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被撤职,我毅然登门看望,后来一纸调令众人哑口无言。这件事在我们那个小地方传了很久,版本越传越多,有人说我是提前听到了风声去巴结,有人说我是赌对了运气好,还有人说我跟老书记之间有说不清的交易。说这些话的人,大部分在我接到那纸调令以后都闭了嘴。但我知道,还有很多人的嘴是闭了,眼睛却没闭——他们一直在等,等我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好用同样的话再编排一遍。他们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路你走了,是因为你觉得它是对的,不是因为你知道它会通向哪里。
我叫方知行,今年四十一岁,现在在邻市做副市长。五年前我还只是县里一个不起眼的扶贫办主任,正科级,管着三十来号人,每天在山区和县城之间来回跑,鞋子磨破了不知道多少双。老书记叫邹秉文,在我们县干了八年书记,被撤职那年正好六十岁。我跟邹书记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工作上他是我的上级,私下里谈不上深交。但全县上下都知道一件事:方知行是邹秉文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不假。十年前我刚从乡镇调到县里的时候,是邹书记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把我的名字放到了扶贫办副主任的位置上。有人说我当时年纪太轻资历不够,有人说我是邹书记的小老乡有私心,但邹书记只说了一句话:扶贫这件事就得年轻人来干,年轻人跑得动山。
邹秉文这个人,在我们县的口碑两极分化得厉害。普通老百姓说起他,十个里面有八个竖大拇指。他在任八年,县里的贫困发生率从百分之三十多降到了不足百分之五,全县一百多个行政村他跑了将近九十个,哪个村的桥该修了、哪个组的饮水有困难、谁家的孩子上学要走多远的路,他心里门清。但在官场上他的名声就差得多了。他性子直说话冲,得罪过不少人。市里开会,别的县报喜不报忧,他倒好,当着市领导的面把县里的难处一条条往外摆,搞得主持会议的领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一回省里来检查组,别的县都提前做了充分准备把面子工程摆得漂漂亮亮,他在检查组面前老老实实地说有几个项目进度滞后是因为资金没到位,把分管副县长急得在桌子底下一直踢他的脚。检查组走了以后分管副县长跟他吵了一架,说邹秉文你这样搞大家还怎么开展工作。邹秉文拍着桌子说,不实事求是那叫开展工作?那叫糊弄鬼!
他被撤职的原因说来复杂但其实也就是一根导火索。那年省里拨了一笔专项资金用于山区危房改造,钱到县里以后按照邹秉文的部署,大部分拨给了最偏远的几个乡镇——那些地方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老百姓住在石头垒的房子里,下雨天屋里漏得比外面还厉害。但问题出在县城边上两个镇的改造项目上。这两个镇本来不在优先改造的名单里,但镇上领导多次找县里反映情况,说他们也有不少危房不能厚此薄彼。邹秉文的意见是先把最困难的解决了再来考虑其他的,但分管城建的副县长瞒着他从专项资金里调剂了一部分拨给了那两个镇。结果这件事被市里审计的时候查出来了,定性为专项资金使用不规范。分管城建的那个副县长一口咬定是邹秉文授意的,说自己只是执行领导的指示。邹秉文有口难辩,因为当时确实没有留下书面的反对意见文件。加上之前他得罪过的人趁着这个机会纷纷落井下石——有人举报他违规插手工程项目,有人举报他在干部任用上搞一言堂,有人举报他的儿子开公司承揽了县里的绿化工程,虽然后来查无实据但风向已经变了。
省纪委市纪委联合工作组在县里住了两个月,把邹秉文从八年前刚上任的那天查到他被留置的那天,查了个天翻地覆。最终结论是没有发现严重的违法违纪行为,但存在"决策不够民主""监督管理不到位""亲属违规经商"等问题。结论一下来,市委常委会连夜开会,表决通过了对邹秉文的免职决定。免去中共顺河县委书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职务,调回市委党史研究室任正处级调研员。说白了就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你体面地退休。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县委大院安静得可怕。平时人来人往的楼道一下子空了一大半,邹秉文办公室门口以前排着队等着汇报工作的人,那天一个都不见了。秘书小周一个人在里面收拾文件,外面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都是低着头快步走,生怕被人误会是来跟邹书记告别的。机关里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三周前还争着在邹书记面前表现的那些人,现在在食堂碰面都假装没听到邹秉文的名字。
我是在出差回来的路上接到消息的。司机老黄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我的表情,犹豫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方主任,邹书记的事你听说了吧。我说知道了。老黄又问,那咱们回去以后要不要去看看邹书记。我说不着急,先回办公室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老黄哦了一声,不知道是觉得我太冷血还是觉得我太谨慎。
其实我不是冷血也不是谨慎。我是需要时间想想。邹秉文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一点全县的人都知道。正因为全县的人都知道,我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我去看他,会有人说我不识时务、跟"问题干部"划不清界限;我不去看他,会有人说我忘恩负义、见风使舵。官场上最累的不是做事,是在这些屁事上反复掂量。但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最后想的不是别人会怎么说,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邹秉文当书记这八年,有没有对不起过我方知行?
