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周头六十七了,鳏了八年。儿子闺女都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趟,回来也是住一宿就走,比住旅馆还急。那套单位分的两居室,白天没人说话,晚上没人翻身,连墙上挂钟走字儿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厨房油烟机坏了半年,他也不修,反正一个人做饭,炝锅的烟飘一屋子就飘一屋子,熏不死人。楼下老李头前年走了以后,他连下棋的人都找不着了。每天最大的动静,就是搬个马扎坐阳台,看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几点来、几点走。有时候膝盖疼得站不起来,扶着门框缓半天,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哪天摔地上起不来了,可能臭了都没人知道。
第一章
老周头要跟人搭伙过日子的消息,是今年开春传出来的。
最先知道的是住在对门的胖婶。那天她下楼倒垃圾,看见老周头破天荒地刮了胡子,穿了件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藏青色夹克,头发还抹了点儿子上回回来落下的头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胖婶在小区住了二十来年,跟老周头门对门做了十来年的邻居,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平时老周头下楼倒垃圾都是趿拉着棉拖鞋、套一件领口都洗得发白起毛的旧毛衣就出去了,胡子拉碴的,脸上的褶子里像是能藏二两灰。今天这一收拾,看着年轻了起码五岁。
“哟,老周,这是去哪啊?相对象啊?”胖婶把垃圾桶往地上一搁,上下打量着老周头,眼睛里头全是八卦的光。她这人就这点爱好,小区里头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她比居委会知道得还快。
老周头脸一红,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漫到了耳朵尖。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下巴上刮得溜光的下巴,支支吾吾说了句“出去办点事”,就匆匆下楼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噔噔噔地响,像是后面有人追他似的。
胖婶拎着垃圾桶站在楼道里,愣了足足三秒钟。她看着老周头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然后垃圾桶往墙角一靠,扭头就去敲了三楼刘姐家的门。刘姐是她的“老搭档”,小区里头的信息共享基本靠这两人口口相传。不到半天工夫,整个小区但凡认识老周头的人,都知道了这事。
老周头要说的这个老太太,姓吴,五十八岁,比他小九岁。是他以前厂里老工友秦师傅的表姐。老吴大姐的男人走了七年了,得的肝癌,从查出来到人走,前后不到半年。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吴大姐守在医院里头整整四十三天,端屎端尿、擦身喂药,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人走了以后她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起来以后瘦了十来斤,眼窝都凹下去了。
她有个闺女叫陈婷,嫁到了隔壁市,老公是开小货车的,两口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陈婷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每次打电话都是说不了几句就急着挂,不是孩子哭了就是老公催了。吴大姐也不怪她,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她能理解。她自己在老城区租了个小门面开裁缝铺,给人改改裤脚、换换拉链、收收腰身,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手头还算凑合。铺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塞了一台老式缝纫机、一个熨衣板、一面穿衣镜,墙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线和拉链,角落里堆着一摞摞待改的衣服。铺子里头常年弥漫着一股熨斗烫衣服的蒸汽味儿,混着布料和线头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吴大姐闻了十来年,早就习惯了。
介绍人是老周头那个老工友,姓秦,比老周小五岁,还在城南一家私企当保安。老秦是个热心肠,这些年一直惦记着老周的事。他表姐吴大姐的情况他也清楚,两个人都是一个人,岁数也合适,他就动了撮合的心思。去年过年的时候他请老周去家里喝酒,老周多喝了两杯,说了句“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有时候真想一觉睡过去算了”,老秦听了心里一酸,记在了心里。
老秦后来专门跑了一趟老城区,找到吴大姐的裁缝铺,姐弟俩坐在一起聊了一下午。老秦把老周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说他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是命苦,老伴走得早,一个人熬了八年。吴大姐听了半天没说话,手里头摆弄着一根拉链,拉上去拉下来,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说了句“那见见吧”。
安排见面的地方也不讲究,就在老秦家里。老秦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头,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倒挺干净。他媳妇李姐是个爽快人,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炒了四个菜,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藕是她专门挑的粉藕,炖了整整一上午,汤都炖成了奶白色。老秦还特意把家里那张用了十多年的折叠餐桌擦了好几遍,铺上了一块干净的塑料桌布。
老周头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是他在小区门口水果店挑的苹果和香蕉,挑的时候犹豫了好半天,不知道买啥合适,最后还是水果店老板娘帮他拿的主意,说“看长辈买苹果准没错”。吴大姐比老周头晚到了十来分钟,她是从裁缝铺直接过来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熨斗味儿。她穿了一件自己做的深蓝色外套,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索。
四个人围着小饭桌坐下的时候,气氛多少有点尴尬。老周头坐下以后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把裤子的布料搓得起了皱。他不敢正眼看吴大姐,余光扫过去又赶紧收回来,像个做错事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吴大姐倒是比他大方,坐下以后主动帮李姐摆碗筷,又起身去厨房端汤,来来回回好几趟,一点都不像个客人。
李姐给大家盛汤的时候,吴大姐接过一碗,先放在老周头面前,说了句“周哥你尝尝,这汤炖了一上午了,藕都炖化了”。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平稳稳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老周头伸手去接碗的时候,手不争气地抖了一下。不是紧张的,是他这几年落下的毛病,手腕子有时候使不上劲。汤洒出来一点,滚烫的汤水溅在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吴大姐已经抽了张纸巾递过来了。动作自然得很,就像给自家人递张纸巾一样,没有半点刻意的客气,也没有大惊小怪。
“烫着没?”吴大姐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关心,但不过分。
“没事没事,皮糙肉厚的。”老周头接过纸巾擦了擦手背,低着头不敢看她,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老周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老秦在说,说他们当年在厂里的旧事,说老周头当年是车间的技术骨干,车出来的零件公差比别人小一半。吴大姐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是吗”“后来呢”。她也聊了不少自己的事,说她的手艺是跟她娘学的,她娘以前是镇上供销社的裁缝,做了一辈子衣裳。说她闺女小时候皮得很,一条新裤子穿上不到三天准破个洞,她天天晚上在灯底下补裤子。说她的裁缝铺那条街上有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收摊,风雨无阻。
老周头就那么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嗯”一声,或者咧着嘴笑一下。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憨厚得很。
吃完饭老秦把老周拉到阳台上抽烟。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轻轻晃悠。老秦递了根烟给老周,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压低声音问:“咋样?你觉得行不行?”
