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带10口人来我这旅游,退房时她让我结账,我笑了:我去车里拿卡
1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起来的时候,我刚把解冻好的排骨放进冷水锅里。焯水的功夫,屏幕亮了,表姐周敏的名字跳出来。我擦干手,划开接听,顺手按了免提。
“小榆,暑假呢,我们全家打算去你那边玩几天。”周敏的声音还是那样,热络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你那边不是靠海嘛,孩子们还没看过海呢。”
锅里开始泛起白沫,我用漏勺撇了撇。“几号来?”
“下周三。十口人,你帮我安排一下住处呗,你那儿不是挺大的嘛。”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十口人。我这儿是三室一厅,实用面积不到九十平。但周敏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甚至没问我方不方便。
“行,我来安排。”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冲洗干净。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盖住了我叹的那口气。
周敏是我大姨的女儿,比我大五岁。小时候暑假我经常住在她家,她带我吃过不少冰棍,也撕过我的暑假作业折纸飞机。这些年来往不多,逢年过节在家族群里发个红包的交情。但大姨去年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敏敏性子急,你多担待。我点了点头,那点头的重量,现在落到了实处。
我给老公陈屿发了条微信:表姐一家要来,十口人,住三天。过了两分钟他回:好,我把书房收拾出来,咱们睡沙发。又过了几秒补了一句:你别又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回。排骨重新下锅,加了料酒和姜片,大火煮开后转小火。厨房里慢慢弥漫开肉汤的香气,温吞吞的,像某种安慰。
2
周三下午两点,我站在小区门口等他们。七月的海城闷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反着白花花的光,空气里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混着远处烧烤摊飘过来的炭火气。我穿了一件旧棉布裙子,后背已经洇出一小块汗渍。
一辆京牌白色GL8停在我面前,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周敏第一个跳下来,烫了头发,戴着大墨镜,上来就给了我一个拥抱。她的香水味浓得有些呛人,是那种甜腻的花果香调。“小榆,可算到了,这一路堵的!”她松开我,转身指挥车里的人下车。
先是她老公老赵,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冲我点了点头,就去后备箱搬行李。接着是周敏的婆婆,腿脚不太利索,被老赵搀下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小区环境,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是周敏的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十来岁,戴着耳机,全程没抬头;小的女孩六七岁,一下车就开始嚷嚷“妈妈我热”。
还没完。
周敏的小叔子一家四口也来了——夫妻俩带着一对双胞胎儿子,四五岁的样子,一下车就在人行道上追逐打闹起来。最后下来的是周敏的公公,嗓门很大,中气十足,一下车就大声说:“这就是海城啊?也没多凉快嘛。”
我笑着挨个打了招呼,领他们上楼。电梯装不下这么多人,分了两次。第一趟我带着周敏的婆婆和孩子们上去,婆婆一进门就站在玄关打量了一圈,说:“这房子不大嘛。”
“是,九十平。”我说,“您先坐,我给您倒水。”
第二趟人上来,客厅立刻被塞得满满当当。双胞胎在沙发上蹦跳,周敏的女儿打开了电视机,儿子占了餐厅的椅子继续打游戏。老赵和小叔子把行李箱堆在玄关,像筑起了一道防御工事。周敏的公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就开始换台。
周敏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用一种满意的语气说:“还行,挤一挤能住下。”
我去厨房切西瓜。刀落下去,瓜皮裂开的声音很脆,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淌在案板上。客厅里传来孩子们的尖叫和大人们的说话声,混成一片嘈杂。我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去,看见陈屿下班回来了,正站在玄关,被那堆行李箱挡着进不来。
我们对视了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认识他八年,知道他下颌角微微收紧的时候是在压着什么。他把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换鞋走进来,对所有人笑了笑:“路上辛苦了,吃西瓜。”
3
晚饭是外卖。我点了八百多块钱的海鲜大餐,螃蟹、皮皮虾、海螺、烤鱼,摆满了整张餐桌。不是我大方,是我实在没有精力给十二口人做一顿饭。
周敏的公公一边剥螃蟹一边点评:“这个螃蟹不够肥,我们老家的闸蟹比这个好吃。”周敏的婆婆只吃了几口就说胃不舒服,去沙发上躺着了。双胞胎把饭粒撒了一地,他们的妈妈拿着湿巾追着擦,爸爸则专心致志地拆一只皮皮虾,头都没抬。
周敏倒是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跟我回忆小时候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暑假你来我家,咱俩偷大姨的化妆品,画了个大花脸?”她笑得很大声,蟹黄沾在嘴角。我笑了笑,说记得。但我想起来的不是那个,是另一件事——有一年暑假,她把我的暑假作业撕了折纸飞机,我哭着跟她抢,她推了我一把,我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缝了三针。大姨那天晚上把她打了一顿,她哭得比我还大声。