没有。不但没有,他还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过我一把。我刚当扶贫办主任那年,县里要推一个山区整体搬迁的项目,涉及到好几个村的拆迁安置,阻力大得超乎想象。我去跟村民做工作被骂过被泼过脏水被放过狗咬,有一回还被人拿锄头撵着跑了半个山头。回去以后我灰头土脸地跟邹书记汇报说这个项目可能搞不下去了。邹书记听我说完,没骂我也没鼓励我,只是说了一句话:知行,你被骂几句就不干了,那些住山上的老百姓骂谁去?
就这一句话。第二天我重新上山,挨家挨户地磨,前前后后磨了大半年,项目最终做成了。那几个村的村民从石头垒的土房搬进了统一规划的新村,用的是邹书记亲自盯着催下来的专项资金。通车的那天,邹书记去了,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老人小孩欢天喜地地往新房里搬东西,他什么也没说,就在那儿站了很久。我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眼睛有点红。他说知行,我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这是头一回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份工资。
这件事只有我和他知道。没有人报道,没有人宣传,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必须去看他。不管别人怎么说。
周六早上我开自己的车去了邹秉文家。他家在县城边上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他住四楼。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拐角处黑漆漆的。我敲了门,开门的是邹书记的爱人周阿姨。周阿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楼道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别人看到。我说周阿姨,我来看看邹书记。周阿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知行你赶紧进来。进门以后邹秉文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和一份翻旧了的报纸。他瘦了不少,头发像是又白了一圈,但腰板还是挺直的,看到我进来的时候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来了,坐吧。
语气跟以前在办公室接见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他不是被撤职了,好像我只是来例行汇报工作。周阿姨给我泡了杯茶端上来以后就进了厨房,把门虚掩上了。客厅里就剩我跟邹秉文两个人。我说书记您身体还好吧。他说挺好,终于有时间睡到自然醒了。我说那就好。然后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沉默呢,不是尴尬,是太多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过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邹秉文先开口了。他说,知行,你不该来。我问为什么。他说,你是扶贫办的正职,是我提拔的人,你现在来看我,对你没好处。我说书记,我来不是以扶贫办主任的身份来的,是以方知行的身份来的。十年前你把我从乡镇调到县里的时候,你也不是以县委书记的身份调我的——那是你的原话。
邹秉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年我得罪了不少人,墙倒众人推我没意见,但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扶贫办那摊子事。那几个深度贫困村的基础设施还没做完,茶叶产业园刚建了一半,要是换了人推倒重来,前面几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然后他讲了一个名字。他说叶桥镇那个安置点的二期工程,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人偷工减料。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调终于不像县委书记了,像一个交代后事的老人。
我在邹秉文家待了大概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周阿姨从厨房里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塑料袋东西,打开一看是十几个自家包的粽子。周阿姨说端午刚包的,家里就我跟老邹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带回去。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我接过粽子说了声谢谢阿姨。周阿姨攥着我的手好一会儿才放开,说知行你是个好人。出了小区门口我把粽子放在副驾上,在车里坐了很久,发动了三次才把车开走。
