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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胎一个清华一个国防科大,亲妈跑来认亲,孩子们的反应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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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的那个小县城,冬天冷起来是钻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李国栋把煤炉子从灶间端进堂屋的时候,脚趾头在破了洞的棉鞋里蜷了一下,一股寒气顺着鞋底的裂缝钻上来,像是有人拿冰锥子扎他的脚板心。他用火钳夹了一块新煤塞进炉膛里,煤块碰到烧红的炉壁,溅出几点火星子,落在水泥地上就灭了。

炉子上坐着的那锅玉米糊糊开始冒泡了,咕嘟咕嘟的,翻着黏稠的小泡。他把火调小了些,转身朝里屋喊了一声:"小雨,小风,出来吃饭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半,先探出来的是李雨的头,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她身后跟着李风,比她晚出来那么两分钟,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英语单词书,嘴里念念有词的,一边走一边背,脚上的拖鞋拖拉着,蹭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响。

两个人并排坐在小方桌两边,李国栋把玉米糊糊盛进两个粗瓷碗里,又从灶间端出来一碟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李雨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李风把单词书搁在膝盖上,一边喝糊糊一边低头瞄一眼书页。

李国栋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糊糊,没急着喝,先看了看左边的闺女,又看了看右边的儿子。这两个孩子今年十七岁了,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尖下巴,可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李雨像他,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心思全装在肚子里。李风像他那个走了十三年的前妻,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可那股子犟劲又随了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玉米面磨得不够细,嗓子眼里拉得慌。他咽下去,开口了:"明天去县里看考场,你俩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没?"

"收拾好了,"李雨说,"准考证、铅笔、橡皮、尺子,都放书包里了。"

李风把单词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爸,你不用送,我跟姐自己去就行。县里考点不远,骑自行车四十分钟就到了。"

李国栋摇了摇头:"送。我请了半天假,送你们到考场门口。"

李雨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糊糊。李风嘴唇动了动想再劝,被姐姐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把话咽回去了。

李国栋在县化肥厂扛了十七年的袋子,扛得背都驼了,两只手伸出来比砂纸还糙。前些年厂子效益好的时候工资还算可以,供两个孩子念书勉强凑合。这几年不行了,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厂里隔三差五地拖工资,有时候拖两个月才发一回。他上个月发了三千二,交完水电气,买了米面油,剩下的钱不够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一双新鞋。李雨脚上那双白球鞋穿了两年了,鞋帮子都开胶了,她用胶水粘了一回又一回。李风更惨,那双帆布鞋底都快磨穿了,下雨天踩进积水里脚底板都是湿的。他跟两个孩子说过买新的,李雨说不用,考试又不看鞋。李风说他的还能穿。他知道两个孩子是替他省钱,他嘴上没再坚持,可每个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心里头像是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前妻走的那年两个孩子才四岁,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李素芬走的那天早晨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给他和两个孩子做好了早饭,把他那件工装的扣子钉紧了,然后说去趟镇上买点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看谁,就那么平平地说了一句。李国栋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看着她出了院子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拢在脑后扎了个髻,背影瘦瘦小小的,消失在巷口那片枣树荫里。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第二天没回来,第三天也没回来。李国栋骑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去了她娘家,老丈人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说闺女没回来。他又去了镇上她几个姐妹家找,都说没见着。他找了半个月,托人打听了一个月,最后在她一个远房表姐那里得知,李素芬跟一个来镇上做生意的外地人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那时候李国栋二十五岁,带着两个四岁的孩子,口袋里装着工友凑的两百多块钱。他把两个孩子抱在腿上坐了整整一夜,李雨和李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趴在他怀里睡着了,一个流着口水一个打着小呼噜。第二天一早他把孩子送到隔壁的张奶奶家,照常去厂里上班,扛了一天的化肥袋子,肩膀磨出来两道血印子。下班回来他把孩子接回家,煮了锅面条,一人一碗,他自己没吃,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那是他这辈子抽过的唯一一根烟,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这十三年就这么过来了。早上五点半起来烧水做饭,送两个孩子去镇上中心小学,然后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到县里的化肥厂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接孩子放学,回家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礼拜天去河里洗一大盆衣服被褥,冬天的河水冰得骨头疼,他把手伸进去搓衣服的时候冻得直哆嗦,搓一会儿就拿出来哈口气暖一暖再伸进去。