这件事她大概不记得了。又或者,她记得的是另一个版本。
老赵喝了几罐啤酒之后话多了起来,开始跟我聊房价,说他去年在燕郊买的房子跌了三十万。“不过你这边小城市,房价本来就不高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陈屿夹了一筷子鱼,不紧不慢地说:“是不高,但住着舒服。”老赵笑了笑,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我和陈屿把主卧让给了周敏一家四口,次卧给了周敏的公婆,书房让给了小叔子夫妻俩。双胞胎在客厅打地铺,我和陈屿睡沙发。沙发是布艺的,坐垫已经被坐得变了形,我躺在上面,能感觉到弹簧硌着后背。
陈屿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胛骨之间,呼吸热热地喷在我后颈上。“三天。”他低声说。
“三天。”我说。
客厅里空调开得很足,我有点冷,但毯子在双胞胎那边。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隔一会儿就滴一滴,在夜里听得很清楚。我闭上眼睛,数着水滴声,很久才睡着。
4
第二天,带他们去海边。
海城的海水不算干净,近岸的地方漂着一些海草和泡沫塑料,但天是蓝的,蓝得很用力。双胞胎一见到海就疯了,尖叫着往水里冲,他们的妈妈在后面追,声音又尖又急。周敏的女儿蹲在沙滩上堆沙堡,儿子找了块礁石坐下来继续打游戏,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他眯着眼,皱着眉头。
周敏的婆婆坐在遮阳伞下面,用一把扇子不停地扇风,嘴里念叨着“太晒了”“沙子进鞋里了”。公公倒是很有兴致,背着手在沙滩上走来走去,看到有人在礁石上撬海蛎子,凑过去看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别人不要的小海蛎子。
“这个回去炒着吃,可鲜了。”他把袋子举到我面前,一脸得意。
我看了看袋子里那些干瘪的、壳上糊着泥沙的海蛎子,说:“好,回去给您炒。”
老赵和小叔子租了两把躺椅,一人躺一把,各自刷手机。老赵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一个接一个的搞笑段子;小叔子在打游戏,时不时骂一句“傻逼队友”。周敏拉着我在沙滩上散步,踩在湿沙子上,脚底凉凉的,浪涌上来的时候淹过脚踝,又退下去,带走脚下的细沙,留下一种轻微的失重感。
“小榆,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周敏问。
“挺好的。”我说。
“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要当大作家,要去北京。”她笑起来,“怎么跑到这个小地方来了?”
海浪声很大,她的声音被冲得有些模糊。我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说:“人总会变的。”
“也是。”周敏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明天咱们去那个海洋馆吧,孩子们想看海豚。我查了门票,一个大人二百八,你帮我在网上订一下呗,团购可能便宜点。”
她没有提钱的事。
5
海洋馆的门票,十个大人小孩加起来两千三百多。我在手机上下了单,周敏看了一眼总价,“哦”了一声,说回头转给我,然后就去给孩子们和海豚雕塑合影了。
海豚表演的时候,双胞胎非要坐在第一排,他们的妈妈拦不住,结果被海豚拍出来的水浇了个透心凉。两个小家伙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同时哭起来,声音在圆形的场馆里回荡,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的妈妈手忙脚乱地翻包找纸巾,嘴里说着“别哭了别哭了”,声音已经从急躁变成了崩溃的边缘。
周敏的婆婆在旁边说:“带孩子出来玩就是遭罪。”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说过”的满意。
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早上出门时顺手塞进去的两条小毛巾,递给双胞胎的妈妈。她愣了一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怎么了。这个一路上都在追着孩子跑、给老公端茶倒水的女人,我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周敏介绍她的时候只说了“这是小叔子弟妹”,好像她的名字不重要。
午饭是在海洋馆的餐厅吃的,一份盒饭六十八块钱,难吃到令人发指。周敏的公公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拍在桌上:“这什么东西?喂猪呢?”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回头看了。老赵面无表情地继续吃,大概是已经习惯了。陈屿去前台问能不能退,服务员说不行,他也没说什么,回来坐下,把自己的那份也吃了。
我看着他一口一口吃那盒难吃的饭,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在做同一件事——忍过这三天。
下午回程的时候,周敏的女儿在车上吐了。GL8的座椅套是浅色的,呕吐物的酸臭味迅速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周敏手忙脚乱地找塑料袋,老赵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车子在车道上晃了一下。周敏的婆婆尖声说:“看路看路!”双胞胎被气味熏得干呕,他们的妈妈拼命拍着他们的背。
我坐在第三排最角落里,车窗开了一条缝,热风灌进来,混着那股酸臭味,我闭着眼睛,感觉胃也在翻腾。
但我没有吐。
6
第三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客厅里,双胞胎的被子踢成一团,一个睡在地铺外面,半个身子搭在瓷砖上。我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分。
