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小阁老看中了我,送来一箱东珠,继母眼热抢了过去,全打成头面,塞给嫡妹,就这样我的好姻缘被继母搅了胡。既然她上赶着找死,那就成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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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跪在祠堂的蒲团上,膝盖骨硌着青砖缝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继母陈氏端着茶盅站在门槛外头,镶了金边儿的绸裙摆拖在地上,像条吐信子的蛇。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声音温温柔柔的,跟拿蜜拌了砒霜似的:“阿鸾啊,你跪够两个时辰了,想明白了吗?”
我没抬头,盯着地面砖缝里那根枯草叶子。
“想明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那箱东珠……是女儿不懂事,不该藏着掖着。理应交予母亲,由母亲分配。”
陈氏满意地“嗯”了一声。她身后,嫡妹周玉菡探出半个脑袋,发髻上插着新打的赤金点翠簪子,底下缀着的珠子白润润地晃人眼。
那是我那箱东珠里最大的一颗。
陈氏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笑得更深了:“你嫡妹下个月及笄,总得有几件拿得出手的头面。你一个庶出的,留那些东西做什么?仔细惹祸上身。”
她顿了顿,俯身凑近我耳边:“那位小阁老……是谁,我门儿清。人家那样的身份,怎么会真瞧上你?不过逗你玩儿罢了。我替你拦下这祸事,是救你。”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牙根发颤。
小阁老。
整个京城都在传这个名字——严阁老的独孙,严世蕃的嫡长子,严绍庭。
他在三月三的桃花宴上隔着屏风看了我一眼,隔日便遣人抬了那口樟木箱子来,沉甸甸的一整箱东珠。
全府上下都看见了。
可陈氏眼疾手快,一顶“为庶女避祸”的大帽子扣下来,扣得死死的,转身就把珠子熔了、打了、镶了,一水儿戴在了周玉菡的脑袋上。
“行了,起来吧。”陈氏摆摆手,“明天陈国公府的老夫人摆赏花宴,你随你妹妹去。别丢人现眼。”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住了。
周玉菡从我身边过,肩头蹭过我胳膊,那根簪子上的珠子晃得人眼花。她没正眼瞧我,只撂下一句:“姐姐,你可别在宴上哭哭啼啼的。别人还以为我们周家亏待你了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一丝血珠。
“妹妹放心。”我说,“我不哭。”
夜深了。我缩在偏院西厢的榻上,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藏在枕芯里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纸条上是陌生的笔迹,只有六个字——“东珠箱底有信”。
那天箱子抬进院子的时候,我亲手拆的封。樟木箱子沉得我掀不开盖,旁边两个粗使婆子搭了手才撬开。箱子底铺了一层丝绒,东珠码得整整齐齐,少说八十颗。
丝绒底下有一封没落款的信。
我没敢当着陈氏的面看,趁着她们围上来尖叫“好大的珠子”的工夫,把信掖进了袖口。
信上说:“三月初三,屏风后一眼,足慰平生。日后若需援手,持此信至东城宝古斋,寻掌柜。”
没有署名。没有印鉴。
可我认得那纸——那是内府御用的松烟笺,外头买不到。
我摸着那张纸边缘的毛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小阁老看中了我。
不是逗我玩。
那么,陈氏把这箱东珠吞了、熔了、打成了周玉菡的头面——这事儿严绍庭知不知道?
他知道了会怎样?
我闭上眼,听见隔壁院里传来周玉菡的笑声,她在跟丫鬟炫耀明天赏花宴要戴哪支簪子。
明天。
赏花宴。
陈国公府的老夫人。
我翻了个身,把信重新塞回枕芯最深处,指腹蹭过信纸边缘时,心跳得快要撞破肋骨。
那口箱子抬进府里的时候,陈氏第一时间就封了所有人的嘴。她当着我面说:“此事不许外传。谁走漏了风声,说小阁老给咱们府上送过东西——那是要掉脑袋的。”
我当时听着,只觉得她忌惮严家权势,怕惹祸。
现在回过味来。
她怕的,不是严家的祸。
她怕的,是小阁老当真瞧上了我。
那样的话,她一个继母,把人家送聘礼规格的东西吞了,打给自己亲闺女戴脑袋上招摇过市——这事儿要是传到严绍庭耳朵里……
我攥紧了被角,嘴角慢慢勾起来。
陈氏,你拦得住府里的嘴。
你拦得住明天赏花宴上所有人的嘴吗?
