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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二十三岁,堂嫂让我陪她去镇上买化肥,路过一片高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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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孙大柱,那年二十三岁,在村小学当代课老师。堂嫂春兰比我大五岁,嫁给我堂哥孙大强已经六年了,生了俩孩子,大的四岁小的刚会走路。那天下午她来学校找我,说大强在城里打工回不来,家里的化肥用完了,让我蹬三轮车陪她去镇上买两袋。我说行。那天日头毒得吓人,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脚底板发烫。路两边的高粱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我蹬着车,春兰坐在车斗子里,一路没怎么说话。走到那片高粱地中间的时候,她突然拍了拍车帮,说肚子疼要下去方便一下。我停下车蹲在路边抽烟等她。过了没多大会儿,高粱地里传来她的声音,喊我名字。我扒开秆子往里走,春兰蹲在地上拽着裤腰带,抬头看我,说了句话。那句话从那以后我一辈子都没忘掉。

第一章 春兰嫂子让我陪她去镇上买化肥

那天我正趴在办公桌上批改二年级的语文作业,窗户外面蝉叫得像撕布条。有人敲了敲教室门,我抬头一看是春兰。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晒得有点黑。她笑着说大柱忙着呢。我放下红笔说嫂子你咋来了。她说家里没化肥了,你哥又不在,我一个人搬不动那两袋子,你帮嫂子跑一趟。

我说行,啥时候去。她说就现在,趁日头没落,早去早回。我锁了教室门,跟着她走到学校后院,我那辆破三轮车就靠墙扔着,车斗子底生了一层锈。春兰把一条旧麻袋铺在车斗里说坐上面垫着不硌人。我跨上车座,她在后面推了一把就跳上来了。车斗子晃了一下,她扶着车帮坐稳了说走吧。

从村里到镇上大概十里地,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两里地还算好走,路边是刚割完的麦茬地,黄乎乎一片。慢慢进了高粱地那一段路就窄了,两边的秆子快把路给挤没了。高粱穗子沉甸甸垂着头,有的杵到路面上来,划着车帮子哗啦响。我弓着腰使劲蹬,热风裹着土腥味往脸上糊,汗珠子从额头淌进眼里,刺得疼。

春兰在后头喊大柱你骑慢点。我说咋了。她说颠得慌。我松了点劲儿,车速慢下来。她隔了一会儿说你热不热。我说热。她说我带了水,你喝一口。我回头接她递来的水壶,手碰到她手指头,凉丝丝的,缩得挺快。

我把水壶别在车把上,继续蹬。春兰在车斗里哼小调,调子软绵绵的,听着像我妈以前唱的那种老歌。我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说话,问她大强哥啥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过年走的,到现在没影儿,钱倒是寄回来几回。我说打工不容易。她说可不是嘛,撇下我跟俩孩子,家里啥事都得我一个人扛。她说到后半句声音低下去,我听出来话里有话,没敢接。

到了镇上供销社,春兰跳下车斗,掸了掸裤子上的土。她跟柜台里那个老周熟,打了声招呼就搬了两袋复合肥出来,一袋五十斤。我一手一袋提上车斗,春兰说你别累着。我说没事,年轻。她笑了笑,说你年轻是年轻,也得悠着点。

买完化肥春兰说去吃碗面再回。我俩在街口那个棚子底下要了两碗素面,她非要加个荷包蛋给我。我说嫂子你吃。她说你出力气你吃。推让了两个来回她把蛋夹到我碗里了,说你咋跟个女人似的推来推去。我埋头吃面没吭声。

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喝汤的时候我偷瞄了她一眼。春兰长得不算多好看,但耐看,眉眼顺顺的,皮肤有点黑,腰杆子直。她穿那件碎花褂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她抬头发现我在看她,说你看啥。我赶紧说没看啥。她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偏西了,没中午那么毒。春兰坐在车斗里跟化肥袋子挤在一起,头发被风吹乱了也不理。我蹬着车顺着来路走,远远看见那片高粱地杵在前头,秆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我不知怎的心里跳了一下,没来由的。

