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刘淑贞蹲在老家茅房里,听见院门“砰”一声被撞开了。她五十三岁的手一抖,裤腰带差点掉进坑里。
“妈——!”
周志远的声音炸进院子,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那声音里裹着火、裹着怨,还裹着一千多公里路追过来的土腥气。
刘淑贞没应声。她系好裤子走出来,看见儿子站在院子当中,眼睛通红,脚边扔着个黑色旅行包,拉链绷开了,露出她叠得齐整的花衬衫。
“你跑什么?”周志远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从南京开车追到河北,一千多公里,你跑什么?”
刘淑贞张了张嘴,忽然笑了。那笑里头带着苦,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倔。
“我回自己家,还用跟你打报告?”
01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刘淑贞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年轻时嫁到隔壁村周德厚,生下周志远,一辈子围着灶台猪圈棉花地打转。德厚走得早,四十岁那年拖拉机翻进沟里,人没了。那年志远刚考上县一中,刘淑贞咬着牙供了三年,又供四年大学,供到儿子在南京读研、工作、买房、娶媳妇。
村里人都说,刘淑贞熬出来了。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儿媳妇顾念是南京本地姑娘,长得秀气,说话轻声细语,头回见面就叫了声“妈”。刘淑贞当时眼泪差点没兜住,心想这姑娘好,懂事,大方,儿子有福气。
去年顾念怀了孕,刘淑贞高兴得一宿没合眼。她把柜子里压了二十多年的小被子小鞋子翻出来,那是志远小时候用的,一直没舍得扔。又去集上扯了新棉花,弹了一床小褥子,厚墩墩软乎乎的,用红布裹了好几层,从河北一路背到南京。
到南京那天是腊月十八,天阴冷,飘着雨星子。志远开车去车站接她,路上嘱咐了好些话。
“妈,念念是南方人,习惯跟咱不一样,你多担待。”
“妈,念念怀着孕,情绪不太稳,你说话留点神。”
“妈,我们上班都忙,你来了帮着做做饭拾掇拾掇屋子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刘淑贞一一应着,心里热乎乎的。她是来帮忙的,哪能给人添乱?
可进了儿子家门,她才觉出不对劲。
儿子家在河西一个高档小区,三室两厅,装修得跟画报似的。地板亮得能照见人,沙发是奶白的,茶几是玻璃的,厨房里锅碗瓢盆全是不锈钢的,晃眼。刘淑贞站在玄关,脚上那双沾泥的布鞋踩在光溜溜的地板上,忽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了。
顾念挺着肚子从卧室出来,笑盈盈喊了声“妈”,从鞋柜里拿出双新拖鞋搁在刘淑贞脚边。
“妈,换鞋,地板昨天刚打的蜡。”
刘淑贞赶紧脱了布鞋,把脚塞进那双粉色拖鞋。鞋是新的,塑料底硬邦邦的,跟她穿惯的那种软布拖鞋完全两回事。她趿拉着走了两步,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浑身不自在。
那天晚上,刘淑贞把她从老家背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布袋花生,自己种的,晒得焦干,粒粒饱。一罐腌萝卜,老法子腌的,酸脆爽口。一兜红薯粉条,找人现磨的,煮出来筋道。还有那条小褥子,红布包着,鼓鼓囊囊。
“念念,你看这个——”她把红布抖开,“妈自己弹的棉花,新棉花,暖和着呢,给娃铺小床。”
顾念接过去看了看,脸上笑着,手却只轻轻拈了拈褥面,像拈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妈,这个……宝宝用的东西我们都已经备好了,品牌货,有机棉的。”她把褥子搁在一边,语气软软的但没商量,“要不您留着自己用?”
