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昭,天德十三年生,属虎,八字全阳。
我师父说,这种命格的人天生带煞,鬼神不侵,最适合吃阴门饭。
但她没告诉我,煞气再重的人,也有沾不起的因果。
那枚铜钱我贴身戴了两年,从没动用过。
顾长生说,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把它扔进水里,水里会出现他的脸,他就会来。
这两年我遇到过不少棘手的事,有几次甚至差点把命搭进去,可我都没碰过那枚铜钱。
说不上为什么。
也许是师父从小教导我,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援手。
顾长生那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情让我觉得欠他人情不是件好事。
我只是不想看见他那张脸出现在一盆水里,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是什么有趣的物件。
总之,那枚铜钱一直挂在我脖子上,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直到今年七月十五。
1
中元节前后是阴门中人最忙的时节。
鬼门大开,百鬼夜行,阳间和阴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平日里蛰伏的脏东西都会趁这个时候出来作乱。我从七月初就开始接活,忙得脚不沾地,连正经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
七月十四那天晚上,我刚从一个被水鬼缠上的渔村回来,浑身上下湿透了,散着一股河底的淤泥味。正要烧水洗澡,听到一阵敲门声。
敲门的是个穿着藏蓝短打的年轻男人,身量不高但骨架结实,腰间挂着一柄黑鞘短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红绳。
他靠在门框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我。
「秦姑娘,」他声音很沙哑,「救我家少爷。」
我看了他一眼。
脸色青白,嘴唇发乌,眉心一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这是被阴气冲了心脉的征兆,少说也在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待了三天以上。
「你家少爷是谁?」
「柳家,柳闻舟。」
柳闻舟这个名字在江州地界上无人不知。柳家是江州最大的盐商,富甲一方,柳闻舟是柳家独子,据说生来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他怎么了?」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捂住胸口蹲了下去。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他胸口正中印着一只漆黑的掌印,五指分明,深深嵌进皮肉里去,掌印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冻伤了一样。
「什么时候中的?」
「三天前……」
「在什么地方?」
他艰难地吐出四个字,「柳家老宅。」
我皱起了眉。
柳家在江州城东有一处占地极广的大宅,那是柳家发迹后建的,住了三代人。至于他说的老宅,我倒是听说过,是柳家起家之前在江州城西柳巷尽头的一处旧宅院,据说早就荒废了,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
「你家少爷去那做什么?」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头一歪,昏了过去。
我从药箱里取出一把艾草,点燃了在他胸口的掌印上熏了一会儿。艾烟触到那掌印时,掌印的颜色变深了几分,像是被激怒了似的,边缘泛起一圈紫黑色的纹路。
这不是寻常的阴气侵体。
是有人故意把什么东西打进了他体内。
2
我把他拖进屋里,让他躺平在木榻上,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朱砂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那药丸是我师父留下的方子,专门驱散侵入五脏六腑的阴毒。
他咽下药丸后,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胸口的掌印依然没有消退。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等他醒来。
屋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极突然,不像是七月里该有的暑风,倒像是数九寒天的北风,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风卷着院子里的落叶扑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门敞开着,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瘦长的脸。他看起来四十来岁,五官端正,甚至算得上俊朗,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
他就那样站在我的院门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偏着头,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着我身后的屋子。
「阁下是谁?」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将目光移到我脸上:「屋里那个人,是我伤的。」
「你下的手?」
「是我养的鬼。」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自家养的狗咬了人一样,「三天前他闯进柳家老宅,惊动了我放在那里的东西。」
「你在柳家老宅养鬼?」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是我替柳家养的。」
「柳家的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的身影没入夜色,几乎是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被黑暗吞没了一样。我追到院门口,外面什么都没有,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
除了地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银铃铛,铃铛上用朱砂画着细细密密的符文。
我捡起铃铛,摇了摇,没有声音。
这银铃铛我认得。
师父说过,有一种邪术叫「寄魂铃」,是将鬼魂强行封印在铃铛里,摇铃为令,以魂伤人。这种术法极伤阴德,连邪道中人都很少用,因为鬼魂被封在铃中会日复一日地积累怨气,怨气越重,反噬越猛,施术者迟早要被自己养的鬼活活吞掉。
能用这种术法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恃无恐的高人。
无论如何,都是个麻烦。
3
天亮前,那年轻人醒了。
他叫卫野,是柳闻舟的贴身护卫,从小在柳家长大,跟着一个姓韩的老武师学了一身拳脚功夫。
三天前的中元节前夜,柳闻舟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写了什么?」
卫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少爷看完信之后就把信烧了,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他只说要去柳家老宅,让我跟着。」
