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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浙江工商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李井奎在《太学TAIXUE》栏目录制拍摄
AI要“杀死”比较优势原理?
李井奎
浙江工商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浙江大学金融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哈佛大学法律经济学项目访问学者、博士后
最近,AI的发展以及对AI的叙事都可谓如日中天。
AI的发展真是太快了,如果2023年我们还只是觉得它晨光乍现,短短三年时间,它已经光芒四射,而且带着灼人的热度。资本市场上,英伟达、微软、谷歌等巨头市值居高不下,全球AI相关的基础设施投资(数据中心、电力、液冷)已超过传统汽车产业。各国正在争抢“主权AI”,训练下一代大模型的成本动辄数十亿美元。
如今,无论中国还是美国,对AI的发展所做的投资在国民经济中的占比,似乎都已经超出历史中任何一次技术变革所导致的投资在当时占有的比重。到底它是不是一个泡沫,我们不好说,因为任何一次技术巨变的时代,我们都会认为这次不一样!
但有一点似乎很有趣,那就是每一次伟大的技术变革,似乎都会催生一种观点,认为经济学的某个定律或原理失效了。
人长大了,有一点不好,就是老认为太阳底下无新事,今天的故事总似乎在哪里遇见过。面对今天AI的发展,我想起了二十七、八年前我上大学时,互联网热潮到来,人们的表现和今天就非常相像。我还记得那一年学校军训,我们被拉到昌平的一个兵营里,晚上每个连队都要派人站岗。我运气不够好,抽中了凌晨一点到两点那班岗。就在我扛着枪睡眼惺忪地裹着大衣在风中瑟瑟时,隔壁连队站岗的北京哥们儿给我讲起了互联网的伟大故事。我一个乡下孩子,第一次听到这样伟大的技术革命,加上那个哥们儿一口京片子,描写得那么辽阔而雄壮,让我对那个时代的互联网英雄肃然起敬,比尔·盖茨、张朝阳、丁磊他们,就和现在马斯克、奥特曼、黄仁勋等等一样,半人半神。我那天听得兴起,竟然一直听他讲到了凌晨六点,我们俩把后面好几个兄弟的岗全站了。想来那哥们儿也是幸运,遇到的是第一次听这类故事的我。
很快,我就读到了不少文章,作者们纷纷表示,经济学即将失效。那一次,他们指出的是经济学中的边际报酬递减定律要失效。这可是经济学中一个非常基本的定律,它的意思是说: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如果持续增加某种要素投入,那么该投入所新增的产出量最终将会下降。遗憾的是,到了大三,互联网泡沫破灭,说这个定律失效的人们又从容地去说别的去了。而我,在大四考研时还遇到了这个定律的名词解释题,这道题我得了满分。
现在,AI的时代到来,我心里就一直打鼓,等着某条经济学定律失效。终于等来了!这一次,他们说经济学中的比较优势原理失效了。
这可太了不得了!要知道,林毅夫教授一向以这个原理为指导来研究经济问题,在他看来,这或许可以称得上是经济学中的第一条基本原理。事实上,这也是20世纪最后一个经济学通才、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美国人保罗·萨缪尔森认为的经济学中最具含金量的原理。比较优势原理是19世纪初由那个世纪最伟大的经济学家大卫·李嘉图提出来的,在他之前,经济学的鼻祖亚当·斯密提出了绝对优势理论。亚当·斯密把不同国家生产同一种产品的成本进行直接比较,认为哪个国家在某种产品上所花的生产成本绝对地低,则该国就具有“绝对优势”。只要有这种绝对成本优势,该国就应该发展这种产品的专业生产,并出口换回自己在生产上不占绝对优势的那些产品,这样贸易双方才都能从交易中获益。
但李嘉图不同意这套理论,他基于一国生产的机会成本概念,提出了比较优势理论。他说,一个国家倘若专门生产自己相对优势较大的产品,并通过国际贸易换取自己不具有相对优势的产品,就能获得利益。
我们用他给出的一个例子来说明,你马上就能明白。假如葡萄牙生产一单位的棉布和葡萄酒分别是100和120个劳动工时,英国的分别是90和80个劳动工时。此时,英国在棉布和葡萄酒生产上相对于葡萄牙都具有绝对优势,按照亚当·斯密的理论,此时就不需要进行国际贸易,只需要由英国来供应两国所有的棉布和葡萄酒就好了。但李嘉图则告诉我们,各方面都不具有绝对优势的葡萄牙,可以生产其中自己具有相对优势的产品,从而也能从国际贸易中获益。
李嘉图告诉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向葡萄牙出口葡萄酒显然对它有利,因为在葡萄牙,一单位葡萄酒需要1.2单位的棉布,英国只要一单位葡萄酒就可以与葡萄牙交换0.88单位以上的布;只要一单位葡萄酒能换的棉布少于1.2单位,那么专门生产布料就对葡萄牙有利。因此,比较优势理论指出了国家之间为了相互利益而进行交换的上限和下限。这个上限与下限之间的区域,就是英国和葡萄牙两国之间进行贸易的条件。
比较优势原理是国际间贸易的基本原理。为什么在AI的时代,现在有人会认为这个原理失效了呢?
