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花四万为儿子办升学宴,40桌酒席只来了两桌人,后来才知内幕
升学宴那天,四十桌酒席来了两桌人
我提前三个月定酒店、包四十桌、塞红包求校长帮录祝贺视频,就想让全县城都知道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可升学宴那天中午十二点,四十桌酒席上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空荡荡的宴会厅里,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笑话。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他们不肯来,是有人早我一步把全县城的人都请走了。
我叫赵国强,在县城开了十二年五金店。
挣得不算多但够过日子,老婆在小学当临时工,儿子赵磊今年高考考了五百四十七分,上了省城一所二本。分数不算拔尖,但对我们老赵家来说,这是头一个大学生。我爹我娘都是种地的,我初中没读完就出来学徒,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儿子能考上大学,甭管一本二本,在我这儿跟中了状元没啥两样。
"老婆,咱得办!风风光光地办!"出分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脸红脖子粗地跟媳妇嚷嚷,"让街坊邻居都来,让老家人也都来,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赵国强养了个大学生!"
我媳妇王芳是个老实人,搓着围裙边儿小声说:"办啥呀办,这几年生意不好做,磊磊学费还得凑呢。"
"学费是学费的事儿,办酒是办酒的事儿!"我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打听过了,咱们这一片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不办?老李头的闺女考了个专科还摆了二十桌呢!我儿子二本,我不比他排场大?"
第二天我就开始张罗了。
县城最好的酒店叫福满楼,新装修的大厅能摆五十桌,水晶吊灯亮堂堂的,光定金就收了我三千。我跟经理好说歹说,提前三个月把最大的厅给订下了。定的日子是八月十六,星期六,正好在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
菜单我来来回回改了五遍。凉菜八道热菜十二道,鸡鸭鱼肉全乎着,还得上龙虾,每人一只。光龙虾一项就得一万多。我媳妇看着账单直嘬牙花子,我大手一挥:"甭心疼,一辈子就这一回!"
接着是请客。我翻了三天通讯录,把能想到的人都列了一遍。生意上的老主顾、初中同学、老街坊、老家亲戚,挨个打电话发微信。光是名单就写了六页纸,粗粗一算能坐满三十八桌,还剩两桌当机动。
"国强啊,你家磊磊考上啦?恭喜恭喜!到时候肯定到!"
"老赵你放心,你儿子的事就是我的事,那天我准到!"
"哎哟真出息了!当年的小屁孩都上大学了,必须得来喝一杯!"
电话那头人人都客客气气的,应承得爽快极了。我每打完一个电话就在名字后面画个勾,画完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到时候四十桌怕是还不够坐。
我还特意找了在县一中当老师的老同学孙明,塞了两条中华请他帮个忙。孙明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说帮我去求校长录个祝贺短视频,升学宴那天在大屏幕上放。
"就说是县一中校长祝贺赵磊同学金榜题名,"我拍着孙明的肩膀,"那多有面子!"
孙明笑得有点勉强:"老赵,校长那人你知道的,不一定肯……"
"你帮帮忙,人情我一定还。"
儿子赵磊倒是挺淡定的。他性格随他妈,话少,看着我们两口子天天忙活,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说:"爸,要不别办了,咱们一家人吃顿饭就行了。"
"你这孩子懂啥?"我瞪他一眼,"这是礼节!你是咱家第一个大学生,不光给我长脸,给你爷爷你姥爷都长脸!到时候老家人来了,我让他们看看咱老赵家也能出读书人!"
赵磊低头扒饭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筷子顿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逼近八月十六。我去酒店又加了两个菜,跟婚庆公司租了音响和投影仪,还请了个司仪。光司仪就八百块钱,据说在县城小有名气,能活跃气氛。
我妈从乡下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办酒那天她穿啥合适,说不能让城里人笑话。我爹嘴上说着"搞那些排场干啥",但我知道他心里高兴,跟老伙计喝酒的时候逢人就提"我孙子考大学了"。
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帖帖。
八月十六那天一大早就出太阳了,天蓝得跟洗过似的。我六点就醒了,把熨好的短袖衬衫穿上,皮鞋擦得锃亮。我媳妇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也盘起来了。
"好看。"我说。
她难得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眼里头有点光。
赵磊穿着我给他买的新T恤,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就是话更少了。我拍拍他肩膀:"打起精神来!今儿你是主角!"
九点多我们就到了福满楼。服务员正在摆台,四十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每桌摆了一瓶白酒一瓶饮料和一包喜糖。台上投影仪已经调试好了,大屏幕旁边用气球扎了个拱门,拱门上贴着"祝贺赵磊同学金榜题名"。
我看了一圈,心里美得很。
"老赵!来这么早!"酒店经理过来招呼我,"都准备好了,你放心。对了,你们亲戚什么时候到?厨房好备菜。"
"快了快了,"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请帖上写的十一点半开席,这会儿才九点多,还早。"
我让我媳妇和赵磊在酒店等着,自己骑车去菜市场又买了些水果,想着等会儿客人来了可以先垫垫肚子。等我把水果拎回来,十点过了,大厅里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
"人呢?"我问我媳妇。
她站在门口朝外张望着,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早吧,才十点。"
十点半,没人来。
十点五十,还是没人来。
我坐不住了,站在酒店门口的马路边上,伸着脖子往两头看。县城周六的上午车来车往,行人也不少,但没有一个人往福满楼拐弯。偶尔有人路过看我一眼,又匆匆走了。
十一点十分,我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我初中同学老刘,当年一个被窝里睡过的交情。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那头老刘的声音吞吞吐吐的:"国强啊……那个……我今天临时有点事儿……可能去不了了……"
"啥事儿啊?咱不是说好了吗?我都定了四十桌——"
"真对不住真对不住,下次我单独请你。"电话挂了。
我愣了两秒,又打给五金店的老主顾张老板。他倒是接得快:"老赵啊,我正想跟你说呢,我老婆今早发烧了,我得陪她去打针……改天登门道喜啊!"
然后是表姐夫、隔壁单元的王大姐、高中同学马胖子、老家的大伯……一个接一个电话打过去,理由五花八门:临时加班、孩子不舒服、车坏了、家里来亲戚了。我甚至打了个给孙明,他倒是接了,但声音压得极低:"老赵,我这边……有点状况,回头跟你解释。"
"状况啥状况啊?我四十桌酒席——"
"改天!改天我一定当面赔罪!"