刘淑贞愣了愣,没听懂啥叫有机棉,但她听懂了“不用”两个字。她讪讪地把褥子收起来,红布裹好,塞进柜子最里头。
花生和腌萝卜倒是留下了。可第二天她就发现,那罐腌萝卜被塞进冰箱最上层最里头,跟一盒过期牛奶挤在一块。茶几上摆着顾念买的各色坚果零食,包装袋上印着洋文,一看就不便宜。
刘淑贞没说什么,悄悄把自己带来的花生炒了,装在小碗里搁餐桌上。那碗花生搁了三天,没人动一颗。第四天早上,她看见顾念把它倒进垃圾桶,换了碗新的——超市买的,真空包装,五香花生米。
刘淑贞站在厨房门口,瞅着垃圾桶里自己种的花生,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但她啥也没说,转身刷碗去了。
她跟自己说,城里人讲究,不是嫌弃她。
02
日子一天一天过,刘淑贞使劲适应城里的日子。
她学会了用燃气灶,头回点火那“砰”的一声吓得她一激灵。她学会了用洗衣机,可那些按钮到现在也记不全,每次都得偷瞄儿媳妇咋按。她学会了坐电梯,学会了倒垃圾分桶,学会了进门换鞋洗手再碰东西。
可她学不会的是,在这个家里她老像个外人。
每天清早六点,刘淑贞准时醒。在老家这个点她已经忙开了——喂鸡扫院子浇菜。可在南京,醒了只能躺床上盯天花板。她不敢起太早,怕弄出声吵着儿子儿媳。也不敢做饭,顾念交代过,早上吃面包牛奶,别做油烟重的东西。
她就那么等着。等到七点半左右主卧有动静了,才轻手轻脚起来,把牛奶热上,面包切好,再煎俩荷包蛋——这是她唯一被允许做的“油烟重”的吃食。
志远和顾念吃早饭的时候,刘淑贞就在边上坐着,看他们吃。有时候她想插句话,可看见儿子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儿媳妇皱着眉头看孕期App,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等他俩上班走了,刘淑贞才真正开始“忙”——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这些活在老家她闭眼都能干,可在这儿每一样都得小心翼翼的。拖地得用专门的拖把,不能太湿也不能太干。擦桌子得用专门的抹布,厨房的和餐厅的要分开。碗筷先清水冲一遍再进洗碗机,那洗碗机她到现在也不太会摆弄,每次都是手洗完再放进去,假装是机器洗的。
这些都还不算啥,最叫刘淑贞难受的是吃饭。
顾念是南方人,口淡,炒菜几乎不放酱油,肉要白煮,青菜要白水焯,连盐都搁得极少。刘淑贞吃了一辈子咸香口,那些寡淡的菜她实在咽不下,可又不好说,每顿饭强撑着扒拉几口,等儿子儿媳上班走了,才偷偷给自己下碗面,擓一勺她从老家背来的黄豆酱。
有一回她实在馋得慌,趁家里没人买了块五花肉,切厚片,搁酱油老抽,炖了一小锅红烧肉。那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她美美吃了一顿,剩下的藏进冰箱最底层,琢磨着明儿再吃。
结果当天晚上顾念一进门就皱眉头。
“什么味儿?”她吸了吸鼻子,脸色变了,“妈,你是不是用酱油了?”
刘淑贞一愣,点了点头。
顾念没再说啥,可整个晚上脸都绷着。后来刘淑贞从志远嘴里知道,顾念孕期闻不得重味,一闻就恶心,吐了好几回。
“妈,你就忍忍,念念这几个月特殊时期。”志远说这话的时候,口气里带着点埋怨。
刘淑贞心里委屈,但她没吭声。第二天把那剩下的红烧肉全倒了。
打那以后,她再没做过一回自己爱吃的菜。
03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跟杯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刘淑贞有时候琢磨,自己跑这一趟到底图啥?说是来伺候儿媳妇,可人家根本用不着她伺候。顾念有自己的章法,产检丈夫陪着,孕期餐有专门的外卖,家务有扫地机器人,她这个婆婆就跟件旧家具似的,搁那儿碍手碍脚,扔了又不好意思。
只有周末她才觉得自己有点用处——能帮着买个菜。
菜市场在小区外头,走一刻钟。刘淑贞头回去的时候被菜价吓了一跳,一根黄瓜五块钱,一小把青菜八块,她心疼得直咂嘴。在老家这些东西自家地里随便摘,哪用得着花钱?但她没说什么,按顾念开的单子一样一样买,仔仔细细挑,认认真真还价,虽说每次也就还下来块儿八毛的,可这是她唯一能替儿子省俩钱的地方了。
后来顾念跟她说了,别还价。
“妈,人家做生意的也不容易,别计较那几块钱。”顾念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语气也温温柔柔的,可刘淑贞听出了那话里头的不以为然。
她又学会一样——不问价,人家说多少给多少。
三月底一个周六,顾念说想喝鲫鱼汤。刘淑贞自告奋勇去买鱼,走到水产摊前挑了条活蹦乱跳的,卖家要三十五,她张嘴就想还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乖乖掏钱。
回来路上她一手拎鱼一手拎菜,走得很慢。南京的春天来得早,路边玉兰花开了一片,白的粉的,确实好看。她忽然想起老家院里的那棵枣树,这会儿也该发芽了。往年这时候她正忙着整地施肥育苗,脚不沾地,哪有闲心看什么花。
可现在她有的是闲功夫,反倒不知道能干啥了。
走到小区门口,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节奏欢快,扭得也欢快。她站边上看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冲她招手,意思让她也来。她刚想摇头,那老太太已经热情地跑过来拉她了。
“来来来,一块跳,锻炼身体!”
刘淑贞赶紧摆手:“不不不,我不会,我还得回去做饭……”
“哎呀跳完再回嘛,也就半个钟头!”
