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岁广州游泳教练确诊艾滋病,痛苦坦言:早有异常,当时没在意
那天早上,电饭煲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雨顺着防盗网一滴一滴往下落。我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药盒,听见楼道里有人拧钥匙,声音很轻,却像一下敲在我胸口。
我叫陈浩,今年三十六岁,在广州老城区一家游泳馆当过教练。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身体好,晒得黑,肩背宽,嗓门一亮,半个泳池的孩子都能听见。每天闻着漂白粉味儿,看孩子们从不敢下水到能自己扑腾几米,我心里很踏实。
阿玲是我女朋友,在荔湾一家老字号茶楼做点心。她手上常有面粉和猪油的香味,回到屋里先洗手,再把围裙挂到门后。我们在一起两年多,已经说到结婚。她妈见了我,总说游泳教练身体硬朗,以后过日子不愁。
我那时也这么想。早上七点到泳池,先检查水温,再把浮板和救生杆摆好。中午随便吃个叉烧饭,下午带少儿班,晚上再上一节成人课。收工后骑电动车穿过骑楼,去阿玲那边接她。她把没卖完的虾饺和叉烧包装在小盒子里,递给我时还会嘱咐一句,别边骑车边吃。
异常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广州的秋天不太像秋天,风还是湿的,衣服挂在阳台上一整晚也不干。那阵子我总觉得累,不是训练后的酸胀,是一种从骨头里漏出来的疲惫。闹钟响了,我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把脚伸出被子。到了泳池边,示范打腿动作,做了没几下,腰就沉得直不起来。
我没往坏处想。游泳馆换水,暑假班刚结束,身体欠账也正常。我去药店买了祛湿冲剂,又拿了一瓶维生素,杯子里泡得黄黄的,一天喝两回。阿玲看见了,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说没事,可能最近湿气重。
她把汤里的盐悄悄减了半勺,又往里面放了几片姜。那晚我们坐在小桌边吃饭,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又有冷空气南下。她说,广州哪有什么冷空气,最多就是风大一点。我笑了两声,却觉得胸口闷得慌。
后来,后背起了疹子。
有天冲凉,我手往后一摸,摸到肩胛骨附近一片细细的小疙瘩。对着镜子看,是暗红色的,不疼不痒,就那么贴在皮肤上。我第一反应是泳池水刺激,或者换了新的沐浴露。去社区医院拿了药膏,抹了几天,淡下去一点,可没多久又冒出来,还挪到了胸口。
阿玲那天正在揉面,手指沾着白粉,听我说完,回头看了看,说,你是不是又吃虾了?我想起上周和朋友去黄沙市场,确实吃了几只椒盐濑尿虾,就把衣服扣好,说可能真是过敏。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身体已经把小纸条塞到你手里,你却随手揉成一团,丢进抽屉。那段时间,我的体重也往下掉。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学员家长还开玩笑,说陈教练是不是偷偷减脂。我跟着笑,心里却空了一下。
原来我站在池边,像一堵墙。孩子扶着我的胳膊下水,我一抬手就能把人托稳。后来有一次,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练仰漂,我托着他的背,手腕忽然一软,差点让他呛到水。孩子吓哭了,家长脸色不好看,我连连道歉。等他们走了,我一个人把浮板收回架子,手指在塑料边上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阿玲来我出租屋。她带了一碗艇仔粥,里面放了鱼片和花生,热气掀开盖子就往上冲。她说,你瘦得太快了,明天去医院看看。我把勺子搅了几圈,说等这阵子忙完。她没再说,只把纸巾推到我手边。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低烧。
下午最后一节成人课结束,我坐在池边擦头发,眼前的瓷砖忽然晃了一下,像水面被人踢乱。我摸额头,烫得厉害,身上却发冷。回去以后我煮了姜汤,盖两床被子睡了一夜。第二天烧退了,可人像被掏空,爬两层楼梯都要扶栏杆。
游泳馆有个老学员是护士长,姓周。她看我脸色不对,趁人少把我拉到一边,说,陈教练,别硬扛,去做个全面检查。她说得不重,可眼神很认真。我嘴上答应,心里还是拖。
直到一个清晨,我刷牙时牙龈出血,漱口水吐出来一团淡红。我盯着洗手池,牙刷还握在手里,水龙头哗哗响。那些被我搁到一边的东西,全在那一刻涌回来。乏力,皮疹,消瘦,低烧。每一样单拿出来都像小事,凑到一起,就像门缝里吹进来的冷风。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挂号的时候,我在内科和皮肤科之间站了很久。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拿着片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我手心全是汗,最后跟护士说,想做个全面血液检查。
抽血的时候,针头扎进去,我看着暗红色的血一点点流进管子里,心也跟着往下沉。等待结果的几天,我照常去泳池,却觉得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玻璃。孩子们笑,水花响,家长在岸边聊天,我站在那里,像是被谁从自己的生活里抽了出来。
阿玲给我送汤,我接过保温桶,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她问我是不是有事瞒她。我说没有,只是累。她站了一会儿,马尾辫垂在肩上,最后说,那你记得喝完,别又放凉。
第三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让我尽快去门诊。
我骑电动车过去,广州的秋天还闷热,风吹在背上却凉。医生把报告单推到我面前,手指停在一行字上。他说,初筛阳性,还要做确证实验,但结合症状和指标,情况需要认真面对。
我听见“阳性”两个字时,耳朵里嗡了一声。后面医生说了很多,抗病毒治疗,定期复查,国家免费药物,规范服药可以控制得很好。我坐在金属椅子上,手指把报告边角捏皱,只问了一句,会不会弄错?