挂了电话,我站在福满楼门口,后背全是汗。
十一点四十,我妈领着我爹和我弟一家到了,总共五个人。老太太穿了一身新衣服,还烫了个卷发,笑容满面的进门,然后愣住了:"国……国强,人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十二点整,司仪到了。小伙子穿着小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上台试了试话筒,然后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大厅,表情精彩极了。
又来了几桌散客,是老婆娘家那边的几个亲戚,加上隔壁邻居赵婶子一家三口。我把所有的桌拼在一起,两桌人,加上我家三口和我爹妈那边,勉强凑了二十来个。
四十张红桌布铺得整整齐齐,水晶吊灯照在上面亮晃晃的,每桌的龙虾盘子早就摆好了,冷盘也上了。一桌菜只动了几筷子,剩下的纹丝不动。服务员站在角落里交头接耳,经理走过来问我:"老赵,厨房问还上菜吗?四桌的备料都备好了……"
我蹲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我戒烟三年了,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烟和打火机。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烟雾呛进肺里,我咳了两声,眼睛涩得难受。
我妈从后门探头出来,看着我的背影,半天才小声说了句:"国强,别蹲这儿了,进去吃饭吧,磊磊等着你呢。"
我没回头。我不敢回头。
我妈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背。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贴在我后背上温热温热的。
"娘,"我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妈没说话,就那样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后来我媳妇出来叫我,说赵磊让我进去。我站起来把烟掐了,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身进了大厅。
赵磊坐在桌子旁边,面前那盘龙虾一口没动。他看见我走进来,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爸,"他说,"咱把菜打包回去吧。四十桌的菜别浪费了,我明后天不用做饭。"
我看着他平静的脸,跟他妈一样不显山不露水的表情,喉咙里堵了一大团东西。
"磊磊……"
"爸,没事。"他居然笑了笑,"人少也好,清静。"
那天下午我把四十桌菜打包了四百多个盒子,用车拉了四趟才拉完。冰箱塞满了,厨房堆满了,客厅地上也摞了一层。我爹我妈和我弟一家帮忙搬了半天,谁也没问为啥就来了两桌人。
晚上躺在床上,我跟王芳背对着背,谁也没睡着。
"到底怎么回事?"我媳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咱没得罪过谁吧?"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明天我去查。"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
先去找老刘。他不在家,他老婆开的门,看我来了脸色变了变。我没进屋就站在门口问:"嫂子,老刘呢?"
"他……他一早就出去了。"
"昨天为啥不去?"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国强你别问了,老刘他也是没办法。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谁去你家酒席,就别想在县城做买卖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谁?"
她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就是城西那个……搞装修的王大强。你家磊磊是不是跟他家闺女一个班的?"
王大强。
我脑子里立刻蹦出个人来。城西搞装修的包工头,前两年跟我抢过生意,最后他压价压得低我接不下来,他把活儿揽走了。但就为了这点事?都过去多久了?
我又去找张老板、找马胖子、找表姐夫。跑了一整天,天黑了才把拼图凑完整。
王大强他闺女王婷婷跟赵磊同班,今年也高考,分数比赵磊高了二十多分,上了本省一所一本。但据说那本一专业不好,王婷婷哭着闹着不肯去,要复读。王大强心情正差着,又听说我大张旗鼓摆四十桌给赵磊办升学宴,心里那根刺就扎进去了。
他提前半个月开始运作。他手底下几十号装修工人,又认识县城大半做买卖的老板,挨个打电话:"老赵家那酒席,你们最好别去。去也行,以后我这边有啥活儿,甭想接了。"
做生意的谁不得罪不起人?王大强干装修的,手里攥着大把的订单,谁愿意为一顿酒席得罪他?于是所有人都找了个借口推了。还有人实在推不过,干脆那天关了手机躲出去。
唯二没被通知到的是我老家的人和隔壁赵婶子。因为王大强不认识他们。
我在县城老街的一棵泡桐树下蹲到天黑,把烟盒里的烟抽完了。
就因为我儿子考上了大学我想办顿酒,就因为他闺女考得更好却不想去,他就用这种法子让我在全县城面前丢了这么大个人。
十二年了,我赵国强在县城老老实实做买卖,没坑过谁没害过谁,走到哪儿人家喊我一声"赵老板"。结果呢?一顿酒席让我明白了我混了这么多年在别人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王大强连面都没出,一个电话就让四十桌酒席变成个笑话。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走到巷子口看见我媳妇拎着个塑料袋站在路灯底下等我,袋子里装着两个热包子。
"还没吃饭吧?"她把包子递过来,"刚出锅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烫得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连忙低头假装被烫得吸溜嘴,不想让她看见。
"国强,"她站到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巷子口昏黄的路灯,"咱不办了就是了。磊磊说了,以后他挣了钱,带着咱俩去北京吃烤鸭。"
我嘴里塞着包子,呜咽着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磊在房间看书。他暑假一直在预习大一课程,桌上摊着从图书馆借来的高数教材。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爸,早点睡。"
"欸,"我说,"你也早点睡。"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轻轻说了句:"别生气了,不值当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走了。这儿子太像他妈,啥都闷在心里不说,但啥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折腾了这么大一个笑话,他一句埋怨都没有,反过来安慰我。
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是王芳的字迹,写着跟酒店经理沟通的结果。菜钱因为是提前备好的,只能退一半,加上场地费、司仪费、烟酒钱、龙虾钱,拢共花了四万二,退回来的不到八千。
四万二。我开店半年才能挣回来。
但奇怪的是,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反而没那么难受了。钱没了可以再挣,面子丢了可以再捡。我只担心一件事——赵磊嘴上说没事,心里到底咋想的。
我走到赵磊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转过身回卧室,王芳已经躺下了,见我进来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半边床。
"明天我去找一趟王大强。"我躺下说。
她翻过身来看我:"找他干啥?"
"不干啥,就想看看他闺女到底为啥不想去那个一本。"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睡觉吧,明儿再说。"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我媳妇那张不年轻但依然安安静静的脸上。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赵磊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花鸟市场,买了一盆绿萝。
我也说不清为啥买这个,就是路过的时候看见摆在摊子上绿油油的挺精神,十五块钱拎了一盆。走到城西王大强那个铺子门口我才反应过来,手里提溜着盆绿萝去跟人讲理,像个串门的大爷,气势先弱了三分。
王大强的铺面比我的大得多,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玻璃擦得锃亮。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点钱,一沓红票子哗哗地过点钞机。看见我进来他手顿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表情,笑呵呵地站起来:"哎呀,赵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四十出头,剃个板寸,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笑起来眼角的褶子一堆一堆的。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抢生意的时候从来不手软。
"王老板忙呢?"我把绿萝往他桌角一放,"顺路看见这花不错,给你捎一盆。"
他看了眼绿萝又看我,笑得有点僵:"赵老板太客气了,这多不好意思。来来来坐坐坐,喝茶。"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水烫,我端起来吹了吹没喝。
"王老板,我儿子升学宴的事你听说了吧?"我开门见山。
他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脸上还挂着笑:"听说了听说了,恭喜恭喜啊!我这几天太忙了,实在抽不开身,不然肯定去捧场。"
"你没去不要紧。"我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但你招呼那么多人不去,是不是有点过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空气安静了好几秒,只有他桌上那个鱼缸里过滤器嗡嗡响。一条红龙鱼在里面慢悠悠地游,尾巴扫过水面泛起细碎的光。
"赵老板,这话啥意思?我不太明白。"他把茶杯放下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啥时候招呼人不去了?你有证据?"
"老刘是你打电话的吧?张老板也是吧?还有马胖子、表姐夫,你别告诉我你一个都不认识。"
王大强嘴角往下撇了撇,眼里那点客气的光彻底没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发出一声嗤笑:"赵老板,你这么大清早跑过来质问我,我想问你一句——你摆四十桌给儿子办升学宴的时候,想过我闺女啥感受吗?"
我愣了一下:"你闺女考得那么好,跟我儿子有啥关系?"