刘淑贞还是摇头,拎着菜匆匆走了。走出老远,身后还传来音乐声和老人们的笑声。她心里有点痒,想着下回要不要试试?可转念一想,儿子儿媳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不务正业?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玩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叫她自己掐灭了。
那天晚上,顾念喝着鲫鱼汤忽然放下勺子,说了句话。
“妈,你平时在家也没啥事,要不给你报个老年大学?学学书法画画什么的,也认识几个朋友。”
刘淑贞愣了好一会儿。老年大学?她这辈子连正经大学门都没进过,上什么老年大学?再说她是来伺候儿媳妇的,又不是来享福的。
“不去不去,”她连连摆手,“我大字不识几个,学什么书法,白花钱。”
志远在边上帮腔:“妈,念念也是好意,你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找个事做也充实。”
刘淑贞还是摇头,低头扒饭不吭声了,心里却翻腾开了。
她明白儿媳妇是好意,可就是浑身别扭。在老家她啥都会,啥都懂,种地带孩子做针线,村里谁不夸她能干?到了这儿她啥都不会,啥都不懂,连买个菜都得人教。她成了这个家里最没用的人,连儿媳妇都嫌她闲得慌,要给她找个地方打发时间。
那晚刘淑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汽车声一阵一阵的,远处隐约飘来音乐声。她忽然很想家,想那个破院子,想那棵枣树,想隔壁王婶的大嗓门,想村头小卖部里哗啦啦的麻将声。
她琢磨着,等儿媳妇生完孩子,她就回去。
04
四月的一个下午,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刘淑贞一个人在家,正蹲阳台上搓衣裳——内衣袜子她从来不用洗衣机,手洗,这是几十年的老习惯。日头很好,晒得阳台暖洋洋的,她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晾起来,瞧着白衬衫在风里轻轻摆,心里难得安宁了一小会儿。
这时候门铃响了。
刘淑贞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小伙子,穿物业制服,手里拿个文件夹。
“您好,物业的,做个消防检查。”
刘淑贞把人让进来。小伙子屋里转了一圈,看看烟感器灭火器,又去厨房瞅瞅燃气管道,在本子上记了点啥,前后也就三五分钟。
送走物业的人,刘淑贞接着洗衣服。一切都好好的,啥异常也没有。
可晚上志远和顾念下班回来,气氛忽然不对了。
刘淑贞正坐客厅择韭菜,打算晚上包饺子。听见门锁响,抬头想打招呼,发现儿子儿媳脸色都不好。顾念换完鞋直接进了主卧,招呼都没打。志远脸铁青,站玄关盯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憋什么。
刘淑贞心里咯噔一下,小心问了句:“咋了?”
志远没说话,走到沙发坐下,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妈,你今天是不是让生人进家了?”
刘淑贞一愣,反应过来:“哦,下午物业来查消防的,就待了一小会儿。”
志远的脸更难看了。
“物业的?”他嗓门高了半度,“妈,下午念念手机收到门口摄像头的提醒,她点开一看,一个陌生男的进了咱家!她在公司当场就哭了,以为是进贼了,急得差点叫保安!”
刘淑贞脑子嗡的一下。摄像头?提醒?她压根不知道门口还有那玩意儿。
“我……我不知道啊,他说是物业的,来查消防……”她结结巴巴解释,手里的韭菜撒了一地。
“就算真是物业的,你也不能随便放生人进来啊!”志远站起来,声音压着火,“你知道现在治安多乱吗?万一他是冒充物业呢?万一他进来踩点呢?念念怀着孕,经得住吓?她今天下午直接见了红,去了医院!你知不知道!”
刘淑贞的脸刷一下白了。
“见……见红了?要不要紧?孩子没事吧?”她声音都抖了。
“幸好没事。”志远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缓,可那埋怨还是浓得散不开,“医生说动了胎气,得卧床。妈,你……你就不能小心点吗?”
刘淑贞张着嘴,想说啥,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低头看散了一地的韭菜,绿的白的,乱七八糟,跟她此刻的心一个样。
她当然不知道门口有摄像头。她当然不知道儿媳妇手机能实时看监控。她更不知道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物业小伙会惹出这么大事来。
可这当口,所有解释都是白搭。
“对不起,”她喃喃说,“我不知道……”
志远烦躁地摆摆手:“算了妈,我不是怪你。以后在家别给生人开门,谁来都等我们回来再说。”
他说完就去看顾念了,剩下刘淑贞一个人杵在客厅里。
那堆择了一半的韭菜还摊在茶几上,刘淑贞慢慢蹲下来一根一根捡。手在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韭菜叶上,她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让人瞧见。
那晚饺子没包成。刘淑贞把韭菜收起来塞进冰箱,一个人躲厨房里愣了老半天。灶上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烧开,她始终没动弹。
她想,原来在这个家里,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原来在儿子眼里,她连这点安全意识都没有。原来她不光没用,还差点害了儿媳妇。
那晚刘淑贞又失眠了。隔壁卧室传来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她知道一定跟她有关。
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她想起那个漏雨的院子,想起那棵歪脖子枣树,想起灶台上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那些东西破归破,可每一件都是她的,每一件都听她的。不像这儿,啥都不归她,啥都得看人脸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心里定了个主意。
等孙女落了地,她立马就走,一天都不多待。
05
