我的手。
这个城市很大,出租屋很小。但只要有他在身边,日子就不难熬。
窗外万家灯火,我们的小家,也亮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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