医生看着我,说,先把确证做完,再一步一步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别失控,也别逃避。
可那几天,我还是逃了。
我把窗帘拉上,屋里只剩一盏台灯,灯泡发黄。外卖盒堆在门口,药袋放在桌上,我却不敢拆。我开始反复回想,自己到底是哪一步错了。那些年轻时以为可以翻过去的荒唐,那些没有保护的侥幸,原来并没有真的过去,只是在身体里安静地等着。
我不敢告诉阿玲。她给我打电话,我说游泳馆管道检修,最近忙。她发消息问我吃饭没有,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只回一个“吃了”。其实桌上的粥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周姐后来找到我。她没有问我那些难堪的细节,只在电话里说,陈浩,这不是绝症,你别把自己关死。她说,明天来医院,我带你去感染科,先把治疗接上。
那晚我坐在床沿,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碰到防盗网,叮当一声。我突然想起泳池里那些孩子,他们学会换气前,总会在水里慌乱地扑几下。只要不乱抓,不往下沉,手臂划出去,总能浮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脸,刮了胡子,去了医院。
感染科主任是个说话很稳的女医生。她看完报告,跟我说,不算太晚,现在开始规范吃药,把病毒压下去,免疫功能能慢慢恢复。她把药盒推到我面前,又把复查时间写在纸上。那张纸很普通,黑字白底,却像一根绳子,先把我从最深的地方拽住。
确证结果出来后,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瞒阿玲。
那天晚上,她直接来了出租屋。钥匙转了两下,门没开,因为我从里面反锁了。她在外面敲门,声音越来越急。我开门时,她看见屋里堆着的外卖盒,看见我瘦下去的脸,眼泪一下就掉了。
她一边骂我,一边卷起袖子收拾。垃圾袋被她撑开,盒子一个个丢进去,桌子擦了两遍。她给我煮了一碗面,葱花撒在上面,热气扑到我脸上。我看着她忙来忙去,知道再不说,就更对不起她。
我把写好的信推过去。
信里写了确诊经过,也写了我年轻时那次糊涂。纸不大,我却写了很久,有些字被眼泪洇过,边缘发毛。阿玲看得很慢,看到一半,手开始发抖。屋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看我的眼神像隔着一层水。她说,陈浩,你叫我怎么办?
我低着头,喉咙像被堵住。那碗面放在我面前,汤已经不冒热气。我说不出求她留下的话,也说不出让她走的话。最后,她把面端起来,倒进垃圾桶,说,别吃这个了,坨了,不消化。我去给你熬点粥。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分手。那一锅粥在电饭煲里慢慢滚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桌边,把碗沿擦了两遍,还是没敢抬头。
后来那段日子,我们过得很别扭。
她还是会来,给我做饭,提醒我吃药,帮我把复查日期写在日历上。可她不让我碰她,连递杯子都小心。毛巾分开放,牙刷分开放,碗筷也单独摆一边。她洗我的碗时戴着橡胶手套,我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割了一下,却没有资格喊疼。
有次吃饭,她把电费单摊在桌上,问我这段时间没上班,钱够不够。我说够。其实银行卡里的数字越来越薄,像晒久了的纸。她把零钱盒倒出来,硬币滚到桌边,她一枚一枚捡回去,说先把房租和药费顾住,别的慢慢来。
我知道她难。她不是不懂感情,也不是忽然变冷。她害怕,她委屈,她还要面对父母,面对婚事,面对一个原本可以很稳的未来突然歪了方向。我也难,难在羞愧,难在看见她退后却不能怪她。
那天晚上,我们因为钥匙吵了一次。
我病后睡得浅,夜里一点声音都会醒。阿玲下班晚,茶楼收档常常过了十点。她有我屋里的钥匙,以前进门很自然,那晚她拧钥匙进来,我刚睡着,被声音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她也吓了一跳,手里还提着汤。
我语气不好,说你进来之前能不能说一声。她站在门口,脸一下白了,说我下班赶过来给你送汤,还要先报备吗?
