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标书院：一座书院与一个诗人的千年守望

一

夜间，一缕清风拂过贵州隆里古城的青砖黛瓦，将千年前的诗韵与书香轻轻铺展。一座古城，因诗人王昌龄的贬谪之路，沉淀下千古文脉；一间书院，让西南边地被文心点亮。

▲隆里古城状元桥。　来源：隆里古城博物记忆公众号

城外，稻香漫过田野，河岸垂柳轻歌曼舞。我站在状元桥上，遥望星空，那分明是一轮盛唐的月亮，清辉如初，温润如玉。它照见过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豪迈，也照见过他“青山明月不曾空”的淡然。

唐玄宗天宝七年（748年），王昌龄因《梨花赋》触怒权贵，仕途再遭坎坷。他挥别了英雄辈出却苍凉无垠的青海高原，离开了春风也难度的玉门关，被贬为龙标县尉——世称“王龙标”。

旧时龙标，辖今贵州黎平、锦屏、天柱等县及湖南靖州、会同等地，方圆两万余平方公里。此地山高路远、民风淳朴，远离长安的繁华与庙堂的纷争。李白听闻挚友远谪，挥笔写下“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谁也不曾想到，这位以边塞诗名震盛唐、被誉为“七绝圣手”的诗人，会在西南边地的隆里，开启一段文化开疆、诗魂扎根的传奇。

▲龙标书院牌坊。杨秀廷摄

隆里，古称龙里，清代更名为隆里，谓“隆盛之理所”。隆里地处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锦屏县西南角，是群山环绕间难得的一片盆地。这里良田千亩，阡陌纵横，浓荫覆野。而今，隆里古城仍以“一院四状元”（龙标书院、状元墓、状元桥、状元亭和状元祠）的格局，静静缅怀王昌龄。

王昌龄生于农家，勤奋向学，唐开元十五年（727年）进士及第，后在“博学宏词科”选试中拔得头筹。他心怀家国，直言敢谏，力挺张九龄，抗衡李林甫，以诗文针砭时弊。《出塞》意境开阔，被誉为唐人七绝压卷之作；《从军行》铿锵有力，传唱千古；《长信秋词》《闺怨》写尽闺情宫怨，细腻传神，清新优美。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赞曰：“龙标绝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测之无端，玩之无尽。”

王昌龄性情耿直，两遭贬斥。第一次贬至岭南，因《长信秋词》《宫怨》暗含讥讽之意，得罪李林甫一党；第二次贬至龙标，因《梨花赋》借梨花清高孤傲，讽刺权贵趋炎附势，被小人弹劾谤讪朝廷。

抵达龙标后，他褪去朝堂的失意，放下仕途的困惑，与乡民同趣，把酒临风，醉情苗山侗水间，寻得心灵归处。一首《龙标野宴》，写尽贬途的豁达：“沅溪夏晚足凉风，春酒相携就竹丛。莫道弦歌愁远谪，青山明月不曾空。”没有悲叹，没有哀怨，清风、竹丛、春酒与青山明月的相伴，成为诗人生命中温暖的慰藉。

二

漫步于隆里古城的青石板路，指尖抚过斑驳的城墙，耳畔仿佛回荡起千年前书院的琅琅书声。古城的一砖一瓦，都镌刻着历史的印记；一街一巷，都流淌着文化的血脉。

龙标书院，静立于隆里古城东北隅，是贵州大地上最古老的书院之一，为王昌龄贬谪龙标县尉期间所创，初名“龙标学宫”。清代《开泰县志》有记载：“隆里之有龙标书院，创建自唐王昌龄公。”王昌龄于此传授知识、变革民风，与隆里人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当地人亲呼其为“状元”。

千年光阴里，书院几度倾颓，几度重光，像一豆灯火在风雨中摇曳，却终究未曾熄灭。如今所见，乃2012年按“修旧如旧”原则复原的样貌——保留青砖牌坊式大门、状元桥、泮池等遗迹，门额嵌“龙标书院”瓷片匾额，古韵犹存。