两个孩子像地里的庄稼一样不知不觉地长高了。李雨从扎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变成了个子比他还高的高中生,李风从那个光着脚丫子在院子里追鸡的皮猴子变成了全县统考回回第一的尖子生。他们的成绩单李国栋一张一张地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盒子放在他床头的柜子抽屉里,十三年的成绩单摞起来厚厚的一沓,最底下那张还是幼儿园的"小红花"奖状。

高三这一年两个孩子拼了命了。李雨每天晚上做到十一点的卷子,李风跟着她一起做到十一点,然后姐弟俩互相提问化学方程式和英语单词到十二点。李国栋睡在他们隔壁的小屋里,隔着那道薄薄的木板墙,他听得见两个孩子压低了的说话声、翻书声、笔尖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他睡不着,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只能每天变着法子给他们做点好的吃,鸡蛋炖羹、红烧肉、糖醋排骨,一个月两千多的生活费他精打细算着花,肉和蛋从来没断过。

高考那天他跟厂里请了假,骑着自行车送两个孩子去了县一中的考点。考点门口乌泱泱的全是家长,有的举着旗子有的拎着水果有的拿着遮阳伞,他什么都没带,就站在离大门二十米远的那棵梧桐树底下,看着两个孩子并肩走进去。李雨走在前头,扎着马尾辫的脑瓜在人群里一上一下的,李风跟在她后面半步,高出了姐姐大半个头。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风回头看了一眼,冲他摆了摆手。他也冲儿子摆了摆手,然后看着那道绿色的大门关上了。

两天半的考试他都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一站就是一天。六月份的苏北热起来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他靠着树干了,汗从后脖子流到腰上,工装在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中午两个孩子出来吃饭,他提前买了包子和小米粥,三个人蹲在树荫底下吃了,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上午的题,他听不懂,就在旁边给他们的水杯里续凉白开。

最后一门考完出来的时候李雨和李风并肩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激动的。李雨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跟他平时看惯了的闷葫芦表情不太一样,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大了些。李风直接把书包甩到肩膀上,说了句"爸,考完了",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李国栋杀了只鸡,炖了一大锅。三个人坐在小方桌旁边,鸡的香气把整个堂屋都灌满了。李国栋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个鸡腿,给自己夹了块鸡脖子,啃着啃着发现两个孩子都没动筷子,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他的碗。李雨把鸡腿夹到他碗里,李风跟着也把自己的那个夹过来,他碗里顿时堆了两个油汪汪的鸡腿。

"你俩干啥,我吃鸡脖子就行。"

"爸你吃鸡腿,"李雨说,"你这些年没吃过好的。"

李国栋看着碗里那两个鸡腿,嗓子眼里堵得慌,他低下头扒了两口米饭,把那点堵劲儿压下去,然后把鸡腿分别夹回了两个孩子的碗里:"都吃,一人一个,爸不饿。"

那天晚上吃完饭李雨洗碗,李风扫地,李国栋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是他搬进这院子那年种的,当年才小腿高,现在树冠已经把大半个院子都罩住了,七月份青枣挂了一树,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摇。他想起两个孩子四岁那年,他一个人抱着两个娃娃栽这棵树,李雨蹲在旁边拿小铲子挖坑,李风把土往坑里填,填了自己一身泥。那时候两个孩子还不到他腰那么高,现在都比他高了。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枣树,忽然觉得这十三年的日子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每一天都难熬,可一转眼两个孩子都考完了,都长大了。

出成绩那天李国栋在厂里上班,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往传送带上码袋子,满手的灰,他蹭了蹭裤子接起来,听见李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又高又亮,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爸!出分了!我查了!我和姐都过了六百分!姐六百二十三!我六百四十七!"