第二章 高粱地里她喊我过去

车到高粱地中间那段,春兰突然说肚子疼。她捂着肚子弯下腰,眉头拧成一团。我说嫂子你咋了。她说不知道,早上喝了碗隔夜的米粥,可能是闹肚子了。我说那咱赶紧回去。她说不行了,你停一下。

我把车刹住,她扶着车帮慢慢下来,脸色发白。她说我去地里解个手,你等着。说完她就拨开高粱秆子往里走了,脚步声沙沙沙的,走进去五六步就看不见人影了。我把车支好,蹲在路边摸出一根烟点上。

蝉叫得人脑仁疼,高粱地里的风吹出来带着一股青嫩的气味,甜丝丝的。我抽了半根烟的工夫,听见她叫我了。声音隔着密密麻麻的叶子透过来,有点飘,大柱,你过来一下。我掐了烟站起来,冲那个方向喊咋了。她又说了一遍,你过来扶我一把。

我踩进高粱地里,秆子扫着我胳膊和脸,叶子边缘割得皮肤发痒。我往她声音那边走了七八步,扒开一丛秆子看见她蹲在地上,裤腰带散在脚边,一只手撑着地。她抬头看着我,脸上有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声,脚钉在那儿不会动了。她瞅着我的表情,声音低下去说你看啥,扶我起来。我赶紧偏过头蹲下去,把胳膊伸过去,她抓住我手腕站起来。她站到一半身子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按住了我肩膀。我整个人僵了,肩膀上她手掌那个地方烫得像贴了块烙铁。

她站稳了松了手,把裤腰带系好。我背过身站在那儿,听见她在身后拍打裤子上沾的草叶子。过了几秒她说行了,走吧。我应了一声,头也没回地往外走,步子快得差点绊倒自己。走到路边我站在车旁边猛喘了好几口气,脸烫得像被日头烤透了。

春兰慢慢走出来,脸色比刚才好点了,拍了我的后背一下说吓着你了?我说没。她笑了一下说看你脸红的。我低头装作检查车胎,拿脚尖踢了踢车轮子。她没再多说,翻上车斗子坐下了。

接下来那段路两个人都不说话。我把车蹬得飞快,风呼呼往脸上灌,但肩膀那块被她按过的地方还是热乎乎的。我不敢回头看她,后背好像长了眼睛似的,总觉得她在看我。我把腰弯得更低,脚蹬子踩得哐哐响。

到了村口我把车停在她家门口。她下了车,从兜里掏出来一块手绢擦手,说大柱你帮我抬进院子里。我拎起两袋化肥进了院门,放在仓房门口。她家那两个孩子跑出来,大的抱着她腿叫妈,小的在门槛上坐着啃手指头。

我拍掉手上的灰说嫂子我走了。她说你等等。她进屋端了碗绿豆汤出来,说喝了再走。我接过来一口灌下去,碗底搁着两粒没煮开的豆子,嘎嘣咬碎了。她把碗接过去说下次再让你帮忙还找你。我说行。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追了一句大柱你耳朵根咋红成那样。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就走了。回到学校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高粱地里的画面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滚。春兰蹲在地上的影子,她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掌,还有她看着我说的那句“看啥”。那种眼神我后来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我那会儿二十三,毛头小子一个,啥也不懂。

第三章 大强哥不在家她总来找我帮忙

从那以后春兰找我帮忙的次数变多了。开始是些正经事,让我帮她修一下漏水的屋顶,帮着往地里抬几桶水。后来慢慢就变了。有时候傍晚她端着盆衣服来学校后头的压水井旁边洗,我在办公室里备课,她能洗上半个多小时,隔着窗户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村里的闲事,谁家的鸡丢了,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了。