柳家老宅在江州城西的柳巷尽头,是一座三进的老院子,柳家发迹之后举家搬到了城东的新宅,老宅便空置了下来。这一空就是十几年,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院墙上的瓦片掉了一半,里面杂草丛生,附近的住户都说那宅子不干净,半夜里常有奇怪的动静。
「少爷没有从正门进去,」卫野说,「他绕到后墙,找到一个被杂草盖住的洞,从那里钻进去了。我跟着他进去,看见院子里……」
他顿住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看见了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个牌位,黑底红字,上面写着柳闻舟的名字。」
柳家的老宅里,钉着柳闻舟的牌位。
「然后呢?」
「少爷走过去想把牌位取下来,手刚碰到牌位,那棵槐树的树皮就裂开了。树皮底下伸出一只手来,」卫野的声音在发颤,「那只手的指甲有这么长,黑色的,像钩子一样。它一把抓住了少爷的手腕。」
「我冲上去拔刀砍那只手,刀砍在上面跟砍在生铁上一样,连道印子都没留下。那只手把我甩开了,我撞在院墙上,后脑勺磕了个口子。等我爬起来,少爷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你胸口的掌印是怎么来的?」
「我把少爷拖出来的时候,身后有什么东西追了上来。我看不见它,只感觉到一阵冷风从背后跃到我前面,紧接着胸口就像被人打了一掌,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然后我就带着少爷逃出来了。」
「少爷现在在柳府,被一群家丁守着。我从柳府出来的时候,少爷还没醒,但还有气。我听说姑娘的本事,就……」
「你家少爷昏迷前,有没有说什么?」
卫野想了想:「少爷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好像是……」他皱着眉回忆,「温雪君。」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4
天亮后,我跟着卫野去了柳府。
柳老爷名叫柳元庆,五十出头,圆脸微须,看着像个和气的生意人,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
「秦姑娘,」他拱手道,「久仰大名。」
我没有跟他寒暄,直接进了柳闻舟的房间。
柳闻舟躺在紫檀木的大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只露出一张脸。他生得很清秀,眉眼细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很淡。
但最让我注意的是他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红线,从发际一直延伸到眉心正中,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沾了朱砂,一笔一划地刻进去的。
我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正常,没有被附身的迹象。又探了他的脉,脉象虚浮无力,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抽走他的生气。
「柳老爷,」我直起身,「府上老宅里那棵槐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柳元庆的脸色变了一下,极细微,但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秦姑娘说笑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老宅早就没有人住了,哪有什么槐树?」
「柳老爷,」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儿子都快死了,你还跟我打马虎眼?」
柳元庆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他挥了挥手,让屋里的下人全部退出去,只留了他自己和床上的柳闻舟。
「那棵槐树,」他压低声音,「是十八年前种的。」
「谁种的?」
「我家一个老管事,姓温,叫温伯安。」
「为什么要把槐树种在老宅里?」
柳元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那树下,」他最终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埋着一个人。」
「谁?」
「温伯安的女儿,温雪君。」
5
温伯安是柳家的老管事,忠心耿耿,在柳家上下都受人敬重。
他有个女儿叫温雪君,从小在柳家长大。温伯安的妻子死得早,他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父女俩相依为命。
十八年前,温雪君十五岁,生得极美。柳家上上下下都夸她长得好,柳元庆的妻子柳夫人尤其喜欢她,常说她要是自己女儿就好了。
那年秋天,温雪君忽然失踪了。
「失踪?」我问。
「是,」柳元庆垂下眼睛,「那天夜里下了大雨,第二天早上温伯安去女儿房里,发现人不见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窗台上积了一滩雨水。府里的人找了一整天,把江州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
「报官了吗?」
「报了。官府查了几个月,什么线索都没有。温伯安从那以后就变了一个人,整日魂不守舍,说话颠三倒四,总说他女儿在老宅里等着他。」
「柳家的老宅,那时候还没有完全荒废,隔三差五还有人去打扫。温伯安失踪后,他去了老宅,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他说那槐树是他女儿的化身,每天都要去浇水、修剪,对着槐树说话,像是对着女儿说话。」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柳元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温伯安吊死在那棵槐树上。」
屋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被什么惊飞了,扑棱棱地掠过屋檐。
「那温雪君到底找到了没有?」
柳元庆摇了摇头:「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没了。」
「那棵槐树下面埋的是谁?」
柳元庆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温伯安疯了以后总说老宅里有他女儿的声音,他说温雪君就在那棵树下。我那时候觉得他是思女成疾,没当回事。可他死了以后,我让人在老宅院里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真什么都没找到?」
柳元庆迟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根银簪。
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雕工精致的梅花,银质已经发黑了,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良。簪身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雪君」。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老宅后院的那口井里。」
「井里还捞出别的东西了吗?」
柳元庆的脸色白了白:「捞出了一些……尸骨。」
「谁的?」