我回去以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去看邹秉文的事。但机关里没有秘密。我进邹秉文小区的时候被保安看到了,那个保安的小舅子正好在县府办开车。第二天这个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在县委大院里传开了。当天下午县纪委的一个副书记在路上碰到我,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方主任最近挺忙啊。我说还行。他又说了一句,听说你周末去看了个人?我说是,看了个老朋友。他说,嗯,重情重义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我笑了笑没再接话。
接下来几个月,我明显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以前常委会有个什么事喊我去列席那是常态,现在连带口的会都没我的份了。以前三天两头有人找我吃饭拉关系让我帮忙在书记面前美言几句,现在那些人像避瘟神一样避着我。以前市里来个检查组县里安排对接对接单位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扶贫办是重点亮相单位因为项目多亮点也多,现在呢,通知都不通知我了。连司机老黄都感觉到了变化。有一回他私下跟我说,主任,你以后要去看啥人你跟我提前说一声,我可以说你是在外地没回来。我说不用,老黄,我没做错什么事为什么不敢认。
过了一个多月新书记上任,是从市里空降下来的。四十出头,高高瘦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跟邹秉文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找各部门负责人谈话,轮到我的时候他没问扶贫工作,问的是邹秉文。他说方主任,我来之前就听人说过你和老邹的关系不错。老邹是个好同志可惜有些方面处理得不够妥当,你能理解吧。我说理解。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我是真的理解还是在敷衍,然后笑了一下说那就好,以后的工作还靠你多支持。我说书记放心,扶贫工作我一分都不会落下。他点了点头说好。
这场谈话总共不到十分钟。但从他办公室出来以后我背后全是汗。他的话里藏了太多东西了,每一句都可以正着听也可以反着听。他说老邹是个好同志,是给你面子还是让我划清界限?他说你能理解吧,是试探我还是警告我?他说以后的工作还靠你多支持,是真的还用我还是先稳住我让其他人接过去以后再腾出手来换我?我不知道。官场上的话就是这样,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在同一片雾里走路,谁也看不清谁。
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扶贫办的工作我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晚上八点以后走,还是跑山上跟老百姓一坐就是一整天。叶桥镇安置点二期工程开建以后我每周至少去两次现场,盯着施工方对每一根钢筋的标号每一车水泥的配比较劲,施工方包工头有一次被我检查出用了不合标准的材料,临时加塞的,当场让停了这个工作必须改。包工头悄悄问我你到底图啥。我说我答应过个人,说这个工程不能出问题。包工头说谁啊。我说一个老朋友。
转机出现在邹秉文被撤职的半年以后。省里突然来了一份通知,说要成立一个全省脱贫攻坚专项督查组,从各地抽调业务骨干。市里的意思是让县里推荐一个人,必须是熟悉扶贫工作、有基层经验、作风过硬的正科级干部。新书记把这个文件拿给组织部的时候,分管组织的副部长推荐了县委办的一个副主任——那是新书记从市里带过来的心腹。
新书记没有当场拍板,而是说了一句,把符合条件的名单都列出来我看看。名单列出来以后一共五个人。据后来组织部的一个熟人跟我讲,新书记盯着名单看了半天,最后在"方知行"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杠。副部长说书记这人跟邹秉文走得太近。新书记没抬头,说扶贫不是搞政治,能干事的人不用是浪费。就这样,没有送礼没有托人没有巴结,一纸通知我就被抽调到了省督查组,编制暂时挂在省扶贫办,工作地点在省城。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县委大院都炸了锅。之前在楼道里碰到我假装没看见的那些人,突然又开始跟我打招呼了,有些人甚至主动跑到我办公室来请我吃饭,说方主任你以后去了省里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事。我嘴上说哪能忘哪能忘,心里想的是你们那张翻书脸我能忘吗。县纪委那个曾经警告我"注意分寸"的副书记后来在一个饭局上碰到了我,三杯酒下肚以后对我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知行老弟,说实话当初你去看邹秉文的时候我们私下都觉得你太冒失了。现在看来反倒是我们看走眼了。我笑了笑没说啥。