我开始有点躲着她。她一来我就说在忙。但她说的话都在理上,大柱你哥不在家我一个女人弄不动,你不帮嫂子还有谁帮。我嘴笨,说不出拒绝的话。有一回她说厨房灯泡坏了,让我去换。我扛着梯子去了她家,她站在下面帮我扶梯子,手扶着梯腿,仰头看我换灯泡。我低头拧灯泡的时候视线正对着她仰起的脸,她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沾了颗米粒。我说嫂子你嘴上有米。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冲我笑了笑。

换完灯泡我跳下梯子收拾东西要走。她说你急啥,坐下喝口水。我说学校还有事。她挡在厨房门口说大柱你是不是怕我。我说我怕你啥。她说那你老躲着我。我张了张嘴说嫂子你别多想。她说我没多想,我就是觉得你最近跟我不亲了。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咯噔。“亲”这个字用得不对味儿。我赶紧说我走了,她就侧身让开了。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雪花膏的味道,跟她平时用的不一样,浓了点。我出了她家院门才反应过来,她今天好像专门擦了东西。

村里开始有人嚼舌根了。有一回我在学校门口碰见隔壁二婶,她拉着我问大柱你常去春兰家啊。我说她叫我帮忙,大强哥不在家。二婶说帮忙是帮忙,你也注意点,你一个没娶媳妇的大小伙子老往人家媳妇家里跑,闲话难听。我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歪。二婶啧啧了两声说你还年轻不懂。

那几天我心里烦得很。春兰再来找我我就咬死了说忙,有一回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端着碗腌萝卜,说给你尝鲜的。我说嫂子我不吃咸的。她手举着碗顿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说那我搁桌上了,你爱吃不吃。她把碗放在窗台上就走了,步子踩得咚咚响。

那碗腌萝卜搁了三天我愣是没动。后来它开始发酸了,我趁夜里偷偷倒进了猪食桶里。倒掉的那一刻我心里松了一下,但又觉得哪儿拧巴着。她是我堂嫂,我俩差着辈分差着身份,我不该多想,她也不该那样。

可事情不随着我躲就消停。有天傍晚我下学回来,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春兰正坐在石头上纳鞋底。她看见我喊住我,说大柱你哥来信了。我说咋说。她把信纸递过来,我借着光看了一遍,大强说工地上忙,今年过年也不一定回来。我看完把信还给她,她说你看你哥也不回来,家里啥事都得我一个人撑。

她说“一个人撑”那三个字拖得有点长。我看了一眼她的脸,夕阳底下那层光把她衬得柔和了不少,她低着头继续纳鞋底,针线一上一下的。我站在那儿脚抬不动,她也没说让我走。俩人就那么沉默地待了一会儿,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一只。

后来有一个细节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纳鞋底的时候针扎进手指头了,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嘬了一下。做完这个动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高粱地里她蹲在地上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我后背一凉,转身就走了,步子快得带起一阵土。

第四章 河边洗衣服那回她说了句话

过了几天我轮休,下午去村子西头河边洗衣服。那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我蹲在岸边的石板子上搓衬衫,皂角沫子顺水漂远了。正搓着听见上游有人说话,抬头一看是春兰,她端着个大塑料盆也来洗衣服了。

她隔着几块石头坐下来,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件掏出来搓。我也不好起身走,就闷着头洗自己的。她搓了一会儿说大柱你来帮我拧一下被单,我一个人拧不干。我说好。走过去把浸湿的被单拎起来,她捏住一头我捏住一头,俩人对面拧。水哗哗往下流,我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床被单,互相看不见脸。但能感觉到她在对面使劲,布料拧成一团的时候手指头隔着被单碰了一下,闪电一样缩回去了。

我俩把被单拧干了抖开晾在河边的灌木枝上。她蹲回去继续洗,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谈对象那事咋样了。我说没咋样。她说小芳呢。我说她家里给说了个邻村的,快订婚了。她说那你还单着。我说急啥。她笑了一声说你二十三了,搁我们那会儿孩子都俩了。我说现在不一样了。