老周掐着烟屁股,烟灰掉在阳台的水泥地上,他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人家挺好的,我怕人家看不上我。”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小心翼翼,像是手里捧着个易碎的物件,怕一用力就碎了。
老秦笑着捶了他一拳,拳头落在老周肩胛骨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你先别想那么多,处着看看呗,又没人逼你今天就领证。我表姐那个人看着冷,心热着呢,你慢慢处就知道了。”
老周头把烟叼在嘴里,透过烟雾看着阳台外面的天。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楼房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金子。他把烟头掐灭在老秦放在阳台栏杆上的易拉罐烟灰缸里,搓了搓手,说了句“那……那就处处看”。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头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第二章
处了大概一个多月,老周头跟吴大姐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这一个多月里头,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见面都实实在在的。老周头坐公交车去老城区看吴大姐,在她那间裁缝铺里头一坐就是一下午。铺子里头没地方坐,吴大姐就把熨衣板往旁边挪了挪,给他搬了张小板凳。老周头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阳光从铺子门脸上方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吴大姐的手上,那双手在布料上来回移动,手指头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全是长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茧子。她做活的时候眼神专注得很,嘴唇微微抿着,额角偶尔会沁出细细的汗珠,她就抬起手腕蹭一下,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
有时候吴大姐要去给客人送改好的衣服,老周头就帮她在铺子里看门。有人来取衣服他就给人找出来,找不着就让人等一会儿。有一回他把一件改好的西装上衣和一条裤子对错了号,差点让人拿走了别人的衣服,吴大姐回来以后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在那儿闷头翻了半天才给换回来。吴大姐看出了端倪,也没戳穿他,只是笑着说了句“周哥你坐着就行,这些我来弄”。
吴大姐也去过老周头家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两居室的房子,不大,但老周头一个人住着显得空荡荡的。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老周头老伴在世的时候照的,照片里老周头还年轻,头发乌黑,老伴站在他旁边,两个孩子还小,一家人笑得都很开心。吴大姐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手摸了摸客厅的茶几,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你这屋里灰不小。”吴大姐说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也没嫌弃的意思。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一瓶自己做的辣椒酱,用个玻璃罐头瓶子装着,瓶盖拧得紧紧的,外面还裹了一层保鲜膜怕漏了。她把辣椒酱放在厨房的灶台上,转头看见老周头的碗筷堆在水池子里,袖子一撸就动手洗了。老周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别别别我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吴大姐洗碗的动作,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冰了很久的东西在慢慢地化开。
一个多月以后的某一天,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在老周头家里吃的,吴大姐掌勺,做了六个菜一个汤。老周头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条草鱼,又割了二斤排骨,卖菜的大姐认识他,笑着说“周师傅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菜”,他嘿嘿一笑说“家里来客人”。
吴大姐的闺女陈婷从隔壁市赶过来了,带着她那个五岁的儿子。小男孩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把老周头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拿起来乱按一气,电视频道换来换去,画面闪得人眼晕。陈婷喊了两声“别乱动”,但也没真去管。她老公没来,说是出车了,赶不回来。
老周头的儿子周建国也从省城赶回来了。他今年三十八,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当项目经理,干得还算不错,开着辆十来万的国产车,在省城按揭了一套两居室。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就是个体面人。他坐在沙发上,态度说不上热情,但也没摆脸色,只是客气地跟吴大姐点了点头,叫了声“吴阿姨”。他打量吴大姐的时候眼神里头带着一种审视,但掩饰得还算好,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
闺女周小娟没回来,她在电话里跟老周头说单位请不了假,但她很高兴,说她爸终于有人照顾了,她在外面也放心。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亮了不少,老周头听得出来,她是真高兴。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吴大姐的手艺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尤其是那道红烧鱼,汤汁收得恰到好处,鱼肉嫩滑入味,连平时挑食的小宇都吃了大半碗米饭。老周头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的人,筷子拿起来又放下,顾不上吃,光顾着给大家夹菜了。
周建国吃完饭以后把老周头叫到阳台上,父子俩站在那儿,周建国点了根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爸,你自己觉得合适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老周头,看着楼下的院子,语气里头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的妥协,又像是真心的默许。老周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陈婷那边更简单。她妈把她拉到厨房里单独说了几句话,出来以后陈婷的表情淡淡的,跟她妈说了句“你自己把握,别吃亏就行”。这话说得很实在,不像电视剧里头那种煽情的台词,就是普通人家过日子会说的大实话。
就这样,吴大姐搬进了老周头那套两居室。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天气晴好,日头不大不小,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老周头跟老秦借了辆三轮车,去老城区帮吴大姐拉东西。吴大姐的东西比老周头想象的少得多,两个蛇皮袋装着换洗衣裳,一个木头箱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头全是她的裁缝家什——一把张小泉的裁缝剪刀,磨得锃亮,刀刃上还贴着防锈的油纸;三把大大小小的尺子,竹制的,用了几十年了,上面的刻度都磨得有些模糊了;一盒画粉,五颜六色的,像一小盒糖果;几个顶针,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上头密密麻麻全是针眼;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卷线,黑的白的蓝的红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
最重的是一台老式脚踏缝纫机,华南牌的,铸铁的机身黑沉沉的,少说也有六七十斤。老周头和秦师傅两个人抬着它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楼梯,老周头的膝盖不好,上楼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抬到四楼的时候他实在喘不上气了,停下来扶着扶手歇了好一会儿,老秦说要不叫个年轻人来帮忙,老周头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小意思,歇口气就行”。最后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那台缝纫机抬进了门。