「不知道。」他的声音艰涩,「当时我让人把井底的淤泥淘了一遍,捞上来一个麻袋,里面装着散碎的骨头。那麻袋在井底不知泡了多少年,一提就散了。我……我怕惹上官司,就让人把骨头埋了,没报官。」
「埋在哪儿了?」
「就在那棵槐树下。」
我闭了闭眼。
槐树本就属阴,最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树下埋了尸骨,尸骨的主人又是冤死的,怨气被槐树根须吸收,年复一年地滋养着,十八年过去,那怨气早就渗进了每一寸土壤、每一片树叶里。
柳闻舟的牌位钉在槐树上,是在压那树下的怨气。
可那牌位被人取下来了。
「柳老爷,」我睁开眼,「你知道那牌位是谁钉的吗?」
柳元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是我。」
「你钉的?」
「十八年前,温伯安死后,老宅就开始出怪事。半夜里常有女人在哭,有时候还能看见白影在院子里飘来飘去。我去找过一个高人,那高人说温雪君死得冤,怨气不散,得用柳家的血脉镇住。他让我用阴沉木刻一块牌位,写上闻舟的生辰八字,钉在那棵槐树上,说这样能保柳家十八年平安。」
「高人是谁?」
「一个穿墨绿袍子的道士。」
6
我心中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十八年前,温雪君失踪,尸骨被发现在柳家老宅的井底。
温伯安疯了,种了一棵槐树,然后吊死在那棵树上。
柳元庆请来一个绿袍道士,在槐树上钉了柳闻舟的牌位,用柳家独子的阳气镇压树下的怨气。
十八年过去,牌位被人取了下来,柳闻舟的命便悬在了那棵槐树的根须上。
「柳老爷,你仔细想想,温雪君当年是怎么失踪的?她失踪的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柳元庆皱起眉头想了很久,忽然睁大了眼睛:「那天是闻舟的生辰。夫人给闻舟办了一场小家宴,请了几个亲戚家的孩子来。温雪君也在。」
「那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柳元庆摇头,「孩子们在后院玩了一下午,吃完长寿面就各自散了。我记得温雪君还送了闻舟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绣的一个荷包。闻舟收下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荷包还在吗?」
柳元庆让人去找,半个时辰后,一个老嬷嬷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进来了。盒子里放着一只褪了色的荷包,藕荷色的绸面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针脚稚拙,一看就是半大孩子的手艺。
我拿起荷包,翻过来看了看。
荷包的背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字,「闻舟」「雪君」,两个名字并排绣在一起,中间还绣了一颗小小的红心。
我放下荷包,走到床边,低头去看柳闻舟的脸。
他眉心的那道红线,在日光下看得更加清晰了。
这是一种极阴毒的咒术,「红丝咒」。
中咒之人一旦触碰了某种特定的物件或去了某个特定的地方,咒术就会发作,三魂七魄被咒力牵引着离体,一点点被拉向施咒之人指定的地方。
柳闻舟的三魂七魄,正在被拉向柳家老宅那棵槐树下。
「柳老爷,」我直起身,「你家老宅里,除了温雪君的尸骨,还埋着别的东西吗?」
柳元庆犹豫了一下:「那高人当年还在树下埋了一样东西,说是能镇住温雪君的怨气。但他没告诉我是什么,只说是道家的法器,让我不要去动。」
「埋在哪个位置?」
「正对着牌位的方向,树根底下。」
我回头看卫野:「你昨晚在槐树下看见那只手的时候,那只手是从树干的什么位置伸出来的?」
卫野想了想:「正对着牌位的地方。那牌位钉在树干的南面,那只手是从牌位正下方的树皮里伸出来的。」
南面。
正对着牌位的位置。
那就是当年绿袍道士埋东西的地方。
他没有埋什么法器。
他埋的是一个「寄魂铃」。
7
用柳闻舟的八字牌位镇住温雪君的怨气,再用寄魂铃将温雪君的魂魄封在槐树里,日复一日地用柳闻舟的阳气去压制、去消磨。
这不是镇压,这是炼魂。
他在拿柳闻舟的阳气和温雪君的怨气互相消磨,两个灵魂被锁在同一棵槐树里,一阴一阳,一怨一正,彼此对抗,彼此吞噬。
十八年过去,温雪君的怨气没有被消磨掉,反而因为被封在树中,日复一日地积累、扭曲、异化,已经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而柳闻舟的魂魄,在十八年的对抗中也变得支离破碎,眉心那道红线就是他魂魄被撕裂的痕迹。
「那绿袍道士叫什么?」
柳元庆愣了愣:「那高人从没说过他的姓名,只说他道号怀阴。」
怀阴。阴怀于心,以术害人。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道士的道号,是邪道术士的名号。
「他长什么样子?」
「四十来岁,瘦长脸,头发用银簪束着,穿墨绿袍子。对了,他手背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就是昨夜站在我院门外的那个人。
「柳老爷,你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他替我家钉了牌位之后就走了,再没出现过。」
十八年没出现,偏偏在柳闻舟取下牌位的当晚出现在我院门外,告诉我柳家老宅里的东西是他养的鬼。
他等了十八年。
等的是温雪君的魂魄被炼成的那一刻。
8
我在柳闻舟的房里布了一圈符阵,用朱砂和雄鸡血在门窗和床脚上画了镇魂的符文,又让卫野守在门口,任何人不许进出。
「秦姑娘,你要去哪儿?」
「去老宅。你家少爷的魂魄已经被拉过去大半了,剩下的撑不过今晚。天亮之前不把他的魂魄找回来,他就算活下来,也是个空壳子。」
卫野站起身:「我跟姑娘一起去。」
「你胸口的伤还没好,去也是送死。」
「我的命是少爷给的,」他说,「死也得死在少爷前头。」
我没有再劝他。
从药箱里取了一件浸过符水的薄甲给他穿在衣服里面,又给了他一把裹着雄黄粉的糯米、三枚用红绳串着的铜钱和一面巴掌大的护心镜。
「这些东西只能挡一次,」我叮嘱他,「挡完了就跑,别回头,别硬撑。」
卫野把护心镜贴在胸口,铜钱系在手腕上,糯米揣进怀里,短刀握在手中。
「秦姑娘,走吧。」
柳家老宅在城西柳巷的尽头。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大多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头。虽然是白天,但巷子里光线很昏暗。
老宅的大门被木板钉死了,门上的红漆早就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上面写着「柳宅」二字,笔画残缺,透着一股子破败气。
我们没有走正门,找到了卫野说的那个后墙的洞,弯腰钻了进去。
院子里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
杂草长得齐腰深,石砖地面被野草顶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碎瓦和枯枝。院子东南角有一口石井,井沿上的石雕已经残破不堪,井口被一块大石板压着,石板上贴满了褪了色的符纸。
正中间就是那棵槐树。
那槐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干虬结扭曲,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一片阴影里。树下几乎没有杂草,地面平整得反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日复一日地踩实了。
树干南面,钉着一块黑底红字的牌位。
牌位上写着「柳闻舟」三个字,红色的字迹在阴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像是用鲜血写成的一样。
我朝那牌位走去,刚迈出三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卫野拔刀的声音。