她把一件孩子的背心搓干净了,拿手甩了甩水,低头的时候额前刘海垂下来。她说大柱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找个啥样的。我张了张嘴说没想。她把刘海别到耳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直直的。她说你看嫂子这样的行不行。

我手里的裤子掉水里了,赶紧捞起来。我脸烫得像着了火,低着头搓裤子,搓得布料都快破了。她看着我那个慌张样,笑了,说逗你玩的,看把你吓得。可那笑声跟平时不一样,尾音是往上挑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钩子。

我把裤子搓完了拧干塞进盆里,站起来说我洗好了先走了。她叫住我说你等等,我那件床单你帮我递一下。我伸手从树枝上扯被单的时候脚下一滑,一只脚踩进了水里。她赶紧上来拽我胳膊,把我拉回岸上。她拽我那个力气不大不小,正好让我踉跄着往她那边斜了一下。

我站稳了以后她手还攥着我胳膊,隔着薄薄的衬衫袖子,我感觉到她手指甲微微嵌进肉里。我说嫂子我没事。她这才松了手,说你看你吓我一跳。她把被单叠好了放进盆里,端起来说走吧一起回。我端着自己的盆跟在她后面,隔了三四步远。

回去的路上碰见村里放羊的老刘头。他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赶着羊拐进了岔道。我余光看见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我心里膈应得慌。到了她家门口她把盆放下来说大柱你进屋坐会儿。我说不了。她说那你回去换条干裤子别着凉。我低头看了一眼湿了半截的裤腿说嗯。

我端着盆往学校走,脑子里翻江倒海。她那句“你看嫂子这样的行不行”在我耳朵里转了一路。她说逗我玩的,但那个眼神不像在逗人。我越想越害怕,害怕她来真的,更害怕我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在冒头。我回宿舍把湿裤子脱了扔在椅子上,光着腿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天呆。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印在墙上,一晃一晃的,跟春兰在河边搓衣服的手一个节奏。

第五章 她在村后麦秸垛边上等我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那天晚上我给学生批完作文已经快九点了。我锁了学校大门往宿舍走,路过村后打麦场的时候看见麦秸垛旁边站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出来是春兰。她换了一件深颜色的褂子,站在月光底下,手里攥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我说嫂子你咋在这儿。她说睡不着出来凉快。我说那凉快完早点回去。我刚要走,她叫住我说大柱你站那儿,我有话跟你说。我脚停了。她扇着扇子走到我跟前,离了也就一步远。月光打在她脸上,白亮亮的,眼珠子里映着点光。

她说大柱你觉着嫂子这个人咋样。我说挺好的。她说好在哪儿。我说你勤快、顾家、对孩子好。她听了笑了笑说这些我都知道,我问你别的。我说别的啥。她扇子停了,直直看着我,说你觉得嫂子好看不。

我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我说嫂子你是嫂子。她说你别拿嫂子这两个字挡我,我就问你实话。那会儿麦秸垛边上的草窠里有蛐蛐叫,一声一声的,衬得那个安静像给什么东西压住了。我低着头看见她脚尖对着我脚尖,中间也就一拃的距离。

我说嫂子你别这样。她说哪样。我说你是大强哥的媳妇。她说大强一年到头不回来,回来也是倒头就睡,你跟嫂子说句实话,你心里有没有我。我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撞上草垛子,麦秸扎了我一下。

她说大柱你老躲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我说没有。她说那你那天在高粱地里为啥站那儿不动。我说我那是吓着了。她往前挪了半步,扇子尖儿戳了戳我胸口,隔着衬衫,那一下不重,跟蚂蚁咬似的。她说吓着的人拔腿就跑了,你站那儿看了好几秒。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说实话,那会儿你也想了对不对。我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万只蛐蛐在叫。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说我得回去了。她没拦我,我绕过她往回走,步子乱得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麦秸垛旁边,那把蒲扇又扇起来了,在月光底下一明一暗。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春兰说的那些话跟我妈跟我说过的道理搅在一锅里,翻过来是她的脸,翻过去是我哥的脸。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才强迫自己闭眼。

