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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江南的秋日不算太凉,比起京城来,更多了几分湿润的温吞。院子里的桂花已经开到极盛,枝头沉甸甸地压着金黄色的花簇,香气浓稠得仿佛能用手掬起来。
沈蕴之在顾家住满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安安静静地做着她的顾家二少夫人,每日早起去婆母何氏跟前请安,回来便在自己的院子里绣绣花、看看书,偶尔去后园的水榭坐一坐。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没有波澜,没有惊喜,也没有伤害。
这恰恰是她上辈子最求而不得的东西。
这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院子。沈蕴之让青黛将书房里的书搬出来晒,自己坐在廊下翻一本前朝的诗集。阳光落在书页上,将纸上的墨字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纸墨香和桂花的甜腻气息。
顾清晏便是这时候来的。
他今日气色比往常好了些,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走路也比前几日稳当。他提着一只食盒走到廊下,将食盒放在沈蕴之手边的小几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碟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厨房新做的,我尝了一块,不太甜,想着你或许喜欢。”他一边说一边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动作比寻常人慢半拍,却不显拖沓,倒有一种病中之人特有的从容。
沈蕴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米糕绵软,夹着桂花的清香,确实不太甜,恰到好处。她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好吃。”
顾清晏便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整个人像一株被春风吹拂过的柳枝,柔软而温和。他看着沈蕴之吃糕,自己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秋风吹过来,将院子里晒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沈蕴之起身去压书角,顾清晏也跟着站起来,替她将另一边的书用镇纸压好。两个人隔着一排书对视了一眼,都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同时笑了出来。
“我来吧,你别累着。”沈蕴之说。
“我虽身子不好,压几本书还是压得动的。”顾清晏笑道,声音温和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孩子气的执拗。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门房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在廊下站定,行了个礼便急急地开口。
“二少夫人,门外有位公子求见,说是……说是从京城来的。”
沈蕴之手里捏着一本书正要放下去,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将书稳稳当当地压在镇纸下面,直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灰尘,声音平静无波。
“可有说姓什么?”
“说了,姓裴。”
院子里安静了短短一息。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晃了一下,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摊开的书页间,落在顾清晏刚刚摆好的那碟桂花糕旁边。
沈蕴之将帕子收回袖中,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裴公子远道而来,本不该怠慢。”她转过身来,看了门房小厮一眼,“只是我与裴公子素不相识,孤男寡女私下相见多有不便。你去回了裴公子,就说顾家今日不便待客,请他回去吧。”
门房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等。”顾清晏忽然开口。
沈蕴之转头看向他。顾清晏站在廊下,一手扶着廊柱,一手还拿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他的目光在沈蕴之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向门房小厮,声音依然温和,温和里却有一丝不常显露的认真。
“去请裴公子在前厅稍坐,我这就过去。”
沈蕴之微微皱了皱眉:“夫君——”
“你放心。”顾清晏将桂花糕放回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是温和的,可沈蕴之忽然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防备,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好奇的审视。
“我也想见见他。”顾清晏说。
前厅里,裴砚之坐在客座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头发也梳得齐整,不再是那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狼狈模样。可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瘦了许多,颧骨微凸,眼底的青黑即使隔着几步远也看得分明。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坐姿是世家子弟标准的端正,可他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泄露了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轻而缓,带着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另一个脚步声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裴砚之站起身来,对上了两双眼睛。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清瘦的男子,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清隽温和,眉目间带着几分病容,却不显萎靡。他的目光很平静,看向裴砚之的时候,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在看一个寻常的访客。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
裴砚之的目光在触及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
“阿蕴——”
他的声音又涩又哑,那两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沈蕴之站在顾清晏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裴砚之的脸,然后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礼貌而疏离,像在招待一个并不相熟的同乡。
“裴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她的声音清清脆脆,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这位是我夫君,顾家二公子。”
裴砚之那一瞬间的表情,顾清晏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这个从京城追到江南的男人,在听到“夫君”二字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吞咽了一口滚烫的铁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蕴之,里面有震惊,有痛苦,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顾清晏一时之间看不真切的、极深的悔恨。
这个人是真的在乎她。
顾清晏在心里默默地想。
可他的妻子看这个人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发生过一些沈蕴之不愿提起,而这个男人不愿面对的事。
顾清晏轻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沈蕴之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对着裴砚之拱了拱手,语气温文尔雅。
“在下顾清晏,久仰裴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裴砚之的目光从沈蕴之身上艰难地移开,落在顾清晏脸上。他看了顾清晏一息、两息、三息,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就是她……嫁的人?”
“正是在下。”顾清晏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裴砚之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从他的肩移到他微微泛着青色的指尖,从那指尖移到沈蕴之扶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上。
她扶着他。
她扶着他的时候,动作自然而轻柔,带着一种长久相处才会有的熟稔与关切。那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做给他看的。那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病弱之人的照拂,细致而妥帖,不带半分刻意。
可正是这种自然而然的好,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钝地割在裴砚之的心上。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照顾他的。在他生病的夜里守在床前,在他读书的时候替他添灯油,在他出门前将荷包里的碎银子装得妥妥帖帖。而他从未珍惜过,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如今,她把这份好给了另一个人。
“裴公子请坐。”顾清晏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来,顺手将身边的位置让给了沈蕴之。
裴砚之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目光从沈蕴之身上转到顾清晏身上,又从顾清晏身上转回沈蕴之身上,嘴唇翕动了几回,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来,是想……跟她说几句话。”
“裴公子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顾清晏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不紧不慢,“蕴之是我妻子,她的事便是我的事。裴公子不必避我。”
沈蕴之转过头看了顾清晏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可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告诉她——有我在,你不用一个人面对。
沈蕴之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裴砚之身上。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平静到裴砚之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
“裴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裴砚之的心上,“你我不过数面之缘,实在谈不上有什么话需要私下说。公子若无旁的事,便请回吧。我夫君身子不好,不宜久陪。”
数面之缘。
她说数面之缘。
裴砚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数面之缘……你嫁给我三年,你跟我是数面之缘?”