「秦姑娘,有人。」
我转过身。
院子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他背对着我们,蹲在井边,用手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抠着那些褪色的符纸,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做了一辈子这件事。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你是谁?」卫野喝问道。
那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慢慢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布满皱纹和老人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让我心中一紧的,是他的脖子。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右锁骨,宽约两指,深深嵌进肉里去,像是被一根粗麻绳勒出来的。
吊死的人,脖子上的勒痕就是这个样子的。
「秦姑娘,」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嗓子被勒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你们不该来。」
「你是温伯安?」
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僵硬得像是脖子里的骨头都锈住了。
「十八年了,」他说,「我在这里等了十八年。」
「等什么?」
「等我家小姐的冤屈有人来翻。」
小姐。不是女儿。
我心中猛地一凛,一个我从没想过的可能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温伯安,」我盯着他的眼睛,「温雪君是你的什么人?」
温伯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那笑容在阴暗的槐树影子里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一具挂在绞刑架上的尸首在笑。
「她不是我女儿,」他说,「她是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是谁?」
「我家小姐姓柳。」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那棵槐树的树根。
「她本名叫柳雪君,是柳元庆的亲生女儿。」
9
柳雪君。
这才是她的真名。
她是柳元庆的亲生女儿,不是温伯安的女儿。温伯安之所以说她叫温雪君,是为了掩人耳目。
「温伯安,」我压下心头的震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温伯安坐了下来,背靠着那口被石板压住的井,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勒痕。
「我家小姐,是柳元庆原配夫人所生的女儿。」
柳元庆的原配夫人姓温,叫温若华,是江州温家的独女。温家三代经营丝绸生意,家底殷实,柳元庆当年不过是个从外地来的穷小子,在温家铺子里做伙计。
「温老爷看中他能吃苦,就把大小姐许配给了他。」温伯安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跟着大小姐陪嫁到柳家的时候,柳元庆还在城西那间破铺子里卖布。而这间老宅,那是大小姐的嫁妆。」
温若华嫁过来之后,用嫁妆替柳元庆盘下了城东的铺面,又用温家的人脉替他搭上了盐商的路子。柳元庆的精明加上温家的底子,柳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不出十年就成了江州首屈一指的富户。
「大小姐生了小姐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温伯安说到这里,声音有了波动,「柳元庆请了江州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说大小姐是生产时伤了元气,需要静养。柳元庆便让大小姐留在老宅养病,自己带着小姐搬去了城东新宅。」
「为什么把原配留在老宅?」
温伯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娶了二房。」
柳元庆的二房姓钱,是江州一个盐运使的侄女。柳元庆娶她的时候,对外说温若华病重不能理事,家中需要有人操持。可温若华病重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出门。
「大小姐在老宅养了三年病,」温伯安说,「柳元庆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三年后呢?」
「三年后,大小姐死了。柳元庆对外说是病死的,可我知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
温伯安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大小姐死的那天夜里,老宅里只有我和一个烧火的老妈子。大小姐把我叫到床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温伯,我枕头底下有封信,你替我收好。等雪君长大了,你交给她。」
「信上写了什么?」
「我没看。」温伯安摇头,「大小姐不让我看,我就没看。我把信藏在老宅的房梁上,一藏就是十二年。」
「后来呢?」
「后来,小姐长大了。」温伯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神色,「小姐十五岁那年,有一天忽然跑来老宅找我。她说她在柳府的书房里翻到了一封信,是她娘写的,信上写着当年钱氏怎么在大小姐的药里动手脚,柳元庆怎么装聋作哑,从头到尾,一笔一笔都记着。」
我的心沉了下去。
「小姐拿着信去找柳元庆对质,」温伯安的声音开始发抖,「柳元庆当着她的面把信烧了,把她关在房里,不许她出门。小姐偷跑出来找我,我把她藏在老宅里,打算第二天就带她离开江州。」
「可是当天夜里,柳元庆就带人来了。」
温伯安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一滴浑浊的泪水。
「他们把小姐拖到后院,扔进了那口井里。我在院子外面被几个家丁按住,听见她在井底喊我,喊温伯救我,喊了半炷香的时间,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卫野握着短刀的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
「那井底的尸骨,就是柳雪君的?」我问。
「是。」
「柳元庆跟我说她是失踪了,他撒谎?」
「他当然撒谎,」温伯安冷笑了一声,「他对外都说小姐是失踪,因为他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原配和亲生女儿都死在这间老宅里。他还要装模作样地去官府问案子的进展,一副慈父心肠的模样。可他知道,小姐的尸骨就在那口井里,是他亲手扔下去的。」
「你呢?」卫野忽然开口,声音发哑,「你吊死在这棵槐树上,是因为……」
「因为小姐死了,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温伯安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可我没想到,我死了以后还能留在这里。这棵槐树是大小姐嫁过来那年亲手种的,小姐从小就在树下玩。我吊死在树上之后,魂魄就被这棵树留住了,走不了,也不想走。」