孙女是五月生的,粉粉嫩嫩一个小团子,取名周悦然。
刘淑贞头一眼看到孙女时,那颗被各种委屈塞得满满当当的心,忽然就软了一块。小家伙攥着拳头哇哇哭,嗓门亮得跟小喇叭似的,刘淑贞抱怀里觉得轻飘飘的,跟捧了团棉花糖一样。
她给孙女换上从老家带来的红肚兜,绸子的,绣着五毒,她一针一线缝的。顾念这回没说啥,大概是刚生完孩子没力气计较,也可能是看着婆婆满脸的笑,没忍心泼冷水。
月子里,刘淑贞总算找着了自己的用处。她炖鸡汤、熬鲫鱼汤、煮醪糟蛋,把老家伺候月子的十八般手艺全亮了出来。顾念虽说起初对她的做法有些嘀咕——嫌鸡汤太油、嫌醪糟有酒味——可架不住奶水确实好,也就半推半就认了。
那是刘淑贞在南京最忙也最快活的一段日子。累是真累,可心里踏实。她觉得自己有用,被人需要,哪怕这需要只是暂时的。
出了月子,顾念产假还有三个月,家里忽然多出两个大人一个娃。刘淑贞原以为会更忙,没想到反倒闲了。顾念讲究科学育儿,凡事照书来,刘淑贞那些老法子根本伸不上手。
喂奶要按严格时间表,不能一哭就喂。穿衣要根据室温精确算,不能多一件少一件。哄睡得走固定流程——先放白噪音再轻拍背,不许抱着晃,不许唱儿歌。
刘淑贞试着给孙女哼过一回《小兔子乖乖》,刚哼两句,顾念就软软地但没商量地拦住了:“妈,宝宝要睡觉,别给她太多刺激。”
刘淑贞讪讪地闭了嘴。
她想不明白,当年她就是这么把志远拉扯大的,村里孩子都这么长大的,不都好好的?怎么到了城里,连哄孩子都不对了?
但她没争。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退让,学会了在这个家里尽量把自己缩到最小。
可有些事,不是她想缩就能缩没的。
六月底的一天,顾念出去做产后复查,刘淑贞在家看孩子。孙女睡醒了哭,她抱着哄了一阵,忽然想起老家的法子,就拿自己的嘴轻轻咬了咬孩子的手指头——老辈人哄孩子都这样,轻轻咬一咬就不哭了。
还真灵,小家伙不哭了,还咯咯笑起来。刘淑贞也笑了,心里暖乎乎的,觉得自己这当奶奶的还有点用。
谁承想晚上顾念给女儿洗澡时,发现孩子手指有点红。她凑近看了看,忽然变了脸。
“妈,你今天是不是咬宝宝的手了?”
刘淑贞愣了一下,点点头:“就轻轻咬了一下,哄她……”
“妈!”顾念的声音陡地尖了,“大人嘴里有多少细菌你知道吗?宝宝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好,怎么能用嘴咬她手!”
刘淑贞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懵了,张张嘴想说“你们小时候都这么过来的”,可看到顾念红了的眼眶和紧紧护着孩子的样子,话又咽回去了。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她机械地道着歉,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不是成心的,真不是。她只是想哄哄孩子,用她唯一知道的办法。可在这个家里,她唯一知道的办法,也是错的。
志远回来后顾念把事情跟他说了。志远皱着眉头把刘淑贞拉到阳台上,压低了嗓子说话,可那口气比上回还重。
“妈,你是不是想家了?”
刘淑贞愣住了。
“你要是想家就回去住一阵。”志远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明白,“念念一个人能带好孩子,我请了月嫂,下周就到。你在这边也不习惯,不如回去歇歇。”
刘淑贞站在阳台上,觉得一股凉风从脚底板直蹿到头顶。
儿子这是在撵她吗?
不,他说得很婉转,说怕她不习惯,说让她回去歇歇。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刘淑贞听懂了——你在这儿,我们不太方便。
她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跟死去的丈夫长得那么像,浓眉大眼,下巴方正。可这会儿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她觉得陌生。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老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回去。”
那晚刘淑贞给孙女缝的小肚兜还差最后几针。她坐在自己屋的小台灯底下一针一线缝着,眼泪滴在红绸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窗外是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这座城那么大那么亮,可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她来的时候揣着一腔热乎气,想帮儿子分担、照顾儿媳妇、抱孙子。她走的时候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怕再多说一个字就成了儿子的累赘。
第二天一早,刘淑贞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蛇皮袋,回去还是那点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子。不一样的是,那条她辛辛苦苦弹的小褥子被顾念叠得齐整放在袋子里。
“妈,这个……我们确实用不上,您带回去吧。”顾念声音里带着歉意,可更多的是坚决。
刘淑贞笑了一下,把褥子塞进袋子最底下。
志远要送她去车站,她摆摆手说不用,坐公交就行。
“你上你的班,别耽误正事。”她拍拍儿子的胳膊,跟他小时候那样。
志远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他把刘淑贞送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塞给司机一百块钱。
“妈,到家给我打电话。”说完就匆匆回去上班了。
出租车开出小区,拐上高架桥,刘淑贞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住的那栋楼,淡黄的外墙在晨光里挺好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住了小半年,连这栋楼的单元号都没记住。
她把头转回来,盯着前头的路,没再回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她一眼,大概注意到她发红的眼眶,轻声问:“阿姨,去哪儿?”