顾清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听见了。
沈蕴之也听见了。
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松动,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
“裴公子大约是认错人了。”她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挽住了顾清晏的手臂,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夫君,外头起风了,你该回去喝药了。”
顾清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砚之,然后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来,对着裴砚之微微颔首。
“裴公子,招待不周,见谅。”
两个人相携着走出了前厅。
裴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那对身影从门口消失,看着沈蕴之的裙摆擦过门槛,看着顾清晏微微侧过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个笑,不是给他的。
她上一世所有的笑,小心翼翼的、期待的、失落的、绝望的,都是给他的。
可这一世,她的笑给了另一个人。
裴砚之缓缓坐回椅子里,将脸埋进掌心。
前厅里很安静,只有秋风穿过敞开的门,吹得桌上的茶汤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12)
那日裴砚之走后,沈蕴之一整晚都没有怎么说话。
青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不敢多问,只能一趟一趟地往书房里送茶,每次推门进去,都看见自家姑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少夫人,该歇了。”青黛第三次进去添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您都坐了两个时辰了。”
沈蕴之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拿反了的书,沉默了一瞬,将书搁在了案上。
“青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如果做错了一件事,是不是道了歉,就一定要被原谅?”
青黛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才答道:“那得看是什么事。若是不小心打碎了碗碟,道个歉也就过去了。若是……若是害了人、伤了人的事,光道歉有什么用?伤口又不会因为一句对不住就长好。”
沈蕴之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你说得对。”她站起身来,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伤口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长好。”
何况,他连对不起都没有说过。
上一世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若非你在回门日挑拨”。
这一世他从江南追到京城、又从京城追到江南,口口声声唤她“阿蕴”,可他至今没有说过一个“错”字。
也许他觉得,只要他追来了,只要他放低了姿态,只要他说一句“我记起了前世的事”,她就该感动得热泪盈眶,就该义无反顾地跟他走。
凭什么?
沈蕴之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素日的平静。
“吹灯吧,我要歇了。”
青黛应了一声,将烛火一盏盏地吹灭。屋子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沈蕴之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耳边是窗外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顾清晏的脸。
白日在裴砚之面前,他站出来的那一瞬,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的那一瞬,他微凉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的那一瞬——她不是没有感觉。
那种感觉,和上一世对裴砚之的感觉不一样。
对裴砚之,是少女时的仰望,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是飞蛾扑火般的热烈与惨烈。
而对顾清晏,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冬天里捧着一只温热的汤婆子,不烫手,却暖得恰到好处。像是屋檐下躲雨时,有人递过来一把伞,不说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你身边。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她只是觉得,和这个人在一起,她很安心。
安心到敢在他面前笑,敢在他面前沉默,敢在他面前露出疲惫的神色,而不必担心被嫌弃。
这就够了。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刻骨铭心。
只要平平静静地,安安心心地,把余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哪怕他的日子并不多了。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竹叶簌簌作响。沈蕴之裹紧了被子,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明天,给他熬碗参汤吧。
(13)
裴砚之在顾家附近的一间客栈住了下来。
长安从京城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说不上多,却足以让他一整夜没有合眼。长安说,沈家姑娘是在裴家提亲之前,主动求她姑母去顾家说媒的。也就是说,她不是被逼着嫁给顾清晏的,她是自己选的。
“还打听到一件事。”长安低着头,不敢看自家公子的脸色,“沈家姑娘在定下顾家亲事之前,曾让人打听过公子的行程。听说公子已经动身游学去了,她便催着姑母加快了议亲的步子,像是……像是怕公子半路折回来似的。”
裴砚之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瓷盏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茶汤从杯沿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
她躲他。她从头到尾都在躲他。她知道他会来提亲,所以抢先一步嫁了旁人。她知道他去了江南游学,所以在他折返之前便上了花轿。她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不嫁给他。
“公子……”长安小心翼翼地开口,“顾家那位二公子,小的也打听过了。那人确实是个好人,脾气好、学问好,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夸他的。只是身子确实不行,据说大夫说了,能活过二十五便是侥幸。他平日连院门都很少出,三天两头地请郎中,若不是身子拖累,早就——”
“够了。”裴砚之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松开了茶盏。瓷盏的杯壁上,几道裂纹从他的指腹下蔓延开,细密而狰狞。茶汤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像暗黄色的泪。
那个人是个好人。她嫁的那个人,是个好人。
这比什么都让他难受。如果顾清晏是个混账,如果顾清晏对她不好,他裴砚之大可以冲进去把她抢出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她说,你跟我走,我能给你更好的。可顾清晏不是混账。顾清晏拖着病体也要出来见他,不是给他下马威,而是站在沈蕴之身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替她撑了一堵墙。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她看那个人的眼神是安心的。
那种安心,她上一世在他身边,从来不曾有过。
裴砚之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秋夜的冷风灌进来。窗外的街巷已经黑了,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长安。”他的声音从窗口飘过来,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是不是就该罚她一辈子不原谅你?”
