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一声土枪响,五米长的大蛇当场被打成两截
一九八五年那会儿,我十三岁,在镇上的初中念书。家里住在大娄山脚下一个叫青石坳的村子,三面环山,一面是条小河,满山都是老林子,又密又深,里头啥东西都有。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连下了半个月,河里涨了水,山上也多了不少雾气。村里人说是山里头的水汽太足,把地下的东西都逼出来了。具体逼出啥来,谁也说不清,反正那段日子家家户户的狗夜里都不安生,对着后山嗷嗷叫。
我们家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上山的那条小路。我爹是个猎人,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枪法,家里墙上常年挂着一把土枪,铁砂子火药都是自己配的。我娘走得早,我五岁那年得急病没的,剩下我跟我爹两个人过日子。我爹话少,闷头干活的性子,高兴了喝二两苞谷酒,不高兴也喝二两,喝完了就坐在门槛上望着后山发呆,也不晓得在想啥。
那时候村里穷,家家户户养点鸡鸭,种几亩薄田,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还过得下去。我爹靠打猎补贴家用,打点野兔、山鸡什么的,逢集背到镇上去卖。后山里的东西多,但也要小心,听老辈人说深山里头有大蛇,粗得像房梁,盘在树上能把一头野猪绞死。我爹从不在我面前提这些,只叮嘱我别一个人进深山,要走远路也得带上家里的黄狗。
黄狗是条土狗,毛色发灰,瘦精精的,跟我爹进山多了,耳朵灵鼻子尖,有点风吹草动就竖耳朵。我对这条狗比对我爹还亲,走哪都带着,它也跟着我,一步不离。
那年夏天出事之前,村里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先是河对岸王家老宅的鸡连着丢了三天,头天丢了两只芦花鸡,第二天丢了一只大公鸡,第三天连鸡笼都给拱开了,一只不剩。王老头气得骂了一宿,说肯定是黄鼠狼,可天亮了他去鸡笼那儿瞅,地上的爪印有巴掌大,不像是黄鼠狼。
接着是李家的小儿子,六岁的娃,傍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玩,突然大哭着跑回来,说看见树上有条绳子在动。大人去看,啥也没有,只当是小孩子眼花。可那孩子连着好几夜发烧说胡话,嘴里嚷着“绿眼睛、绿眼睛”,烧退了以后整个人蔫了半个月,以前皮实得很的娃,过后见着树影都怕。
我爹那几天也反常,往常天天出门的人,那阵子天天待在家里擦枪。那把土枪他平时挂墙上轻易不动,那几天他拆了擦、擦了装,反反复复,屋子里火药味熏得我头疼。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句“山里有东西出来了”,再问就不吭声了。
农历六月十九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观音会,往年村里都要去山上的小庙烧香。那年没去,村长挨家挨户打了招呼,说今年雨水大路不好走,让大家别上山。
那天下午天闷得像蒸笼,一丝风没有,蝉叫得撕心裂肺。我在堂屋写暑假作业,黄狗趴在我脚边,舌头伸老长。忽然狗猛地站起来,耳朵朝后山那边支棱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脊背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我跟着紧张起来,放下笔走到门口往外看。后山方向的天色暗沉沉的,跟别处的天不一样,像蒙了一层灰布。我爹从里屋出来,手里提着那把土枪,脸色铁青。他跟我说:“进屋去,把门拴上,我没回来别出来。”
我说爹你去哪?他没答我,推开门就出去了。我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我爹沿着屋后那条小路往后山走,步子不快,稳得很,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夹着。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我爹好好走路的样子。
后来的事,我是从村里人嘴里拼凑出来的。
那天傍晚,后山半山腰那片竹林的鸟忽然像炸了锅一样扑棱棱飞起来,黑压压一片往天上窜,叫得瘆人。在坡上掰苞谷的几个村民先是听见鸟叫,接着听见竹林里传来“呼啦呼啦”的声响,像有什么大东西在里头穿行,碗口粗的竹子一棵接一棵地倒,咔嚓咔嚓的断声顺着山坡传下来。
有人眼尖,看见竹梢中间露出一个黑绿色的脊背,圆滚滚的,有水桶那么粗,从竹林里游出来,一路往山下淌,目标正是村子东头。
大伙儿慌了神,扔了筐子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大蛇出来了!大蛇下山了!”