「后来那个绿袍道士来了,在树上钉了柳闻舟的牌位,又在树下埋了寄魂铃。从那之后,小姐的魂魄就被封在了树心里,我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就在树根底下,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暗。」
他抬起头,看着槐树的树冠。
「直到三个月前,一道雷劈断了树枝。从那之后,小姐又开始说话了。」
10
「她说什么?」
「她说,爹在树底下等她。」温伯安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她说她看见了柳元庆的脸,就在树根底下,每一根根须的尽头都有一张柳元庆的脸。那些脸在土里笑,在土里说话,在土里叫她下去。」
我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柳雪君的魂魄被封在槐树里十八年,怨气和柳闻舟的阳气互相消磨,她产生幻觉是正常的。但她说树根底下有柳元庆的脸,这不是幻觉。」
「什么意思?」卫野问。
「温伯,」我看着温伯安,「绿袍道士在树下埋寄魂铃的时候,除了铃铛,还埋了什么?」
温伯安想了很久:「那个人在树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埋了铃铛之后,又从袖子里取了一个小布包,一并放了进去。布包里是什么,我看不见。」
「布包有多大?」
温伯安用手比了个尺寸,约莫巴掌大小。
巴掌大小,能放进坑里,和寄魂铃埋在一起。
我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极其不祥的猜想。
「柳元庆的八字是多少?」
温伯安报了出来。我捏着指节一算,脸色骤变。
柳元庆的八字中,年柱和日柱双冲,月柱和时柱相刑,四柱全破,是极凶险的「天煞孤星」命格。这种命格的人,命中克妻克子,按理说应该孤苦一生,可他不但发了家,还活到了五十多岁。
这不正常。
「当年大小姐嫁给他的时候,温老爷知不知道他的八字?」
「知道,」温伯安说,「温老爷请人算过,说柳元庆的八字虽然凶险,但只要娶一个八字全阴的女子,就能以阴济阳,反凶为吉。」
「大小姐的八字是全阴?」
温伯安点头。
温若华,八字全阴。柳雪君是她生的,八字中阴气也极重。柳闻舟更是三阴汇聚的命格,天生容易被夺舍。
这一家子的八字,简直就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
「温伯,」我沉声道,「当年替温老爷算命的那个高人,是不是一个穿墨绿袍子的道士?」
温伯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11
陈怀阴。
他不是十八年前才出现的。
他在柳元庆迎娶温若华之前,就已经和柳元庆搭上了线。他替温老爷算命,撮合了柳元庆和温若华的婚事,不是为了成全一段姻缘,而是为了养一盘棋。
一盘下了三十年的棋。
他要的是一个八字全阴的女人生下的后代,一个天生阴气汇聚的血脉,作为炼制槐阴煞的核。
柳雪君,柳闻舟,都是他棋盘上的子。
而柳元庆本人,也不是什么意外发家的穷小子。他的「天煞孤星」命格在正常情况下会穷困潦倒一生,可他不但发了家,还越活越滋润。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替他改命续运。
「那个布包里的东西,」我转向温伯安,「如果我没猜错,里面装的是柳元庆的头发和指甲,还有用他生辰八字写的替身符。他把这些东西和寄魂铃埋在槐树下,是把柳元庆的命脉和这棵槐树绑在了一起。」
「什么意思?」卫野问。
「槐树活着,柳元庆就活着。槐树死了,柳元庆的命也就到头了。这就是为什么十八年前陈怀阴要让柳元庆在槐树上钉闻舟的牌位,表面上是镇压温雪君的怨气,实际上是让柳闻舟的阳气滋养槐树,用他亲生儿子的命续他的命。」
「可是牌位被少爷取下来了。」
「对。所以柳元庆的命脉断了。」我回头看向江州城的方向,「这几天柳元庆应该已经开始不舒服了。他是不是一直说自己头疼,但大夫查不出病因?」
卫野猛地点头:「少爷从老宅回来之后,柳老爷就喊头疼,疼得整夜睡不着。」
「疼的地方是不是后脑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槐树的根,就是从后脑勺扎进去的。」
12
柳闻舟取下牌位的那一刻,他的阳气不再注入槐树,槐树开始枯萎。槐树一枯萎,柳元庆的命就开始倒计时。
温雪君说她在树根底下看见了柳元庆的脸,不是幻觉。那是陈怀阴埋在树下的替身符在起作用,柳元庆的命脉已经和槐树融为一体,他的面目正在槐树的根须里慢慢成形。
等槐树彻底枯死的那一天,柳元庆的魂魄就会被拉进树根底下,和温雪君困在一起,永世不得超生。
「这才是陈怀阴真正的局,」我说,「他帮柳元庆续了十八年的命,但续命是有代价的。柳元庆以为代价是花重金酬谢道士,可真正的代价,是他的魂魄。陈怀阴要的不只是温雪君做槐阴煞的核,他还要柳元庆的魂魄做槐阴煞的引。」
「拿一个人的魂魄做引,和另一个人的怨气融合,炼成的东西比寻常的槐阴煞凶十倍。」温伯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那个道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卫野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那少爷呢?少爷的魂魄还在槐树里吗?」
「不在了,」我说,「柳雪君已经把魂魄还给了他。但柳雪君自己的魂魄还在树心里,和陈怀阴的寄魂铃绑在一起。」
「今夜子时,」温伯安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那个人会来取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十八年前临走时说过,」温伯安一字一顿,「待槐花开时,吾自来取。今天夜里,这棵槐树就要开花了。」
我抬头看向槐树的树冠。
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花苞,在阴暗的院子里泛着幽幽的光。
槐树十八年没开花。
偏偏在今天夜里,花苞全部冒了出来。
13
「卫野,你现在回一趟柳府,把柳闻舟背过来。注意不要让柳老爷知道,把他背进这院子里。记住,进门之后不要靠近槐树,把他放在井边,然后你退到后墙的洞口外面去。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卫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头,转身从后墙的洞钻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温伯安。
「温伯,」我说,「你家小姐的魂魄还被困在树心里,今夜我要把她救出来。但这需要你帮忙。」
「姑娘请说。」
「陈怀阴来取铃的时候,我会拖住他。你要在槐树开花的那一瞬间,找到你家小姐的魂魄,把她从树心里拉出来。」
「我怎么拉?」
我从药箱里取出柳元庆给我的那根银簪,递到他手里。
「这是小姐的簪子。等槐花开到第七朵的时候,你把簪子插进树干南面的裂缝里。簪子是她的遗物,上面有她的气息。柳雪君感应到她的气息,会主动往簪子的方向靠。到时候你抓住她的手,把她拽出来。」
温伯安握住簪子,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可是,」他说,「那道士有寄魂铃。只要他摇铃,小姐就会被拉回去。」
「寄魂铃交给我。你只管把你家小姐拉出来,别的不用管。」
温伯安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朝我鞠了一躬。那动作僵硬而迟缓,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弯下去,发出一阵细微的嘎吱声。
「秦姑娘,老朽替我家大小两位小姐,谢过姑娘了。」
我侧身避开了这一躬。
「先别谢,」我说,「等事情办成了再谢也不迟。」
14
子时。
月光穿过槐树的枝叶。槐树上的花苞已经在夜风里绽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荧光,散发出一种清冷而幽远的香气。