长安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公子,您跟沈家姑娘……到底有什么过节?您以前认识她?”
裴砚之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一个夜晚。那是他成婚后的第一个冬天。他生了一场病,烧得昏昏沉沉的,沈蕴之守在他床前,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头靠在床柱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替他擦汗的帕子。烛火跳了跳,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她眼下是重重的青黑,唇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他那时候想做什么来着?哦,他想替她披一件衣裳。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继续睡了。因为他忽然想起了柳如漪,想起了那个他没能娶到的人,觉得自己不应该对这个占了柳如漪位置的女子心软。
裴砚之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框上。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会死。他不知道她会在他一次次的冷漠里,被一点点地磨去生机。他不知道她咳血的那个夜里,她听着窗外的雪声,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柳如漪是他的白月光,是他少年时未竟的梦。他不知道在他身边默默替他温粥、缝衣、守夜的妻子,才是他这辈子最该抓住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可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报应。这世上果然是有报应的。
“长安。”他睁开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得不像是他自己的,“明日再去顾家递一次帖子。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裴砚之求见顾二公子,有要事相商。”
既然她不肯见他,他便去找她嫁的那个人。他要亲眼看看,那个顾清晏,到底配不配得上她的好。
(14)
顾清晏收到拜帖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抄一部医书。
他身子不好,看正经的经史子集费神,闲暇时便喜欢抄些医书药典,既练字,又能学些调养的法子。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都极为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丫鬟将拜帖递上来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他将拜帖搁在案角上,对丫鬟说:“去请二少夫人来一趟。”
沈蕴之来得很快。她这几日都没有出门,一直在自己院子里待着。裴砚之的出现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她说不清那不安是为什么——是怕他纠缠不休,还是怕别的什么。
“夫君找我?”她走进书房,一眼便看见了案角那张摊开的拜帖。裴砚之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锋芒毕露。
顾清晏将笔搁在笔山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迹,抬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温和,目光却是认真的,认真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裴公子递了拜帖,想与我一叙。”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我打算见他。”
沈蕴之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夫君不必理会他。他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何必费神去应付。”
“不相干的人,不会从江南追到京城,又从京城追到江南。”顾清晏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的意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蕴之,我并非要打探你从前的事。你不想说,我可以永远不问。”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旧砚台的边缘,“但他既然找到了我,有些话,我还是想替你去听一听。万一他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沈蕴之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顾清晏说要见裴砚之,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出于嫉妒。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去,应该替她去面对那个她不愿面对的人。这个病得连走路都要省着力气的人,却想着要替她挡在前面。
她垂下眼睫,手指在袖中蜷了又蜷,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夫君不必替我挡什么。”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我与裴公子之间,确实有过一段前尘往事。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上辈子。她用了这三个字。
顾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而专注,像在听一段很重要的故事。
“上辈子我嫁过他。”沈蕴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对我不好。我死了。然后我重新活了一回,便不想再嫁他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顾清晏听出了那轻描淡写底下,埋藏着多少不愿意翻开的旧伤。他没有追问她是怎么死的,也没有追问他是怎么对她不好的。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好。”他说。就一个字。
沈蕴之微微怔了一下:“什么好?”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顾清晏低头看着她,目光清澈而温柔,“旁的我不问。我只问你一句——你想见他吗?”
“不想。”
“那便不见。”顾清晏微微笑了笑,将那张拜帖拿起来,折了两折,随手夹进了案头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里,“我去见他,替你把他打发走。”
他转身要走,沈蕴之忽然叫住了他。
“夫君。”顾清晏回过头来。
沈蕴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他那个人,说话不大好听,夫君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顾清晏弯了弯眼睛,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是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放心。我虽身子不好,被人说几句还是受得住的。”
翌日,裴砚之如约而至。
这一次顾清晏没有在前厅见他,而是将见面的地方安排在了后园的水榭。水榭四面通风,竹帘半卷,视野开阔,不会让人觉得局促,也不会有闭门密谈的暧昧。裴砚之走进水榭的时候,顾清晏已经坐在那里煮茶了。他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夹袍,外面罩了件同色的氅衣,手边放着一只小铜炉,炉上煨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裴公子请坐。”顾清晏做了个请的手势,提起铜壶开始烫杯,动作从容不迫,倒有几分煮茶待客的闲适。
裴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在这座水榭里扫了一圈。水榭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窗下是粼粼的池水,远处是一片枯荷,荷茎在秋风中微微摇晃。茶案上铺着一方靛蓝色的茶巾,上面搁着两只素白的瓷杯,另有一只青瓷小碟,碟里摆着几块桂花糕。
那桂花糕的样子,和上一世沈蕴之最爱做的那种一模一样。
裴砚之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裴公子请用茶。”顾清晏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裴砚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看着顾清晏,发现这个人虽然面色苍白、身形清瘦,但眉目间自有一股从容淡定的气度,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知道了他的来意,却并不急着点破。
“顾公子。”裴砚之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待她好吗?”