第二天我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老走神,板书写着写着就停了。学生在底下起哄说老师你咋了,我说没事,换粉笔呢。中午放学我回家吃饭,我妈端了碗面条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咋这么差。我说没睡好。我妈说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我说没有。我妈说你是我生的,你眉毛一动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我埋头吃面没敢抬头。我妈又说你春兰嫂子昨天来咱家了,跟我唠了半天,东拉西扯的,最后问你的事。我筷子顿了一下,说问我啥。我妈说她问你有没有对象,我说还没呢。我说她还说啥了。我妈说你急啥,我就问这么多。她说完盯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二婶那天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面吃完碗一推说我去学校了。出了家门我靠在院墙上喘了几口粗气。春兰都找到我妈跟前去了,这事儿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得想个法子让她收手,否则早晚有一天村里人戳的不光是我的脊梁骨,还有我爹我娘的。

第六章 二婶的话像耳光扇在我脸上

那天傍晚我刚放学,在操场上拍球解闷。二婶挎着菜篮子路过学校门口,看见我就进来了。她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说大柱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话。我把球夹在胳膊底下过去了。

二婶说大柱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我说听了。她说那你咋还跟春兰来往那么密。我说我没跟她来往,她就找我帮过几回忙。二婶鼻子哼了一声说帮忙?帮到河边上去了?帮到麦秸垛旁边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婶说你别当我不知道,这村里就这么屁大点地方,谁在哪干啥都能看见。你一个没成家的小伙子,她一个有夫之妇,你俩老凑一块儿算怎么回事。我脸上烧得慌,说二婶我跟她真没啥。二婶说有没有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就告诉你一句话,你大强哥虽然人不在家,但人家媳妇终究是人家媳妇,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你爹你娘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说完菜篮子一挎就走了,扔下我站在篮球架底下愣了好大一会儿。我把球往地上一砸,球弹起来蹦了两下滚远了。那天晚上我饭都没吃,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二婶的话像耳刮子,一下一下扇我脸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春兰了。我想好了,这回把话挑明了说清楚。她家在村西头,门口那棵枣树结了一树青枣子,我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嫂子。她推门出来,看见是我脸上笑了一下说大柱你咋来了。我说我找你有事说。

她让我进了院子。孩子在屋里看电视,我俩站在压水井边上。我说嫂子以后你别找我了。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说咋了。我说村里人说闲话,对我对你都不好。她说谁说的。我说二婶都找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按着压水井的把手,一压一压的,水哗哗流出来淌了一地。她说大柱你是不是怕了。我说我是怕,我怕我爹我娘被人戳脊梁骨。她说那你就不怕我心里难受。我说嫂子你心里有啥好难受的,你有家有孩子。

她把手松开了,水不流了。她说大柱你那天在高粱地里看我那个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心里要是没东西,你不会那样看我。我被她逼得没处躲,攥了攥拳头说那是你让我扶你,我正常看的。她说你正常看不红耳朵根。

我被她一句话堵死了,站那儿吭哧了半天,末了憋出来一句反正以后你别叫我了。我转身往外走,她在后面说你走得了么。我没回头,出了院门步子迈得飞快。但我心里知道她说的那句话像根钉子一样扎在那儿了,你走得了么。我要是真走得了,干嘛连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天之后我连续四五天没碰见春兰。我刻意绕着她家走,绕着她下地的那条路走。我心想这阵风刮过去就好了。可第五天晚上我下自习回宿舍,推开屋门看见床头柜上搁着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黑色鞋面白边儿,针脚细密匀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穿着舒服”。

我拿着那双布鞋看了好半天。料子是新布,鞋底纳得厚厚的,一看就不是三两天能做好。我一摸鞋底,还有点潮,说明刚纳好不久。那时候已经入秋了,早晚凉,布鞋穿着养脚。我把鞋搁在桌上没动,第二天早上起来它还在那儿。我拿起来试了试,大小正好。然后我赶紧脱下来塞进了床底下的箱子里。那一整天我脚上像是踩着刺,走哪儿都不对劲儿。