吴大姐跟在后面上了楼,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她的针线笸箩,一袋是她的水杯和一些零碎东西。她进了门以后站在客厅里,慢慢地转了一圈,把整个屋子看了一遍。她的目光从客厅的旧沙发扫到墙角的五斗柜,从墙上的全家福扫到阳台上那盆养了多年的君子兰,最后落在厨房门口那块磨得发亮的地砖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过分的欣喜,也没有半点的嫌弃,就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谈不上多好,但至少不用再赶路了。
老周头把她领到阳台上,指着自己已经收拾出来的半边空间说:“这地方给你当裁缝台,光线好,白天不用开灯。”阳台不大,老周头把原来堆在那里的杂物——几个纸箱子、一辆早就不能骑的旧自行车、一摞旧报纸——全都清走了,腾出来一大块地方。他还专门去找了一块旧门板,用两个木凳子支起来,搭成了一张简易的工作台。台面有点不平,他用几张旧报纸垫了垫,虽然简陋,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吴大姐站在阳台上,推开了窗户。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小区花坛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阳台朝南,从早到晚都有阳光,确实是整个屋子里光线最好的地方。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黄毛的土狗在花坛边上嗅来嗅去,遛狗的老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行,这儿好,干活得劲。”吴大姐拍了拍窗台,语气里头带着点满意。
她把自己那个木头箱子搬到阳台角上,打开,一样一样地把家什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旧门板搭成的台子上。剪刀放在右手边,尺子挂在窗台的挂钩上,线卷按照颜色深浅码成一排,顶针放进针线笸箩里。整个过程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布置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领地。老周头站在客厅里,隔着纱窗门看着她,没去打扰。他看见吴大姐把一块碎花布铺在台面上当桌布,四角压平,用手掌来回抹了好几遍,直到没有一丝褶皱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头一个月,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
老周头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他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起来以后先烧一壶水,用的是一把用了十来年的铝水壶,壶底都烧黑了,壶盖上还凹了一块,是有一回他忘了关火烧干锅了给烧变形的。水烧开了以后,他先给自己泡一杯茶,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茶叶末子多,泡开了满屋子都是茉莉花香。然后又拿一个搪瓷杯给吴大姐也泡一杯,端到阳台上放在裁缝台旁边。
吴大姐每天比他起得还早一点。她起床以后先把自己那屋收拾干净,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拍松了摆正,床单的四个角掖得整整齐齐。然后去厨房做早饭,有时候是小米粥配咸菜,有时候是挂面卧两个荷包蛋,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剩的米饭加点水煮成泡饭,再配一碟她自己腌的萝卜条。她腌的萝卜条又脆又辣,老周头特别爱吃,就着能多喝半碗粥。
早饭做好了,吴大姐会把老周头那份盖在碗里保温。用的是个搪瓷碗倒扣在盘子上,像个小小的温室。老周头遛弯回来,揭开碗,热气冒出来,粥还烫嘴。
中午饭两个人一块做。老周头负责择菜洗菜,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把青菜一根一根地择干净,老叶子掐掉,黄叶子扔掉,洗菜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小,怕浪费水。吴大姐掌勺,她炒菜的动作很利索,油热了葱姜蒜下锅,刺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她炒菜不喜欢放太多调料,盐、酱油、一点味精,简简单单的,但炒出来的菜就是好吃。
晚饭以后老周头下楼遛弯,去小区中间那个小花园找老哥们下棋。小花园里有几张石桌石凳,夏天的时候人多,到了秋天就只剩下三四个老面孔了。老周头的棋艺一般,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种,经常被老孙头杀得片甲不留,但他也不恼,输了就笑呵呵地重摆一盘。吴大姐就坐在阳台上改衣服,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才收工,把改好的衣服叠整齐,没改完的用一块布盖上,缝纫机的插头拔掉,线头扫干净,阳台上又恢复了安静。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算有个过日子的样了。不再是一个人对着墙壁吃饭,不再是一台电视从早响到晚只为听个声响,不再是夜里醒了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动静——脚步声、切菜声、缝纫机声、偶尔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在提醒老周头,这个家又活过来了。
老周头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见旁边屋里吴大姐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稳,隔着门板隐约传过来,像是远处有条小河流水,不急不缓地流着。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不是年轻人那种心潮澎湃的激动,更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慢慢地在身体里扩散开来。
他想起自己之前过的那些日子,每天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三轮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十句话,跟谁都说不上话,去菜市场买个菜都恨不得跟卖菜的多聊几句。有一回他感冒了,浑身发软,躺在床上一天没吃东西,手机就在床头柜上,他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后来是胖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觉得不对劲,拿他放在她那里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才发现他烧得迷迷糊糊的。那次以后胖婶跟他说了好几次,让他装个什么一键呼叫的东西,他没当回事。
现在好了。不是说不感冒了不腿疼了,就是觉得这屋子里总算有个人了,有个活气儿了。哪怕是各干各的,她在阳台上改衣服,他在客厅里看电视,两个人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就在那儿,那种感觉跟一个人待着完全不一样。空气里多了一种温度,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
第三章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第一个矛盾就来了。
起因是钱的事。
老周头跟吴大姐搭伙之前,两个人没正儿八经谈过钱的问题。老周头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六百块出头,在这个三线城市里头不算多也不算少,够一个人过日子,但要说宽裕那是谈不上的。吴大姐的裁缝铺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加上她自己的养老金,加起来也就两千出头。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开销肯定是比以前一个人多了,但也多不到哪去,毕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至少在老周头看来是这样。
搬进来以后,吴大姐主动提出每个月拿一千块钱出来做生活费,从她自己的钱里头出。她说得很诚恳:“周哥,我住你的房子,水电煤气你都包了,生活费我得出一半。”老周头当时大手一挥,说“不用不用,我一个人也是过,多双筷子的事,你那点钱自己留着”。他这话是真心的,不是客套。他觉得人家都住进来了,给他做饭洗衣裳的,他哪还好意思要人家的钱。