第二天一早,陈氏亲自带着两个梳头妈妈过来,把我摁在妆台前拾掇了一通。
“今天你妹妹是主角,你跟着就行。”她嘴上说着,手上也没闲着,往我头上插了根素银簪子,又给换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别抢风头。”
2
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颜色寡淡,素净得像个随侍丫鬟。
周玉菡从门外走进来,一身石榴红的织金褙子,头上那支赤金点翠东珠簪格外扎眼,耳坠子上还坠了两颗小的,指甲盖大,一转脑袋就晃。
“娘,我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陈氏笑得眼尾堆起褶子:“我闺女自然是最出挑的。”
我低着头站起来,站到周玉菡身后半步的位置。
周玉菡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拿帕子掩着嘴笑:“姐姐,你今天可真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丫头呢。”
“妹妹说的是。”我点点头,“我本就是跟着妹妹去见世面的。”
她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扭身走了。
陈国公府的赏花宴摆在园子里,请了七八家公侯府的夫人小姐,还有几个翰林院清贵的家眷。三月春深,牡丹开得正好,满园脂粉气混着花香,熏得人脑仁疼。
周玉菡一进门就被人围住了。
“哎呀,玉菡妹妹今天这头面可真亮眼!”
“这珠子成色可太好了,哪家铺子打的?”
“怕是扬州那边的工?京城没见过这样好的手艺。”
周玉菡矜持地笑了笑,抬手虚虚扶了一下簪子:“娘给我打的,说是托人从南边儿弄的好珠子。”
她没提东珠。
可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那赤金簪子顶上镶的那颗,浑圆莹白,泛着淡淡的珠光,说是蚌珠都嫌小了,分明是上等的东珠。
陈国公府的大小姐钱氏凑过来仔细看了一眼,眉头一挑:“这怕不是普通的南珠吧?我瞧着这珠光……怎么像贡品才有的品级?”
周玉菡脸色微微一僵。
我站在人群外头,低着头,假装在嗅旁边一枝白芍药。
“也是……托人弄的。”周玉菡含糊了一句,赶紧岔开话题,“钱姐姐,你这身织锦缎是苏州新来的料子吧?真好看。”
钱氏被转移了注意力,笑嘻嘻地跟她讨论起料子来。
我余光瞥见园子角门那儿进来一个人。
玄色直裰,腰间只挂了一块白玉佩,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并不张扬。可他一进门,旁边几个说话的小姐忽然声音就矮了下去。
我认得那张脸。
三月初三桃花宴上,隔着那扇透雕屏风——我见过他隔着镂空花格望过来的那双眼睛。
严绍庭。
小阁老。
他怎么会来陈国公府的赏花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藏到一株海棠树后头。
严绍庭像是没看见任何人似的,径直朝主位的方向走。陈国公府的老夫人亲自起身迎了半步,笑容满面:“严公子来了,快请坐。”
旁边一个翰林家的太太小声嘀咕:“他怎么来了?往年不见他走这种场合的……”
“听说他跟陈国公府的二公子有些交情,许是顺路。”
“可这满园子女眷……”
“人家是阁老家的公子,谁敢说什么?”
我缩在海棠树后头,指甲掐进树皮里。
他来干什么?
是来找我的吗?
他知不知道东珠的事?