第七章 镇上赶集她跟了我一路

又过了两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我骑自行车去镇上买批新作业本,顺带想扯块布做件过冬的棉袄衬里。那天集上人多,自行车推着走都费劲。我把车停在街口锁好,挤进人群里往文具店那边走。

走到卖布摊子前面的时候,我正弯腰挑布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是春兰。她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薄褂子,头发编了条辫子搭在肩上,挎着个竹篮子。她说大柱你也来赶集。我嗯了一声。她说你买啥。我说买作业本。她说那我跟你一块儿逛逛。

我不好说不,她就跟我并排走着。赶集的人来来往往挤得我俩肩膀蹭肩膀。她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又飘过来,比上回淡了点,但还是那款雪花膏。我加快了步子她跟着加快,我放慢她也放慢,跟一根绳子拴着似的。

走到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面她停住了,说买点给孩子们吃。摊主称了一包递给她,她掏钱的时候从裤兜里带出来一块手绢,掉地上了。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说谢谢。接的时候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刮了一下,跟猫爪子挠的似的。我攥了攥拳头,那点触感留在掌心里好久没散。

我硬着头皮陪她逛了小半条街。到了一个卖农具的摊子前面她停下来,说想买把新锄头。她拿起来试了试重量,回头问我你看这个行不行。我说还行。她把锄头放回去了,又走到旁边看镰刀。她看镰刀的时候后背对着我,弯腰的姿势让我想起高粱地里她蹲着那个样子。我把目光挪到别处去了。

等她把要买的东西都挑完,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她站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歇脚,从竹篮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芝麻饼。她递给我一块说垫垫肚子。我说不饿。她说你拿着,我特意给你买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饼还是热的,芝麻香在嘴里化开。

她说大柱我上回做的鞋你穿了没。我说没。她说咋不穿。我说舍不得穿。她笑了一下,说穿坏了再做。这话让我心头一紧,赶紧低头吃饼。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说行了不耽误你了,我先回。说完她挎着竹篮子挤进人群里,蓝底白花的花色在人堆里晃了几下就没了。

我站在树下把剩下的饼吃完了,芝麻渣子掉了一前襟。去文具店买了作业本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她特意给我买芝麻饼,给我纳鞋底,说穿坏了再做。这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一起,再说是“嫂子照顾弟弟”就太假了。可她是我堂嫂,是我哥的媳妇。我跨上自行车往回蹬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吹不散我心里那团火。

回到学校我坐在办公室里把作业本拆开,拿红笔在封面上写名字。写着写着笔停了,我看见桌角上压着那张纸条还在,“穿着舒服”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的,我拿笔想写点啥,笔画落在纸上又划掉了。最后我把那张纸条夹进了课本里,跟批改完的作业搁在一块儿。我也不知道我留着它干嘛,但就是没舍得扔。

第八章 大强哥突然回来了

那事过了没多久,秋天快收高粱的时候,大强哥突然回来了。那天下午我正在上课,听见窗外有人喊我。探头一看是大强哥,拎着个蛇皮袋站在操场边上,晒得黑瘦,脸上的褶子多了好几条。我赶紧下课出来,喊了声哥你咋回来了。他说工地停工了,先回来歇段时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说走回家。他说先不回,去你家喝口水。我把他领到宿舍,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他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说这半年家里咋样。我说挺好的,嫂子把家里操持得妥妥当当的。他点点头说那就行。

大强哥回来的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他是我堂哥,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去河里摸鱼他背着我过河。现在他回来了,我却因为他媳妇的事睡不着觉。我使劲捶了两下枕头,恨自己不该起那些心思。