厨房里,周敏的婆婆正在翻我的冰箱。她把冰箱门大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鸡蛋、牛奶、昨天剩的西瓜、一盒车厘子。看到车厘子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拿出来洗了,坐在餐桌旁吃了起来。
“阿姨早。”我说。
“早。”她嘴里塞着车厘子,含混不清地说,“你这个冰箱也太小了,我们老家那个对开门的大冰箱,东西都放不下。”
我没有接话,去卫生间洗漱。路过次卧门口,听到周敏的公公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门都听得一清二楚:“过两天就回去,这边没啥意思,海鲜也不新鲜。”
我挤牙膏的手停了一下。没啥意思。我们腾出整间房子,睡了两天沙发,花了几千块,换来一句“没啥意思”。
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从镜子里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大概是已经去厨房收拾过了。
上午的安排是去老街逛逛。周敏说想买点特产带回去送人。在老街的一家海产干货店里,她挑了一大堆鱿鱼丝、烤鱼片、紫菜,装了满满两个购物袋。结账的时候她翻了一遍包,然后转头看我:“小榆,你先帮我付一下,我手机没电了。”
她的手机明明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电,我看到了。
我付了。三百八十块。
走出店门的时候,老街上有人在卖现烤的鱿鱼,刷了酱,在铁板上滋滋地响,香气飘了半条街。双胞胎吵着要吃,他们的妈妈看向小叔子,小叔子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买呗。”没掏钱。最后还是我买了两串,递给两个小家伙。
周敏的女儿拉着她的衣角说也想吃,周敏说:“吃吃吃,就知道吃,回去再买。”女儿瘪了瘪嘴,没哭出来,但眼睛红了。
我多买了一串,蹲下来递给她。她看了她妈妈一眼,周敏挥了挥手:“拿着吧拿着吧。”小女孩接过去,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小姨”,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7
退房那天早上,我开始收拾屋子。
客厅像被轰炸过一样。沙发垫子歪七扭八,地上有饼干屑、瓜子壳、不知道什么饮料干涸后留下的黏糊糊的印子。双胞胎在地铺旁边的墙上画了几道蜡笔印,红色的,像几道抓痕。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有一个没盖好的盒子里还剩着半碗花甲粉,汤汁凝成了白色的油脂,散发着一股冷掉的蒜味。
我把外卖盒子一个一个捡进垃圾袋,汤汁从盒子的缝隙里滴出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我去厨房洗手,洗洁精用完了,我把瓶子倒过来控了控,挤出最后一点,搓出了薄薄一层泡沫。
陈屿在卫生间刷马桶。周敏的婆婆用了之后不知道弄了什么,马桶内壁上有一圈黄渍。他蹲在那里,用刷子一下一下地刷,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我靠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来吧。”他说:“不用,快好了。”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去歇着,这两天你最累。”
我没有歇。我把垃圾袋扎好口,提到门口。四个大垃圾袋,鼓鼓囊囊的,像四具肥胖的尸体。我靠在门框上,感觉腰酸得直不起来。
十点钟,周敏一家收拾好了行李。行李箱重新堆在玄关,还是那道防御工事。周敏的公公坐在沙发上,喝着最后一罐我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周敏的婆婆站在门口,催着大家快点,“赶不上飞机了”。
周敏从卧室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的妆也重新画过了。她走到我面前,笑得亲亲热热的:“小榆,这几天辛苦你了啊,我们玩得特别开心。”
“开心就好。”我说。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对了,你帮我们把账结一下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帮我递一下盐”或者“帮我看一下孩子”。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陈述。在她的认知里,这件事就该是这样的——我邀请他们来,我安排住宿,我带他们玩,我付钱。
我没有立刻回答。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陈屿站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周敏没有注意到这沉默。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她以为这只是默认。她已经开始低头翻自己的包,大概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笑了。
我笑得很平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没在笑。我认识自己三十一年,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这样笑——被气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会变得特别冷静。
“好,”我说,“我去车里拿卡。”
8
我出了门,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我看到自己站在里面,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黑眼圈很重,脸色不太好。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又疲惫又平静,像一个刚刚做了一个决定的人。