"啥关系?"他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嗓门大起来,"我闺女考了五百七,比你家赵磊还高二十分!她报的是省城的理工大,专业被调剂到环境工程,她不想去!天天在家哭!我当爹的心里能好受?结果满县城都在传你要摆四十桌给你那考二本的儿子办升学宴,你让王婷婷的面子往哪儿搁?"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
他还不停,手指头梆梆敲着桌面:"我不是针对你赵国强,我针对的是这事儿本身!你家赵磊考个二本你都这么大排场,我闺女考一本去了个破专业,我怎么办?我也摆四十桌?让人家笑话我们家闺女上了个冷门专业?我没那个脸!"
他喘着粗气靠在椅背上,脸涨得通红,那根金链子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的火忽然灭了。他闺女婷婷我见过几次,扎个马尾辫安安静静的小姑娘,路过我店门口还会喊一声"赵叔好"。这孩子考了五百七,放全省也是中上游了,结果因为专业不好天天在家哭。王大强这个当爹的看着闺女受委屈,心里那根刺扎得比我还深。
"王老板,"我坐直了身子,"你闺女那个专业,真不能上?"
"能上个屁!"他重重拍了下桌子,"环境工程出来干啥?扫大街?还是去污水处理厂?我辛辛苦苦把她供到高考,就为了让她去捣鼓下水道?"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
"王老板,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打听打听。理工大那边我有个老同学在招生办干了八年,调剂专业这种事他有门路。"
王大强看着我,眼里的火气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尴尬和犹豫。他搓了搓手,嘴巴张合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你……你真有熟人?"
"真有。你闺女考了五百七,分数硬着呢,调个好专业不难。你光顾着生气,没想过找找门路?"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吭声,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茶杯沿。鱼缸里那条红龙突然蹿起来扑了一嘴食,溅出几滴水落在桌面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赵老板……"他声音低下来,顿了顿,"昨天那事,是我办得不地道。"
我没接话,端起那杯凉了的茶一口喝了。苦的,涩的,但解渴。
"你闺女报志愿那事儿,我帮你问。"我站起来,"但昨天我花出去那四万二,你得分一半。"
王大强抬头看我,没动。
"我生意没你大,四万二对我不是小数目。"我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你要觉得我帮忙就得免费帮,那也行,我自己认栽。但以后在县城做买卖,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心里过得去你自己掂量。"
他沉默了老半天。窗户外头传来街上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着长腔喊"豆——腐——脑——",一波一波地飘进来。
"行。"他最后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二万一行吧?我转你。"
"行。"
手机"叮"一声响,钱到了。我拎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闺女的事我三天内给你信儿。还有,王老板,以后别干这种事了。你难做,别人也难做。"
他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从王大强那儿出来,阳光已经明晃晃的了,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我站在街边给他那老同学打了个电话,对方接起来寒暄了几句,我把婷婷的情况说了。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五百七调环境工程确实亏了,这样吧,开学前有补录窗口,你让那孩子准备一下,我帮留意着。"
挂了电话我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回家路上路过福满楼,那天办酒的热闹早已散了。大厅里换了新的装饰,正在准备晚上的一场婚宴,几个服务员在挂彩带。我停在玻璃门外看了一眼,里面亮堂堂的,红彤彤的,跟那天一模一样的布置。
只是那天的主角换成了别人。
我摇摇头笑了一下,骑上电动车走了。
第三天下午,王大强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问我同学那边有消息没,声音小心翼翼的,跟那天在铺子里拍桌子瞪眼的样子判若两人。我说正要联系你呢,补录窗口下周开,你让婷婷准备好材料,把高中三年的获奖证书、社会实践证明都复印好,到时候我同学会帮忙盯着。
王大强在电话那头连说了好几个"好好好",最后支支吾吾地补了一句:"老赵,那天那事儿……等我闺女的事定了,我请你吃饭。把赵磊也叫上。"
"再说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了会儿呆。五金店门可罗雀,一个上午就进来俩顾客,一个买了根水管接头一个买了卷绝缘胶带,拢共挣了二十一块钱。头顶上那台老吊扇吱吱呀呀转着,从十二年前装上去就没换过。
手机又响了,是孙明。
"老赵,你这两天咋样?"他的声音听着很虚。
"还行。你的份子钱不用补了。"
孙明叹了口气:"我真对不住你。那天王大强的人找了我,说我要去你酒席,以后县一中的装修工程就别指望接了。你也知道,我老婆刚生了二胎,房贷车贷压着……"
"我知道。"我打断他,"别说了。你帮我问校长录视频那事,就算了。"
"老赵,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孙明,"我说,"咱俩认识快二十年了,你啥人我不知道?行了,回头聊。"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吊扇叶片转着,投下来一圈一圈的影。那天四十张红桌布的画面又浮上来了,空荡荡的大厅,水晶灯照在没人坐的椅子上,龙虾冷掉了壳子泛着暗红色的光。
但奇怪的是,心里没那么堵了。
傍晚时分我把店门一关,骑车去了县一中后面那条巷子。赵磊这两天在一个辅导班给高一学生补课,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挣点零花钱。他死活不让我接送,说骑自行车方便,但我还是偷偷去过几次,就远远地看一眼。
今天到的时候他刚下课,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巷子里出来。夕阳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跟旁边几个学生说了句什么,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散了,他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我喊了一声:"磊磊!"
他抬头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骑着车过来了。
"爸你咋又来了?"
"顺路,去菜市场买菜。"我编了个瞎话,跟他并排骑着,"那个……今天王大强给我打电话了,说他闺女那事差不多能解决。他跟我道了歉,钱也退了一半。"
赵磊蹬着车,目视前方,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
"那就行。"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开口:"磊磊,你那天……真不生气?四十桌就来了那么点人,你心里不难受?"
他减速了,单脚撑在地上停下来,转头看着我。夕阳把他的脸照得暖融融的,他眼神平静,不像一个刚经历了自己升学宴被搞砸的十八岁孩子。
"爸,我生啥气?"他说,"你为我办的酒席,来多少人我都高兴。再说了,隔壁赵婶子不是来了吗?她昨天还给我送来一罐腌萝卜。"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赵婶子那罐腌萝卜,酸辣口味的,赵磊这两天早饭就着它吃了仨馒头。
"行吧,"我重新蹬上车,"走,回家吃饭。你妈今天包饺子。"
回到家果然闻见韭菜馅的香味儿。王芳在厨房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看我爷俩进门就喊洗手。我爹我妈今天也来了,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我爹清了清嗓子:"国强啊,那事我寻思了,你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往后做人做事,别太张扬。"
我点点头,脱了外套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围着小圆桌,盘子碗挤得满满当当。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我妈还从老家带了一碗粉蒸肉,油汪汪的。赵磊吃得香,连吃了两碗饺子,我媳妇在旁边一直给他夹菜:"多吃点,补课耗脑子。"
我爹喝了口小酒,滋溜一声,然后咂咂嘴:"说起来,婷婷那孩子的事要是真解决了,王大强得好好谢你。你俩本来也没啥大仇。"
"都是当爹的,"我妈接话,"谁不为自个儿孩子操心?国强那四桌酒,他心疼归心疼,但人家闺女天天哭,他心里能好受?"