首先,李嘉图的理论假设资本和劳动力很难跨国流动,所以,英国只能靠纺织,葡萄牙只能靠酿酒,大家各凭“相对效率”互换,都有肉吃。但他们认为,AI让智力和资本实现了跨时空流动。现在,美国纽约的资本家可以用AI训练一个“数字员工”,这个员工能每周7天、24小时以极低成本“代劳”印度班加罗尔高级工程师的编码工作。当“智力产能”可以像数据包一样全球一键分发时,“国家”作为生产载体的地理锚点被拔除了——既然我的AI能替代你的工人,我为何还要与你进行“贸易”而不是“直接消灭你的就业岗位”?
其次,比较优势讲的是“机会成本”,比如A国生产1件衣服要放弃3瓶酒。但他们认为,当AI驱动的全自动工厂(无人工厂)出现,边际生产成本趋近于零(只有电力和算力成本)。此时,一个国家的比较优势不再取决于“人力效率”,而取决于“算力价格”和“气候(用于散热)”。如果某个国家算力便宜得离谱,它理论上可以生产一切可数字化的实体产品。这时,古老的“你给我衣服,我给你芯片”的逻辑就会失效,变成了“谁控制了算力,谁就定义了成本,甚至定义了贸易本身”。
这些说法看似很有道理,但我认为它们既忽略了经济的动态性,也忽略了在我们的时代,是需求塑造生产,而不是反过来由生产界定需求。
在经济学中,我认为有两个概念至关重要,很能考校一个经济学者的功力。第一个概念是相对价格,第二个概念是机会成本,它们都是主观的,都可以从需求的角度看取。当AI降低了某一类产品的生产成本时,相对于这类产品,其他的产品就会变得更加昂贵。
我来举个例子。比如我既能翻译,又能写活人感很强的随笔。当AI的翻译能力很强时,我翻译一本书的成本下降了,但这个时候,读者变得更愿意看我之前他们评价没有那么高的随笔,因为现在AI翻译的东西太多了。于是,我会增加随笔的供给。AI只是降低了一部分人或人一部分的工作成本,但由于价格永远是相对的,我们对它所不能降低其成本的工作成果会给予更高的价格。
经济学家威廉·鲍莫尔早就发现,300年前莫扎特演奏一首钢琴协奏曲需要4个乐手和40分钟;今天,顶尖钢琴家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奏同一首曲子,依然需要4个乐手和40分钟。在这几百年里,科技进步了无数倍,但这场现场演奏的生产效率几乎没有提升。然而,这期间乐手的工资却必须大幅上涨——否则他们就会转行去那些生产率暴涨的制造业(比如造芯片或造汽车)。
所以,AI并不是消灭工作,而是提高了某些工作的相对价值;它也根本没有消灭贸易,它消灭的只是某些在过去构成成本的贸易。只要存在贸易,比较优势原理的逻辑就没有改变,甚至AI的这种技术进步,都没有提供比过去的科技进步更多的内容。之所以被叫嚣得这么可怕,我以为根本的原因在于,之前科技取代的工作者,不像AI取代的这些人那样有话语权。你想想,AI现在能取代的最多的是什么人?是白领岗位啊,如果只是取代农民,你甚至都看不到什么公众号文章说这个事儿。
此外,人类文明的根基就是亚当·斯密念兹在兹的劳动分工。劳动分工与市场机制相辅相成,二者是一体的,只要不能消灭分工,就无法消灭贸易;只要不能消灭贸易,我们永远都会比较生产各种产品时每个专业化个体的机会成本优势。从这个意义上,AI的发展只是经济意义上资本的发展,而不是所有成本的消失。如果所有成本都消失,当然经济学也就不存在了,但那样的世界叫伊甸园,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AI时代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比较优势原理是否失效,而在于它带给我们的时代阵痛。当它可以降低某些行业的成本时,必然意味着另一些行业的人们收益的减少。经济,是人的事业。事实上,我们目前拥有的一切,汽车、电脑,包括AI,构成它们的一切,在50年前、500年前,甚至5000年前都存在,如果没有人的活动和人类知识的积累,如今这个花花世界就不存在。所以,只有人在创造价值,创造经济。一种新技术来临,无非是让其中一部分人失去了他们现有的工作而已。
但这些人们,也许就是你我,他们积累的大半生的人力资本,一旦丧失了未来的收益前景,这就不是简单的一句“你能创造的产品相对价格变低了”所能安慰的。
而这,才是我认为AI时代最重要、也最迫切需要我们的社会和政府面对的问题。
2026年7月18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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