我没有去地下车库。我出了电梯,走出单元门,七月的热浪迎面扑过来。我在小区花园里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椅子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热度。花坛里的月季开得很颓,花瓣边缘已经焦了,叶子被晒得卷起来,一副苟延残喘的样子。
我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是九岁那年暑假留下的。那次我和周敏抢暑假作业,她撕了我的本子折纸飞机,我去抢,她推我,我磕在桌角上,后脑勺缝了三针。手上的伤是碎玻璃划的——倒下去的时候打翻了一个玻璃杯。
大姨后来赔了我一套新暑假作业,又带我去买了一大袋零食。周敏被打了之后,躲在自己房间里哭了一下午。晚上她跑过来,塞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都皱了,她说:“你别告诉我妈。”
我接过了那颗糖。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那颗糖不能抵消缝针的疼。
这些事情,周敏大概早就不记得了。对她来说,那只是童年无数鸡毛蒜皮里的一件,早就被时间冲淡了。但对我来说,那道疤还在手上,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被人推出去,不知道会摔在哪里的恐惧。
这三天里发生的一切,和那年暑假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仍然是那个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的人,我仍然是那个忍着不说的人。只是那时候我八岁,现在三十一了。二十三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变。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海洋馆门票两千三百七,海鲜外卖八百二,老街特产三百八,两串鱿鱼二十,还有零零碎碎的停车费、饮料费、水果钱,加起来大概三千七八的样子。我截了个图,发给了周敏。
然后我打了个电话给陈屿。
“你在哪?”他问。
“在楼下。”我说,“我没有去拿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上面怎么说?”
“照实说。”我说,“你说我去拿卡了,但卡找不到了。然后你说你提醒她,这几天的花费是不是该算一下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在权衡——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跟人起冲突的人,他更习惯退一步,忍一忍,像他刷马桶那样,把脏东西自己处理掉。但这一次,他说:“好。”
9
我上了楼。二十分钟的日光浴让我出了一身汗,T恤贴在背上,黏糊糊的。进门的时候,周敏一家已经全部站在玄关处,行李箱排成一排,像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
“卡呢?”周敏问,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她在赶飞机。
“卡在家里,找不到了。”我说,声音很平静。
周敏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马上恢复了正常。“那怎么办?酒店那边等着结账呢。”她说完,大概意识到了什么,补了一句,“我们手机里钱不够,你先垫一下,回头我转给你。”
“酒店?”我问。
“对啊,你们这边的酒店。”她说,“我订了今晚的,飞机会晚点,今晚得住一晚。”
她说得很顺,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不仅应该给他们结这几天的账,还应该给他们订酒店。
陈屿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客气的、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语气说:“姐,这几天的花销,咱们是不是该算一下了?”
周敏愣住了。
她愣住的样子很好笑——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一点,像一只正在啄米的鸡突然被人打断了节奏。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跟她提这件事。在她的世界里,她是那个永远被迁就的人,所有人都应该围着她转,满足她的需求,而她是那个只需要说“谢谢”和“辛苦了”的人。
“什么意思?”她问,语气已经变了,刚才的热络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被这句话一碰就碎了,露出来的是底下的硬壳。
“意思就是,”我接过了话,声音依然很平稳,“这几天的门票、吃饭、买东西,加起来大概三千七八的样子。你看是转给我,还是咱们怎么算?”
玄关处安静了。
周敏的婆婆最先反应过来,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小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来看你,你还跟我们算钱?”
“阿姨,”我看着她说,“你们来看我,我很高兴。但看我的花销,应该是你们自己出吧?”
“你——”周敏的婆婆脸色变了,但她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直接的回应,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周敏的公公把行李箱拉杆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行了行了,多少钱?我们给就是了。”他掏出一叠现金,数都没数,啪地拍在鞋柜上,“够了吧?”