第二天我去大强哥家吃饭,春兰炒了四个菜,炖了只鸡。大强哥喝了二两白酒,脸泛红,拍着我肩膀说大柱我不在家的时候多亏你照应。我端着碗低头说没照应啥,就是帮嫂子跑过几趟腿。大强说那也谢谢。春兰在旁边坐着给孩子夹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看我。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大强哥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他这半年攒了多少钱,说等年底再干一票就不出去了,在家种地养孩子。我一边点头一边扒饭,余光扫到春兰的时候她刚好也扫了我一眼,目光碰了一下她就把头低下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大强哥天天在家,下地干活,接孩子放学,跟村里人打牌喝酒。他回来以后我很少见着春兰了,她出门进门都跟大强一起。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想着这下好了,再也不用躲了。可松完那口气之后,某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忽然发现心里那个位置空了一块。那种空让我更害怕,比被春兰追着还怕。

有一次我去地里帮大强收玉米,他在前面掰棒子我在后面捆秸秆。干到中午歇晌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根烟。我俩蹲在地头抽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大柱你谈对象没有。我说没。他说你看你也不小了,要不让你嫂子帮你张罗一个。我说不用了。他说咋不用,你哥替你急。我说哥你别操心了,我自己看着办。

他吸了口烟,吐出个圈,慢悠悠地说我在外头的时候就怕家里有啥事顾不上。你在家多照应着,哥感激你。他这话说得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我听着后背一阵发紧。我把烟头摁灭了说哥你放心,家里肯定好好的。

回去的路上大强走在前面,我落后他几步。他看着还是那么敦实,肩膀宽宽的,扛着一捆玉米秆走路虎虎生风。我看着他背影,把要说的话全咽回去了。从那天起我再没单独跟春兰碰过面。她来找大强说话的时候我就主动走开,她也再没有以前那种目光追过我,像是俩人中间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第九章 收高粱那天她递给我一把镰刀

秋收最忙那几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地里收高粱。大强哥叫我去帮忙,我背着水壶拿着镰刀去了他家地头。高粱熟透了,穗子沉甸甸低着头,秆子黄了一大截。大强在前面割,我在后头捆,春兰在地头把捆好的高粱秆子码上板车。

干到中午大强说回家吃饭,让我也去。我说我带了干粮不去了。大强说那不行,你不吃嫂子做的饭可亏了。春兰正好推着板车过来,听见这话笑了笑说大柱你咋老见外。我推不过就跟着去了。

她家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上面几碟菜一盆汤。大强洗了把脸坐下来,春兰端了最后一碗饭出来。我接过碗低头吃,春兰坐在大强旁边给孩子喂饭。那画面看起来寻常得很,一家四口加上堂弟,热热闹闹的。可我心里那点东西还在翻腾,跟高粱地里的风一样,刮一阵停一阵。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进厨房的时候春兰正在刷锅,我递了碗进去,她接的时候手指头又碰了我一下。那一下我缩得快,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张嘴。大强在外头喊大柱走了干活去。我赶紧应了一声出去了。

下午的日头没那么毒了,高粱地里干活的人稀稀拉拉。我捆着捆着就觉得不对,我干活那个位置旁边是片已经割完的地,空荡荡的只剩下茬子。秸秆茬子参差不齐,我正好蹲在最后一排没割的高粱旁边。

大强割到地那头去了,离我大概百十米远。这时候春兰推着板车过来了,走到我旁边停下来,弯腰拿水壶递给我。我说谢谢嫂子。她把水壶塞到我手里的时候说了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了。她说大柱我最后还是想告诉你,那天高粱地里那回,我不是肚子疼。

她说完就走了,推着板车往大强那边去了。我蹲在那儿攥着水壶一动没动,风把高粱叶子吹得呼啦呼啦响。镰刀搁在脚边,刀片上沾的秸秆汁水干了,泛着绿。我盯着那把镰刀看了很久。

天黑收工回家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不是肚子疼”。她不是肚子疼,那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让我进那片高粱地,故意让我看见她蹲在地上的样子。我整个人像被高粱秆子捅了一下,浑身发冷又发烫。