我心跳得耳鸣,太阳穴突突直跳。透过海棠花枝的缝隙,我看见严绍庭落了座,接过丫鬟奉的茶,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园子。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不偏不倚,停在周玉菡头上那颗东珠上。
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淡淡的、仿佛万事不上心的样子。
可我注意到——他端茶的手顿了一息。
就一息。
然后他把茶盏放下了,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咯”。
旁人没听见。
我听见了。
周玉菡还浑然不觉,正跟钱氏说笑,一偏头,那支簪子上的东珠在日光底下折出一道润泽的光。
严绍庭的目光从那颗珠子上移开,又慢悠悠地扫了一遍园子。
这一次,他看见了藏在海棠树后头的我。
他没说话。
只极轻、极快地,朝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我靠着树干,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陈氏从前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笑吟吟地往严绍庭那桌送。她走到近前,看清了严绍庭的脸,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她当然认得他。
就算她没见过严绍庭本人,那身玄色直裰、那块白玉佩、那通身的气派——满京城里能在这个年纪养出这种气派的,除了严家那位嫡长孙,还有谁?
陈氏把点心碟子搁下,殷勤地福了一福:“严公子大驾光临,真是令蓬荜生辉。”
严绍庭抬了抬眼皮。
他没接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陈氏的脸,又掠过去,落回我藏身的那棵海棠树方向。
3
陈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我。
她脸上的笑纹陡然绷紧了。
我站在海棠树后头,跟她的目光对了一瞬。
然后我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朝她屈膝行了一礼,像平时一样温顺、一样听话。
陈氏的脸色却白了一个度。
她匆匆从严绍庭桌边退开,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他怎么会来?你跟他通过气了?”
我摇头:“母亲,我整日都在府里,哪儿有本事跟阁老家的公子通气?”
陈氏盯着我看了三息。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园子那头忽然热闹起来,钱氏拉着周玉菡的手往花圃中间走,说要让众人看看那支簪子上的珠子有多难得。
周玉菡被簇拥在中间,红着脸,又得意又不好意思地笑。
那颗东珠在日光底下亮得像一颗小月亮。
满园的夫人小姐都伸着脖子看,啧啧称奇。
陈氏顾不上我了,转身往那边挤,嘴里喊着“菡菡别跑”,脸上笑着,眼底却藏着一层薄薄的焦虑。
我站在海棠树影里,看着这一幕。
严绍庭还坐在原地,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再往我这边看,只是端着那只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我突然想起那封信上的字——"若需援手,持此信至东城宝古斋,寻掌柜。"
可我现在还不需要。
因为我还没看见最精彩的戏。
周玉菡那颗东珠在太阳底下晃了整整一个时辰,晃得满园子的夫人小姐眼睛都直了。
陈国公府的大小姐钱氏到底是个懂行的,凑近了仔细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当着众人的面问了一句:“玉菡妹妹,你这珠子……我怎么瞧着像是东珠啊?”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赏花宴上瞬间静了一静。
东珠。
那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东西。内务府每年从松花江采办的东珠,定额进贡,连亲王郡王都得按品级用。各家府里偶尔有几颗,那都是皇上赏的,珍重得恨不得供起来。
周家——一个从三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府邸,嫡女头顶上明晃晃地插着一颗东珠?
周玉菡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求救似的看向陈氏。
陈氏赶上来,笑着打圆场:“嗐,小孩子家家的,哪里认得什么东珠南珠的。这是托南边儿商人带的南珠,品相好罢了。”
钱氏半信半疑:“南珠能有这样的珠光?我祖母有一副东珠耳坠子,是先皇赏的,我见过那个光……跟这个一模一样。”
陈氏脸上的笑纹更紧了。
“许是光线好,”她岔开话头,“哎,那边牡丹开得好,咱们过去瞧瞧?”