在省督查组干了一年零八个月,跑遍了全省将近一半的贫困县,回来以后工作总结写得比以前的扶贫档案都厚。省领导对我评价不错,说基层实战经验丰富挑的一手好刺干活扎实。每次听到这种评价我都想说其实不是我能干,是邹秉文当年就是这样教我的——到田间地头去看不要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老百姓嘴里说的才是真的,纸上的数字是给人看的。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在省里提一个被撤职的人的名字不合时宜。
第三年的春天,省里开始调整市级班子,要从基层提拔一批年轻干部充实到各市的党政领导班子。我以"业务能力突出且具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的理由被列入考察名单。三个月以后一纸调令下来了——方知行同志任清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分管农业农村、乡村振兴、水务、林业。从正科到实职副厅,连跳了两级。这份调令在县里引起的震动比当初邹秉文被撤职还要大。
那些之前说我"不识时务"的人现在说我是"有远见",之前说我"跟错了人"的人现在说我是"重情重义终有好报"。甚至连新书记都在县委扩大会议上拿我的事举例子:方知行同志的事迹很好的证明了组织是公正的,只要安心工作、踏实肯干、不搞投机取巧、关键时刻能站稳立场,组织一定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听说以后忍不住想笑——当初我"站错立场"的时候,这位书记可没在常委会上这么慷慨激昂。
走的那天县里专门开了一个欢送会。所有人都在夸奖,所有人都在勉励,所有人都在说"方市长以后常回来看看"。我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同一些脸半年前、一年前的表情。有的差别不大,有的天壤之别。我没有戳破什么,没有必要。官场就是一棵大树,你站得越高看到的面就越恭敬。但当你知道树底下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上面的这些恭敬就变得不太重要了。
临走的前一天我一个人去了一趟邹秉文家。还是那个老旧的小区,还是四楼,声控灯还是坏的那盏。开门的是周阿姨,这次她看见我笑得很开心,说老邹在阳台上浇花呢你等着我去叫他。邹秉文从阳台进来,脸上是这几年我见过他最舒展的表情。他没那么瘦了,白头发还是白但眼神活泛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拿着浇花的喷壶。
我说书记我要去清州了。他说我知道了,你的事我一直都在关注。我说谢谢您当初在常委会上点了我,没有那一次就没有我后面的所有事。他摆摆手说别谢我,我当时只是做了我分内的事。真正让你走到今天的是你自己,是你做的事踏实。然后他停了停,看着我说了一句:知行,你走之前来看了我两次,这两次比我当书记八年的任何表彰都有分量。
我那一下没忍住。眼泪唰地下来了。我说书记您言重了。他说我不言重。我当了一辈子干部,什么人都见过。你这个人没什么花花肠子,也对当官没那么大心思。你来看我不是冲着"邹书记"来的,是冲着"邹秉文"来的。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的路还长着呢,做官不难,做人很难。你能把"人"这个字写好了,"官"这个字自然就写正了。
那天从邹秉文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这次楼道里的声控灯居然亮了,大概是有人终于把它修好了。我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在黑暗中摸着扶手上楼的场景,觉得这盏灯亮得恰是时候。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司机老黄发了一条消息:方哥,调令恭喜你,值得一辈子骄傲。老黄从不在我面前用手机发消息的,因为他打字特别慢还老打错字。我看着那条没有一个错别字的消息笑了,笑了很久。
三天以后我到清州上任。秘书提前整理了一份清州市近几年农业农村工作的基础资料放在我办公桌上,足足两尺高。我坐在那张新办公椅上翻开第一份文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年前我坐在一个乡政府逼仄的小办公室里第一次跟着邹秉文跑村子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双解放鞋说:换上,皮鞋进去就废了。鞋底踩着山路上的碎石、裹着黄泥、趟过溪水,硬邦邦硌脚又沉甸甸踏实的那条路伸展开来,从山脚一路铺到眼前。而那个递给我解放鞋的人此刻正在他四楼的阳台上浇花,暮色从花洒的水珠间穿过去,水滴落进花盆的泥土里,声音很轻却像一记号角。我拿起笔在第一份文件旁边写下到清州以后的第一条工作批注,笔迹工整力道沉稳——在纸上努力画着那个"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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