“南京站。”
说出这三个字时,刘淑贞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她要回家了。虽然那个家破旧冷清漏水,可那是她的家。在那儿没人会觉得她碍事,没人会觉得她不懂规矩,没人会嫌她老土不卫生不懂科学。在那儿她是主人,不是客人。
可刘淑贞万万没想到,她才回去两天,儿子就追来了。而且是带着火气追来的。
06
火车到站是清早五点多,刘淑贞拎着蛇皮袋下了车,一股熟悉的风扑到脸上,带着泥土和庄稼味。她站在站台上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从县城车站到村里还有二十里地,她在路边拦了辆三轮,颠颠簸簸往家走。路两边麦田望不到头,麦子黄了,风一过麦浪一层赶一层,好看。布谷鸟在远处树林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叫得刘淑贞心里又酸又暖。
她走了半年,这地方一点儿没变。
三轮把她搁在村口,刘淑贞拎着包往家走。一路碰上几个早起的邻居,都又惊又喜地招呼她。
“哟,淑贞回来了?不是在南京享福吗?”
“咋瘦了这么多?城里饭吃不管?”
“听说你儿媳妇生了?男娃女娃?”
刘淑贞一一应着,脸上带笑,心里却有点虚。她不想让人知道自个儿是被打发回来的,只说想家了回来看看。
推开院门那一刻,她愣了。
院子里的草蹿了半人高,绿压压的把砖头小径全淹了。枣树倒长得好,枝叶茂盛,挂了不少青枣。墙角压水井生了锈,边上堆的农具落着厚厚的灰。房门上的锁也锈了,她捣鼓半天才捅开。
屋里一股霉味,到处是灰和蜘蛛网。刘淑贞放下包站在堂屋中间,环顾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她的家,破归破烂归烂,可踏实。
她动手收拾。扫地擦桌晒被子拔院里的草,从早忙到下午没歇一口气。她甚至很享受这通忙活——不用小心翼翼,想咋扫咋扫,想用哪块抹布用哪块,没人盯没人挑。
干完活,她烧了一大锅水,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身干爽衣裳,坐枣树下乘凉。天渐渐暗了,西边晚霞红彤彤的,像烧着了半边天。她靠在椅背上听远处狗叫虫鸣,浑身都松快了。
在南京待了小半年,头一回觉得这么自在。
她想好了,明儿去镇上买点菜籽化肥把菜园子翻一翻。院里那几畦地荒了半年可惜了,种点豆角黄瓜,过俩月就能吃。压水井也修修,换个皮垫子就行,井水比自来水甜。
往后的事没想那么远,过一天算一天,她一个老婆子咋都能活。
当晚刘淑贞给志远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开车。
“志远,我到家了。”
“哦。”志远声音有点心不在焉,“到了就好。妈,你回去看看也行,歇几天再说。”
歇几天再说?刘淑贞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但也没多问,叮嘱两句就挂了。
她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铺着晒了一下午的被子,闻着那股太阳味,没多会儿就睡沉了。那晚她睡得格外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刘淑贞起个大早去镇上赶集。买了菜籽化肥一把新锄头,还给压水井配了皮垫和螺丝。回来路上碰见张婶,老姐妹俩站路边唠了好一阵。
“你可算回来了,”张婶拉着她手不放,“你走这半年你家的草都快把房顶淹了,我瞧着都心疼。”
“这不是回来了嘛。”刘淑贞笑。
“在南京待得咋样?你那儿媳妇好不好处?”
刘淑贞的笑容僵了一瞬,立马又恢复了:“挺好的,姑娘懂事,知书达理的。”
张婶将信将疑看看她,没再追问。
回到家刘淑贞开始翻菜地。她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翻土,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新翻的泥土里。日头越来越毒,晒得她头晕眼花,可她停不下来。她需要这忙活,需要这累,让自己没功夫想那些糟心事。
到了下午,菜地翻好了,压水井也修好了。她压几下把手,一股清亮的井水哗哗淌出来,她用手接了一把喝一口,又甜又凉。
正蹲地上洗手呢,院门“砰”一声被撞开了。
她抬头,周志远站在院门口,眼通红,头发乱蓬蓬,衣裳皱巴巴,一看就是开了很久的车。
“妈——!”
那一声吼惊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个精光。
刘淑贞慢慢站起来,看着儿子气冲冲走过来,心里咯噔一下。她飞快回想自己走之前是不是做错了啥——是不是拿错了东西?忘了交代什么?还是儿媳妇那边……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跑什么?”志远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从南京开车追到河北,一千多公里,你跑什么?”
刘淑贞本来心里是虚的,可听儿子这么一吼,那股从南京攒回来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她看着儿子那张怒气腾腾的脸,忽然就笑了。
“我回自己家,还用跟你打报告?”