众人被她带着往花圃深处走,可交头接耳的声音没断。
我缀在人群最后头,看见严绍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了座,站在一丛紫藤底下,背对着众人,像在赏花。
他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穿青布长衫,像个随从模样的年轻人,正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什么。
严绍庭听完,微微侧头,目光往陈氏和周玉菡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极淡。
可我看得出那里面没什么温度。
他收回目光,对那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园子。
我心跳又快了。
正这时,一个穿桃红比甲的丫鬟快步走到陈氏身边,福了一福,声音压得很低,可我离得近,还是听见了。
“太太,外头有人来传话,说严府来人了,在角门外头等着。”
陈氏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什么人?”她声音发紧。
“说是……严公子府上的管事。带了两口箱子,说要当面交给咱们府上。”
陈氏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看我。
隔着十几步远的海棠花影,我跟她对上目光。我依然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头。
可陈氏看着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她扭头拽了周玉菡一把,压低声音:“你先顶着,我去看看。”
周玉菡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头上的簪子晃了晃,旁边的钱氏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笑道:“玉菡妹妹小心,这珠子可精贵着呢。”
周玉菡脸红了又白,咬着嘴唇没说话。
陈氏提着裙摆匆匆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顿了一下。
“你在这儿看着你妹妹。”
她声音冷得掉冰碴子,可眼底藏着一丝心虚。
我屈膝:“是,母亲。”
陈氏走了。
园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可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几个精明些的夫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都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4
周玉菡被钱氏拉着说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
我安安静静地站在海棠树底下,看着角门的方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陈氏回来了。
她的脸色已经不单单是白,而是泛着一层青灰。她走路的步子有点儿僵,裙摆底下那双绣鞋踩在石子路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回到园子里,没往人群里走,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
“阿鸾。”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忽然放软了,“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我抬眼看着她。
她嘴角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严府来的管事……说那两口箱子,是严公子指名要交给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出两道痕。
我没动。
“母亲,”我轻声道,“女儿哪里敢收严公子的东西?上次那箱子东珠,母亲不是说,那是祸事吗?女儿怕得很。”
陈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几乎是在求我:“阿鸾,你懂事……这次不一样,那管事说了,严公子就在园子里头,要当面看你拆箱。你要是不收……”她喉头动了一下,“他要亲自来问你。”
我垂下眼睛。
“母亲,那女儿该不该收呢?”
陈氏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咬着牙说了四个字:“你先收下。”
我终于抬起眼,看着她笑了。
很轻、很短的一个笑。
“好。”我说,“女儿听母亲的。”
陈氏带着我穿过花圃,走到严绍庭坐过的那张桌子前头。
两口紫檀木箱子已经摆在桌旁了。比上回那口樟木箱子小一些,可木头更好,箱角包着银边,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严绍庭背着手站在两步开外,那随从退在他身后。
他看见我走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静了一瞬。
“周姑娘。”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的。
我福了一福:“严公子。”
他看了一眼那两口箱子:“上回遣人送来的东西,周姑娘可收到了?”
四周的夫人小姐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陈氏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僵硬得像根木头桩子。
我垂着眼睫:“收到了。”
“喜欢吗?”他问。
园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又都瞥向周玉菡头顶那支簪子。
我感觉到陈氏的呼吸急促起来。
“严公子的厚爱,”我轻声说,“我本是喜欢的。只是东西……并未留在我手中。”
严绍庭眉梢微动。
“哦?”他声音淡淡的,“那东西去哪儿了?”
我没接话。
旁边的陈氏猛地开口:“严公子,那箱东西……是我收起来了。小姑娘家家的,不懂事,我怕她保管不好……”
“你是她什么人?”严绍庭忽然转头看向陈氏。
那眼神不算冷,甚至称得上客气。可陈氏被他这么一看,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我……我是她母亲。”
“继母。”严绍庭纠正她,语气依然平静,“周大人原配夫人过世后,你是续弦的。”
陈氏的脸涨得通红。
旁边几个夫人已经掩着嘴开始交头接耳了。
严绍庭不再看她,重新看向我。
“周姑娘,上回那箱子东西,是我严家给姑娘的见面礼。既然姑娘没拿到——”他抬手示意那随从,“把这两口箱子打开。”
随从应声上前,咔嚓两声,铜锁打开,箱盖掀开。
日光底下,满满两箱子东西亮得人睁不开眼。
一口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成对的翡翠镯子、羊脂玉牌、赤金项圈,每一件都镶着品相极好的东珠。
另一口箱子里,是一套完整的点翠凤冠霞帔。
凤冠顶上那颗东珠,足有鸽卵大小。
满园子抽气声此起彼伏。
周玉菡站在人群里,脸已经白得像纸。她抬手想摸摸自己头上的簪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严绍庭看着那些东西,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价值连城的物件。
“这才是我严家的礼数。上回那箱子,不过随手挑的。”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箱子上移开,落回我脸上。
“周姑娘,上回那箱子东珠,是谁拿走了?你告诉我。”
我抬起头。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陈氏站在我身侧,手紧紧攥着帕子,指尖的颤抖隔着两步远都能看见。
周玉菡头上的东珠簪子在日光底下熠熠生辉。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严公子。”我说,“那箱东珠,母亲替我收了,替嫡妹打了头面。”
5
我指了指周玉菡的方向。
“今日嫡妹头上戴的那颗,就是。”
满园寂静。
连风都停了。
严绍庭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周玉菡头顶那支簪子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转头看向陈氏,语气客气得像在谈天气:“周太太,那东珠——是我严家库房里按贡品格制收的。当年先帝赏了我祖父一斛,祖父又赏了我父亲,父亲给了我。我原想,送给周姑娘,是般配的。”
他顿了顿。
“只是不知……周太太觉得,令爱戴它,也般配么?”