李国栋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用肩膀夹住手机,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多少?你说多少?"

"六百四十七!姐六百二十三!爸!都能上重点!"

李国栋站在化肥厂的传送带旁边,机器的轰鸣声把整个车间灌得满满的,工友们在旁边来来往往地扛着袋子,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忽然蹲了下去。他蹲在水泥地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听着儿子在那头兴奋地说着分数线、志愿、学校和专业,他的眼前模糊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那天下午他跟工头请了半天假,骑着自行车从县城一路骑回镇上,骑得飞快,风把工装的下摆吹得像旗子一样飘。他回到家的时候李雨和李风正在堂屋里抱着一台旧电脑查学校,两个人凑在一个屏幕前面,肩膀挨着肩膀,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孩子一起转过头来,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一样的笑。

后来填志愿的时候李风说他要报国防科技大学,李雨说她报清华大学。李国栋不懂这些,他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听两个孩子讨论,听他们说什么"强基计划"、"提前批"、"服从调剂",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坐在那里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录取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邮递员骑着摩托车在巷口按了好几声喇叭,李风跑出去签的字,捧着两个大信封跑回来的时候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信封拆开,清华的那个印着清华的校徽,国防科大的那个印着国防科大的校徽,两张通知书摆在小方桌上,红艳艳的像是两面旗。李国栋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两张纸,伸手想去摸一下又缩回来了,怕手上的灰弄脏了它们。

李风说:"爸,你摸摸。"

李国栋这才伸出手指头,轻轻地点了一下清华通知书上的那个校徽,又点了一下国防科大通知书上的那个。纸是光滑的,凉凉的,指尖触上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道细细的电流从指尖窜到了心里,麻酥酥的。

镇上的广播站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当天晚上的广播里就播了:"本镇居民李国栋的一对龙凤胎儿女,今年高考分别被清华大学和国防科技大学录取,这是我镇有史以来最好——"后面的话李国栋没听清,因为他被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围住了,这个说"老李你养了一对好儿女",那个说"龙凤胎一个清华一个国防,咱们镇要出名了",还有人说"老李你这辈子值了"。

李国栋被围在人群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嘴角咧着笑,咧得腮帮子都酸了。他看见李雨站在人群外边,还是那副闷闷的表情,可耳朵尖都红透了。李风倒是在人群里跟这个说跟那个笑,大大方方的,像个大人一样。

消息传得快,几天工夫就传遍了全县。县里的报纸来了,县电视台也来了,扛着摄像机和话筒站在他家院子里拍了一圈。李国栋那间窄小的堂屋头一回被这么多人挤着,墙角的煤炉子都被人撞歪了。李雨和李风坐在小方桌前面回答记者的提问,一个声音低一个声音高,说得最多的都是"感谢我爸爸"。

那段采访在县电视台播了三天,李国栋没看。他有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门槛上,院子里的枣树影影绰绰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他听见里屋两个孩子在商量着大学里要买什么生活用品,说着说着吵起来了,为了一双拖鞋的样式吵了两句,然后又笑了。他听着那些声音,低着头把裤腿上一根翘起来的线头揪掉了。

然后那天下午,李素芬回来了。

李国栋从厂里下班回来,刚骑到巷口就看见院门口围了几个人,他以为是又来采访的记者,推着自行车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片碎了的枣树叶子。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站在院子门口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脸上涂了粉,比他记忆里的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胖了一圈也老了一圈,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十三年的光阴像一堵墙,把那头的那个年轻女人和这头的这个中年女人隔开了。李国栋推着自行车停在巷子里,车轮子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印子。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回,像是有很多东西要涌出来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国栋,"她叫了他一声,嗓子有点紧,"我回来了。"