我爹那时候已经走到半坡了。他跟那条蛇几乎是迎面碰上的。后来在坡上掰苞谷的刘叔说,他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瞧见我爹站在坡上那块大青石旁边,端着枪,一动不动的,灰布褂子的后襟被风吹得鼓起来。
那条蛇真大。刘叔说等他跑到村口再回头看的时候,那条蛇已经下了坡,身子从茅草丛里露出来,粗得吓人,浑身的鳞片在那种暗沉的天光底下泛着油绿油绿的光,脑袋有脸盆那么大,三角形的,两只眼睛像两个绿灯笼。蛇身从他面前游过去,他估摸着少说有四五米长,蛇尾拖在草丛里,带起一片哗哗的声响。
我爹就站在蛇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在路当间儿。
村里人都远远地围在村口那片空地上,不敢上前,又不敢不看。有人喊陈老五你快跑啊,我爹没跑。他站那地方是个葫芦口,一边是崖壁一边是坡坎,那条蛇要从山路下来,非得从他身边过。
蛇停下来了。它扬起半截身子,足有一人多高,扁平的大脑袋往前探着,鲜红的蛇信子一吐一吐的,嘶嘶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那个时候天已经暗下来,蛇那两只绿眼睛像点了灯似的,直勾勾盯着我爹。
我爹端枪瞄着。
两个东西隔着十几步路对上了,谁也没动。村里人都屏着气,连孩子都忘了哭。时间像停了,空气又闷又热,风吹树叶的哗哗声都听不见了。
也不知道对峙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条蛇猛地往前一窜,半截身子朝我爹扑过来。就在那一瞬间,我爹开了枪。
土枪的动静大得像炸雷,一声闷响从半山坡传下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铁砂子打出去,散成一片,正正打在蛇身当中。那条蛇被巨大的冲力掀得往后一仰,半截身子耷拉下去,随即整个身子拧成了麻花,在坡上的泥地里翻腾打滚,碗口粗的灌木被它扫倒了一大片。
枪响那一声过后,我爹也没站着。那蛇扑过来的势头太猛,我爹开完枪想往旁边闪,脚下那块青石长满了青苔,雨后又滑,他一脚踩空,整个人从坡坎上翻了下去,摔进了下面的石沟里,脑袋磕在石头上。
村里人等那条蛇彻底不动了才敢凑上前去。蛇是真的死了,铁砂子打穿了蛇身正中间,整条蛇断成两截,各垂在路两边,蛇头那截还在微微抽动,蛇尾巴这截已经僵了。刘叔后来说,他们把蛇身拉直了比了比,足有五米挂零,两个人抬一头都沉甸甸的。
大家惦记着我爹,几个壮劳力绕下去石沟里找,把我爹抬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脑袋侧面凹了一块,血淌了大半个肩膀,灰色褂子染成深褐色,手还攥着那把土枪,手指掰都掰不开。
我爹就这么没了。那年他四十二岁,我十三岁。
那天晚上我是被村长从屋里拽出来的。门拴着我没开,外头人喊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蹲在门后面抱着膝盖,脑子里一片空白。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趴在门口呜呜地哼,爪子扒着门缝。
后来有人把我爹抬回来,放在堂屋的门板上,脸上盖了块白布。我跪在旁边,伸手去掀那个布,被村长拦住了,说娃别看,看了记一辈子。我没听话,还是掀了。我爹的脸让石头磕得变了形,闭着眼,嘴唇抿着,跟平时睡着了差不多,可脸上的血色全没了,青白青白的,触手冰凉。
我没哭。一滴泪都没掉。
村里人帮着料理后事,打了口薄棺材,找了块坡上的空地埋了。那条大蛇也埋了,村长说这东西成精了不能随便扔,怕招晦气,就埋在后山根底下,让我爹也看着它,谁都跑不了。
丧事办完那些天,我一个人住在东头那三间瓦房里,黄狗陪着我。白天我去上学,放学回来做饭喂狗,晚上点着煤油灯写作业,写完就坐在门槛上发呆。黄狗趴我脚边,时不时拿脑袋蹭蹭我的腿。以前这时候我爹会坐旁边抽烟,不说话,烟头的红点在黑夜里一明一灭的。现在那片黑暗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村里人可怜我,这家送碗米那家送把菜,逢年过节叫我去吃饭。我心里头领他们的情,可嘴上说不出来。那时候小,不懂事,心里头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啥,就觉得胸口闷闷的,喘气都不顺畅。