我没说话,低头咬了口饺子。韭菜鲜嫩,鸡蛋金黄,蘸着醋和辣椒油,满嘴都是家的味道。
那天晚上赵磊在房间看书的时候,我敲了敲门进去。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桌上摊着那本高数教材,旁边摆了一摞刚复印的资料。
"磊磊,"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爸问你个事。"
他转过身看我,等着。
"你以后想干啥?我是说,读完大学。"
他想了一下,说:"我想当老师。高中那种。"
我有点意外。这小子平时闷葫芦一个,我以为他顶多说一句"没想好"。
"为啥想当老师?"
"我们班主任对我挺好的。"他说,"当年中考我数学考砸了,差点上不了一中。张老师帮我找了关系,还给我补了一个暑假的课。我想着,以后也当个那样的老师。"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在台灯的光里闪着一点光。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肩胛骨硌着手心。这孩子瘦,天天坐着看书不长肉。
"行,当老师好。"我说,"稳定,有假期,还能帮帮别家的孩子。比你爹强。"
赵磊笑了笑,没说话。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你要是想当老师,咱就去师范大学读个研。钱的事你别操心,爹有办法。"
他愣了一下,轻声说了句:"知道了爸。"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好一会儿。头顶是那盏用了十几年的吸顶灯,里面那只飞蛾的影子在灯罩上转来转去。
四万二的酒席,最后退回来两万一。剩两万一打了水漂,换了一场空荡荡的大厅和全县城背后嚼舌根的议论。但刚才赵磊说他想当老师的时候,那两万一突然就不那么心疼了。
他知道了自己要往哪儿走,比什么都强。
我走回卧室,王芳正在叠衣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跟儿子聊啥了?"
"没啥,"我躺到床上,"他说他想当老师。"
王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低头继续叠她的衣服。灯光下我看见她眼角有细纹了,鬓角也冒出几根白发,但那个笑还是跟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一样,静静的,暖暖的。
"那挺好。"她说。
海鲜的事一敲定,赵磊像换了个人。
以前暑假他在家就是看书、吃饭、睡觉,三件事循环往复。现在每天补完课回来就抱着手机看攻略,什么"海边三日游必带清单""第一次看海注意事项",连防晒霜都研究了三天牌子。王芳笑他:"比你爸当年追我还上心。"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把店里的账本翻了一遍。这半年生意确实清淡,刨去房租水电和进货成本,净赚不到两万。上回酒席亏了两万一,基本把上半年白干了。但看着赵磊在客厅里跟王芳讨论带什么衣服,我翻了两页账本就合上了。
钱这东西,挣来就是花的。花在儿子身上,比花在四十桌酒席上值当。
周五一早我们就出发了。我那辆五菱宏光开了八年,跑高速噪音大得跟拖拉机似的,但赵磊不在乎,靠在副驾上扒着窗户往外看,一路"哇"了四五回。他从小在县城长大,最远去过省城,连长江都没见过。这回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邻省的海边,他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半天没挪动。
"爸,"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头有光,"这海怎么这么大。"
我站在他旁边,海风迎面扑过来,咸腥腥的,带着一种县城里闻不到的辽阔味儿。王芳在后面弯腰捡贝壳,碎花裙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哎呀一声按住,笑得跟小姑娘似的。
"当然大了,"我说,"太平洋。"
赵磊脱了鞋往水里走,浪头涌上来没过他脚踝,他缩了一下又踩进去,回头冲我们笑:"水是凉的!"
我在沙滩上找了块礁石坐下来,看着赵磊在水边跑来跑去。他十八岁了,瘦高个儿,背影看着还有点单薄。海水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把沙滩抹得平平整整的,浪花碎在脚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王芳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捡到的几个小贝壳摊在掌心给我看。白的粉的,螺旋转纹,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
"好看吧?"她问。
"好看。"我说,把她手心里那个粉色的小贝壳拿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壳壁薄得透光,纹路一圈一圈的。
那天下午我们仨就在沙滩上待着,什么也没干。我头一回发现原来啥也不干待着也挺好。不用打电话接生意,不用琢磨哪个顾客欠了账没还,不用操心下个月的房租。就坐在那儿吹着海风,看儿子踩水,看媳妇捡贝壳,看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
傍晚的时候赵磊忽然跑过来,湿漉漉的脚在沙滩上踩出一串脚印。他蹲在我面前,认真地说:"爸,我以后工作了,每年都带你们出来玩。"
我愣了一下,想说你好好念书就行别想这些,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海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眼睛里映着落日的光。
"行,"我说,"那我跟你妈就等着了。"
他咧嘴笑了,站起来又往海里跑,溅起一片水花。王芳在旁边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你咋不说他先把书念好?"
"让他高兴高兴呗。"我说,"念书跟孝顺又不冲突。"
那晚我们住在海边一家民宿里,房间不大,三张床挤在一起。赵磊累了一天,洗了澡倒头就睡,呼吸声均匀绵长。我跟王芳并排躺在靠窗的床上,窗帘没拉严,外头月光照在海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国强,"王芳轻声喊我,"你觉不觉得,磊磊这回出来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是啊,以前老闷着,这回话多了。"
"他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不吭声。"王芳翻了个身面朝我,"上次升学宴的事,他肯定心里是难过的,就是不说。"
我没接话。那四十张空桌子的画面又浮出来一下,被我按回去了。
"往后咱家少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我说,"一家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王芳嗯了一声,把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我反手握住了,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听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岸上。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一看手机才五点多。赵磊和王芳都还睡着,我轻手轻脚穿了外套出去。
清晨的海边一个人没有,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大片湿漉漉的痕迹,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小孔和蜿蜒的爬痕。我顺着海岸线慢慢走,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软绵绵的。远处的海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天从深蓝渐渐变浅,东边泛出一线橘红。
走着走着,我看见前面沙滩上有个东西反光。走近了才看清是半截埋在沙子里的玻璃瓶,海水冲出来一半瓶身,绿幽幽的,瓶口塞着软木塞。
我蹲下来把它挖出来,摇了摇,里头好像有张纸。
费了好大劲才把软木塞拔出来,倒出一卷泛黄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个孩子的笔迹:"我叫小雨,今年九岁,我跟爸爸妈妈来海边玩。我希望以后还能来。2007年8月。"
十四年前的瓶子。一个九岁孩子写的愿望。
我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去,又把瓶塞拧紧。看了看四周,太阳刚刚从海平面探出半个脑袋,金色铺满了半边天。我拎着那个玻璃瓶子走到海水边,弯下腰,把它轻轻放回浪里。
一个浪头涌上来把它卷走了,绿瓶子在波光里浮沉了两下,顺着水流漂向远处,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
我直起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觉得心里某个拧了许久的东西跟着松开了。十四年前的愿望漂到我手里,我把它的路续上,送它继续漂下去。就像我们家,把过去十二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也在这个清晨一并还给了海。
回去的时候赵磊已经醒了,揉着眼睛站在民宿门口找我。看见我从沙滩那头走过来,他喊了一声:"爸!你去哪儿了!"