吴大姐也没再坚持,只是说了句“那行,生活上我多出点力”。从那以后家里的饭菜她负责买,但老周头每个月会往客厅茶几的抽屉里放五百块钱现金,让吴大姐买菜的时候用。这个安排一开始两个人都没说破,就是自然而然形成了,老周头放钱,吴大姐拿去买菜,谁也没多说什么。
可过了一个多月,老周头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
事情是从饭桌上开始的。老周头这人,吃了一辈子的家常便饭,口味偏重,爱吃肉,尤其是红烧肉、炖排骨这种硬菜。他老伴在世的时候,一个礼拜至少做两顿荤的,赶上过年过节那更是大鱼大肉摆一桌。老伴走了以后他自己一个人虽然做得少,但想吃肉了就去小区门口的卤肉店买半斤卤牛肉或者一只烧鸡,也算不亏待自己。
可吴大姐掌勺以后,餐桌上的内容明显变了。她做的饭偏素,一个礼拜才炖一回肉,而且每次炖的肉量不多,一条排骨分成两顿吃,第一顿红烧,第二顿加白菜炖汤。青菜倒是天天有,炒油菜、炒菠菜、炒小白菜,换着花样来,但老周头吃了没几天就觉得肚子里头寡淡得很。
他不好意思直说。人家辛辛苦苦做的饭,他哪能挑三拣四的?但他的表情管理不太行,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头扒拉来扒拉去,夹起一片菜叶子,嚼两下咽了,再夹一片,满脸写着“今天怎么又没肉”。吴大姐低头吃饭,没说什么,但老周头觉得她应该是看见了。
有一回他在饭桌上忍不住了,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句:“今天菜市场的排骨不错,我看着挺新鲜的,小排才二十一斤。”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尽量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但筷子在盘子里来回划拉的动作出卖了他。
吴大姐端着碗“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是吗,我没注意。”
第二天买回来的还是青菜豆腐,外加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炖了锅豆腐汤。鲫鱼倒是新鲜,但老周头看着那锅汤,心里头像是被人拿小针扎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有点闷。他把那碗鱼汤喝完了,豆腐也吃了,但整顿饭没说超过三句话。
这还不算,更让老周头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有一回他偶然在阳台上的裁缝台上看到一个小本子,吴大姐用来记账的。他真不是故意翻的,是那本子就敞开着放在台子上,风把页吹得翻了过来,他无意间扫了一眼,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
吴大姐把裁缝挣的钱单独记在一个账本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3月12日,改裤脚两条,十五元”“3月14日,换西服里衬,四十元”“3月17日,做窗帘一副,八十元”。这些小钱一笔一笔地攒着,吴大姐全都存起来了,一分不往家里拿。
其实这事本身没什么,那是人家自己凭手艺挣的钱,怎么花是人家的自由。可老周头心里头就是有点堵。他也不是图她那点钱,但就是觉得“搭伙过日子”这几个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的退休金花在家用上了,买菜、交水电煤气、买日用品,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吴大姐的裁缝钱却是只进不出,全进了她自己的口袋。那感觉就像是两个人合伙做生意,一个人出了本钱,另一个人赚了钱自己揣起来了。
老周头当然知道这个比喻不太对,人家吴大姐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出的力比他多。可人心就是这样,一旦有了那根刺,它就一直在那儿,怎么都拔不掉。
还有一回交水电费,更把这根刺往深里扎了扎。那天供电局的单子贴在楼下单元门上,老周头撕下来一看,这个月的电费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五十块。他拿着单子上了楼,顺嘴说了句:“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了好几十,快五十了。”
吴大姐正在阳台上改一条裤子,脚踏在缝纫机的踏板上,哒哒哒的声音没停。她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天热了嘛,晚上开风扇睡觉,白天有时候也开,费电是正常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老周头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心里想的是:你阳台上那台缝纫机也是用电的,虽然功率不大,但每天从早踩到晚,一个月下来也得不少电。这台缝纫机挣的钱是你的,花的电费却是我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小心眼,赶紧在心里头骂了自己一句“周大福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把这点小心思给咽下去了。
可他咽是咽下去了,没消化。那根刺还在那儿,时不时地就扎他一下。
他也没跟吴大姐挑明,就在心里憋着。每天该遛弯遛弯,该吃饭吃饭,表面上跟往常一样,但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就像老式收音机里头的杂音,不大,但始终在那儿吱吱啦啦地响着,让人静不下心来。
有天晚上他下楼遛弯,在小区小花园的石凳上碰见了老孙头。老孙头比他大三岁,也是丧偶,但他没找,一直跟着儿子过。两个人是老棋友了,每天晚上只要不下雨,都要杀两盘。但这天晚上老周头没什么心思下棋,走了几步就出现了明显的昏招,把一个车送到了人家马蹄子底下。
老孙头赢了棋,心情不错,一边收棋子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周哥最近气色看着不错啊,有人说你找了老伴以后年轻了十岁。”说这话的时候老孙头笑呵呵的,语气里头带着老哥们的调侃。
老周头苦笑着摆了摆手:“不错啥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说出来的,可这话自己就蹦出去了。他赶紧装作看棋盘的样子低下了头。
老孙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老周头那个表情,也就没多问,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都这样的,都这样的,慢慢来”,然后拎着棋盒走了。
老周头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天已经全黑了。小花园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下一盏亮着,照得地面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远处有人家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隔了几栋楼飘过来,听着有点远,有点空。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慢慢往家走。上楼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回到家以后吴大姐已经回房间了,门关着,门下沿的缝里透出一线光。老周头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想去敲那扇门,跟她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他洗了把脸,也回自己屋了。
躺到床上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头乱七八糟的。他想起周建国上次打电话的时候问的那句话——“爸,你那退休金够花不?”他当时说够花,现在想想,儿子是不是早就想到了什么?他又想起吴大姐刚搬来那几天,每天笑呵呵的,做的菜咸淡合适,他吃得挺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结果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老周头儿子耳朵里。小区里头就这点不好,闲话跑得比风还快,尤其是胖婶那张嘴,比广播还好使。老周头也就是跟老孙头模棱两可地说了那么一句,不知道经过了几个人的嘴传到周建国那里,就变成了“你爸跟那个老太太为钱的事闹别扭了”。
周建国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老周头正在阳台上给君子兰浇水。他接起电话,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听着不太对:“爸,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吴阿姨是不是光花你的钱不掏自己的?”