彼时，王昌龄以中原诗书礼仪、儒家文教化育边地乡民，使这座书院如一束光，在西南群山间亮起，照亮了隆里学子的案头与远方。

▲龙标书院洗砚池。 来源：隆里古城博物记忆公众号

步入龙标书院，迎面一方洗砚池，水色微碧，恍然间似乎可见古时学子洗笔洗砚的情景。池上鹏程桥横跨如弧，托着一代代人的期许——从此岸到彼岸，从蒙童到读书人。

书院大厅内，悬挂孔子画像，上联“德配天地”，下联“道贯古今”，庄雅静穆，尽显儒家风骨。院内藏书颇丰，桌椅整齐，窗明几净。本地少年与远来游客皆可于此安坐，翻一页书，听檐角风铃轻响，远离尘世喧嚣。书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仿佛都在诉说着王昌龄教化边民的故事，诉说着中原文脉在西南大地的传承与延续。

明清时期，龙标书院文风鼎盛，培养出进士3人、举人18人、贡生60人，成为黔东南的文教高地。

1934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两次途经隆里，在书院门前搭台召开群众大会，宣传革命主张，为这座千年书院增添了红色印记。

三

文人的担当，从来不在于身居朝堂高位，而在于坚守文化根脉、惠及一方百姓。王昌龄遭贬远赴龙标，于他是仕途上的坎坷与失意，可对隆里这片土地、对整个西南地区的文脉而言，却是一桩难得的幸事。

“龙溪只在龙标上，秋月孤山两相向。谴谪离心是丈夫，鸿恩共待春江涨。”“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王昌龄在隆里写下的众多“龙标诗”，既反映了贬谪生活状况，也表达了自己的胸襟及对国家的情感。身为朝廷贬臣，他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劝慰那些同样“沦落”之人坦然面对现实，从困苦愁厄中挣脱出来，自强不息。

他后来的大量诗句中，虽已难寻“不教胡马度阴山”的雄迈，却多了“青山明月不曾空”的豁达。

安史之乱爆发后，时局动荡，王昌龄离任北上，欲归长安。途中行至亳州，被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的亳州刺史闾丘晓无端忌惮并残忍杀害。一代诗家，未死于战火，未殁于流途，却倒在嫉贤妒能的刀下。

然天道有回响。不久，河南节度使张镐整肃军纪，闾丘晓因驰援战地延误军机，被按军法处决。行刑之时，多少人为王昌龄暗暗舒了一口气——那迟来的军法，终究为蒙冤的诗魂，讨回了一笔公道。

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隆里乡绅为王昌龄修建衣冠冢，称状元墓，以此表达怀贤敬才之心。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隆里人修建状元桥，纪念王昌龄教化之功。后来，又在桥边修建状元亭、状元祠。

如今，状元桥上铺就的青石已被磨得锃亮，状元祠香火袅袅，状元墓的青草黄了又青……这些承载着隆里人对王昌龄无限缅怀的建筑，成为古城最温暖的文化印记。

四

我缓步于状元桥上，临风凝神，心底生出万千遐想。恍惚间，仿佛看见千年前的王昌龄，他鬓染霜华，静立桥上。身旁护城河流水潺潺，绕城蜿蜒；耳畔萦绕着清越绵长的古歌。水声和歌声，悠悠回荡在隆里古城的烟火人间里。

静坐于龙标书院一隅，手捧一卷泛黄的诗书，轻声吟诵王昌龄的千古绝句。字里行间，有盛唐诗歌的豪迈气韵，也有边地古城独有的风情，两相交融，格外动人。

来到状元墓前，静静凭吊，四周芳草萋萋。面对这片清幽景致，心中满是感念，感念诗人当年在此传道授业、教化一方的功德。

“龙标天远接龙溪，黯黯青山月欲低。千载羁魂应不怨，诗荒开遍夜郎西。”明代诗人龙起雷的诗句，道尽王昌龄在龙标的功绩，也道尽隆里人对诗人的敬仰。

千年前，王昌龄风尘仆仆来到龙标这片土地，把诗韵文脉悄悄播撒在黔东南的山野之间。一瞬千年，隆里满城浸染书香，以最温柔的方式，回应着诗人当年的教化与付出。

盛唐那一轮清冷月色，依旧静静照在隆里斑驳的古城墙上。属于龙标书院的气韵，一直在苗乡侗寨的青山绿水间悠悠飘荡。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周芳　吴艳　梁新璐

制作 | 石建杭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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