顾清晏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公子,”他抬起眼来,那双清澈的眼睛对上裴砚之布满血丝的眼睛,“蕴之是我的妻子。我待她好,是我的本分。”
裴砚之的手紧了紧:“可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确实不好。”顾清晏没有回避这个话题,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大夫说我活不过二十五。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听了二十年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可裴公子你知道吗?正因为我自己时日无多,才更知道该怎么珍惜一个人。”
裴砚之愣住了。
“每一天,每一刻,对我而言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最后一刻。”顾清晏望向水榭外面的池塘,目光落在那些枯黄的荷茎上,“所以我不会把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不会觉得她替我温粥是应该的,不会在她说话的时候想着旁的人,不会在她等我的时候忘了回家。”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没有一刀是冲着裴砚之去的,却每一刀都扎在裴砚之的心上。因为裴砚之知道,顾清晏说的这些事,全都是他自己上一世做过的。把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在她说话的时候想着旁的人,在她等他的时候忘了回家。
顾清晏将目光从枯荷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裴砚之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是温和的,温和里却有一丝极淡的锋芒。
“裴公子,我不知道你和蕴之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她不想见你。”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她不想见的人,我也不想让她见。”
裴砚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没有说话。
顾清晏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又替他续了一杯茶。水榭里安静极了,只有秋风穿过竹帘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过了很久,裴砚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说得对。”他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被水波揉皱了,扭曲得不成样子,“你说的这些事……我都做过。我把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在她说话的时候想着旁人,我在她等我的时候……没有回家。”
他抬起头来,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我来,也不是要抢她回去。”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我只是……只是想让她知道,我知道错了。上辈子到死都没有说出口的话,这辈子,我想亲口对她说。”
顾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裴公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并不需要你那句对不起了?”
裴砚之猛地抬起头来。
“有些话说得太晚了,就不是解药,是负担。”顾清晏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目光平静得像池子里的水,“她已经往前走了。你若真心觉得亏欠她,不如……让她安安静静地走自己的路。”
裴砚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对着顾清晏深深作了一揖。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水榭。
秋风灌进来,吹得竹帘哗啦作响。顾清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15)
裴砚之走了。
长安收拾好行李,牵着马在客栈门口等了许久,才看见自家公子从街角那边走过来。裴砚之走得很慢,步履沉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他的脸色比来时更差了,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可他的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公子,咱们回京?”长安小心翼翼地递上马缰。
裴砚之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上马。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是顾家的方向,隔着几条街,被层层叠叠的屋檐和树影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长安,”他忽然开口,“你说江南这个地方,冬天冷吗?”
长安被问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道:“江南的冬天虽说比京城暖和些,但湿冷得很,听说也不好受。”
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上马。
“去打听一下,江南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的宅子,离顾家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他攥着缰绳,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怕冷。上辈子,她是在冬天走的。”
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裴砚之骑在马上,没有再回头。他不知道自己留在江南能做什么。沈蕴之不需要他的道歉,不需要他的补偿,甚至不需要他这个人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可他还是想留下来。
哪怕只是远远地守着,哪怕只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挡一挡江南湿冷的风。那是他上辈子欠她的。欠了整整三年,欠了临死前最后那句冷冰冰的话。这辈子,他慢慢还。哪怕还一辈子,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不会在意,不会原谅。
他认了。
(16)
秋风一日比一日凉,院子里的桂花终于落尽了。青黛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都能扫出一小堆细碎干枯的花瓣,金黄色的,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蕴之嫁进顾家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却足够让她摸清这座宅子的脾性——清晨的鸟叫总在卯时三刻响起,后厨的桂嫂做得一手好桂花糕,大嫂陈氏看着面冷其实心热,婆母何氏最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去后园散步。
还有,顾清晏的药是每日酉时二刻准时煎好的,浓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被丫鬟从厨房端到书房,从不耽搁。
这日傍晚,沈蕴之正在自己房里给母亲写信,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青黛变了调的声音。
“二少夫人!二少夫人您快去瞧瞧,二公子他——”
沈蕴之手中的笔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大团墨迹。她甚至来不及披一件外裳,便推开门跑了出去。
书房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何氏站在最前面,脸色煞白,正在吩咐人去请大夫。沈蕴之挤进书房,看见顾清晏歪在靠窗的榻上,头靠在引枕上,双目紧闭,额头上一层冷汗,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痕。
那血痕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来,滴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地红。
“夫君!”沈蕴之几步上前,在榻边蹲下来,握住了他垂在榻边的那只手。那只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半点力气。
顾清晏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一条缝。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事……就是方才咳得急了些……吓着你了。”他说着,竟然还想扯出一个笑来,可那笑意还没成形便被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撕碎了。他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从喉咙里挤出来。
沈蕴之扶着他的肩,手心里全是他身上透过衣料渗过来的冷汗。她抬头看向门口,何氏正在跟赶来的郎中说病情,声音压得很低,但沈蕴之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旧疾复发,这次似乎比前几次更凶险些。”
她低下头,看着顾清晏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一股陌生的、灼热的情绪在翻涌。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那是一种她上辈子从未体验过的、看到另一个人受苦时自己也会跟着痛的感受。
她在乎这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楚。也许是他第一次将衣裳披在她肩上的时候。也许是他站在裴砚之面前,不声不响地将她挡在身后的时候。也许只是那些寻常的午后,他提着一碟不太甜的桂花糕,笑盈盈地走进她的院子。
“没事的……”顾清晏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老毛病了,过两日就好了。”
“你每次都说过两日就好了。”沈蕴之攥紧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这一次你也要做到。”