老周头愣了一下,手里的洒水壶停在半空中,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落在君子兰的叶子上又弹到地上。他下意识地往阳台外面看了一眼,好像那个传闲话的人就站在楼下似的:“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吧。小区里头都在传,说吴阿姨一个月挣的裁缝钱全自己攒着,家里的开销全是你的退休金在扛。”周建国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护短的气势。
老周头沉默了几秒钟,君子兰的土已经湿透了,水从花盆底下的孔里流了出来,在托盘里积了一小摊。他把洒水壶放下,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人的事你别掺和,我跟你吴阿姨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爸!”周建国急了,“你一个月就那么点退休金,你要是被人算计了——”
“我说了,你别掺和!”老周头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把阳台上晾着的一件衬衫震得轻轻晃了一下。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手机往裤兜里一揣,站在阳台上呼哧呼哧喘气。
可他低估了儿子的行动力。
第二天下午,老周头正在小区门口跟修鞋的老陈聊天,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他的,是吴大姐打给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老周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老周,你儿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老周头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踩到了一颗松动的台阶,整个人的重心都晃了一下。
原来周建国给吴大姐打了电话。话说得还算客气,毕竟是读过书上过班的人,基本的体面还是有的,但意思非常清楚,一点都不含糊:“吴阿姨,我爸那个人老实了一辈子,不太会跟人计较,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您跟他搭伙过日子我们做子女的没意见,但钱的事得说清楚,别让我爸吃了哑巴亏。他那个退休金是他一辈子的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吴大姐接电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改一件西装。那是一件深灰色的毛料西装,是附近小区一个退休老师拿来改的,说是袖口磨破了要换个衬里。她一只手拿着针,一只手扶着衣服,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完了周建国的话。听完以后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左手食指的指头肚里,一颗血珠冒了出来,在指尖上颤颤巍巍地鼓着,鲜红鲜红的。
她没吭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血的味道铁锈一样在舌尖上化开。然后她把针线放下,用右手拿起手机,说了句“建国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任何的怨气和情绪。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裁缝台上。
她坐在缝纫机前面,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针眼,愣了好一会儿神。指尖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下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红点。她拿起那件西装继续缝,但缝了两针又停下来,因为她发现自己把袖子缝歪了,得拆了重来。
那天晚上吃饭,吴大姐一句话没说。她把饭菜端上桌,自己盛了碗饭,低头默默地吃,吃完就回自己屋了。老周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联播,主持人正在播报全国两会的最新消息——“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我国六十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突破二点九亿,占全国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一点一”——但老周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虽然在电视屏幕上,但余光一直往吴大姐那扇关着的门上瞟。
茶几上放着吴大姐给他倒的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一点热气都不冒了,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又放下了。
第四章
老周头心里清楚,儿子这通电话肯定把吴大姐得罪得不轻。将心比心,换了谁被人这么一通电话打过来,心里头也不会舒服。那话虽然说得客气,但骨子里头的意思谁都听得懂——你不就是图我爸那点退休金吗?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在这件事里头没什么大错。说来说去,他也没跟吴大姐掰扯过钱的事,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当面跟她计较过一分一毫。是儿子自作主张打的电话,又不是他指使的,怪不到他头上。他甚至觉得自己也有点冤——明明是儿子闯的祸,结果他得跟着吃挂落。
这就是老周头的一个毛病,说好听点叫老实,说难听点就是遇到事情先想着把自己摘出去,不太愿意直面问题。他老伴在世的时候就说他,“周大福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遇到事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能躲就躲”。他当时嘿嘿一笑说“我这叫明哲保身”,把老伴给气笑了。
可吴大姐不这么想。在她看来,这事没那么多弯弯绕。你儿子怀疑我算计你,那肯定是你跟他说的,你们父子俩在背后嘀咕过我。不然他怎么知道的?他又不在这个小区住。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但她心里头就是这么想的。
从那天起,吴大姐对老周头的态度就变了。不是吵架那种变,没有摔盆子摔碗,也没有指着鼻子骂人。她就是冷下来了,像是灶台上烧开的水被人关了火,慢慢凉了。以前做饭还会问问老周头想吃啥——“周哥,今天想吃啥菜?”“土豆丝行不行?醋溜的。”现在自己做自己的,到了饭点就进厨房,做好端上来,老周头爱吃不吃,她不多问一句。
裁缝台上的活儿越来越多。以前她下午五点以后基本就不接活了,现在从天亮干到天黑,有时候老周头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能看见阳台上的灯亮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化什么东西,或者说逃避什么东西。老周头站在卫生间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看见阳台上吴大姐弯着腰熨衣服的背影,蒸汽从熨斗底下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老周头试着缓和。他这人笨嘴拙舌的,不太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会做。有一回他在楼下水果店买了斤橘子,那橘子是刚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皮薄汁多,他尝了一瓣觉得甜,就挑了最大最好的几个,装在塑料袋里拎上了楼。他把橘子剥好了皮,白筋都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小瓷碗里头,端到阳台上放在吴大姐裁缝台旁边,说了句“你尝尝,挺甜的”。
吴大姐手里头的针线活一刻没停,脚踏在缝纫机踏板上,哒哒哒,哒哒哒。她看了一眼那碗橘子,又看了一眼老周头,说了声“放那吧”,然后又低下头接着踩缝纫机了。那语气跟接一个快递包裹差不多——知道了,放那儿,没你的事了。
老周头站在阳台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钟。他看着她低头做活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些白头发在光线里亮晶晶的。他想再说点什么,但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最后他讪讪地转身回了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又关上,又打开。
那碗橘子在裁缝台上放了一下午,吴大姐一瓣也没动。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橘子瓣上的水分已经蒸发了不少,表面干巴巴的,颜色也从橘黄变成了深橙色。老周头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把碗拿走了,自己站在厨房里,把那碗干了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吃了。橘子的甜味还在,但已经没那么水灵了,嚼起来有点韧,像是嚼一块放久了的软糖。
这事还没完,紧接着又出了另一档子事。老话讲“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吴大姐的闺女陈婷突然带着孩子回来了。那天傍晚老周头遛弯回来,一开门就听见屋里头有小孩的笑闹声,他一愣,换鞋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是上次吃饭时候见过的陈婷和她儿子小宇。
吴大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一半是见到闺女的欢喜,一半是某种说不清楚的歉意。她跟老周头解释:“婷婷跟她老公吵了一架,心里不痛快,回来住几天。”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攥着条擦手的毛巾,把那毛巾拧来拧去的。
老周头能说什么呢?人家闺女回娘家,天经地义的事。虽然这不是她真正的娘家——这房子是他老周头的——但人家妈住在这里,这里就是她的娘家。他赶紧换上笑脸,说了句“行行行,住着吧住着吧”,还特意换了鞋又下楼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挑了条最大的鲈鱼,说是给陈婷和孩子接风。