话说到一半,我看见她手上的塑料袋勒出红印,声音就低了。我把枕头扶正,又把床头那盏小灯打开。灯光很暗,照着桌上的药盒和半杯水。我说,我容易被惊醒,不是防你。能不能进门前先给我发个消息?我会把小灯留着,门也不反锁。你要是太晚,我先把粥热上,你回来就能吃一口。
她没马上答应。她把汤放到桌上,坐在椅子上,把钥匙扣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后来她说,那你吃药别再瞒我,复查也别一个人去。我怕,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就从那晚开始照着做。她进门前先发消息,我把那盏小灯留着;晚饭谁先回谁热汤,另一个人不问冷脸先洗手坐下;争执不在饭桌上说,吃完把碗放进水槽,回到屋里再慢慢讲;复查的日子,她能请假就陪我去,不能去,我把报告拍给她看。
这些话说出来,并没有让一切马上变好。可日子有了边。人一旦知道脚该往哪里放,就不那么容易摔。
周姐后来带我们去参加了一次感染者互助活动。小小的社区活动室,塑料椅排了几排,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来的人看上去都很普通,有人穿工服,有人抱孩子,有人拎着菜。
有个大哥说,他感染多年,按时服药,病毒载量已经检测不到,生活和工作都稳定。旁边坐着他妻子,膝上放着一个小女孩的外套。医生也讲了很多,讲规范治疗,讲日常接触不会传播,讲检测不到病毒载量后传染风险能被控制得很低。
阿玲一开始坐得很直,手指攥着包带。听到后来,她慢慢松开手,低头在手机里记了几句话。回去路上,我们坐地铁,人很多,她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隔开一步,而是被人挤得靠近我。出站时,她忽然说,你以后不能漏药。
我说,不会。
她又说,手机设闹钟,药盒放餐桌上,别放抽屉里,放抽屉里你就会假装看不见。
我笑了一下,眼眶却热。走到楼下,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说,提着,我手酸。我接过去,她没有松开太快,手背碰到我的手背,就那么停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却够我记很久。
工作也要重新面对。游泳馆老板是老熟人,从我刚入行就照顾我。我跟他坦白时,他抽了两根烟,烟灰落在地上,他用鞋底碾了碾。最后他说,阿浩,我知道日常教学不会传,但街坊生意,你懂的,你先休息一阵。
我听完,没有吵。走出游泳馆时,孩子们正在练憋气,水面一串串泡泡往上冒。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胸牌摘下来,放进包里。那块小小的牌子跟了我很多年,边角都磨圆了。
后来我去考了康复训练相关的证书,也做水中康复指导。场地不大,来的是一些老人,膝盖不好,腰背僵,怕摔。我的动作比以前慢了,话也少了些。扶他们下水时,我会先说,别急,脚踩稳,手搭这里。看见他们在水里一点点放松,我心里也慢慢松开。
阿玲陪我去复查过几次。第一次听医生说病毒载量控制得不错,她坐在旁边,悄悄吐了一口气。出了医院,她没说什么,只在路边买了两个热乎的鸡蛋仔,塞给我一个。她说,吃吧,别总瘦着。
年底,我们又去了她家吃饭。
我进门前很紧张,手心潮得厉害。阿玲在楼道里看了我一眼,把我衣领翻好,说,等会儿少说漂亮话,实话实说就行。门开了,她妈正在厨房里煲汤,砂锅咕嘟咕嘟响。她爸坐在客厅看新闻,见我进来,只点了点头。
饭桌上没有人提那些难听的话。她爸给我倒了一小杯酒,又想起医生说我最好别喝,便把酒杯拿走,换成一碗汤。他说,身体最要紧,以后有事别自己憋着。她妈夹了一块鸡肉到我碗里,说,瘦了,多吃点。
我端着碗,汤气扑上来,眼睛一下模糊。那一刻我知道,被接纳不是一句话就能完成的事,它像熬汤,火不能太急,要有人愿意守着,也要有人愿意等。
现在,我每天按时吃药。药盒就放在餐桌左边,旁边是阿玲买的小闹钟。早上粥煮好,闹钟一响,我先喝水,再把药吞下去。她有时坐在对面刷手机,有时赶早班,只把包子放在盘子里,临走前说一句,记得吃。
我的身体慢慢回来了一些。复查指标稳定,脸上也有了血色。偶尔回老游泳馆附近经过,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拍水的声音,我还是会停一下。心里有遗憾,但不再只剩疼。
我常想,如果最早觉得累的时候就去检查,如果后背起疹子时没有随便归到过敏,如果体重掉得厉害时没有用玩笑盖过去,也许我不会把自己和阿玲都拖进那么深的恐惧里。身体发出的信号,有时候很轻,像雨点打在窗檐上,可你不能总装作没听见。
那盏小灯现在还在床头。阿玲晚归时,会先发一句“到楼下了”。我看见消息,就把灯打开,去厨房把粥热一热。钥匙轻轻响起的时候,我不再惊醒,只会把碗往她那边推一点,说,先吃,别凉了。
日子没有变得多么轰烈。它只是重新有了顺序,有饭,有药,有复查单,有电费单,有下雨天收不干的衣服,也有两个人坐下来慢慢说话的余地。
我确实犯过错,也付出了代价。可我也慢慢明白,家不是争谁永远正确,而是在灯还亮着的时候,把话说清,把饭热好,把明天一起往前挪一点。
如果是你,遇到身体反复出现的小异常,或者家里人正经历一段难熬的病痛,你会怎么和他一起把日子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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