"看日出。"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走,吃早饭去,老板说今早有海鲜粥。"
赵磊跟在我旁边一起往回走,光脚踩在被太阳刚晒暖的沙子上。海鸥从头顶飞过,叫声清亮。远处王芳站在民宿阳台上朝我们挥手,晨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
我举起手回应她,然后加快了步子。
接下来的事该好好规划了。赵磊九月去省城报到,我跟王芳商量着送他去。店得关两天,老主顾们提前打个招呼。学费住宿费凑一凑,还能剩点给他当生活费。他想当老师,那就师范方向的路子往下走,咱们帮衬着。
日子就这么往前淌,一天接着一天,简单踏实。我心里头踏踏实实的,觉得往后啥都不用怕了。
从海边回来之后,我跟变了个人似的。
五金店的账本翻出来重新捋了一遍,把那些欠了半年以上不还的老赖账全清了出来。以前我脸皮薄,人家说"过两天给你"我就真等过两天,一等就是半年。这回我挨个打电话,语气客客气气的但话不软:"张哥,上回那批料钱三千六,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结一下?我儿子马上开学了急着用。"
神奇的是,一圈电话打完,收回了一万二。那些欠债的原来都有钱,就是没人催就拖着。钱到账那天晚上我数了三遍,跟王芳说:"往年咱亏就亏在太要面子了。往后该要的要,该催的催,面子值几个钱?"
王芳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你总算明白了。"
赵磊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红封皮烫金字,上面印着省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他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递给我。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封面上"录取通知书"那几个字印得端正大气,底下盖着学校的红章。
"好。"我说,就这一个字,但嗓子有点紧。
当晚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嚷嚷着"我看看我看看",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十分钟后我妈电话打过来了,声音里带着笑:"你爹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呢,逢人就喊孙子考上师范大学了。国强啊,你啥时候带磊磊回来住两天?你爹把鸡都杀了三只了。"
我说下周末就回。
去老家那天是八月初,天热得柏油路都发软。赵磊坐在副驾,车窗摇下来,风吹着他新剪的短发。这小子知道要回老家见爷爷,前一天特意去理了个发,还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王芳在后座笑他:"比相亲还郑重。"
到了村口就看见我爹蹲在那棵大槐树底下等着,旁边围了一圈老头老太太。车一停他就站起来,背着手走过来,满脸笑得褶子摞褶子,但还故意绷着:"来了?路上堵不堵?"
"不堵,"我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两条烟两瓶酒,"爹,给你带的。"
他接过烟酒转手递给旁边一个老伙计,然后一把拉住赵磊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瘦了,上回见你还没这么高呢。走,回家,你奶奶炖了老母鸡。"
赵磊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冲我无奈地笑了笑。我跟在后面,看着一老一小的背影,心里头暖融融的。
中午一桌子菜,我娘把家里能做的全端出来了。红烧鸡块、粉蒸肉、炒腊肉、煎豆腐,还有一大盆丝瓜蛋汤。我爹开了我带的白酒,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赵磊倒了一小杯:"孙子上大学了,喝一口!"
赵磊端着杯子的手有点僵硬,但他爹的命令不敢违抗,抿了一小口,被辣得直皱眉。全家人笑成一团。
酒过三巡,我爹脸喝得红扑扑的,忽然把杯子放下,看着我说:"国强,那天你办酒的事,我听说了。"
我手一顿。
"四十桌酒席来了两桌人,你心里难受我知道。"我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认真,"但你反过来想,那两桌人里头有谁?你妈你爹你弟,你媳妇娘家亲戚,还有隔壁赵婶子。这些人,不管啥时候都不会走。"
他伸手拍了拍赵磊的肩膀:"孙子,你记住你爷爷这句话。你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大部分今天请你喝酒明天就不认识了。但真正对你好的人,就那几个。你把那几个人记牢了,比认识一千个都强。"
赵磊点头,眼睛亮亮的。
我低头扒了口饭,嘴里全是粉蒸肉的油香,但喉咙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是我小时候就有的,枝繁叶茂地撑着半边天。赵磊在院子里逗鸡玩,拿玉米粒撒在地上,一群芦花鸡围着他咯咯叫。王芳在厨房帮我娘洗碗,两个人隔着窗户有说有笑的。我爹躺在竹椅上打盹儿,扇子盖在肚皮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子,八月十号了。离赵磊开学还有二十天。
翻到微信通讯录的时候,看见了孙明之前发的一条消息,说他媳妇又住院了,乳腺上的老毛病。我当时回了句"好好照顾嫂子"就没再聊。点开他的头像,犹豫了一下,打了行字发过去:"嫂子咋样了?我下周有空去看看。"
孙明秒回了一个哭脸表情:"还在查,老赵你别来,来了添乱。"
我又打了一行:"该添的乱还得添。回头给你带只老家的土鸡。"
他回了个拱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枣树的树干闭了眼。蝉鸣声在头顶密密匝匝地响着,院子里的鸡咕咕咕地叫,厨房里传来女人们切菜的笃笃声,枣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面。我爹的呼噜声一长一短地响着,扇子掉在地上了都没醒。
我弯腰捡起扇子,重新给他盖回去。老头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我看着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想着七十多岁了还能跟我喝酒发脾气骂我败家,是好事。人这一辈子能听爹娘骂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等赵磊上了大学,往后回家的日子就更少了。得抓紧这两年,多带他回来住住。
傍晚准备走的时候,我娘往我后备箱里塞了一大堆东西:自制的辣椒酱、腌萝卜、晒干的豆角、一筐土鸡蛋。我说装不下了她还不肯停,嘴里念叨着"城里菜贵",把我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才罢休。
赵磊坐在后座抱着那筐鸡蛋,小心翼翼地搁在腿上,回头跟他爷爷奶奶挥手。老太太站在院门口一直摆手,车开出去老远了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没动。我爹站在她旁边,背着手,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在夕阳里拉着老长。
"磊磊,"我开着车说,"以后每年寒暑假都得回来住几天。"
"嗯。"他在后座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我知道。"
车驶出村口上了大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绿油油的一大片延伸到天边。夕阳挂在田埂尽头,把整片稻田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满车都是稻禾清甜的味道。
王芳摇下车窗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兜着风。
"国强,"她说,"明年咱多种点花吧?我看县里绿化带那什么花开得挺好的。"
"种,回去就种。"我说。
后视镜里赵磊抱着鸡蛋筐,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吃到了奶奶做的粉蒸肉。
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从车后面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面上,长长地延伸着。车子平稳地往前开,路两边的一排排杨树不断后退,又不断有新的一排迎上来。
八月中旬我去看了孙明媳妇。
县医院三楼的病房,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我到的时候孙明正蹲在楼梯间抽烟,见我来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搓了搓脸。他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眼袋乌青乌青的,头发也白了不少。
"嫂子咋样了?"我把那只冰冻土鸡递给他。
"良性。"他说了两个字,长长出了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下来,"查了半个多月,吓死我了。医生说切了就没事,下周手术。"
我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坐下来,他也坐下了。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并排蹲着,头顶是安全出口绿幽幽的指示灯光。
"那就好,"我说,"良性的就好。"
孙明低着头搓手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赵,那天酒席的事,我一直觉得亏欠你。你不来找我,我都不好意思见你。"
"过去的事了。"我摆摆手。
"过不去。"他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我这人最怕欠人情。你当年初中毕业出来打工,头三个月住我那儿,吃我的用我的,后来你开了店我都没帮上啥忙。这回你还帮婷婷调剂了专业,又来看我媳妇……我心里头过意不去。"
我拍了拍他肩膀:"你说这些干啥?当年我住你那儿的时候,你妈给我蒸馒头,一碗红烧肉你自己不舍得吃全夹给我。那些事我记着呢。"
孙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带着点泪光:"那会儿咱俩真穷啊,一人一碗白水面条就着酱油吃,你还说比山珍海味强。"
"本来就比山珍海味强。"我站起来,"行了不说了,你好好照顾嫂子。手术那天给我打电话,我过来帮忙。"
从医院出来已经傍晚了。县城街上人来人往的,卖凉皮的摊子前排了长队,空气里混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和水果摊上西瓜的清甜。我在街上逛了一圈,给王芳买了条丝巾,给赵磊买了双新运动鞋,又拐到文具店挑了个厚实的笔记本,想着他上大学记笔记用。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赵磊正在收拾行李。一个拉杆箱摊在床上,里头几件T恤两条长裤叠得整整齐齐。他蹲在旁边把洗漱用品往一个袋子里装,听见我进门回头喊了声"爸"。
"给你买了双鞋,"我把鞋盒递给他,"开学穿新的。"
他接过去拆开看了看,说了声谢谢,又低头继续收拾。我坐在床边看他忙活,发现他东西少得可怜,拉杆箱装了一半都不到。
"磊磊,"我说,"到学校缺啥就给家里打电话,爹给你寄。"
"嗯。"他应了一声,把几本书摞进箱子角,又停住了,转过头看我,"爸,那钱……你真不要?"