可住了三天以后老周头就笑不出来了。
那孩子小宇今年五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精力旺盛得像一颗小炮弹,从早炸到晚,满屋子跑,从客厅跑到卧室,从卧室冲到阳台,鞋都不脱就跳到沙发上,把老周头看电视时候垫腰的那个靠枕扔到地上当马骑。老周头的家不大,两居室加起来也就六十多平米,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客厅本来就不宽敞,现在茶几被推到了墙角,腾出一块空地给孩子跑。沙发上的垫子东倒西歪,电视柜下面的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头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更让老周头心疼的是他那盆君子兰。
那天下午小宇在阳台上玩,看见花盆里的土觉得好玩,伸手去抓。那花盆在阳台栏杆上放了六年多了,是老周头老伴在世的时候养的,从他老伴生病到去世,这盆花一直陪着他。每年冬天开一次花,橘红色的花朵簇成一团,像一把撑开的小伞,老周头觉得那就是老伴在天上跟他打招呼。他平时浇水施肥都格外精心,花盆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片黄叶子都舍不得揪掉。
结果小宇的手一伸一扒拉,花盆从栏杆上翻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阳台地面上,泥土溅了一地,花盆裂了一道口子,君子兰的根都露出来了。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老周头在客厅里听见了,心猛地揪了一下。
陈婷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响声抬头往阳台上看了一眼,嘴上说了句“小宇你小心点,别乱动东西”,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她又低下头接着看手机了,手指头在屏幕上滑动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看短视频的笑意。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老周头站在客厅中间,看看阳台上那盆摔裂了的花盆和满地的泥土,又看看沙发上无动于衷的陈婷,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他走过去蹲在阳台上,两只手颤颤巍巍地把君子兰从土里捧起来,根须上还带着湿乎乎的泥土,黏在他的手掌上。花本身没受什么大伤,就是花盆裂了,他心里头稍微松了口气,但那道裂缝像是也裂在了他身上什么地方。
吴大姐听见动静赶紧从厨房出来了,蹲下来帮老周头收拾散落的泥土。她手脚麻利,拿了个塑料袋把土装起来,又用扫帚把阳台扫干净,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她也没说她外孙一句不是,她张不开这个嘴。
老周头看着吴大姐蹲在地上扫土的样子,心里头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想说“你能不能管管你外孙”,又想说“那是我老伴留下的花盆”,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君子兰暂时移到了一个旧塑料盆里,放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上。
晚上睡觉也成了问题。两居室的房子,老周头一间,吴大姐一间,现在陈婷带着孩子来了,孩子跟着妈妈睡吴大姐那屋,吴大姐就只能睡客厅沙发。老周头半夜起来上厕所——他这个年纪前列腺不太好,一晚上总得起个一两次——得从客厅沙发旁边走过去。两个人在黑暗中对上眼了,都尴尬得很。吴大姐躺在沙发上,裹着条薄毯子,老周头趿拉着拖鞋从旁边经过,两个人都不说话,空气里头像是凝固了一样。
他憋了两天,后来干脆睡前少喝水,吃完晚饭以后就再也不敢喝水了,省得起夜。但这也不是个办法,他本来就有点血稠,医生说要多喝水,现在倒好,为了不尴尬把自己渴着。第二天早上起来嘴里头又干又苦,舌头像是贴在上颚上了一样,连唾沫都快干了。
住到第五天的时候,陈婷不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开始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她洗了衣服晾在阳台上,大人的孩子的,内衣外衣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把吴大姐的裁缝台挤得只剩一个角。晾衣架不够用,她把老周头晾毛巾的架子也占了,老周头的毛巾被她挪到了卫生间门后的挂钩上。裁缝台上的布料被滴下来的水浸湿了一块,吴大姐赶紧把布料挪开,但还是留下了一圈水渍。
孩子要吃零食,陈婷就从老周头放茶叶的柜子里翻出一盒饼干——那是周小娟过年回来的时候带的,老周头一直没舍得吃——拆开了吃得满茶几都是碎渣子,吃完以后盒子随便往茶几底下一塞,连茶几上的碎渣也没擦。老周头后来弯腰捡东西的时候才发现那个空盒子,里头还残留着几片碎饼干,已经受潮发软了。
有一回老周头午睡起来,从卧室走到客厅,看见的画面让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钟。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是个什么动画片,画面里头一个猪头人身的卡通角色在追另一个卡通角色,配乐吵得人头疼。陈婷躺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上,手里举着手机在看,她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老周头那块用了十几年的地毯上。小宇坐在地上吃西瓜,西瓜汁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到了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老周头认得出那是他女儿小时候也喜欢趴在上面看电视的那块地毯,是他老伴在百货商场打折时候买的,用了快二十年了,虽然旧了,但他每次看到都能想起一家四口挤在客厅里的日子。
他当时的脸色肯定不好看。陈婷抬头看见了他,把手里的手机放下来,说了句“周叔你醒了”,语气平淡得像是两个人在公交车上碰见了打个招呼,一点歉意都没有。
老周头没说啥,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自己去厨房拿抹布,蹲在地上擦那块西瓜汁的印子。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着牙没吭声,用抹布蘸了点洗洁精,一点一点地蹭那块印子。红色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留下了一块浅粉色的痕迹,像是个褪了色的印记。
吴大姐从阳台上进来,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走过来蹲下,从老周头手里接过抹布替他擦了。她的手使劲在地毯上来回蹭,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一种说不出口的歉意。老周头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头发从耳朵后面散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脸,他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那天晚上,老周头一个人下楼走了很远。他跟吴大姐说了句“我出去转转”,就换鞋出了门。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一直走,经过了菜市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铁皮上贴满了小广告——经过了水果店——老板正在往店里搬货,一筐一筐的苹果往里头抬——经过了一个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到一个慢悠悠走路的老头。
他一直走到河边。那条河是穿城而过的一条小河,名字叫玉带河,说是河其实也就比水沟宽一点,两边修了水泥堤岸,堤岸上种了一排柳树。河水在晚上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对面是新盖的高层小区,一栋栋楼灯火通明,像是一座座发光的积木。
他在河堤上找了个石凳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来抽。一根,两根,三根。第一根烟抽得很快,几口就到了烟屁股,烟头落在地上,橘红色的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第二根烟他抽得慢了些,看着河面上飘过的垃圾——一个塑料袋、半截树枝、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第三根烟抽到一半,他夹着烟的手垂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河对面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发呆。
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有的是年轻小夫妻,刚刚下班回家,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有的是带着孩子的三口之家,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妈妈在旁边看着;有的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老人,也许正跟老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两杯茶。那些窗户里头有声音、有温度、有人气,而他坐在河对岸,隔着一条黑乎乎的河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
他想起自己这套房子,当年单位分下来的时候多高兴。那是一九九几年的事了,他记得那天拿到钥匙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回家以后跟老伴两个人翻来覆去地看那把钥匙,小的,黄铜的,拴在一个红色的塑料牌牌上。两个人在那套新房里头转了好几圈,每一间屋子都看不够,他站在阳台上说“以后咱们在这儿晒太阳”,老伴在厨房里比划着说“这面墙打一排柜子正好”。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几个特别高兴的日子之一。