李国栋没说话,把自行车撑好,从后座上取下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帆布工具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推开了院子门。李雨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妈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衣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一件白衬衫从衣架上滑落下来,沾了地上的土。李风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大学新生入学指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

李素芬站在院子中间,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看了看李雨又看了看李风,嘴唇哆嗦着,眼里的水光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小雨,小风,"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妈来看你们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巷口那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也屏住了呼吸。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擦着李素芬的肩膀掉在地上。

李雨先动了。她把地上的衬衫捡起来,在手里拍了拍上面的土,挂在晾衣绳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那个十三年前抛下她和弟弟走了的女人。李雨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看到失散多年的亲妈时该有的样子。她只是看着李素芬,目光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那双跟李素芬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冷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李风倒是笑了,可那个笑跟平时他冲李国栋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是弯上去了,可眼底没一点温度,凉飕飕的。他把入学指南合上,往门框上一靠,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他比李素芬高了快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来干啥?"李风问。四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吃过了没有。

李素芬的手绞着紫色连衣裙的裙摆,绞得布料都起了褶子:"妈听说你俩考上了好大学,清华,国防科大,妈高兴得不行,妈——"

"你怎么听说的?"李风打断她,语气还是平的,"看了县电视台的新闻了?"

李素芬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低头绞了一会儿裙摆,再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小风,小雨,妈知道对不起你们,妈当年走是有苦衷的——"

"啥苦衷?"李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往前迈了一步,"你走了十三年,十三年里你回来过一回没有?你寄过一分钱没有?你打过一通电话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我和我姐怎么长大的?"

李素芬被儿子那一步逼得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蹭到了枣树的树干。树上几颗青枣被震得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有一颗滚到了李雨的脚边。李雨低头看了看那颗青枣,弯下腰捡起来,在手里攥着。

"小风,妈那时候年轻,做了错事——"

"你错不错事跟我们没关系,"李风的声音又平下来了,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吼出来更让人难受,"你当年走了就走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俩跟我爸过了十三年,过得挺好。你今天来了,看也看了,可以走了。"

李素芬把目光转向李雨,她的闺女站在那里,跟一棵安静的小树一样,手里的青枣攥着,没说话。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李雨:"小雨,你帮妈说句话,妈真的是想你们了。"

李雨把青枣攥在掌心里,感受着那颗青枣凉凉的表面贴着她的皮肤。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说实话她记忆里关于这个女人的画面只有一张,那一张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存了十三年,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可她从来都没忘过。那个画面的内容是: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弯下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小雨乖,妈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给你买糖吃。然后那个女人直起腰转身走了,背影瘦瘦小小的,消失在枣树荫里。那个糖她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从来没有等来过。

"你来晚了。"李雨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李风还轻还淡,像风吹过树梢,"十三年了,你来晚了。"

李素芬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着,紫色的连衣裙在枣树底下晃成一团模糊的色块。她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蹲在树根旁边,哭得整个人都在颤。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过去扶她,没有人说一句话。李国栋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工具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站着。

李风看了他爸一眼,李国栋没动,李风就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进了堂屋,把门轻轻带上了。李雨也转身走到晾衣绳旁边,继续晾那件白衬衫,她把衬衫抖开抻平了,用衣架撑好挂上去,然后理了理衣领,拍了拍袖口,动作不紧不慢的。

李素芬蹲在枣树底下哭了好一阵子,哭声从高到低从低到哑,最后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她慢慢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泪,紫裙子蹭着枣树皮蹭了一身灰。她看了看堂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晾衣绳旁边背对着她的李雨,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灶间门口的李国栋身上。

"国栋,"她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养的孩子,养得好。"

李国栋没接话,把工具包从右手换到左手,看了一眼满地的青枣,那些枣子从树上掉下来摔裂了,青白色的果肉露出来,沾着土。

李素芬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停,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两三秒,然后跨过门槛走了出去。巷子里的几个邻居往两边让了让,看着她从中间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土路上,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走得歪歪斜斜。