走到村口大强回头喊我快点,我加快步子跟上去。进了院子我帮着把板车上的高粱垛卸下来,码在墙角。春兰在灶屋里忙活晚饭,烟囱冒出来的烟被风扯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慢慢散进暗下来的天里。

我在她家吃了晚饭,大强喝了酒话多,拉着我说这说那。我应付着点头,眼睛不敢往春兰那边看。吃完饭我说我回去了。大强送到门口,说明天还得接着干。我说行。走出去的时候经过厨房窗户,里面灯亮着,春兰在洗碗。她没有回头看我。我快步走过窗口,夜风凉飕飕的,把脸上的热汗吹干了。

第十章 那片高粱地后来我再没走过

秋收完以后大强哥又出去打工了。走那天我去送他,他背着个大包在村口汽车站等车。他递了根烟给我说大柱,家里你多照应。我说哥你放心。他笑了笑说你这人可靠,我信得过。

车来了他上车走了。我站在站牌底下抽完那根烟,烟灰弹在地上被风卷走了。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没走那条穿过高粱地的近路,绕了村外那条远道。路长了两里地,但不用经过那片地方。

从那天起我再没走过那片高粱地。不管是去镇上还是去别处,我都绕路。村里人问起来我说走走远路当锻炼。其实我绕开那片地的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里面的秆子拔了茬子翻了,来年种了别的庄稼,面貌全换了。但我每次远远路过那个地方,风里飘过来的青草味还是能让我心里那根弦动一下。

那年冬天我给邻村一个姑娘见了面,是我妈托人说的。姑娘姓李,在镇上裁缝铺干活,话不多人老实。我俩处了几个月,第二年秋天结了婚。办酒那天大强哥专门从工地赶回来了,春兰也来了,帮着端菜倒水。她跟我媳妇有说有笑的,跟正常嫂子没什么两样。

婚礼上敬酒敬到她那一桌的时候,我端着酒杯对着她和和气气地叫了一声嫂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端着杯子站起来,说大柱祝你跟弟妹百年好合。我俩碰了杯,我把酒喝完了,她也干了。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头跟以前一样,还是干干净净的。那截白晃晃的皮肤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没露出来。

结了婚之后我媳妇跟我住在学校宿舍里。她偶尔去春兰家串门借个针线啥的,回来会跟我说嫂子人不错,勤快利索。我嗯嗯应着,从不主动去。我那把春兰纳的千层底布鞋一直藏在床底箱子里,结了婚以后我本来想扔了,拿出来看了几眼又塞回去了。那鞋我没穿过,但也没舍得扔。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箱子底,跟鞋盒旧报纸搁在一起,一年又一年。

后来我调去镇上小学教书了,搬了家离村里远了些。有年秋天带着我媳妇和孩子回村看我爸妈,路过那片地的时候孩子趴在车窗上喊爸爸你看那片红穗子真好看。我偏头看了一眼,地里的庄稼秆子又长高了,风吹过来还是那个沙沙声,跟当年一模一样。我媳妇说你看啥呢。我说没看啥,快走吧。

车从那片地旁边开过去了。后视镜里那片红色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条细线,拐个弯就不见了。我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孩子在后座嚷嚷要听歌,我媳妇伸手拧开了收音机。车厢里响起了唱唱跳跳的曲子,孩子在跟着哼。窗外的风在玻璃上擦出细细的声音,跟高粱叶子摩擦的动静有点像。我盯着前面的路,把车拐上了回镇上的大路。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站在那片高粱地边上,日头明晃晃的,蝉叫得撕心裂肺。地里面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飘飘忽忽的,大柱、大柱。我没进去,我站在路边抽完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头踩灭了,转身就走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媳妇在厨房煮粥,孩子趴在桌上画画。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外面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又长又直的,印在对面墙上。我翻了个身坐起来,踩着拖鞋去厨房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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