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宝山下，他为何在紫杜鹃花海中迟迟未醒？

我的祖父步入中年之际，从同宝山下一条乌日腾郭勒（蒙语，意为：长沟、谷地）搬到了现在的德州地界。那会儿，他的脚步、他的马蹄踏足过的地方都有名字。那些山的名字、河的名字、谷地的名字、滩地的名字和现在的称呼不大一样。比如说同宝山，他称呼为吉森坦木勒敖勒，这是蒙语的称呼。吉森坦木勒是铜勺子的意思，敖勒是山的意思。但这种称呼只在老一辈牧人中通用。后来为了方便，他也开始叫同宝敖勒。同宝（全称吉却木勒同宝，意为：宝瓶高山）是藏语，敖勒是蒙语，两种语言融成一座山的名字，被山接纳，就像包容那些花花草草一样。无论叫什么，同宝山都有一些神话传说，蒙藏两族的神话传说虽有些不一样，但归根结底，无非是在崇拜这座山，在崇敬这座山，在向这座山祈祷祈福，让它保佑山下的牧民风调雨顺，六畜兴旺。

在德州我家的定居点上，能够很清晰地看见同宝山，它是一条连绵的山脉，是祁连山的支脉。在我少年时期，有段时间曾在同宝山下那片丰茂的牧场中流连徘徊，做一些糊口的营生，但我一直没登上过这座山。后来还是我的马群给了我机会。有一年，我养的11匹马在秋季走失，我一连寻了5天无果。我从夏季营地往东北方去热兰木，翻过牛头垭豁，又从红崖豁回到洪呼日曲边，接着穿过木兰赫叶一直南下，经过曲库贡麻、盖德日、海盖，到了凯热。这已是我们的冬季定居点范围内了，我在这里打听到马群朝东南方向去了。我再次南下，到了同宝山西麓的温都口，这里有一条隐蔽的小道通上同宝山。在这里我突然有一种直觉，于是拨转马头，登上同宝山。

我在山里一条面朝青海湖的湾谷中找到了它们。这个湾谷中有三个泉眼，水草丰茂。它们在这里偷吃别人的牧草。我在心里默默地向这片牧草的主人家告了一声罪，赶着它们逃之夭夭。

这是我第一次上同宝山。多年后峰回路转，我有了一次给同宝山的自驾公路代言的机会。从西海镇或者海晏县走环湖东路，到同宝山露营基地，从那里进山，蜿蜒盘曲，一直抵达同宝山的最高点，海拔4024米的观景台。观景台就要有观景的优势，这个点是同宝山上最有优势的地方。东面能俯瞰整个金银滩草原，这个大盆地，原来的221基地，从同宝山上尽收眼底，一览无余。在夏天和秋天，这片平整的盆地会被太阳投射下一块块云朵的阴影，印在草地上，斑驳神秘，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而山的西面也将整个青海湖拥裹进来，就像把一盆冰蓝抱在了怀里。青海湖是大湖，而山更是高山，大湖与高山相依相偎，又好像在相互较劲儿。

我用一天的时间拍摄了同宝山自驾公路的宣传片，过程中，有段我完全遗忘的记忆被慢慢地召唤苏醒过来。我努力回忆那段故事发生在何年何月，可一直到现在，我依然不能确定，我只知道应该是2003年到2006年之间的事，我们一家因为生活困难，要作出调整。除了我，一家人都搬到了同宝山下的西海镇（原子城）去，我母亲开了一个小小的卖青稞炒面的铺子，每天给别人炒青稞磨青稞，我父亲一边喂养育肥一批藏羊，一边充当送青稞炒面的快递员；而我一个人留在了德州牧区，照管着家里牲群。那时我已经开始偷偷地喝酒抽烟，想结识天南地北的朋友。一次，在去青海湖边的尕海给畜群饮盐水之际，我跟两个只有几面之缘的朋友去找酒喝。那是夜晚，我们骑着马走得越来越远，渐渐地能辨认出我们进了同宝山中的一个谷地，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帐篷。帐篷扎在高处，一个没有水源的地方，帐篷旁边的营地里卧着一群刚刚拔完牛毛的牦牛，安静得像被吓傻了的兔子，对我们视而不见。帐篷里住着一家三口人，一个小男孩被我们吓醒，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们的兴致。那个男人是同宝村的藏族人，欢天喜地地拿出青稞酒来，我们分着喝了，一起胡乱地唱了很多民歌。天快亮了，我们和他道别，尽兴而归。我的一个同伴说盘着山坡回去能节省很多时间，于是我们从同宝山的半山坡盘过去。走着走着，我支撑不住，翻身下马，倒在草丛里。我想休息片刻，但睡着了。等我醒来时，日头高悬，晒得我头疼欲裂。我的两个同伴就在我旁边呼呼大睡。我们的三匹马早已吃着草走远了，它们没跑掉，一直在等待我们苏醒。这时，我暂时忘了头疼和难受，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了。眼前的山谷山坡上，开满了大片的杜鹃，紫色的杜鹃几乎侵占了所有我眼睛能看见的地方，这里变成一片花的原野，令人惊叹。山谷的坡地上一点风也没有，但每每从我的身边、鼻子跟前或耳朵旁飞过一只昆虫或苍蝇或蜜蜂时，我都觉得一阵阵的风在微微轻抚着我。我似乎陷入一种绝妙的幻境中，一种由花海营造的氛围中，久久不能苏醒。

也许我不记得这段经历，是因为我的一部分意识，一直没从那时同宝山的那个山谷中苏醒过来，一直沉浸在那片紫杜鹃花海中。

原标题：《夜读｜索南才让：同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