她走了以后院子里又安静了。李国栋走到枣树底下蹲下来,把地上摔裂的青枣一颗一颗捡起来,好的放在一边,烂了的扔进墙角的筐子里。李雨晾完了衣服走过来,也跟着蹲下捡,父女两个一人捧了一捧青枣,分不出来哪捧是谁捡的。

李风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李国栋面前递过去:"爸,喝口水。"

李国栋接过来喝了两口,嘴唇沾着水珠,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李风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去捡地上的枣,捡了三颗就不捡了,把枣子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爸,"李风低着头,"你别往心里去。"

李国栋把手里的青枣放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没啥往心里去的,她来了就是来了,走了就是走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小方桌边上,气氛跟前些天不太一样。李国栋做了红烧排骨和西红柿蛋汤,排骨炖得烂烂的,一咬就脱骨。李雨给李国栋夹了两块排骨,李风给他爸倒了杯水。三个人谁也没提下午的事,李风说了几句关于大学军训的事,李雨说了几句关于宿舍条件的事,李国栋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吃完饭李雨洗碗,李风擦桌子。李国栋又坐在了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月亮升起来了,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一片。他想起下午李素芬蹲在树底下哭的样子,他其实一点都不恨她了。十三年前她走了以后他恨过,恨得咬牙切齿的,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想她为什么要走,两个孩子那么小她怎么舍得。后来那股恨慢慢淡了,变成了一种无所谓,再后来他连想都想不起这个人了。她今天回来了他又看见了她,发现她已经变成一个陌生的女人,跟他记忆里那个穿碎花衬衫的背影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坐在门槛上,李雨洗完碗出来也坐在了他旁边,过了会儿李风也出来了,坐在门槛的另一头。三个人排成一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高高低低的,像是在地面上开出了三朵深色的花。

"爸,"李风开口了,"等我毕业了给你换个带院子的大房子,种棵更大的枣树。"

李国栋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纹路堆了几道:"行,等你毕业了再说。"

李雨在旁边轻声说了句:"我到时候也回来。"

李国栋没说话,伸出手去左边摸了摸闺女的脑袋,右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可那掌心是热的,热乎乎的贴在后脑勺和肩膀上,像两枚暖烘烘的印章。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到了枣树的正上方,久到巷子里的狗都不叫了。然后李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都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买火车票。两个孩子站起来回了屋,李国栋最后一个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着,月光落了一地,银白色的。那颗被李雨攥过的青枣还在地上,掉在门槛旁边的角落里,青白色的果肉上映着一小片月亮的光。他没去捡,把门轻轻关上了。

暑假剩下那一个月过得比翻书还快。李国栋请了两天假带着两个孩子去市里买了些生活用品,被褥、脸盆、暖壶、衣服、鞋子,一样一样地挑。他掏出攒了大半年的钱,厚厚的一沓,有的是整百的,有的是十块二十的,他用皮筋扎着,结账的时候一张一张地数。李雨和李风站在旁边看着,谁也没说话。李雨那双开胶的白球鞋换了新的,李风那双磨穿了底的帆布鞋也换了,两个人穿着新鞋在商场的地砖上走了两步,李风说有点硬得踩踩,李国栋说新鞋都这样穿穿就软了。

走之前那天晚上李国栋把那铁皮饼干盒子打开了,从里面取出那厚厚一沓成绩单,从小学一年级的"双百分"到高三的模考成绩,一张一张地捋平整了。他用一根红绳子把这些成绩单从中间扎起来,扎得紧紧的,然后放回盒子里,把盖子盖好。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就起来了,熬了一锅小米粥,煎了六个荷包蛋,又炒了一盘青菜。两个孩子起来吃了早饭,李国栋把火车票和身份证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塞进李风的书包夹层。送他们去市里火车站的班车六点四十到镇上,他拎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李雨和李风跟在后面。箱子里是两个孩子的全部家当,新买的被褥和衣服,还有那个铁皮饼干盒子。李雨说要把成绩单带去大学,李国栋想了想说行,就给她装进箱子底了。

