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之悲(《通鉴》笔记一)

读《资治通鉴·周纪一》中吴起事，感其才之雄、德之亏、祸之惨，因作此文，以论司马光才德之辨，兼以自警。

战国之世，天下汹汹，列国争雄，士人奔走于诸侯之间，以求功名者，不可胜数。然其间有一人，才盖当世，功震诸侯，终竟身死族灭，为天下笑者，吴起也。

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其《周纪一》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起笔，详载吴起生平，不避其才，不讳其德，使千载之下，读史者犹能想见其人之雄才大略与德行之亏。吴起之悲，非悲其才之不逮，乃悲其才胜乎德，终为"小人"之属，虽有大功于天下，而不能自保其身，不能全其令名。悲夫！

《资治通鉴》载： "吴起者，卫人，仕于鲁。齐人伐鲁，鲁人欲以为将，起取齐女为妻，鲁人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大破齐师。"

此举一出，天下哗然。或有谮之于鲁侯者曰："起始事曾参，母死不奔丧，曾参绝之。今又杀妻以求为君将。起，残忍薄行人也。"

母死不奔丧，杀妻以求将，此二者，皆大悖人伦。吴起之才，于此已见其端倪——才甚高而德甚薄。为求功名，不惜背弃人伦大义；为得一官，竟能手刃结发之妻。其才之锐，其德之缺，已昭然若揭。

吴起惧得罪于鲁，闻魏文侯贤，乃往归之。文侯问诸李克，李克对曰： "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弗能过也。"

贪而好色，此其德之疵也；用兵之妙，司马穰苴弗能过，此其才之绝也。魏文侯用其才而容其德，拜为将，击秦，拔五城。

吴起之为将，与士卒同甘苦，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人问其故，母曰： "往年吴公吮其父疽，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此一事，足见吴起驭下之术。非真仁爱也，乃以术笼络军心，使士卒乐为之死。其才之巧，其用心之深，非常人所能及。然士卒之母，已窥其机——此非恩德之施，乃驱使之术也。

魏武侯时，吴起更献"在德不在险"之论。武侯浮西河而下，叹山河之固，吴起对曰： "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商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

武侯称善。吴起此论，堂堂正正，义正辞严，何其伟也！然观吴起自身之行，母死不奔丧，杀妻以求将，其"德"何在？其能言而不能行者，何其多也！此正所谓"能言而不能行"者，司马光所深讥也。

后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与田文论功。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田文皆曰不如。起问："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田文曰：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

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

此一事，可见吴起虽有大才，而昧于大局。田文所论者，国本也；吴起所论者，事功也。吴起之才，足以治军、理财、守边，然不足以安国、抚民、定疑。其才之偏，其识之隘，于此可见。

后魏相公叔害吴起，设谋使吴起辞魏公主之婚，武侯疑之，起惧诛，遂奔楚。

楚悼王素闻吴起之贤，至则任之为相。起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游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诸侯皆患楚之强。

吴起在楚，可谓得其所哉。其才尽展，其志得行，楚国由是骤强。然楚之贵戚大臣多怨吴起者——吴起变法，削夺贵族之利，以强兵为务，虽国富兵强，而树敌于内。

周安王二十一年，楚悼王薨，贵戚大臣作乱，攻吴起。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起，并中王尸。既葬，肃王即位，使令尹尽诛为乱者，坐起夷宗者七十余家。

吴起之死，可谓惨矣。伏尸于王侧，犹不能免；死后更连坐七十余家。其才之烈，其祸之惨，千古之下，令人扼腕。

《资治通鉴》开篇，司马光论智伯之亡，即提出其著名的人才四分类。虽论智伯，实可为吴起之注脚。

司马光曰： "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

此四分类者，圣人、君子、小人、愚人，以才德之有无、高下为判。吴起者，才甚高而德甚薄，正合"才胜德谓之小人"之属。

司马光又论曰："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如乳犬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

此论可谓痛切。吴起之才，足以"遂其奸""决其暴"，其智其勇，皆非常人可及。然其德行不修，终为"小人"之属。其在鲁，杀妻求将，残忍薄行；在魏，贪而好色，刚劲自喜；在楚，刻薄寡恩，废公族而树强敌。其所挟之才，皆以为恶之资，而非为善之具。

司马光又曰： "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

吴起非"乱臣"乎？其在鲁，鲁人疑之；在魏，公叔害之；在楚，贵戚攻之。所至之处，皆不能容，终致杀身之祸。非"败子"乎？母死不奔丧，杀妻以求将，人伦之大变，莫此为甚。其才之有余，其德之不足，正司马光所深戒者也。

吴起之悲，悲在何处？

其一，悲其才之不遇。 吴起历仕鲁、魏、楚三国，每至一处，皆有赫赫战功。在鲁，大破齐师；在魏，拔秦五城，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在楚，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诸侯皆患楚之强。其才如此，可谓冠绝当世。然终不能得君之全信，不能安其位，不能全其身。鲁疑之，魏忌之，楚攻之。才高如此，而所遇皆此，岂不悲哉！

其二，悲其德之不修。 吴起之才，本可辅圣君、治天下，然其德行不修，母死不奔丧，杀妻以求将，贪而好色，刚劲自喜。其才愈高，其德愈缺，其祸愈烈。正如司马光所言，"小人挟才以为恶"，吴起之才，每成一恶。杀妻一事，残忍薄行，千古骂名；变法楚国，刻薄寡恩，终致杀身。才高而无德以驭之，如虎而翼，其害无穷。

其三，悲其不知自反。 吴起与田文论功，自以为功高盖世，不知国本之重于事功。其对武侯言"在德不在险"，侃侃而谈，何其正大！然反观自身，德在何处？能言而不能行，知德而不能修德，此其所以为"小人"也。司马光论才德，特重"德者，才之帅也"，吴起有才而无德以帅之，犹无帅之兵，虽勇而乱。

其四，悲其终致覆灭。 吴起之死，伏尸王侧，犹被射刺；死后更连坐七十余家。其才之烈，其祸之惨，古来罕见。此正司马光所戒"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之明证。吴起之才，足以强楚；吴起之德，不足以自保。才胜德之祸，至此而极矣。

天下有才者众矣，然才而不德，其祸甚于无才。

司马光曰："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才无德以帅，犹舟无舵、马无缰，虽疾必覆。吴起之舟，才也；吴起之舵，德也。舵坏而舟疾，其覆也宜矣。

故有才者，不可不察其德；有德者，不可不养其才。才德全尽，圣人也，千载难逢；德胜才，君子也，可以托国；才胜德，小人也，虽才如吴起，亦不可用，用之则祸及家国。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此司马光之深戒，亦吴起之悲所由生也。

悲夫吴起！才盖一世，名震诸侯，终以才胜德之故，身死族灭，为天下笑。千载之下，未尝不掩卷而叹曰：才之不可恃也如是夫！德之不可不修也如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