我爹下葬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那条蛇从山上下来,绿眼睛两盏灯似的,冲着我爹扑。我爹端着枪站在大青石旁边,我拼命喊他躲,他听不见,就那么站着,灰褂子被风吹起来。然后枪响了,蛇断了,我爹也摔下去了。我哭着往坡上跑,怎么也跑不到头,脚底下像灌了铅。
醒了之后满脸都是泪。黄狗舔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把被子都攥破了。
日子总得过。我接着念书,初中念完考上了镇里的高中,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师专。走的那天,村里好些人送我到村口,刘叔塞给我二十块钱,说娃出息了,以后别忘了老家。我攥着那二十块钱,点了头,没敢多说话怕哭出来。
黄狗我没带走。它老了,腿脚不太灵便,坐车也不方便,我托给刘叔照顾,说等我安顿下来就回来接。后来我在师专念书那几年,放假回去看它,它老得走路都晃,看见我还是摇尾巴,拿脑袋蹭我手心。再后来有一年回去,刘叔说狗没了,头天晚上还在窝里睡着,第二天早上去看就没气了,走得很安生。
我抱着狗的旧项圈,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了一下午。那棵槐树还是那棵槐树,粗了好几圈,树荫也大了,坐在底下凉飕飕的。树底下还是小时候跟李家小儿子玩泥巴的地方,那个当初被蛇吓着发烧的娃,如今也娶媳妇了。
师专毕业我分到了县里一所中学教书,教语文。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我成了家,有了媳妇孩子,县城里买了房,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每年清明我都回青石坳给我爹上坟,顺道看看村里那些老人。路修好了,从县城开车回去只要一个多小时,比以前走山路强了不知道多少。
每次回去我都去后山看看那块大青石。石头还在,青苔也还在,只是坡坎那儿长满了荆棘,石沟也被土填了多半。我站在那块石头旁边,往山下看,能看见我家的老屋。老屋后来给了本家一个堂哥住,翻修了屋顶,换了红瓦,院墙也砌了新的。我爹当年坐的那道门槛还在,木头磨得光光的,夏天坐上去凉丝丝的。
我爹的坟在坡上一片松树林子里,坟头不高,石头垒的,我每年去拔拔草添添土。坟前我放了块小石桌,是后来我自己打的,摆酒用的。每年清明我开一瓶苞谷酒,自己喝一半倒一半,跟我爹说说话。也不说啥要紧事,就是唠唠家常,说说工作、说说孩子、说说县城里的事情。
有一年清明,我带着我儿子一块回去的。娃那时候上小学五年级,皮得很,在坡上跑来跑去。他跑到那棵松树底下,忽然喊我:“爸,这石头上有字。”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松树底下那块石头不起眼,半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那面磨得平平的,上头用凿子刻了几个字,笔画粗笨,深浅不一,像是拿钉子啥的硬划出来的。字都模糊了,我拿手指顺着笔画摸,慢慢认出来。
“老五在此打蛇——八五。”
刻字的日期没留,但那块石头的朝上一面被风雨洗得发白,凹痕里填满了青苔和泥土,看那风化的程度,至少有十几二十年了。再看那个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都使劲,像是有人拿石头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老五是我爹的小名,村里长辈都这么叫他。
我蹲在那块石头前面,手指摸着那个“五”字的一横一竖,摸了很久。我儿子在边上问我:“爸,这谁刻的?”