班车来了,李国栋把行李箱搬上去放好,退到车门口站着。李雨和李风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脑袋凑在车窗玻璃后面看着他。他冲他们摆了摆手,就像高考那天他们在考场门口冲他摆手一样。车窗里面两只手也举起来摆了摆。

车开了,李国栋站在镇上的土路边上,看着班车拐过那片枣树荫看不见了。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院子里的枣树还是老样子,青枣挂了一树,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他进了灶间把碗筷洗了,换了工装骑着自行车去化肥厂上班了。

日子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早上五点半起来烧水,煮一个人的饭,骑着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去县里,在传送带旁边站一天,下班骑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收拾,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枣树发一会儿呆。李雨隔两天打个电话回来,李风隔三天打个电话回来,说的都是学校的事、军训的事、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室友怎么样。他听着,嗯着,最后挂电话之前总是那一句:"钱够不够花?不够跟爸说。"

李雨军训完了以后打电话回来说她选了计算机系,李风说他在国防科大训练苦是苦了点但他扛得住。李国栋都嗯着,站在灶间门口接电话,另一只手里攥着个刚洗好的碗,水珠沿着碗沿往下滴。

九月快过完的时候,有天下午李国栋正在厂里干活,工头把他叫到一边说有人找。他走出去一看,厂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和一个穿普通衣服的姑娘,三个人站得笔直,看见他出来就笑。

是李风和李雨,还有李风的室友,趁着国庆前请了几天假回来了。

李国栋手里还攥着半袋化肥,袋子口没扎紧,白花花的肥料从指缝里漏出来。他站在厂门口,看着两个孩子朝他走过来,李风穿着崭新的军装,肩膀上的学员肩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李雨穿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脸瘦了些但眼睛亮得很。

"爸,"李风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我回来了。"

李国栋把化肥袋子放下,手在工装上使劲蹭了蹭,伸出手去拍了拍李风的肩膀,又伸手摸了摸李雨的脑袋。那两个孩子站在他面前,一个穿着军装一个穿着白衬衫,跟画上的人一样好看。

回去的路上李风骑着李国栋的自行车带着他,李雨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跟在旁边。李国栋坐在后座上,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九月底的稻子黄了,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浪。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前面儿子的后背,军装的布料在风里绷得紧紧的,他忽然想起李风小时候趴在他背上睡着的样子,那时候儿子才那么一点点大,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到了家门口李风把车停稳,李国栋从后座上下来,推开院子门。枣树上的青枣已经熟透了,有的变成了深红色,风一吹就啪啪地往地上掉。李雨弯腰捡了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龇着牙说好甜。李风抓了一把枣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李国栋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站在枣树底下吃枣,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身碎金。他转身进了灶间,系上围裙,把那半袋没扛完的化肥忘在了厂门口。红烧肉要炖上,糖醋鱼要炸了,还有李雨爱吃的西红柿蛋汤。他打开冰箱看了看,肉有了,鱼有了,西红柿和鸡蛋都有,他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风吹下来,一片一片地打着旋落在地上,红的青的枣子混在落叶中间。李雨和李风蹲在地上捡枣,一个拿着塑料袋一个往里装,两个人叽叽喳喳地争哪颗最甜。油烟从灶间的窗口飘出去,被风吹散在院子里,混着枣子和树叶的味道,还有十三年里每一个平常日子的味道。

李国栋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油热了,他把裹好淀粉的鱼滑进去,滋啦一声响,热油溅出来几点,他的手上脸上都溅着了,可他没觉得疼。他用锅铲把鱼翻了翻,听着院子里两个孩子争枣子的声音,嘴角弯起来,弯得高高的,弯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

这个秋天过后,他的闺女在清华念书,他的儿子在国防科大念书。他还在这座小县城里,在化肥厂的传送带旁边,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在每个一个人吃饭的傍晚。可他心里头满满当当的,热乎乎的,像是胸口揣了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花,又软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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