陈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几个夫人已经彻底绷不住了。钱氏的帕子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直愣愣盯着周玉菡头顶那支簪子。
翰林院王家的夫人低声说了句:“难怪……我瞧着那珠光就不像凡品。原来是严家出来的东西……”
“严家先帝赏的东珠……那是有年号的。”
“周太太胆子也太大了吧……”
声音像蚊子嗡嗡地响起来,一句一句往陈氏耳朵里钻。
她的脸色从青灰转为惨白,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一句:“严公子……老身不知……老身若知道那是严府赐下来的东西,怎么敢……”
“你不知?”严绍庭打断她,“箱子抬进周府的时候,封条上盖的是我严府的印。你说你不知?”
陈氏哑了。
周玉菡终于撑不住了,她“哇”地一声哭出来,伸手想把头上那支簪子拔下来。可她手抖得太厉害,拔了两下没拔动,头发缠在簪子花纹上了,越扯越紧,疼得她哭得更凶。
满园子女眷看着她狼狈的样子,连个上前帮忙的都没有。
钱氏往后退了一步,帕子捡起来攥在手里,皱着眉头别开了脸。
陈氏跑过去帮周玉菡拆簪子,手指也抖得厉害,拆了半天拆不下来,扯断了好几根头发,周玉菡疼得直叫唤。
场面乱成一团。
我站在那两口箱子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严绍庭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周姑娘,那封信……你看了?”
我微微点头。
“那就好。”他说,“宝古斋的人,随时待命。你什么时候想走,都行。”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底下,这位小阁老的面容年轻得不像传闻中那个权倾朝野的严家嫡长孙。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笃定。
“严公子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他沉默了一息。
“三月初三那天,屏风后面,你拿帕子挡着半边脸,偷偷打了个哈欠。”
我一愣。
“旁边所有人都在看我严家的排场,就你一个人困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觉得有意思。”
我没想到是这种回答。
愣了两息,我也弯了弯嘴角。
这头陈氏终于把簪子从周玉菡头发上薅下来了,攥在手里,踉踉跄跄走回来。
她捧着那支簪子,双手递到严绍庭面前,头低得快要碰到胸口:“严公子……东西……老身原物奉还。是我不懂事……求严公子开恩……”
严绍庭看了一眼那支簪子,没接。
“熔了的东西,怎么原物奉还?”他声音淡淡的,“周太太,东珠这种东西,一旦从整颗打成饰品,品相就折了。我严家库房里不会收这种品相的东西。”
陈氏的脸彻底灰了。
她捧着那支簪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那……那公子的意思是……”
“我不要了。”严绍庭说,“送你。”
他说“送你”两个字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那两个字砸在地上,比耳光还响。
送你。
严家先帝赏的东珠,小阁老亲手挑出来送人的东西,你抢去打了头面戴在嫡女头上招摇过市——好,送你了。
可这“送”字里头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你收了这东珠,就是认了你周家贪墨严府赠礼、以庶充嫡、欺瞒人前的名声。
从今往后,京城仕宦圈子里,周家大太太和她那位嫡女,就是个笑话。
陈氏捧着簪子,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周玉菡还在哭,哭得妆都花了,脂粉混着眼泪糊了满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看了她们一眼。
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确定——我早该这么做了。
严绍庭没有再停留。他朝我微微颔首,转身走了。玄色直裰的袍角在牡丹花丛间一闪,很快消失在角门外头。
随从把那两口紫檀木箱子留下了。
6
“严公子说了,东西送到姑娘手里,就是姑娘的。”随从朝我行了个礼,“姑娘若想处置,随意就是。”
我点点头。
随从也走了。
园子里剩下满堂的夫人小姐,面面相觑。她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视而不见,变成了惊疑不定,带着隐隐的重新打量。