我知道他说的是陈浩还的那笔钱。我告诉了赵磊那个故事,从他扶着老太太被讹一直讲到雨里那个穿白T恤的男生。赵磊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爸你挺不容易的"。
"不要了,"我说,"他们家也过得紧巴,那钱留着给那孩子交学费。"
赵磊看了我几秒,点了下头,没再问。
晚上躺床上我跟王芳商量着开学的事。省城离咱县城三百多公里,开车四个多小时。王芳说要不要坐高铁去,又快又省事。我说头一回还是开车好,行李多,万一他落东西了方便带。
"你再把车好好拾掇拾掇,"王芳侧躺着看我,"跑长途别半路抛锚了。"
"你小看我的五菱宏光,"我嘿嘿一笑,"开到西藏都没事。"
她踹了我一脚,扭过去睡了。
离八月三十号越来越近,店里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王大强帮我打了招呼,好几拨装修队过来拿货,一下午光水管接头就卖了三百多个。还有个以前不怎么来往的同行老吴,专门跑过来跟我说:"老赵,听说你儿子考上师范大学了?恭喜恭喜!以后去省城有活我帮你看着。"
我一边给人拿货一边心里犯嘀咕,后来才知道是王大强在那些包工头群里发了条消息:"老赵家的店,弟兄们多照顾。谁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
这老小子,路子野归野,讲义气也是真讲义气。
八月二十九号晚上,我把店门关了,挂了个"家有喜事"的牌子。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赵磊的录取通知书放他背包夹层里,身份证银行卡单独装了个小袋子,被子褥子床单卷好了塞后备箱。王芳包了一盒饺子冻上,说到了学校找地方热给他吃。我妈又打了个电话来,叮嘱了一百遍"看着磊磊进校门再走"。
晚上赵磊最后一次检查行李,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啥也没看进去。王芳在旁边织毛衣,说是给赵磊织条围巾秋天用。毛线团滚到地上她也懒得捡,一边织一边念叨着宿舍冷不冷食堂能不能吃惯。
九点多赵磊从房间出来,坐到我旁边。电视剧里放的是个老片,画面晃晃悠悠的。
"爸,"他忽然说,"那天升学宴,其实我看出来了。后来你蹲在后门台阶上,奶奶过去陪你,我都看见了。"
我手里的遥控器捏紧了一下。
"那天我在大厅里坐着,看着那些空桌子,我心里想的是——我爸蹲在外头难受,我得让他进来。"赵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跟平时一模一样,"所以我去门口叫你了。你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没说。"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胸口发酸。电视里的画面在晃,男主角在说什么我一个字听不清。
"后来你去找王大强,又帮婷婷调了专业,到海边去玩,去老家看爷爷奶奶。这些事我都看着呢。"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安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爸,你挺了不起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小子拍我马屁呢",但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我只拍了一下他大腿,像往常一样说了句"行了睡觉去,明早赶路"。
他站起来回屋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关上房门,然后抬手擦了把脸。毛巾就在旁边搭着,我没拿,直接用袖子蹭了两下。王芳从毛线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织她的围巾。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八月三十号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王芳热了昨晚的剩菜,又煎了三个荷包蛋。赵磊被他妈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套了件衣服坐到饭桌前。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昨晚怕是翻来覆去没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吃吧,"我把筷子递给他,"路上还得好几个小时呢。"
早饭吃得不快不慢的,谁也没说太多话。赵磊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荷包蛋,王芳在旁边一直给他添咸菜,嘴里念叨着"到学校就没这个味儿了"。
吃完饭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座也堆了一摞。赵磊坐在副驾,王芳坐后头,我发动了车。五菱宏光吭哧了一声,排气管突突响了两下,平稳地驶出了小区。
从县城上高速之前路过福满楼,赵磊往窗外看了一眼,我也看了一眼。酒店门口还是老样子,大红灯笼挂着,电子屏上滚动着"欢迎某某贵宾"。那天四十张红桌布的画面又浮出来一下,我眨眨眼把它眨掉了。
上了高速路就敞亮了。八月底的早晨天高云淡,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偶尔掠过的村庄,白墙红瓦的房子在绿树丛中一闪而过。赵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飞。
"关上关上,"王芳在后面喊,"感冒了咋办。"
赵磊听话地摇上去了,但留了一条缝,够风钻进一点点。他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忽然说:"爸,等我挣钱了给你换辆车。"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先把你自己养活了再说吧。"
"肯定能养活,"他说,"我暑假补课赚了两千多呢。"
王芳在后头接话:"那两千多你自己留着花,别瞎嚷嚷。"
一家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四个多小时的路程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下高速的时候远远看见省城的轮廓,高楼一栋一栋地戳在天际线上,比我们县城那片矮房气派多了。
师范大学在城东,校区很大,门口挂着大大的新生接待横幅。我们到的时候才十一点多,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拖着行李的学生、跟着跑的家长、举着院系牌子的志愿者,全挤在一处。
赵磊下了车,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座灰白色的门楼,上面刻着"师范大学"四个大字,阳光下金灿灿的。
"走啊,"我拍了拍他后背,"进去报到。"
报到的流程比他想象的简单。志愿者是个圆脸女生,特热情,领着我们去教学楼交了材料领了宿舍钥匙,又帮忙把行李搬到五楼。男生宿舍楼很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新生和家长,每扇门都敞着,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赵磊的宿舍在五零三,四人间。我们去的时候其他三个室友还没到,就我们一家三口。宿舍不大,四张床铺下面各有一张书桌和衣柜,窗户朝南,能看见对面食堂的屋顶和远处操场上红色跑道。
王芳二话不说开始收拾。铺床叠被、把书摆上书架、检查插座通了没电、试了试水龙头出不出热水。我站在旁边插不上手,赵磊也插不上,娘俩一个忙活一个在边上转圈。
"妈你歇会儿吧,"赵磊说,"我自己来就行。"
"你懂啥,"王芳头也不回,"这被套要套结实了,不然睡觉滚来滚去跑棉。"
我看着她们娘俩忙活,一个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有个篮球场,几个男生已经在打球了,球砸在地面上嘭嘭作响。更远处是一排法国梧桐,密密匝匝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绿浪。
收拾完了已经快一点了。王芳终于肯从宿舍出来,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沁着汗。赵磊把钥匙串挂在脖子上,又检查了一遍钱包身份证,锁好了宿舍门。
"走,吃饭去。"我说,"校门口有家面馆,我刚才看见排队的人不少,味道应该行。"
面馆不大,但干净亮堂。我们仨挤在一张小桌子前,我点了一大碗牛肉面,王芳要了碗炸酱面,赵磊点了份酸辣粉。等面的时候赵磊一直在看手机,说是辅导员拉的新生群,有通知要看。
面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汤面上浮着红油和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赵磊把手机放下,夹了一筷子酸辣粉嗦进去,被烫得直吸溜。
"慢点慢点,"王芳拿纸巾递过去,"又不赶时间。"
我低头吃面,牛肉炖得烂,面条筋道,汤汁浓郁。吃完一碗我又要了个卤蛋,掰开一半给了王芳一半给了赵磊。赵磊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啥我没听清。