顾清晏怔了怔。他低头看了看被她紧紧攥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忽然弯了弯嘴角,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极亮的光。那光亮得不像一个病人,倒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什么的人。
“好。”他说,声音微弱,却稳稳当当的,“我答应你。”
郎中来了又走,药方改了又改。顾清晏被挪回了卧房,屋子里烧起了地龙,又加了两个炭盆,暖烘烘的。沈蕴之守在床前,用热帕子替他擦脸擦手,又喂他喝了一碗参汤,看着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何氏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好孩子,去歇一会儿吧,这里有我看着。”
沈蕴之摇了摇头:“母亲去歇吧,我守着就好。”
何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响。沈蕴之坐在床前的矮凳上,看着顾清晏沉睡中的侧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着一个不错的梦。
沈蕴之伸手替他将被角掖好,指腹不小心蹭过他的脸颊,触感微凉。她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答应过我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说,“不许食言。”
窗外秋风瑟瑟,屋里却很暖。那些桂花开过了便落,落了便化作泥,没有人会为它们可惜。可沈蕴之忽然觉得,她不想让顾清晏像那些桂花一样,无声无息地开了,又无声无息地落了。
她想让他活着。
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17)
那场病来势汹汹,去得却很慢。顾清晏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月,身子才渐渐有了起色。这半个月里,沈蕴之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喂药、擦身、换衣裳,事事亲力亲为。丫鬟们看在眼里,背地里都在说,二少夫人待二公子,那是真心实意的好。
沈蕴之听见了这些议论,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照顾顾清晏,起初只是出于责任。他是她的夫君,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病着而袖手旁观。可日子久了,那份责任里便慢慢地生出了别的东西。她开始记得他喜欢喝几分烫的茶,记得他看哪本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蹙眉,记得他不喜欢药里多加一味甘草,因为甘草会让药汤变得更苦。
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慢慢地填满了她空荡荡的胸腔。
顾清晏能下床走动的第一日,便让人去书房里取了一样东西来。那是一只细长的锦盒,盒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被搁置了很久。
“这是什么?”沈蕴之接过锦盒,有些好奇地问。
顾清晏坐在窗下的软榻上,腿上盖着一张薄毯,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笑了笑,示意她打开。
沈蕴之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簪头雕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精致极了。这不是市面上的寻常货色,一看便是花了心思请人雕的。
“这支簪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顾清晏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沙哑,“她说,等日后我娶了妻,便送给我的妻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蕴之的脸上,温柔而郑重,“我原想早些给你的,可又怕你觉得唐突。如今……”他弯了弯嘴角,“如今我想,再不给,怕是来不及了。”
沈蕴之握着锦盒的手紧了紧。
“什么来不及。”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答应过我的,会好起来。”
“我知道。”顾清晏从软榻上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从锦盒里取出那支玉簪,动作轻缓地替她簪在发间。他的手指微微发凉,擦过她的鬓角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很好看。”他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端详着她,像是在看一幅值得珍藏的画,“我一直在想,这样好的姑娘,怎么就成了我的妻子。”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苦涩,“想来是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沈蕴之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便会抖得不成样子。
上辈子积德的,不是他。是她自己。是她在那场大雪里死过一次之后,老天爷给她的补偿。让她遇见这样一个人——哪怕时日无多,哪怕结局注定不会圆满,可他给的每一分好,都是真的。
“夫君,”她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嘴角却是弯着的,“这支簪子,我很喜欢。”
顾清晏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秋夜里的上弦月。
那天傍晚,沈蕴之破天荒地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和顾清晏一起用了晚饭。饭菜很简单,两荤一素,外加一盅参鸡汤。顾清晏胃口不好,吃得很少,却一直笑盈盈地替她夹菜,嘴里念叨着“这个笋片嫩,你尝尝”“这道鱼做得不错,你多吃些”。
沈蕴之吃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顾清晏好奇地问。
“我笑夫君,把好吃的都夹给我了,自己倒是一口没动。”沈蕴之拿起公筷,也替他夹了一箸菜,搁在他的碗里,“夫君也吃。”
顾清晏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慢慢吃了下去。
晚风拂过院子,将竹叶吹得沙沙作响。头顶的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子零零碎碎地缀在天幕上,明灭不定。
沈蕴之望着那片星空,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不是那种心如死灰的静,而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静。像是一艘在风浪里颠簸了太久的小船,终于驶进了一处避风的港湾。港湾不大,甚至有些破旧,却足够遮风挡雨。
“夫君,”她忽然开口,“明年春天,院子里的那棵玉兰,会开花吗?”
顾清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玉兰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索。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往年都开得很好。”
“那好。”沈蕴之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明年春天,我们一起看。”
顾清晏怔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没有说“如果我还在的话”,也没有说“怕是没有明年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应了一个“好”字,然后在夜色中悄悄地、用力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只手,像是攥住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冬去春来。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二月中旬,河岸边的柳树便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谁用最细的笔尖在宣纸上点染出来的。永宁巷口的桃花也开了,粉粉白白地压了一树,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落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花瓣毯。
顾清晏熬过了这个冬天。
说“熬”字一点都不过分。年前他那一场大病之后,整个冬天都断断续续地发着低烧,咳嗽也时好时坏,最冷的那几日连床都下不了。沈蕴之在病榻边伺候了整整一个冬天,好汤好水地喂着,一日三次盯着他喝药,连郎中都说,若不是二少夫人照料得这样仔细,顾二公子怕是撑不过年关。
可他还是撑过来了。
开春之后,他的精神便一日好似一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咳嗽也轻了许多。前几日郎中来看过,摸了许久的脉,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说二公子的身子比去岁大有起色,若是能一直这样调养下去,再撑个三五年也不无可能。
三五年。
沈蕴之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眶一热,差点当着郎中的面落下泪来。三五年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段不长不短的光阴,可在她心里,那是老天爷额外赏赐的、偷来的日子。
这日天气极好,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院子,那棵玉兰树果然如顾清晏所说,开了一树的花。花瓣是极淡的紫色,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美得像一幅画。
顾清晏让人在玉兰树下摆了两把竹椅和一张小几,兴冲冲地拉沈蕴之来看花。
“我说什么来着,”他指着满树繁花,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这棵玉兰每年都开得极好,从不唬人的。”
沈蕴之在竹椅上坐下来,仰头望着那满树的花,花瓣衬着蓝天白云,好看得让人有些恍惚。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个傍晚,她问顾清晏这棵玉兰会不会开花,他说会的,往年都开得很好。那时候她其实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她想着,万一他熬不过冬天呢?万一她说“一起看花”不过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呢?
