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八分，彭水县城还泛着潮湿的雾气，画廊路临崖楼栋外，铁皮棚顶正被砸得咚咚响——不是雨，是碎石。岩层里咕咚咕咚闷响，像大地在喘粗气。沙沱社区的网格员彭迪拉着00后同事龚宝东就往里冲，连伞都没撑。她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马甲，袖口磨了毛边，兜里揣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是早上五点半巡崖时顺手塞的。
没人提前通知她要当英雄。她只是照例在汛期前把整条崖线走了三趟，手指头抠过松动的石缝，本子上记着“23栋西侧墙根有渗水”“4单元王婆婆独居，血压药常断顿”。演练时她总抢着当“敲门人”，一遍遍练那句：“婆婆快开门！山要动了！”话术不华丽，但字字能砸进人耳朵里。
她不是第一个听见险情的人，却是第一个拍响第一户门的人。从一楼到六楼，她没跳过一户。有位老大爷攥着存折不肯走，她蹲下来，手按在他手背上：“存折我帮您存着，人出来了，钱才能取。”扶着腿脚不便的李奶奶下楼时，她自己崴了一脚，鞋跟歪了，没吭声，继续往上跑。第一批居民撤到空地，人群本能地往远处退，她却朝山崖方向迎了两步，嗓子喊劈了：“往两边散！别挤！别回头！”
九点零三分，山体轰然塌下。上万方岩土砸下来的时候，她正转身往回走——三户还没应门。碎石飞起来像子弹，她被掀倒在石堆里，左小腿卡进缝里。救援队扒开钢筋混着泥土的废墟，听见她第一句话：“龚宝东……出来没？”说完就咳出血沫，又补了一句：“他跟在我后头……怕他没记住右边那条小岔路。”
后来病床上拍视频，她眼睛红肿着说龚宝东名字时，手指一直无意识掐自己左手腕，指甲印深得发白。她没提自己肋骨裂了两根，也没说医生说右耳可能永久性听力下降。只翻着手机里存的网格图，指着屏幕念：“4栋202那个娃，哮喘药放厨房第三格……你们找人时，别漏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临危受命的剧本。就是每天多走半小时崖边，就是把住户家的钥匙模样都记熟，就是演习时总多问一句“如果停电，手电在哪”。彭迪的工资单上写着3280元，社保账户里缴了11年党费，工作本第73页画着疏散路线草图，边角还洇着半截雨水渍。
你说她是英雄？她连自己全名都很少让居民叫。大伙儿喊她“小彭”，喊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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