那香气不像是人间的花香,倒像是从某座深山古墓里飘出来的,冷冽、幽寂,吸入鼻腔后会让人后脑勺一阵阵地发麻。
我靠在槐树后面,闭着眼睛,呼吸放得极轻极稳,整个人和槐树的影子融为一体。柳闻舟躺在我脚边,还在昏迷。卫野已经退出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我、温伯安和满树正在绽放的槐花。
温伯安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根银簪,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树下十八年的石像。
一阵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不疾不徐。脚步声停在院门外,接着门上的木板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纹丝不动。来人便绕到了后墙,从那处墙洞弯腰钻了进来。
还是那件墨绿色的长袍,还是那根束发的银簪,还是那张瘦长的脸和那双阴郁的眼睛。
陈怀阴站在院墙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他先看见了满树盛开的槐花,嘴角浮起一个满意的弧度。然后他看见了井边躺着的柳闻舟,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意外。
最后他看见了我。
「又是你。」
「又是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手背上那块铜钱大小的疤。
「秦昭,你知道这棵槐树为什么会在今夜开花吗?」
「因为你来了。」
「不全是。」他负手而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槐树开花需要阴气催发。这棵树十八年来积蓄的阴气,在柳闻舟取下牌位的那一刻被全部释放了出来。今夜又是中元节,鬼门大开,阴气最盛。三种阴气交汇在一起,才催开了这一树的花。」
他转回头来看着我:「你知道槐花开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槐阴煞炼成了。」
「没错。」他笑了,那笑容在槐花的冷香里显得格外阴森,「十八年前我在树下埋了寄魂铃和柳元庆的替身符,用的是柳元庆的发肤和八字。柳元庆续了十八年的命,现在他的魂魄已经在树根底下成形了。今夜我将他的魂魄和柳雪君的魂魄一并收入铃中,一阴一阳,一怨一替,百年煞可成。」
他抬起手,掌心多了一枚银铃铛。
「百年煞成的时候,这满树的槐花会在一瞬间全部凋谢。每一朵花里都封着一缕怨气,落到地上就会化成阴火,方圆半里之内寸草不生。你若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站直了身子,挡在槐树前面。
「我走了,谁给你收尸?」
15
陈怀阴没有生气。
他只是摇了摇头,像是大人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然后他抬起铃铛,摇了第一下。
铃铛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听见了一声闷响,从槐树的树根底下传上来,像是有东西在土里猛地翻了个身。满树的槐花在同一时刻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花瓣边缘开始泛起一圈淡淡的血色。
「温伯!」我喊了一声。
温伯安从槐树的阴影里冲了出来,手里握着那根银簪,朝树干南面的裂缝扑去。他的动作比之前敏捷了许多,像是十八年的等待全部化作了这一刻的力气。
银簪插进裂缝的那一刻,整棵槐树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人在树心里敲了一口钟。树皮上的裂缝开始扩大,从里面透出幽幽的青光。
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惨白纤细,五指微张,似乎在摸索着什么。温伯安一把抓住了那只手,拼命往外拉。
「小姐——」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小姐,出来——」
陈怀阴脸色一变,摇了第二下铃。
那只手猛地往回缩了一下,温伯安被拽得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撞在树干上,磕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但他没有松手,死死地抓着那只手不放,脚蹬着地面,身体后仰,全身的重量都挂在那只手上。
「秦姑娘!」
第三下铃还没摇。
我早已咬破了中指,将血涂在掌心上,朝陈怀阴冲了过去。他见我扑来,左手一翻,袖中飞出三道黄符,在空中燃成三团绿火迎面袭来。我矮身滑步,从三团绿火下方钻过去,右掌直拍他胸口。
他没想到我敢硬闯阴火阵,仓促间横过铃铛挡在胸前。我的血掌拍在铃铛上,发出嗤的一声响,铃铛表面的银光黯淡了几分。
但这一掌没能伤到他。
他的拂尘已经到了。
拂尘的尘尾散开,每一根尘丝都像钢针一样笔直,从侧面朝我的肋下刺来。我侧身躲避,尘丝擦着我的肋骨划过,衣服和皮肉一起被划开,留下三道平行的伤口,血立刻涌了出来。
我顾不上疼,左手从腰间抽出红绳,一抖手缠住了他的拂尘柄。红绳上浸过雄鸡血,碰到拂尘柄上的阴气立刻绷紧了,把尘尾收束在一起,暂时废了他这件法器。
陈怀阴冷哼一声,弃了拂尘,右手握铃正要摇第三下。
他没摇下去。
因为温伯安终于把柳雪君从树心里拽了出来。
16
柳雪君跌出树缝的时候,浑身是透明的青色,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深水里捞出来。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她的五官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结了冰的水在看,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轮廓。
「小姐——」温伯安跪在她身边,想去扶她又不敢碰她,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小姐,是我,是温伯——」
柳雪君慢慢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对准了温伯安的脸。
「温伯?」她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这么老了?」
「十八年了,小姐。」温伯安的眼泪淌了一脸,「你困在这棵树里十八年了。」
「十八年……」柳雪君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看见了满树的槐花,「槐树开花了?」
「开了,开了。」温伯安指着满树的白花,「你看,大小姐种的槐树,终于开花了。」
柳雪君伸出手去接一片飘落的槐花瓣。花瓣穿过她半透明的掌心,落在地上,化作一滴水渍。
「娘,」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槐树开花了。」
陈怀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震怒慢慢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嘲弄。
他摇了第三下铃。
柳雪君的身体猛地一颤,脖子后面凭空出现了一根黑色的丝线。那丝线的另一头延伸进槐树的裂缝里,绷得笔直,开始把她往回拖。
「温伯!」她伸出手来,温伯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但那力量太大了。温伯安整个人被拖倒在地,身体在石砖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沟,手指在地面上抠出十道血痕,却还是被一寸一寸地往前拖。