可现在,他好端端地坐在她身边,微微仰着头,阳光透过花瓣的间隙落在他的脸上,斑驳的光影在眉眼间跳动。他比去年秋天胖了一些,下颌的线条圆润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瘦得让人心疼。
“好看吗?”他转过头来问她,眼底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好看。”沈蕴之弯了弯嘴角,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氅衣领子,“花好看,人也好看。”
顾清晏被她这句“人也好看”闹了个红脸,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专心看花。沈蕴之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轻轻的,像是被春风吹散的花瓣。
“你笑什么。”顾清晏嘟囔着,耳朵更红了。
“没什么。”沈蕴之收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他的侧脸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柔软很柔软的东西。她想,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人,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不去想三年五年之后的事,不去想那柄悬在头顶的剑什么时候落下。她只想珍惜眼前的每一刻——他递过来的一块桂花糕,他簪在她发间的一支白玉兰簪,他在玉兰树下红着耳朵说“你笑什么”的窘迫模样。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是她活了两辈子才等来的好时光。
“夫君。”她放下茶盏,忽然开口。
“嗯?”
“明年春天,我们还来这里看花。”
顾清晏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温柔,有笑意,还有一丝极淡的、旁人看不透的复杂情绪。然后他点了点头,伸出手去,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去年冬天暖了许多,骨节依然分明,却不再像冰一样凉了。
“好。”他说。
只一个字,却沉甸甸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天他们在玉兰树下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顾清晏说起他小时候的趣事,说他七岁那年偷偷爬上这棵玉兰树掏鸟窝,结果从树上摔了下来,摔断了一根肋骨,被他母亲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沈蕴之被他描述的那个鸡飞狗跳的场面逗得前仰后合,差点笑岔了气。
傍晚起风了,沈蕴之便催着他回屋去,怕他着凉。顾清晏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那棵玉兰树,嘟囔了一句“明日再来看”,才乖乖地被她搀着往屋里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蕴之。
晚霞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得流光溢彩,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顾清晏看了她很久,久到沈蕴之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才轻声开口。
“蕴之。”
“嗯?”
“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顾清晏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晚霞里显得格外柔和。
“这辈子,”他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不是下辈子。不是来世。是这辈子。
是他们一起从冬天熬到春天、从病榻走到玉兰树下的,真真切切的这辈子。
沈蕴之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将那点潮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来,对着他弯了弯嘴角。
“好。”她说。
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玉兰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不知哪棵树上归巢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喧闹。
沈蕴之搀着顾清晏慢慢走进屋里,背影被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了。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刻骨铭心。只有一个人在玉兰树下对她说——这辈子,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沈蕴之是在玉兰花落尽之后的第三天,发现巷口有人在看着她的。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去街角的药铺替顾清晏抓药,青黛跟在她身后拎着药包,主仆两人说着闲话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沈蕴之无意间一抬头,看见街对面的茶楼上有一道熟悉的人影,正站在二楼的窗边,隔着半卷的竹帘望着她。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衣衫,身形修长,面容被竹帘遮了大半,看不真切。可沈蕴之就是知道那是谁。她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从来都是复杂的——有愧疚,有悔恨,有小心翼翼收敛着的渴望,还有一丝她不愿去分辨的东西。
裴砚之没有过来,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窗边,远远地看着她。
沈蕴之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便神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甚至没有偏过头多看一眼。青黛没有发现街对面的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在药铺里遇见的那只花猫。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蕴之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那个方向。她发现裴砚之总是出现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有时坐一两个时辰便走,有时只是短暂地站一会儿。他从不走近,从不搭话,从不惊扰她的生活。他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棵被遗忘在街对面的枯树。
有一回沈蕴之从顾府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那是顾清晏让厨房新做的,说是让她尝尝甜淡。她站在门口等青黛去取东西,无意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便看见了茶楼二楼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风吹起竹帘的一角,她看清了他的脸——比去年秋天更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但眉目间那股利刃般的执拗似乎被什么东西磨钝了,整个人沉了下来,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青黛从门里出来,顺着她方才的视线往街对面瞧了瞧,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茶楼二楼一扇半开的窗子,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姑娘,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蕴之接过青黛递来的油纸伞,撑开来遮住渐渐西斜的日头,“回去吧,夫君还等着吃糕呢。”
她转身跨过门槛,走进顾府的大门。在门扉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小事。那时候她嫁进裴府半年有余,裴砚之有一回出门应酬,半夜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她扶着他回房,替他脱靴擦脸,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醉醺醺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从来不问我去了哪里?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挣开了他的手,说——夫君自有分寸,不必事事向我禀报。