吃完饭回到宿舍楼下,该走了。
我停住脚步,王芳也跟着停住了。赵磊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串钥匙,低头看着我们俩。
"爸,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你们开车慢点。"
王芳上前一步给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吃饭,别饿着。钱不够了跟家里说。"
"嗯。"
我看了一眼赵磊,他也看着我。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画出了明暗的分界线。他站在台阶上,比我高出半个头,那个还在发育的瘦高个儿,站在大学宿舍楼下,背后是五层楼高的白墙和一面面敞开的窗户,窗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风里轻轻飘。
"走了。"我说,朝他摆了下手,然后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王芳跟上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没回头,但我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走到车前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台阶。赵磊还站在那儿,手里举着手机冲我们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不太清,但我猜他拍了张照。
我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后视镜里那个瘦高个儿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融进了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潮里。车拐过校门口那个花坛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往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一扇窗户后面好像站着个人影,但隔着太远了,看不清。
"国强,"王芳在后座轻声说,"咱回去吧。"
我嗯了一声,把车驶上了回县城的公路。
后座空荡荡的,赵磊放行李后留下的那个凹痕还在。后视镜里省城的天际线越来越远,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大路,两侧的田野在八月底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黄色。
王芳没说话,但我知道她看着窗外。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呼呼地响。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家里空荡荡的,赵磊的房门敞着,床上的被褥撤了,书架也空了。王芳把从省城带回来的两个打包盒放进冰箱,然后站在赵磊房门口看了半天,伸手把门轻轻关上了。
"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她问我。
"随便弄点吧。"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画面在闪。我低头吃面,王芳坐在旁边剥橘子,橘皮扔进垃圾桶里,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
"你说,"她忽然开口,"磊磊这会儿在干啥?"
"应该是跟室友吃晚饭吧。我刚才看见新生群里说晚上有班会。"
王芳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自己留了一半,瓣开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咱俩这回真成空巢老人了。"她说。
我嚼着橘子笑了一声:"四十一岁就空巢?你逗我呢。"
她也笑了,拿橘子皮扔我。橘子皮轻飘飘落在茶几上,我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顺手把她的面碗也收了。
那几天店里客人不多,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赵磊放学回来会经过店门口,隔三差五进来打个招呼。有时候就是一句"爸我回来了",有时候站两分钟说几句学校的事。现在那个点再也没有人推门进来了。
九月一号正式开学那天晚上,赵磊给我们打了个视频电话。他戴着耳机坐在宿舍的书桌前,背后是新铺的床单和被套,就是王芳亲手套的那床。他说今天上了第一节专业课,古代汉语老师讲课特别有意思,满堂都在笑。王芳把手机凑到眼前恨不得钻进去,一连串地问吃了吗食堂贵不贵宿舍冷不冷。
赵磊一一回答,耐心得不得了。最后他冲镜头挥了挥手:"妈你放心吧,我都十八了。爸,你俩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王芳还在念叨,说我忘了问他用不用寄厚被子。我坐在旁边看她那副操心的样子,心想当妈的大概这辈子都放不下这个心。
王大强这个月来找过我两回。一回是拉我去喝酒,庆祝他闺女在理工大那边适应得好。一回是他接了单大活,说让我供一批建材。我把价格压到了最低,他还嫌贵,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成交了。
"老赵,你这人抠是真抠,"他走的时候拍我肩膀,"但靠谱也是真靠谱。以后有活我都找你。"
"你少坑我就行了。"
他嘿嘿一笑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两个月前在这间店里他拍桌子瞪眼的模样,忍不住摇摇头。
日子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上。进货出货记账催债,跟顾客讨价还价,间或去一趟批发市场补货。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以前我中午吃饭随便扒拉两口就算,现在会认真给自己炒个菜。以前晚上关门了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困,现在时不时会出门溜达一圈,沿着河边那条路走半小时再回来。
人少了,反倒学会了怎么把自个儿的日子过细致。
九月中旬有一天傍晚,我溜达到了县一中门口。放学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蓝白校服在夕阳里晃成一片。有孩子骑着自行车冲下斜坡,车铃叮铃铃响着,笑声顺着风飘了老远。
我在校门口对面的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背着书包往外跑的学生,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赵磊。他也是穿着这身蓝白校服从这个校门口走出去的,那时候才到我肩膀高,现在比我高半个头,在三百多公里外的省城念着他想念的书。
身后有人喊我:"赵国强?"
回头一看是孙明。他刚从学校出来,手里拎着教案袋,气色比以前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肉。他媳妇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前两天刚出院。
"怎么跑这儿来了?"孙明走过来站到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校门口。
"路过,"我说,"随便看看。"
孙明笑了笑,也没戳破。两个人并排站在夕阳底下看着放学的学生,有个女生骑着自行车路过我们身边,车筐里堆着几本教材,风把书页哗啦啦地翻起来,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的。
"老赵,"孙明忽然说,"你儿子那事儿我想了个主意。县一中每年都有个奖学金,奖励考上师范院校的学生,鼓励回来教书。你看,要不以磊磊的名义设个定向基金?不用多,一年几千块钱就行。"
我转头看他。
"我不是替他做宣传,"孙明赶紧摆手,"就是给后来孩子一个念想——咱这县里的孩子考上师范,有人惦记着他们。"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行。钱我来出。"
孙明咧嘴笑了,拍了我一下肩膀:"我就知道你答应。"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王芳说了。她正在阳台浇花——从海边回来后我们真的在阳台种了好几盆花,三角梅红艳艳的开了一墙。她手里的水壶顿了顿,水浇歪了淋了一地。
"行啊,"她说,声音平静,"磊磊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走到阳台上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一墙的三角梅在夜色里红得发亮。晚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远处桂花的甜香。九月的县城安静下来了,街上的车流声小了许多,只剩零星的犬吠从某个院子里传出来。
"王芳,"我说,"下周末咱去省城看看磊磊吧?"