「秦昭,」陈怀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有什么法子?一并使出来吧。」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
那枚刻着「长生」二字的铜钱,两年没动过。
我把它扯下来,往井口一弹。铜钱翻转着飞出去,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井底。
井水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散开后,水面上出现了一张脸。
顾长生的脸。
「秦昭,」他隔着井水看着我,声音清晰得像站在我身边,「两年不见,你果然还是用了。」
「槐阴煞的寄魂铃,」我开门见山,「怎么破?」
顾长生沉默了一瞬:「寄魂铃用施术者的心头血封的,要破铃,先破封。要破封,就得让施术者的血重新流回到铃铛上。」
「怎么让他流血?」
「你已经让他流了。」顾长生说,「你刚才拍在铃铛上的那一掌,掌心是不是沾了他的气息?」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掌心上除了我自己的血,还有一层极淡的灰气,那是陈怀阴留在铃铛上的阴气。
「沾了。」
「那就简单了。用你的血和他的阴气混在一起,画一道反封符,拍在铃铛上。记住,符要画在铃铛的铃口,力道要刚好震到铃舌。铃舌一动,封就解了。」
「然后呢?」
「然后寄魂铃里的所有魂魄都会被放出来。包括柳雪君的,也包括这些年被他封在铃里的所有冤魂。到时候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跑。」
「跑?」
「百年煞虽然没炼成,但那些冤魂被关在铃里太久了,放出来的时候怨气会瞬间爆发。你八字再硬,也扛不住几十个冤魂同时冲撞。」顾长生的声音难得地严肃了几分,「跑得越快越好,跑出槐树树冠覆盖的范围就安全了。」
「柳雪君和温伯安呢?」
「他们是槐树的住客,槐树会护着他们。但你不行,你是外人。」
我点了点头,弯腰从井边捡起铜钱,顺手在掌心沾了血和陈怀阴留下的灰气,快速画了一道反封符。
17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陈怀阴摇了第四下铃。
柳雪君已经被拖到了槐树裂缝的边缘,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树心里。温伯安死死抱着她的腰,整个人的轮廓都在变淡,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
「有,」我说,「你听好。」
我朝他走过去。
他没有防备,因为在他看来我已经没有任何法器了。一个身上带伤、赤手空拳的姑娘,对一个修炼了三十年的邪道术士,构不成任何威胁。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说。」
「我说——」我猛然前冲,右掌直拍他手中的铃铛。
他下意识地把铃铛往回收,但已经晚了。我的掌心拍在铃口上,反封符的红光一闪,铃铛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铃舌动了。
陈怀阴的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惨白。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铃铛,铃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从铃口开始蔓延,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枚铃铛像蛋壳一样碎开了。
碎片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铃铛碎开的那一刻,里面涌出了浓郁的黑雾。那黑雾凝成一张张扭曲的面孔,老人、青年、孩童、男人、女人,每一张脸都是一种死法,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地尖叫。
陈怀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抱住了头。那些冤魂不是冲他来的,是被关在铃中太久之后失控的怨气,它们无差别地冲撞着周围的一切,包括他,也包括我。
一团黑雾朝我迎面撞来,我侧身避开,黑雾擦着我的耳朵飞过,耳朵里立刻灌满了尖锐的嗡鸣声。第二团黑雾撞在我胸口,像是被一柄铁锤砸中,五脏六腑都翻搅了一下,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秦昭——」顾长生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快跑!」
我转身就跑。
身后的槐树下,柳雪君已经从树缝里挣脱了出来,因为寄魂铃碎了,那根绑着她的黑丝也断了。她和温伯安被一层淡青色的光芒笼罩着,那是槐树在护着他们。
但我没有护。
四面八方都是冤魂的黑雾,它们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撕咬着它们遇到的一切。陈怀阴被十几团黑雾同时缠住,他的墨绿色袍子在黑雾中时隐时现,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朝后墙的洞口狂奔。
一团黑雾从左侧撞了过来,我躲闪不及,被它撞中了左肩。左肩上的旧伤被撞裂了,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我咬紧牙关继续跑,脚下的石砖地面上到处都是槐花瓣,踩上去滑腻腻的,像是踩在一层没有凝固的血上。
离洞口还有十步。
八步。
五步。
三步。
一只手从洞口伸进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拽了出去。
18
是卫野。
他把我拽出洞口之后,立刻用身体挡在我前面,拔出短刀对准了洞口。他的脸绷得铁青,握着刀的手却在发抖。
「不用,」我抓住他的手臂,「它们出不来。」
我回头看向洞口。洞口里面,老宅院子的上空,槐树的树冠笼罩范围内,黑雾翻涌,槐花纷飞。但所有的黑雾都只在树冠的范围内翻腾,没有一缕越过院墙。
槐树困住了它们。也困住了陈怀阴。
我们在院墙外面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院子里的惨叫声从高亢到低哑,从低哑到微弱,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黑雾渐渐散去了,满树的槐花也在同一时刻全部凋谢,白色的花瓣像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落满了整座院子。
我扶着卫野的肩膀站起来,重新钻回了洞里。
院子里,槐树下。
陈怀阴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墨绿色的袍子上满是窟窿,每一个窟窿都在往外渗着黑色的血。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成了鸡爪的形状,指甲全部翻了起来,手指上沾满了从他自己的头上脸上抓出来的血痕。
他已经死了。死在他自己养的鬼手里。
柳雪君和温伯安还在槐树下。温伯安的魂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跪在柳雪君身边。柳雪君半跪在地上,低着头,似乎在和他说什么。
我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他们。柳雪君抬起头来,她的五官已经比之前清晰了许多,能看出她生前确实是个清秀的姑娘,眉眼间有几分倔强。
「秦姑娘,」她说,「谢谢你。」
「你要走了?」
「嗯。」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温伯安,「温伯也要跟我一起走。他说他在这儿守了十八年,不想再守了。」