其实她不是不想问。她是不敢问。她怕问出来,会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会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而如今,有一个人从京城追到江南,从秋天守到春天,远远地站在街对面的茶楼上,看着她给另一个人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柔声细语。他不敢走近,不敢出声,不敢让她知道他在等她回头。
沈蕴之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上辈子她等了他三年,等到心灰意冷,等到病入膏肓,等到临死前听见他说——若非你在回门日挑拨,我又怎会与她错过。这辈子他等在街对面,从秋等到冬、从冬等到春,而她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她没有觉得痛快。她只是觉得,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伤口结痂了,不代表没疼过。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人疼她,有人在她冷的时候替她披衣裳,有人在玉兰树下对她说——这辈子,我们好好过日子吧。她好不容易才抓住了这一点点暖意,不想再为了一个上辈子让她心灰意冷的人,回头看哪怕一眼。
可是她不回头,不代表裴砚之不知道她过得怎样。他知道顾清晏熬过了这个冬天,知道那棵玉兰树开了满院子的花,知道她发间多了支白玉兰簪,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比上一世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好看。他知道这些,因为每一个她出门的日子,他都站在茶楼二楼那扇窗户后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
有一回长安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他:“公子,您到底图什么?沈家姑娘不会回头的,您站在这茶楼上,一站就是几个月,她连看都不看您一眼。咱们回京吧,京里好姑娘多的是。”
裴砚之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久到长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不图什么。”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汤,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我在这里,不是等她回头。”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只是怕她万一哪天需要我——万一顾清晏的病不好了,万一她在江南受了委屈,万一她忽然想回京城了。我在这里,她随时能找到我。”
“她不会找您的。”长安嘟囔着。
裴砚之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极淡的认命。
“我知道。”他说,“她不需要我,是好事。说明她过得很好。”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回去吧。明日再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座茶楼上站多久。也许要站到顾清晏病好,也许要站到顾清晏病死,也许要站到沈蕴之终于肯回头看他一眼。也许,要站一辈子。
这是他欠她的。
他慢慢还。
又是三年。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院子里的竹椅已经换了新的,旧的那两把被常年的日晒雨淋朽了腿,青黛说拿去劈了当柴烧,沈蕴之没让,让人搬到了后院的杂物房里,说是以后再说。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舍不得扔。也许是因为那竹椅的扶手被顾清晏握了太多次,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时光盘出了包浆。看见那光泽,她便觉得安心。
这三年来,顾清晏的身子竟是奇迹般地稳住了。虽然依旧清瘦,虽然依旧怕冷,虽然入冬之后仍会断断续续地咳,但比起去岁那场差点要了命的大病,已经是天壤之别。郎中每次来请脉,脸上都会多一分喜色,有一回甚至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二公子若能一直这样调养下去,再多活十年二十年,也未必不能。
沈蕴之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旁边给顾清晏研墨,手里的墨锭顿了一下,在砚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可顾清晏看见了——看见了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和她悄悄弯起来的嘴角。
入秋后下了一场雨,气温骤然凉了下来。沈蕴之让人早早把地龙烧了起来,又翻出了去年新做的厚褥子铺在床上,生怕顾清晏受一点凉。
顾清晏却不像往年那样乖乖待在屋里。入了秋之后,他开始频繁地出门,有时候一去便是大半日,回来后神色平和,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沈蕴之没有多问。她从来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何况她知道,顾清晏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这日顾清晏又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比往常晚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没有直接回书房,而是先到沈蕴之的院子里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路过聚芳斋,看见新出炉的栗子糕,想着你喜欢,便带了些回来。”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在沈蕴之对面坐下,神色如常,只是眉目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沈蕴之打开食盒,栗子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香甜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粉糯绵软,甜而不腻,确实是聚芳斋的手艺。她抬起头正要道谢,忽然发现顾清晏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明白的东西。
“夫君今日去哪里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去见了个人。”顾清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裴砚之。”
沈蕴之手里的栗子糕停在半空中。
她知道裴砚之一直在江南。这三年里,她出门时偶尔会瞥见街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永远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外,从不靠近,从不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从未主动去见过他,也从未问起过他。
“他怎么了?”沈蕴之放下栗子糕,声音平稳。
“他要成亲了。”顾清晏说。
沈蕴之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块栗子糕,神色平静如常:“那挺好。是哪家的姑娘?”
“京城柳家的女儿,柳如漪。”顾清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裴砚之今日来,是来辞行的。他说他要回京城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水榭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惊落了几片枯黄的竹叶,飘飘悠悠地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沈蕴之慢慢嚼着那块栗子糕,觉得这糕的味道跟从前吃过的似乎不太一样。说不上是更甜了,还是更淡了。她将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来。
“那很好。”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柳姑娘本就是他的青梅竹马,他们在一起,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顾清晏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波澜,可他什么也没找到。沈蕴之的眼睛依旧清澈而平静,像池子里不起风时的水面。
“他还让我带句话给你。”顾清晏说。
“什么话?”