我看了一眼那叠钱,大概两千出头的样子。我没动。
周敏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她不看我,看她爸,看她老公,看地板,最后又看回我。“小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委屈。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我难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以前是好欺负的,你现在怎么不让我欺负了?
“我以前就是这样,”我说,“只是我以前没说出来。”
周敏的老公老赵终于开口了。这个沉默了一路的男人,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说:“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多少钱?我来转。”
周敏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我看到了,是一种“你坏我事”的恼怒。但老赵没有看她,已经掏出了手机。
“三千八是吧?”他说。
“大概数,多的不要了。”我说。
老赵给我转了三千八。微信到账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玄关里响得很清脆,叮的一声,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深井里。
周敏全程没有说话。她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或者,她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我,而那个真正的我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10
他们走了。
GL8的尾灯在小区门口闪了两下,拐了个弯,消失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感觉像卸下了一副压在肩膀上三天的扁担,整个人忽然空了。
回到家里,玄关处的地板上有行李箱轮子划出的黑印,长长短短好几道,像某种动物挣扎过的痕迹。我拿着拖把,把那几道黑印来来回回地拖,拖了好几遍才勉强淡了一些。墙上的蜡笔印用牙膏擦了,也留了一层浅浅的粉色,像旧伤痕愈合后留下的印记。
陈屿把沙发垫子拆下来,套子扔进洗衣机。洗衣机开始注水,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整间房子都在微微震动。他走到我身后,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捏了捏。
“疼。”我说。
他的手劲放轻了,但还是没有松开。“你刚才很厉害。”
“我手都在抖。”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生气,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感。像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之后,反而觉得头晕。
“我没看出来。”他说。
“我装得好。”
他笑了一下,下巴抵在我头顶,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温热而踏实。我们在满屋狼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去收拾。
下午,我把这几天换下来的床单被套全部拆了洗。洗衣机转了第三缸,阳台上晾满了,风吹过来,床单鼓起来像帆。阳光透过湿床单照进来,光影晃晃悠悠的,空气里弥漫着洗衣液的香味,是一种清清爽爽的柠檬味。我站在阳台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道让我觉得,我的房子又是我的了。
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我犹豫了三秒钟,接了。
“小榆。”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么热络,也没有那么理所当然。有一瞬间的沉默,电话里只能听到机场广播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在播报登机口变更的信息。
“你今天让我很难堪。”她说。
“是吗。”我说。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非要跟我算得那么清楚?”
我把一件T恤从洗衣机里拽出来,用力抖了抖。“姐,”我说,“你觉得是我让你难堪,还是你让我难做了三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广播声换了一个航班,去深圳的,登机口改到了三十二号。
“我没有让你来付钱的意思,”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别扭的解释,“我就是——我以为你在这边混得不错,请你帮个忙——反正你也没孩子,花销不大——”
“我的钱是我挣的。”我打断她,“我没孩子不代表我的钱就该花在你的孩子身上。”
这句话一出来,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沉默拖得很长,长到我以为她挂断了。机场的广播还在响,又换了一个航班,去成都的。
“小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或者是某个她一直坚信的东西动摇了,“你真的变了。”
“可能是吧。”我说。
“那个酒店——”
“你自己订吧。”
我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之后,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心脏跳得有点快,咚咚咚的,像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但那扇门开了,外面是亮的。
11
晚上,我和陈屿坐在沙发上吃外卖。这次只点了两个菜,一荤一素,五十块钱。我们盘着腿,把菜放在茶几上,用家里的小碗盛的饭。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没有人看,只是需要一点背景音。
我把老赵转给我的钱转了一千五给陈屿。
“干嘛?”他看了一眼手机。
“你这几天也累得够呛。”我说,“马桶是你刷的,垃圾是你倒的,沙发是你睡的,你一分没少受罪。”
他没推辞,收了,然后给我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多吃点,你这三天瘦了。”
“我称了,瘦了三斤。”我咬了一口排骨,酱汁浓郁,肉炖得烂,入口即化。这家的红烧排骨做得不错,我决定以后多点。
吃了一会儿,他说:“你表姐发朋友圈了。”
“发了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我。周敏发的是一条在机场的自拍,配文是:“一家人旅行结束,孩子们玩疯了~回家啦~”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两个孩子坐在行李箱上,背景是登机口。底下已经有好几个赞和评论,家族群里也有人回了,“玩得开心”“辛苦了”。
我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我把手机还给陈屿,什么也没说。
“你不生气?”他问。
“不生气。”我说,“她发什么是她的事。我不欠她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才发现它有多重。“我不欠她了”——这四个字在我心里盘踞了很多年,从九岁那年缝合的三针开始,从大姨那句“你多担待”开始,从无数个“她是姐姐你得让着她”开始。我把这四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像拔掉了一根扎了很多年的刺,拔的时候没觉得疼,拔出来之后才发现那个位置已经长了一圈硬硬的茧。
陈屿看着我,伸手把我嘴角的一颗饭粒抹掉。“你以前欠过她什么吗?”