温伯安没有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那个轮廓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缕青烟,融进了柳雪君身边的槐树影子里。
「他先走一步,」柳雪君说,「我随后就来。」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井沿上的柳闻舟。柳闻舟还在昏睡,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似乎在做什么梦。
柳雪君蹲下身,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脸。她的手指穿过他的皮肤,只碰到了一团空气。她收回手,笑了一下。
「你跟他说,」她对我说,「就说我走了。让他好好活着,不要替他爹还债,那不是他的错。」
「好。」
她站起来,朝槐树走去。走了三步,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像是有人在把她的轮廓一笔一画地抹去。
走到第七步时,她已经完全消失了。
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槐花香,在七月的夜风里飘了飘,便散得干干净净。
满地的槐花瓣也在同一时刻化成了水,渗进石砖的缝隙里,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棵槐树还站着,满树的花已经谢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19
柳闻舟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他躺在柳府自己的床上,卫野守在旁边,眼睛熬得通红。他看见柳闻舟睁眼,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哭什么,」柳闻舟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已经有了几分力气,「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喝粥。眉心的红线已经完全消失了,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大半。他看见我进来,放下粥碗,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秦姑娘」。
「你姐姐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怔了一下:「什么话?」
「她说她走了。让你好好活着,不要替你爹还债,那不是你的错。」
柳闻舟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发颤,端着粥碗的手指捏得发白。
「我爹他……」
「你爹欠的债,他自己会还。槐树已经枯了,树根底下的替身符也毁了。他的命和槐树绑在一起,槐树一死,他的日子也就到头了。这几天他的头疼会越来越厉害,到最后会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这是他的因果,谁也替不了。」
柳闻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一滴眼泪落进了粥碗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秦姑娘,」他最终说道,「柳家老宅那棵槐树,还能再开花吗?」
「不知道。」
「我能不能去看看它?」
「等你能下地走路了,自己去吧。」
我站起身,背起药箱,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姐小时候送你的荷包,还在吗?」
「在。」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褪了色的荷包,藕荷色的绸面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我一直收着。」
「那就收好。」
我迈步走出柳府的大门。
20
三天后,江州城发生了一件事。
柳元庆在城东柳府的书房里忽然发了疯,把书房里的东西全部砸了个稀烂,用碎瓷片把自己的脸划得血肉模糊。他一边划一边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喊的是「若华」,喊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被下人发现时,已经断气了。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瞳孔里倒映着什么,像是在死前的那一刻看见了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有我知道。他看见了温若华的脸。那张脸在槐树的根须里等了他十八年。
21
我回了义庄,把药箱往桌上一丢,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
左肩和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换了新的草药重新包扎了一遍,又吃了一颗师父留下的补血丸。那枚铜钱被我洗干净了重新挂在脖子上,上面的裂纹比之前又多了一道,但还是牢牢地缀在红绳上,没有碎。
我喝了一口茶,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槐树。
那棵槐树比柳家老宅的那棵小得多,种在义庄的院墙边上,是师父当年捡到我之后随手种下的。她说义庄阴气重,种棵槐树能挡煞,谁知道挡了十几年的煞,它自己倒是越长越精神了。
树上落了一只鸟,灰色的,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振翅飞走了。
院门外有人敲门。
我放下茶杯,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卫野,手里拎着两个食盒,一脸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秦姑娘,少爷让我送来的。他说姑娘受了伤,不能总是啃干粮。」
我接过食盒,里面是柳府厨子做的酱肘子和糕点,还冒着热气。
「你家少爷有心了。」
「还有这个,」卫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少爷写的。」
我拆开信,柳闻舟的字迹端正清秀,写了大半页纸。信上说他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昨天去了一趟老宅。槐树的叶子全落了,但树干上冒出了一根新的嫩枝,绿色的,手指那么长。他给那根嫩枝浇了水,又在那口井边放了一束白菊。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
「槐树还会开花吗?若有一日开了,我让人去请姑娘来看。」
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朝卫野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你家少爷,就说我等他的槐花。」
卫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他朝我抱了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关上门,把食盒拎进屋里。
窗外的老槐树在午后的风里摇了摇枝叶,洒下一地碎碎的树影。
蝉鸣正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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