志远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妈会这么顶他,一时竟不知咋接话。他站院子中间,胸脯大起大落,眼死死盯住刘淑贞。
“我要是哪儿做得不好,你说。”他嗓音忽地低了,带着委屈,“你一声不吭就跑回来,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担心?刘淑贞心里冷笑。真担心就不会让她一个人坐火车回了。真担心就不会连送都不送。真担心就不会说那些让她“回去歇歇”的话。
但她没说出口,只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进屋说。”
志远跟进去。堂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家具还是那些老家具,墙上还贴着志远小时候的奖状,黄了卷边了。志远在屋里转了一圈,表情很复杂。
“你就住这儿?”他指指墙角渗水印子,“这房子都这样了咋住人?”
“我咋住了大半辈子?”刘淑贞给他倒了杯水搁桌上,“喝吧,井水,比你们南京的矿泉水好喝。”
志远没喝水,坐那张旧沙发上闷了好一会儿。
“妈,跟我回去。”
刘淑贞正拿抹布擦桌子,手顿了顿。
“回哪儿?”
“回南京。”志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不能一个人住这儿,这房子太破了,万一出什么事咋整?”
“能出什么事?”刘淑贞接着擦桌子,头也不抬,“我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不好好的?”
“那时候你还年轻!”志远嗓门又高了,“你都五十多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你?”
“我不用谁管。”
“那念念呢?”志远忽然提起了儿媳妇,“你知道你走了以后念念咋说吗?她说她对不起你,她哭了!”
刘淑贞停了手。
顾念哭了?那个永远温温柔柔永远客客气气永远跟她隔着一层的儿媳妇,哭了?
“她让我来找你,”志远紧跟着说,“让我一定把你接回去。妈,算我求你了,跟我回去。”
刘淑贞慢慢直起腰看着儿子。她晓得儿子在撒谎——至少不全是实话。顾念也许会内疚,但绝不会求她回去。那姑娘巴不得她离得远远的,别干扰她科学育儿的安排。
“我不回去。”刘淑贞说得很平静。
“为啥?”
“不为啥。”她放下抹布在儿子对面坐下,“我在那边住不惯,想家了。就这么简单。”
“你骗谁?”志远霍地站起来,眼直直盯着她,“你是因为念念对不对?因为她嫌你做饭难吃?因为她不让你带孩子?”
“不是。”
“那就是上回物业的事!妈,那事我都忘了你还记着?我不是成心凶你的,当时是着急——”
“我说了不是!”刘淑贞声音陡地大起来,把志远吓得一愣。
屋里安静了。窗外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母子俩中间,像划了道看不见的线。
刘淑贞深吸一口气,声音又平下来。
“志远,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挺好。”
志远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往外走。
“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双手抱胸,活脱当年那个犟脾气的半大小子。
刘淑贞站堂屋门口看着儿子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她忽然想起来,二十多年前志远上小学时有一回跟同学打架被叫家长,她气得要打他,他也是这个姿势——往地上一坐,梗着脖子不吭声,赶都赶不走。
这么多年过去,这孩子别的不见长进,这臭脾气倒一点没变。
刘淑贞叹口气,转身进了厨房。不管咋说,儿子大老远跑来,总得管顿饭。
07
刘淑贞在厨房忙开了。
打开冰箱空空荡荡,只有昨儿从镇上买回的一把挂面和几个鸡蛋。翻了翻橱柜,找出一小袋面粉,还有半瓶菜籽油。就这点东西,搁南京是绝做不出啥像样的饭的,可在这儿,刘淑贞有的是法子。
她和了面擀成薄片切成宽条,下滚水里。又从院里掐了把刚冒头的木耳菜,洗洗扔进锅。打了俩鸡蛋搅散往锅里一倒,黄澄澄的蛋花就铺开了。末了擓一大勺黄豆酱,滴几滴香油,一盆热腾腾的炝锅面出了锅。
“吃饭。”她端着面盆搁院里石桌上,冲枣树下的儿子喊了一声。
志远扭头瞅了眼,没动。
刘淑贞也不理他,自己盛一碗坐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吃起来。面条筋道滑溜,汤汁浓香咸鲜,木耳菜嫩得入口就化。她吃得香,动静在安静院子里格外响。
志远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硬撑了两分钟,到底还是站起来走到石桌前自己盛一碗,闷头吃。
头一口下去,他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惊艳,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怀念的恍惚的神情。他嚼得慢了,像在品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
这碗面的味道他太熟了。小时候放学回家,他妈就是这么给他做面条的。宽面蛋花一把青菜一勺黄酱,简单到不行,却能让他一口气干三大碗。
可这些年在外头读书工作成家,吃过各色各样的好东西,却再没吃过这个味了。
“慢点,没人跟你抢。”刘淑贞看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儿,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志远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扒嘴里,又把碗底汤喝得一滴不剩才放下。抬头看看他妈,欲言又止。
“还想吃自个儿盛去。”刘淑贞说。
志远犹豫一下,又去盛了一碗。
第二碗吃得慢了,边吃边打量院子。枣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响,墙角蔷薇开了一丛,粉粉白白,香气若有若无。菜园子里的新土泛着湿润的光,压水井的铁把手被他妈擦得锃亮。
这院子还是他记忆里那样,破旧杂乱,可每一处都透着活人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在南京的家里,虽装修得漂亮,他妈却从不在客厅待,除了吃饭做家务,大部分时间缩在那间小卧室里。他原以为妈妈是图清净,现在才后知后觉——那不是图清净,是拘得慌。
“妈,”志远放下碗,声音比刚才软多了,“你跟我说实话,在南京到底咋了?”