顾清晏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那个人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记得裴砚之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磨平了一切棱角之后的平静。
“他说——”顾清晏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沈蕴之的手指蜷了蜷。
对不起。这三个字,上辈子临死前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这辈子她不想等、也不在乎了的时候,他却隔着几千里的山水,透过另一个人的口,轻飘飘地递了过来。
“还有呢?”她问。
“没有了。”顾清晏摇了摇头,“就这三个字。”
沈蕴之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晏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夫君,”她抬起眼来,眼底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知道吗?上辈子我临死的时候,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不起’,而是‘若非你在回门日挑拨,我又怎会与她错过’。”
顾清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嫁到江南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了。”沈蕴之的声音轻而稳,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可后来他追来了,他站在花轿前,他跪在尘土里,他追到顾家门口,他在街对面的茶楼上守了三年。我心里不是没有波动过。可我每次想回头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大雪天——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冷冰冰的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过,没有停。”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顾清晏,弯了弯嘴角。
“所以那三个字,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水榭的栏杆边,望着池塘里被秋风吹皱的水面,“他放下了,那是他的事。我早就放下了,是我自己的事。”
顾清晏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外衫轻轻搭在她肩上。秋风确实比方才凉了些,但沈蕴之没有觉得冷。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衫,转过头来,对上了顾清晏那双清澈而温柔的眼睛。
“夫君。”
“嗯?”
“谢谢你替我见他。”
顾清晏摇了摇头,没有说“不必谢”,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池塘里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过了很久,沈蕴之忽然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上辈子我总觉得日子太长,长到每一天都像是在熬。我那时候不敢想以后,因为以后只会是更多的煎熬。”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晏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他从前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深深扎根的笃定,“可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顾清晏轻声问。
沈蕴之弯了弯眼睛,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清亮亮的。
“现在我觉得,一辈子太短了。”她说,“短到我不想去想上辈子的事,不想去想那条街对面站着什么人,不想去想京城有没有人要对我说对不起。我只想好好过眼下的每一天——你的药有没有按时喝,入冬的厚褥子够不够暖,明年的玉兰花会不会比今年开得更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顾清晏的心上。
顾清晏低下头,睫毛微微颤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将沈蕴之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依旧是微凉的,却比三年前暖了许多,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她的,扣得很紧。
“会的。”他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着红,嘴角却是弯着的,“明年的玉兰花,会比今年开得更好。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只要你愿意看,我就陪你看到你看不动为止。”
沈蕴之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岁、却硬生生多撑了好几年的人,看着他眼底那片毫不掩饰的、深深的温柔,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转过头去,假装去看池塘里的枯荷,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鼻音。
“那你可得好好喝药。”
“好。”
“不能熬夜看书。”
“好。”
“天冷的时候不许再偷偷把厚衣裳脱了,嫌臃肿不好看。”
顾清晏笑出声来,笑声轻轻柔柔的,像秋风吹过竹叶。
“好。都听你的。”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水榭里,看着池塘里的枯荷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夕阳的余晖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有两只不知名的水鸟从荷茎间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两天后,一辆青布马车从永宁巷驶过,马蹄声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裴砚之坐在车里,掀起车帘的一角,最后一次望向那座黑漆大门后的宅院。宅院里,玉兰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再过几个月落了叶,再过几个月又会开新花。那时候,他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了。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今日去见顾清晏时,那个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裴公子,我会照顾好她。你放心。”
裴砚之当时站在那里,看着顾清晏那张苍白却温和的脸,忽然觉得胸腔里翻涌了三年的那股酸涩,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抚平了一角。
他说:“多谢。”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那间茶楼,没有回头。
马车辘辘地驶过永宁巷的石板路,驶过城外那条曾经被沈蕴之花轿压过的官道,驶向北方。裴砚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这一世花轿前沈蕴之那冷漠的眼神,而是上一世——新婚夜,他掀开盖头,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去了。可就在那短短的一瞬,他看见了她眼底的光。那是满满的、小心翼翼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与期待。
他那时候没有珍惜。他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才明白那一眼的分量。可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那束光已经照向了别处。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裴砚之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回头望去,江南小城的轮廓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远远近近的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人间烟火,万家灯火,有一盏灯火下面,有一个他用两辈子才学会珍惜的人。
她不会知道,他答应娶柳如漪,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顾清晏对他说了一句话。那个人拖着病体来见他,客客气气地请他喝茶,然后客客气气地对他说——裴公子,你守在这里,她心里便总有一根刺。那根刺不拔,她便永远不能完完全全地往前看。
裴砚之听完那番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顾清晏深深作了一揖。他说,我明白了。三天后他让长安去柳家送了婚书。
他终究是做了一件对她好的事。不是站在茶楼上的守护,不是那三个字的道歉,而是转身离开,让那根刺从此拔掉,让她能彻底地、毫无挂碍地走向另一个人。
马车越走越远,江南的烟水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北地干燥的风。裴砚之放下车帘,将头靠在颠簸的车壁上,轻声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很轻,轻得连坐在对面的长安都没有听清。
他说的是——
“珍重。”
尾声
第二年春天,院子里的玉兰花果然开得极好。满树繁花如云似雾,比去岁还要盛上几分,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一块铺满了花瓣的锦缎上。
树下新添了一把藤编的摇椅,顾清晏午后常坐在上面晒太阳看书,沈蕴之便搬一张小凳坐在旁边做针线。青黛有时候来送茶,远远地看见二公子歪在摇椅上睡着了,二少夫人便放下针线,轻手轻脚地替他盖上薄毯,然后继续低头绣她的花。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青黛每次看了都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这日顾清晏午睡醒来,发现沈蕴之不知什么时候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绣了一半的帕子。她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将身上的薄毯轻轻扯过去一半,盖在她膝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阳光透过玉兰花层层叠叠的花瓣落下来,光影在两张安睡的侧脸上轻轻晃动,温柔得不像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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