现在倒好,自己成了个多余的人。在自己的房子里,在自己的客厅里,在自己的地毯上,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挤到角落里的影子。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悲哀。六十七了,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在自己的家里都不自在。
他想给儿子打电话,手机掏出来了,在通讯录里找到“建国”两个字,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好几秒钟,又放回去了。上次儿子打完那通电话以后,事情就闹成这样。他要是再跟儿子说这些,说陈婷带着孩子住在家里不走,儿子的反应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又是一通电话打过来,到时候局面只会更难收拾。而且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儿子,爸被一个小孩子闹得受不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河面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柳条沙沙响,有几根细长的柳枝垂到了水面上,像是一排绿色的流苏在水里头摆动。对岸的灯光在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碎片,晃晃悠悠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用钥匙开门,尽量放轻了声音,怕吵醒别人。客厅里的灯关了,只剩厨房的灯还亮着,是吴大姐给他留的。陈婷已经带孩子睡了,吴大姐躺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坐起来,借着厨房透进来的昏暗光线看着他。她身上裹着那条薄毯子,头发散开着,肩膀瘦削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吴大姐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但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压着的劲儿,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出去走走,河边吹吹风。”老周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电筒,是他女儿给他买的,说是晚上开门的时候照着锁孔用的。
“老周,”吴大姐顿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出她声音里头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滚出来,“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明天让婷婷回去。”
老周头站在门口,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手掌生疼。客厅里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让走?不让走?让走的话,他在吴大姐面前怎么抬头?不让走的话,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没回答。换好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过沙发边上的时候闻到吴大姐身上的味道,是缝纫机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说不上好闻,但很踏实。他低低地说了句“早点睡吧”,就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的闹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秒针走一圈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他能听见客厅里吴大姐在沙发上翻身的声音,弹簧咯吱咯吱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他耳朵边上敲一下。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是他老伴选的,一个乳白色的玻璃罩,里头落了一层灰,好几年没擦过了。
他想起老伴在世的时候。那时候两个人也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拌嘴,他嫌老伴买的菜不新鲜,老伴嫌他抽烟把烟灰弹得到处都是。吵完了,谁也不理谁,背对背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老伴照样给他下一碗面条,卧一个溏心蛋,蛋黄的溏心流在面汤里,把汤染成了金黄色。他也照样去菜市场买她爱吃的豆腐脑,加一勺辣椒油,多放香菜。他们之间的疙瘩,从来不会超过一夜。因为他们是夫妻,是过了大半辈子的人,是彼此骨头连着筋的人。
可现在不一样。他跟吴大姐之间,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但真实存在的东西。像是秋衣扎进秋裤里头的那层布,看起来是贴在一起的,但你知道中间还有一层。谁都不敢先捅破,谁也不愿意先低头。都在等着对方先迈出那一步,都在等着对方先把手伸过来。
老周头在黑暗里头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吴大姐洗的。
第五章
陈婷走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从早上起来天色就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往下掉雨点子。老周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天,觉得这天气闷得人喘不上气,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不是老周头撵的,是吴大姐自己跟闺女说的。
头天晚上,吴大姐趁老周头出门遛弯的时候,把陈婷叫到厨房里,关上了门。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灶台旁边,一个靠着水池子,一个靠着冰箱,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吴大姐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是硬的:“婷婷,你明天回去吧。”
陈婷当时正在吃一根香蕉,闻言一愣,香蕉举在半空中:“妈,你怎么——”
“你住了一个礼拜了,该回去了。”吴大姐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剪刀铰过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跟你老公的事,回去好好谈。躲在这里不是个办法。”
“是不是周叔说什么了?”陈婷的脸色变了,把那根没吃完的香蕉往水池边上一搁,“是不是他嫌我碍眼了?”
“你周叔什么都没说。”吴大姐靠在灶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是一个防御的姿态,也是一个不愿意多说的姿态,“是我自己觉得不合适。这是人家的家,咱们不能老这么住着。”
“人家的家?”陈婷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赶紧压下去,怕老周头突然回来,“妈,你不是也住在这里吗?你不是这个家的人吗?”
吴大姐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沉默了好几秒钟,厨房里只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针眼和茧子,指关节因为长年累月做针线活变得粗大突出:“所以我才不能让人家难做。你明白不?”
陈婷没再说话了。她盯着她妈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最后她把手里的香蕉皮往垃圾桶里一摔,转身拉开厨房门出去了,连一句话也没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陈婷就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阳台上晾的衣服一股脑拽下来,也不叠,团成一团塞进了行李袋里。小宇哭闹着不肯走,抱着沙发腿不撒手,陈婷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小家伙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吴大姐在旁边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她想去哄外孙,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没动。老周头站在自己卧室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最后悄悄地退回房间里去了。
陈婷抱着孩子出门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跟老周头打。她一手拎着行李袋一手拽着哭哭啼啼的孩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吴大姐一眼,那个眼神里头的情绪复杂得很——有委屈,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一下比一下远。小宇的哭声从楼道里传上来,越来越小,最后被单元门的关门声切断了。
老周头坐在阳台上假装看报纸。那报纸是三天前的,他早就看过一遍了,现在不过是用来挡脸的。他的目光根本没在报纸上,透过报纸上沿的缝隙,他看见陈婷抱着孩子出了单元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抬头往楼上看了几眼,那个方向正好是老周头家的阳台。老周头赶紧低下头,把报纸往上举了举。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陈婷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
人走了,屋里的气氛反而更僵了。
吴大姐连着好几天没怎么说话。她不是那种会摔摔打打、给脸色的人,她只是安静了下来。以前她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跟老周头之间有那种基本的生活交流——“饭好了”“我出去买菜了”“洗衣机的衣服你晾一下”。现在连这些都没有了,她像是把自己罩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见摸不着。