刘淑贞也吃完了,正拿手背擦嘴,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没咋。”
“你别瞒我。”志远往她跟前凑了凑,“你是我妈我还能看不出来?你啥事没有不会招呼都不打就跑回来。”
刘淑贞低头看自己那双手,粗糙干裂指关节粗大,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在南京时顾念给她买了护手霜让她天天抹,她抹几天就忘了,不是记性不好,是觉得犯不上。
“志远,”她终于开了口,“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志远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住了。
“我年轻时图你爸对我好,图把这个家撑起来。后来你爸没了我就图你,图你考上大学有出息过好日子。”刘淑贞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你出息了,南京有房有车有老婆有孩子,我图的那点东西都齐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枣树。
“可志远,我自个儿的日子呢?”
志远张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你们那儿我天天不知道干啥。早上醒了不敢起,怕吵你们。做饭不敢搁酱油,怕念念闻不管。抱孙女不敢亲,怕有细菌。洗衣裳都得分成好几拨,深色浅色分开,袜子内衣手洗,衬衫反着晾,规矩忒多了。”刘淑贞苦笑,“我不是说规矩不好,你们有你们过日子的章法,我懂。可我不行,我学不会,也不想学了。”
“妈……”
“你听我说完。”刘淑贞打断他,“在你家我干啥都不对。开门不对,做饭不对,带孩子不对,连轻轻咬咬孙女手指头都能让你们炸了。我知道你们不是成心针对我,可就是这样——我就是融不进去。我像个外人,一个啥都不懂啥都做不好的外人。”
志远的脸越来越白。
“妈,你咋会是外人?那是你的家啊。”
“是吗?”刘淑贞转过脸看着儿子,目光平得像一潭深水,“你拍良心说,那是我的家吗?”
志远哑了。
院墙外传来邻居家收音机放的河北梆子,咿咿呀呀的。远处有人赶羊回村,鞭子甩得啪啪响。这些声音志远小时候天天听觉得闹,现在再听心里发酸。
“念念是个好姑娘,”刘淑贞又说,“我没说她不好。她有文化懂道理对你也好,就是……我们不是一路人。她的日子我过不来,我的日子她瞧不上。这不是谁对谁错的事,就不是一条道上的。”
“那你就打算一直住这儿?”志远声音有些发颤,“这房子漏雨冬天冷得要命,万一你病了呢?万一你摔了呢?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我住了大半辈子了不是好好的?”刘淑贞笑了一下,“再说村里这么多人,张婶李叔三奶奶,谁家有事大伙都搭把手。比在你们那儿强,病了都不知道找谁。”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志远心里。他妈在南京半年确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早出晚归,顾念有自己的圈子和节奏,没人陪她。她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上网,电视只看戏曲频道。她是真的孤,他却一直没当回事。
“妈,对不起。”志远低下头,嗓子闷闷的。
刘淑贞愣了一下,跟着眼眶就红了。她把头扭过去不让他瞧见。
“说什么对不起,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
“不行。”志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不一样了,真的。我让念念——”
“你让不了。”刘淑贞打断他,“你能让念念改她从小到大的习惯?你能让她不科学育儿?你能让门口摄像头拆了?你能让楼下广场舞大妈不跳了?”