“欠了一份心安理得。”我说,“她觉得我应该对她的所有要求说‘好’,而我确实也这么做了很多年。”
“那现在呢?”
“不欠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得太清楚,看到变化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睡回了自己的床。主卧的床垫是乳胶的,躺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一双很温柔的手托住了。被套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柠檬味和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我侧躺着,陈屿从背后抱住我,手掌搭在我腰侧,温度刚刚好。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影。隔壁家的猫叫了一声,远处的马路上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屿。”我轻声说。
“嗯?”
“我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住进这间房子了。”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好。”
“亲戚也不行。”
“好。”
“七天可以,三天不行。住酒店,我请一顿饭,其他AA。”
“好。”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气息喷在我后颈上,痒痒的。“你这算是立家规了。”
“算。”
“那你自己爸妈呢?”
我想了想。“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来的时候,不会让我睡沙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太好说话。”
“是什么?”
“是你觉得你必须对所有人都好说话,才配被人喜欢。”
我没说话。空调呼呼地送着冷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天花板上的光斑也跟着晃,像水底的影子。
他说对了。
12
一周之后,周敏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家族群的聊天记录,不知道谁截给她的。截图里,大舅在群里说:“听说小榆这次招待敏敏不太周到啊,一家人还算那么清楚。”二姨回:“就是,小时候敏敏可没少带她玩。”小舅妈接了一句:“年轻人在外面待久了,亲情就淡了。”
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时候,胸口涌上来一股酸涩的、委屈的东西,像被打翻了的醋瓶。第二遍看的时候,那股酸涩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某种清明的、坚硬的东西。
周敏在截图下面加了一句话:“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打字。
“姐,你说得对,不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想。大舅、二姨、小舅妈,他们都这么想。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们十口人住进我家三天,我跟我老公睡了三天沙发,花了三千八,刷了你们用脏的马桶,收拾了你们留下的垃圾。做这些事的时候,群里的这些长辈在哪里?他们帮我倒过一次垃圾吗?帮我刷过一次马桶吗?帮我说过一句话吗?”
我打完这段字,没有犹豫,点了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去做饭了。
冰箱里还剩一块鸡胸肉和两根黄瓜。我把鸡胸肉切成丁,加了料酒和淀粉抓匀。黄瓜拍碎,切成段。油热了,蒜末爆香,鸡丁下锅翻炒变白,加豆瓣酱炒出红油,最后下黄瓜,大火翻炒三十秒,出锅。厨房里弥漫着豆瓣酱的咸香味,闻着就让人踏实。
炒完菜,我擦了手,拿起手机。
周敏没有回复。
家族群里也没有人说话。
我端着菜走到客厅,陈屿正在摆碗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把菜放在桌上,“我回了她一段话,挺长的。”
“我能看看吗?”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有评价,只是把手机还给我,说了一句:“吃饭。”
我们坐下来吃饭。宫保鸡丁炒得有点咸了,但配上米饭刚刚好。黄瓜还保留着脆劲儿,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很解压。我们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敏的转账。
一千块。备注写着:“酒店的钱,还你。”
我盯着那个转账通知看了几秒钟。陈屿也看到了,停下了筷子。
“收吗?”他问。
我把手机放下,夹了一块鸡丁。
“先吃饭。”
窗外,七月末的黄昏正缓缓沉入远处的海平线。天空从橘色过渡到粉色再过渡到浅紫色,像一块被水洇开的调色盘。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传来,低沉而悠长。楼下有小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尖尖的,被晚风送上来,在窗口打了个转,又飘走了。
我嚼着鸡丁,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明天大概又是个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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