裁缝台上的活堆了一大堆,她从早上天刚亮干到晚上天全黑,中午也不休息,饭做好了端到裁缝台边上扒拉几口又接着干。她接了附近一家小服装厂的零活,批量改一批工装,一件才三块钱,一百件三百块。那批工装是深蓝色的,料子又厚又硬,改起来费眼睛也费手。她改完一件就叠好放在旁边,摞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像是工厂流水线上出来的。老周头看在眼里,知道她这是在用干活麻痹自己。人难受的时候,手里头有点事做,总比干坐着强。
他想起自己老伴去世那年,他也是这样,把家里能修的东西全修了一遍,修不好的也拆开来看,实在没事干了就去阳台擦窗户,一块玻璃擦到能当镜子照。人就是这样,心里头难受的时候,身体就得动起来,不能让脑子闲下来,一闲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全都涌上来了。
转折发生在那个周末。
老周头一大早就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是小区花坛里那几棵香樟树上住的一窝麻雀。他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六点半才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出了卧室。
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听见阳台上有什么动静。不是缝纫机的声音,是更轻的、更细碎的声音。他好奇地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看见吴大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他那盆君子兰。
花盆上那道裂口被吴大姐用一种专门粘瓷器的胶水补好了。那胶水叫“陶瓷专用胶”,是她专门跑到五金店买的,一小管就要十五块钱。她挤胶水的时候很小心,一点一点地往裂缝里头灌,多余的胶水用抹布擦干净,不让它在花盆表面留下痕迹。虽然还能看出痕迹——一条浅浅的、蜿蜒的线,像是一道愈合了的伤疤——但已经不会再往下掉土了。吴大姐还找了一根细铁丝,在花盆外面箍了一圈,拧得紧紧的,加固得挺结实。铁丝的两端被她用钳子绞得整整齐齐,弯成两个小小的圈扣在花盆后面,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老周头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好会儿。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吴大姐的背上,她的头发在逆光里变成了一圈银灰色的光晕。她蹲在地上,膝盖撑着两只胳膊,手在花盆上忙活着,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他的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那一刻他想起很多事情来——想起这盆君子兰刚买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老伴把它放在阳台上说“这花好养活,一年开一次,比人还守时”;想起老伴生病的时候,这盆花开得格外旺,橘红色的花开了一整个冬天,老伴坐在床上隔着窗户看它,说“你看,花开得这么好,我肯定没事”;想起老伴走后,这盆花每年照样开,他也习惯了在花开的时候对着它说几句话,像是跟老伴说话一样。
“这花养得挺好的,”吴大姐头也没回,她不知道老周头就站在身后,以为他在客厅里。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东西,“裂了个缝没事,补补还能接着养。你看,结实着呢。”她用手指弹了弹花盆,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周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股热热的东西使劲压了回去。他把油条放在饭桌上——他刚才下楼买了油条豆浆——然后走到阳台上,在吴大姐身边蹲了下来。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但他没在意。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花盆。胶水已经干了,摸起来有点扎手,那道裂缝像一条细细的疤痕,但确实结实了。君子兰重新被种回了花盆里,泥土是新鲜的,浇过了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谢谢你。”老周头说。这两个字他以前也说过,比如吴大姐给他泡茶的时候,比如吴大姐帮他洗碗的时候,但这一次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不是客套,是真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感激。
吴大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的膝盖上沾着灰,手上还有胶水的痕迹,指缝里嵌着泥土。她把抹布放在裁缝台上,说了句“谢啥,一个花盆的事”,然后就回厨房去了。她从老周头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几乎擦到了他的胳膊,但没有停留,脚步很快,像是怕被老周头看到什么似的。
老周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下,他扶着阳台的窗框稳了稳身体。他把那盆君子兰重新放回了阳台栏杆上的老位置,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直到它端端正正地立在阳光里。然后他看见裁缝台上有一张小票——是五金店的小票,上面写着“陶瓷专用胶,十五元”。
他把小票折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不为什么,就是想留着。
那天中午,吴大姐做了红烧排骨。老周头遛弯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八角、桂皮、老抽、冰糖,还有排骨在油锅里煎过以后特有的焦香。那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灌满了整个屋子,连走廊里都闻得到。
吴大姐把排骨端上桌的时候,老周头注意到排骨的分量比以前多了不少,满满一大盘,至少是两顿的量。每一块排骨都裹着油亮的酱汁,浓油赤酱的,上面还撒了一把白芝麻。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质酥烂,一咬就从骨头上脱下来,酱汁的味道浓郁又不会太咸,带着一点点冰糖的甜味。
他吃了两碗饭。吃完以后还拿馒头把盘子底的汤汁蘸干净吃了,一点没剩。吴大姐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那盘排骨,光夹旁边的青菜吃。老周头注意到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放在她碗里。
吃完饭以后老周头主动去洗碗。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戴上那双黄色的橡胶手套,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地洗。他洗得很认真,碗碟的每一面都刷到,筷子一根一根地搓,洗完还用清水冲两遍。吴大姐没拦他,自己坐到了阳台上接着改那批工装。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地响起来,老周头在厨房里听着,觉得这声音比前些日子顺耳多了。不是噪音了,是伴奏。
他洗完碗,把灶台也擦了一遍,抽油烟机的外壳也顺手抹了。然后他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一杯茉莉花茶给自己,一杯红茶给吴大姐——他注意到她喜欢喝红茶,是有一回她在铺子里跟客人聊天的时候说的,他当时没在意,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
他把那杯红茶端到阳台上,放在裁缝台边上,挨着那个被她粘好的花盆。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茶汤的颜色在阳光里透出一种好看的琥珀色。吴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放着吧”,但语气跟上次说“放那吧”完全不一样了。这次多了一点温度,像冬天里捂手的热水袋,不烫,但暖。
老周头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端起自己那杯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但他没吹,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窗外的天已经转晴了,早晨的阴云散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阳光照得绿油油的,微风一吹,叶片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
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往前走。有些东西破了,补上了,虽然还能看见痕迹,但至少不漏了。就像是那盆君子兰,裂缝还在,但花还活着,根还扎在土里,再过几个月到了花期,照样会开出橘红色的花来。
可老周头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花盆的事,说到底是小事。一管十五块钱的胶水就能补上。但有些裂缝不是胶水能补的,比如两个家庭之间那些看不见的隔阂,比如子女心里头那些根深蒂固的戒备。那才是真正难修的东西。
阳台上缝纫机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老周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吴大姐中途出来倒水喝,看见他在沙发上歪着头打盹,嘴微微张着,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她脚步放轻了,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搭在腿上,然后又轻手轻脚地回了阳台。
老周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毯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往上翘了一点点,但那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凉了的茉莉花茶有点苦,但他觉得还挺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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