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村里人谁没事跑到这深山里头来刻我爹的名字?还刻的是“打蛇”这种话。只有一个人会干这种事,可我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过。我爹当年打蛇的事,村里人提起都忌讳,老人说那蛇不对劲,少说为妙。可有人偏要把这件事刻在石头上,刻在我爹打蛇的地方,让后头来的人知道,那年有个叫老五的猎人在这儿打死了一条五米长的蛇。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嫌脏。坐我爹当年站过的地方,面前是那条蛇当年的来路,身后是我爹摔下去的石沟。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山还是那座山,风还是那股风,吹着松树哗啦哗啦响。
那棵松树是我爹下葬那年我栽的,胳膊粗的一棵小苗,如今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根旁边就是那块刻字的石头,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弄来的,就摆在那里,不偏不倚,正对着山下的青石坳。
那天我坐在那儿想了很多。我想我爹那个人,闷葫芦一个,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乎话,打我小时候就不怎么管我,让我自己疯跑自己野。可我去镇里上初中那会儿,逢下雨天他总扛着伞站在校门口等我,也不进去也不招呼我,就站在雨里,等我放学出来看见他,他才转身走在前面,我跟着他走回家。一路上一句话没有。
我想起他有一次喝多了酒,坐在门槛上摸我的头,说娃你好好念书,念出山去。那是他跟我说话最多的一回,说完就仰头把剩下的酒灌了,然后去打他的猎。
我还想起那个梦,梦里我拼命跑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其实那坡没有多长,大青石离村里也就一里来路。可那一里路,我爹一个人走了,谁也没陪着。我要是那天没拴门,要是跟着他出去,哪怕就在旁边看着,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事情出了就是出了,哪有什么如果。
临走的时候,我拿钥匙在石头背面也划了几个字。笔画浅,不知道能留几年,反正就是个念想。我儿子凑过来看,问我写的啥,我说写的是“想你”两个字。娃撇撇嘴说爸你好肉麻。我没笑,把他脑袋按了一下,拉着他下山去了。
去年村里搞迁并,几个小村并到镇上,青石坳也要搬迁,老房子都要拆。我回去了一趟,把我爹的坟迁到了镇上的公墓,离我近些,方便照看。搬家那天,堂哥收拾老屋的东西,从墙角的杂物堆底下翻出个木头匣子,灰扑扑的,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没啥值钱的,几发没用的铁砂子,半截火药线,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堂哥把匣子给我了。我打开那个纸,发黄发脆,边缘都烂了,小心翼翼展开,是我爹的字。他念过两年私塾,写的一笔一画方方正正的,跟小学生似的。纸上只有几行字:
“建军:爹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啥。土枪留给你,卖了换点钱也行。后山那事你别记着,爹不怕那个。你好好长大,做个好人。”
落款没写日期,但看那纸的旧法,应该是他打蛇前那几天写的。我就说他那阵子怎么天天擦枪,也不出门,原来是在屋里写这个。他不晓得自己回不来,可还是把话写下了。
我把那张纸带回县城,找人过了塑,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每天备课改作业累了抬头就能看见,看见那一笔一画的“爹不怕那个”,心里头就安安稳稳的。
前几天县里搞了个老干部座谈会,我去参加,散会的时候碰见个人,看着面熟。那人主动跟我打招呼:“你是陈建军吧?青石坳的?”
我说是,您是哪位?