陈国公府的老夫人这时候才从主位上起身,咳了一声,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呀,都是误会……周太太也是心疼女儿,一时糊涂。阿鸾丫头是个有福气的,严公子青眼有加。来来来,咱们入席用饭吧。”
众人顺着台阶下,说说笑笑地往花厅走。
可没人再凑到周玉菡身边去了。
周玉菡顶着哭花的脸站在园子中间,陈氏拉着她的手,母女两个孤零零地站在一地狼藉里头。
我拎着裙摆从那两口箱子旁边走开,没再看她们。
出了陈国公府的大门,日头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边的云霞,忽然觉得肩膀松快了许多。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陈氏追出来了。
她跑得发髻都歪了,气喘吁吁地拦在我面前:“阿鸾!你……你听母亲说……”
我站住了。
“母亲,”我看着她,声音很平,“你说。”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两口箱子……你真的收下了?”
“严公子给的,我为什么不能收?”
“可你是周家的女儿!你收那么贵重的东西……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我歪了歪头,“传出去说周家大太太抢了庶女的东西给嫡女打头面,然后小阁老亲自送了更好的来?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陈氏噎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头一回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恐惧。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我一直这样。”我说,“只不过以前没人给我撑腰,我得忍着。”
陈氏的肩膀塌下去了。
她站在暮色里,忽然像老了十岁。
“你到底想怎样?”她声音嘶哑,“你要闹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肯罢休?”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闹。”我说,“我只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以前在府里,我不争不抢,你把我的月钱克扣了,我认;你把我娘的嫁妆拿走了,我也认;你把我许给那个死了三任老婆的盐商做续弦,我还是认。”
我顿了顿。
“可你不该碰严绍庭送我的东西。”
陈氏的嘴唇颤抖着。
“你凭什么觉得……人家是真心的?他那样的门第……”
“他是不是真心,我自己会看。”我打断她,“但母亲,你连让我自己看的资格都没给我。你直接抢了、熔了、戴在你亲闺女头上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陈氏没话了。
她低着头站在暮色里,手指绞着帕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再等她开口。
“那两口箱子我带走了。”我说,“府里我的东西,明天我会让人去收拾。母亲,从今以后,我跟你,两不相欠。”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陈氏带着哭腔的声音:“阿鸾……你就这样走?你爹那里……”
“爹那里,”我没有回头,“他自己来问我。”
走出陈国公府的巷口,拐过弯,我看见那辆青呢小轿停在路边。
轿帘掀开一角,严绍庭探出半张脸来。
“周姑娘,”他说,“我送你一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肩上,把那块白玉佩染成了暖黄的颜色。
“严公子,”我说,“我想先去一趟宝古斋。”
他笑了。
“好。”
我上了轿子。轿帘落下的时候,我看见巷子那头,陈氏还站在陈国公府的台阶上,身影被暮色吞成一个小小的灰点。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我靠在轿壁上,摸着袖子里那封藏了半个月的信。
纸边已经起了毛,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
现在不用再藏了。
我把它展开,借着轿窗透进来的光,重新看了一遍那六个字。
“东珠箱底有信。”
我弯了弯嘴角,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袖中。
马车穿过京城暮色里的长街,往东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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