她拎着水壶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眉眼弯弯的,在阳台那盏暖黄的灯下面,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行。"她说。
那个周末我们真去了省城。
周六一早出发,四个小时的高速,王芳带了一大包东西。卤牛肉、炸酱、腌萝卜条、半袋子苹果,塞满了半个后备箱。我说磊磊在学校啥都能买,她白我一眼:"买的能有我做的好吃?"
到学校的时候快中午了,赵磊提前在门口等着。比上回看见他又瘦了点,但也精神了,穿着件白T恤,头发理得短短的,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冲我们招手。
王芳下车就上下打量他:"咋又瘦了?是不是食堂吃不惯?"
"妈,我天天吃两碗饭,这是长个儿抽条呢。"
我没吭声,走近了拍了拍他肩膀,又觉得不够,索性一把搂了一下。他怔了一瞬,然后回搂了我一把,结结实实的。
"行了行了,走,带我和你妈逛逛你的学校。"
赵磊领着我们转了整个校园。他指着一栋红砖楼说那是文学院,平时上课的地方。又指了图书馆,说自习室要早起占座。穿过操场的时候正好有社团在搞活动,一个女生抱着吉他唱歌,底下一圈人坐着听。王芳看了半天说现在的大学生真会玩。
中午在食堂吃饭,赵磊刷的饭卡。他要了红烧肉、番茄炒蛋、一份青菜,我们俩各自打了两荤一素。食堂挺敞亮,桌椅干干净净的,打菜的阿姨手不抖,一勺下去满当当的。
"比你爸做的强。"王芳尝了一口红烧肉下结论。
我撇嘴:"你啥时候吃过我做的饭?"
"那倒是。"她低头又吃了一块。
赵磊在旁边笑,眉眼弯弯的。他笑起来很像他年轻时候的王芳,安静温和,但眼睛里都是亮光。
吃完饭赵磊说下午没课,带我们去学校后门那条街逛逛。那条街挺热闹,奶茶店、书店、小超市挤在一起,还有租自行车的铺子。街边种着桂花树,九月的风一吹,甜腻腻的香气飘了满街。
我们仨慢慢逛着,赵磊在前面走,我跟王芳跟在后面。他忽然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回头对我说:"爸,这家店卖工具的,我上次路过看见里头有把电钻挺好,你店里用得着。"
我走过去一看,果然是个五金店,门口摆着各种家用工具。店主是个老头儿,看见我在看电钻凑过来搭话。我跟他聊了几句,发现他是从另外一个县城搬过来的,做了三十多年五金生意。
"这把钻不错,"我拿起来掂了掂,"带冲击功能的,打墙不费力。"
老头儿看我识货,乐了:"同行啊?哪里的?"
"隔壁县城的,开了十来年了。"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聊了起来,从电钻聊到水管接头又从进货渠道聊到房租行情,越聊越投机。赵磊跟他妈站在旁边等着,王芳偷偷扯了扯我袖子:"你买个钻还聊起来了?"
"你不懂,同行碰同行,话就多。"
最后我还是买了那把钻,老头儿给打了个折。临走的时候老头儿喊我:"老弟,加个微信,以后有货互通有无!"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赵磊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爸,你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嘿嘿一笑:"这不叫交朋友,这叫同行交流。"
下午四点多,该返程了。
还是在校门口那棵槐树底下,还是那辆五菱宏光旁边。王芳把后备箱打开给赵磊看他那些吃的,一样一样交代:"卤牛肉切片就能吃,炸酱下面条拌着吃,腌萝卜条配粥。苹果洗过了,你别懒得削皮带皮啃也行。"
赵磊一件件应着,把东西往宿舍方向搬了一趟,又空着手跑回来送我们。
"行了回去吧,"我说,"天凉了记得加衣服。钱不够了打电话。"
"爸,妈,"赵磊站在车门边上,忽然声音低了些,"你们路上慢点。"
王芳上车前最后看了他一眼,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这回手没抖,利利索索的,像完成了一个千百次重复过的动作。然后她转身上了后座,把车门关上。
我从车窗里朝赵磊挥了下手,他也朝我挥了下手。我发动了车,往校门外驶去。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站在槐树底下没动,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还举着。
车拐了个弯,人影消失了。
出了校门上了大路,王芳在后座忽然开口了:"国强,你跟他聊了句啥?就刚才上车前我听见他说了句。"
"没聊啥,"我说,"我说让他好好念书,毕业了早点回来。他说行。"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车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地铺展开来,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暖红,云彩边缘镶着金边。路面上铺满落日的光,车在上面走,像是在一条金色的河上漂。
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座晃了晃。王芳把手搭上来,掌心温热。
"国强,"她喊了我一声,又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那四万二的酒席,其实没白花。"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侧着身子靠在车窗边,脸上的表情被夕阳染得柔和。
"咱家磊磊考上了大学,你在全城人面前高高兴兴宣告了一回。后来虽然出了岔子,但最后该办的事都办了。王大强那边讲和了,孙明那边情分续上了,老家爹娘也跟着高兴了一场。"
她慢慢说,声音不紧不慢的。
"人活一辈子,有些钱花了是打水漂,有些钱花了能换回来别的东西。你那天花了四万二,后来换回来了王大强的认错、婷婷上了好专业、磊磊开开心心去了海边、咱爹咱娘跟着笑了好几天。连那个奖学金的基金,不也是从这儿起的念头?"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所以那钱没白花。"她说完了,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回去,坐直了身子,"行了看路吧,前面有弯道。"
前方确实有个缓弯,路牌指着往县城方向。我打了把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了过去。夕阳从侧面照进来,把驾驶室里的一切都染上了暖融融的金色。仪表盘、挂饰、王芳搭在膝头的丝巾边角,全亮澄澄的。
四十桌酒席只来了两桌人那件事,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两个月。今天王芳这几句话,把那块石头搬开了。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怎么解这个结,只是等着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王芳,"我喊了她一声。
"嗯?"
"你比我会过日子。"
她在后座笑了一声,没接话。我猜她嘴角翘着,像每个被她看穿了的时刻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声张。
车窗外,八月底的田野正在慢慢退向九月。稻子沉甸甸地垂着穗,路边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远处村庄里升起几缕炊烟,在傍晚的空气里悠悠地飘散。
赵磊今天穿了白T恤站在槐树底下送我们的时候,脖子上挂着那条新钥匙绳,手机壳是我走之前偷偷塞进他书包里的,墨蓝色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常回家看看。"
这小子肯定还没发现。
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估计又要红着耳朵尖给他妈打电话说"我爸尽整这些"。王芳会笑着把手机递给我,我在电话这头跟他拌两句嘴,然后问他吃饭了没钱够不够花。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来有回,有吵有笑,一家人在各自的地方好好活着,知道彼此都在,心里就踏实。
前面就到县城了,远处那片灰扑扑的楼房轮廓越来越清晰。路灯刚刚亮起来,一溜儿橙黄色的光沿着街道排开,有行人拎着菜篮子从市场那边过来,有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蹿出来,铃声叮铃铃响着。
我轻轻踩了下油门,五菱宏光稳稳当当地驶进了县城的主街。
家快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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