他说你忘了,我是河对岸王家的,当年你爹打蛇那会儿我就在场,那时候我还在掰苞谷。我一下想起来,他是刘叔的侄子,当年也住在青石坳,后来搬去了外县,几十年没见了。
两个老乡亲找了个茶馆坐下喝茶。他说起当年的事,唏嘘了一回,忽然压低声音说:“建军,有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今儿告诉你。你爹打蛇那天,其实我看见蛇之前,先看见你爹站在那块石头旁边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头扔了一地。他好像知道那东西会下来,在那儿等着呢。”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晃了晃。
“那条蛇也不是那一天才出来的。”他接着说,“之前王家丢鸡、李家娃发烧,其实村里好些人都猜到山里有东西了,可谁也不敢去看。你爹那阵子天天上山转,白天去晚上回来,我们都不晓得他在找啥。后来才明白,他早就摸清那条蛇的来路了,就等着它下山那天下手。”
他叹了口气:“你爹是为了全村人,不是为了他自己。那条蛇要是进了村,老的老小的小,跑都跑不及。”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县城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暖黄的灯。我一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爹站在大青石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样子。他那个闷葫芦,心里头装了那么大一件事,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他早就知道那条蛇会下来,也早就打算好了要挡在那里。那张纸上写的“爹不怕那个”,说的就是这件事。他不是不怕,他是觉得该他做,他就做了。
回到家,媳妇孩子都睡了。我开了客厅的小灯,坐在书桌前,玻璃板底下那张纸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字迹淡了,折痕深了,可我爹当年一笔一画用力写它们的样子,我好像能看见。
窗外头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叮当当地响。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县城南边远远的地方,黑黢黢的,是大娄山的轮廓。我爹和那条蛇都埋在那片山里,山风从那儿吹过来,呜呜的,像唱着一首老掉牙的歌。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我爹那把土枪的枪栓。当年处理遗物的时候我把它留下了,别的东西都没要,就留了这一个铁疙瘩,锈得不成样子。我拿布擦了擦,又放回去。枪身当年拆了卖了铁,火药用掉了,就剩下这一截枪栓,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冰凉。
我关了灯回屋睡觉。躺下去的时候,不知怎么又想起那个梦。梦里我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到我爹跟前。可梦里的我不再是十三岁了,我长得跟我爹一般高,步子也大了,跑着跑着就到了。大青石旁边,我爹端着枪背对着我,灰褂子让风吹得鼓起来。我喊了一声爹,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笑了笑,然后转过去接着瞄准。
枪响了。蛇断了。我爹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平常打了野兔回来一个模样,说了句:“走吧,回家吃饭。”
梦里他啥事没有,我们也走了,一前一后,他走前头我跟后头,黄狗夹在中间摇尾巴。下山的路上月光亮堂堂的,把三个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是湿的。媳妇问我咋了,我说做了个梦。她也没多问,递了条毛巾给我擦了把脸,又端了碗粥来。我喝着粥,看见窗外的天蓝瓦瓦的,太阳从东边楼缝里露出来,金灿灿的,好天气。
今天周末,我跟媳妇说咱们回趟青石坳吧,趁老屋还没拆,再去看一眼。她点点头,去收拾东西了。我去阳台把那双沾了泥的胶鞋找出来,又把抽屉里那截枪栓揣上了。
我想着,到了山上,把那截枪栓放在大青石上,算是还给我爹了。他那个闷葫芦,一辈子连句软乎话都不会说的人,最后干了一回顶天立地的大事。那截枪栓在他手里扣了半辈子,砰砰砰地响了一回,就够他儿子记一辈子。
车开出县城上了山路,媳妇坐旁边,儿子在后座戴耳机听歌。我看着前方的路弯弯曲曲往山上盘,两边的树绿得发亮,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人精神头足得很。
路过镇口那家包子铺,我停了车下去买几个。铺子还是那家铺子,老板换了人,可包子还是那个味道。我咬着热乎乎的猪肉大葱包,忽然想起那年清明,在山上看到那块刻字的石头。刻字的人是谁,我始终不知道,可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笔画,跟我爹在纸上写的字一模一样,方方正正的,一笔一画都使劲。
我心里想,也许是我爹自己刻的。他那天站在大青石旁边抽烟等蛇的时候,趁空的功夫在松树底下刻的。他那种人,一辈子不吭声,可该留的话一句都没落下。
从老屋后面那条小路往上走,穿过那片松林,就到了大青石那儿。我站在那块石头上往山下看,青石坳的屋顶瓦片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我们家那三间瓦房还在,红瓦白墙的,院墙边那棵老枣树也还在,枝繁叶茂的。再过些日子这儿就拆了,盖了别的东西,可我爹打蛇那天站的位置不会变,那块大青石也不会变,松树底下那块刻字的石头也不会变。
我从兜里掏出那截枪栓,弯腰放在大青石上。铁疙瘩沉甸甸的,锈迹斑斑,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然后我就那么站在那儿,啥也没干,站了很久。山风吹得松树哗哗响,远处的鸟叫了一阵歇一阵。我爹没了三十多年了,可我总觉得他还在这儿,还在那块大青石旁边站着,灰褂子被风吹起来,闷着头抽烟,等着那条蛇从山里出来。
他等到了,他打着了,他也留下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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