志远又一次被问住了。
“你不能。”刘淑贞替他说了,“因为你跟你媳妇是一家人,你们过日子的路数是一样的,有商有量互相明白。我不一样,我是硬塞进去的,跟往青菜盘里扔把辣椒一个理——青菜没错辣椒也没错,搁一块就是不对味。”
志远沉默了。
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枣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压水井铁把手反着月光。刘淑贞起身收碗筷,志远想帮忙被她用手势拦了。
“你开车跑了那么远累了吧?去你原来那屋睡,床铺我都拾掇好了。”
志远站在院子里,看母亲佝偻着背走进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老了,老了很多。
08
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是他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的课程表和一张NBA球星海报,科比扣篮那张,黄了卷边了,可那动作还是帅。书桌上搁着几本旧课本,桌角刻着个“早”字——他上初中时拿小刀刻的,挨了老师罚,他妈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那时候日子苦,可他没觉得苦。因为他妈把所有苦都替他咽了。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天冷得要命,家里煤不够烧,他妈把自己那屋的炉子停了搬到厨房睡,把暖和地儿让给他温功课。他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他妈缩在厨房小床上裹着两床被,露在外面的脸冻得发青。
他考上大学那年学费东拼西凑还差三千。他妈二话没说把家里那头老母猪卖了,连同一窝猪崽子全卖了。那头母猪是全家最大的财产,他妈养了五年年年下崽,是家里最稳当的收入。可她说卖就卖了,眼皮都没眨。
“只要你能出息,你妈睡猪圈都乐意。”她是这么说的。
后来他出息了,研究生毕业进了南京大公司,一年挣几十万,买房买车娶城里媳妇。他终于能报答他妈了,把妈接到南京想让她享福,让她过好日子。
可结果呢?他妈在他家住了半年瘦了十几斤,整个人老了一圈,最后不声不响跑了回来,招呼都不打,像从他家逃出来的。
逃出来。志远想到这俩字,心像被人攥住了生疼。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轻微响动——是他妈还没睡。他起身走过去,从门缝里瞧见昏黄灯下他妈正坐床边缝东西,针线在粗糙手指间翻飞,动作熟练又轻柔。
他认出来了,是那条红肚兜,给孙女缝的那条,还没做完差最后几针。
志远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他轻轻退回去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志远是被鸡叫吵醒的。迷迷糊糊睁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哪儿,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河北老家,老宅里。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院子里传来他妈跟人说话的声音,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是隔壁张婶。
“……可不是嘛,你说这城里啥都好就是不自在。”张婶嗓门又高又亮,“我那儿媳妇也一个样,回回去回回挑,嫌我做饭咸嫌我嗓门大嫌我给娃穿得多。你说咱们就这么过来的不都好好的?”
“可不是嘛。”他妈附和着,声音里带着笑,“算了算了不跟他们住,咱自己过。”
“就是!咱这把年纪了还看他们脸色?爱咋咋地!”
俩老太太一块笑起来,笑声敞亮,跟夏天院里穿堂风似的。
志远听着心里说不出啥滋味。他起来走出房门,看见他妈和张婶坐枣树下择菜,一人一个小板凳中间搁一大盆豆角,边择边聊,你一句我一句的热闹得很。
“哟,志远起来了?”张婶看见他热情招呼,“昨晚啥时候回来的?你妈也没言语一声!”
“昨天下午。”志远笑笑,走到井边压水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一抖,脑子瞬间醒了。
“你说你这孩子大老远跑回来干啥?担心你妈啊?”张婶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住,“放心吧你妈在村里出不了事,左邻右舍都照应着呢。倒是你妈走这半年你家的草快把房顶掀了,我隔三差五过来看看都替你们发愁。”
“谢谢张婶。”志远擦着脸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啥,邻里的。”张婶摆摆手又凑过来压低声,“不过志远啊,婶子多句嘴,你妈这回回来可瘦了不少。在南京是不是吃不惯?还是……”
“张婶!”刘淑贞及时截住了她,“豆角择好了你拿回去炒吧。”
张婶识趣地闭嘴接过豆角又聊几句闲话就走了。院子静下来,只剩母子俩。
志远在张婶刚坐的小板凳上坐下,闷了好一会儿。
“妈,你再给我讲讲。”
“讲啥?”
“讲你在南京到底咋过的。”
刘淑贞看了儿子一眼,叹口气又笑了一下。
“能有啥好讲的,过日子呗。”
“你刚跟张婶说不跟儿女住自己过。”志远盯着她,“你真是这么想的?”
刘淑贞把择好的豆角搁盆里拍拍手上的土。
“志远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不想跟你住,我是不能跟你住。”她站起来把盆端到井边,边压水洗豆角边说,“你们年轻人和我们老年人活的不是一套规矩。你们觉得对的我觉得别扭,我觉得对的你们觉得落后。这不是谁好谁坏,就是年头不一样了。”
志远想反驳,张张嘴发现自己没词儿。
“就说带孩子,”刘淑贞接茬说,“你小时候我带你回姥姥家坐的是牛车,颠颠簸簸两钟头晒得跟黑炭似的。你喝井水吃粗粮在地上爬来爬去泥糊一脸,你不也壮壮实实长大了?”
她抬头看儿子:“可你能让小悦然也这么带吗?让她喝井水在地上爬坐牛车?你肯定不能。所以你看,连你自个儿都认不了我的法子,我又咋好意思硬按我的来?”
志远沉默了。
“我在你家时有一回小悦然哭了我去抱,念念说不能一哭就抱会惯坏。有一回小悦然睡着我给掖被角,念念说不能盖多会捂出痱子。有一回我想给小悦然唱儿歌,念念说要放白噪音说儿歌会过度刺激。”刘淑贞始终很平静,“我不是说念念不对,她都是按书来的肯定是科学的好法子。可志远,我这个当奶奶的别的不会,就只会抱孩子掖被角唱儿歌。这三样都给否了,我还能干啥?”
志远觉得嗓子眼发紧。
“我在你家就是个多余的人。吃闲饭还碍事。”刘淑贞说完把洗好的豆角捞出来甩甩水搁一边晾着,“所以我回来了。在这儿我有我的事做有我的老姐妹唠,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学谁规矩。”
她擦擦手看着儿子,目光温柔却坚定。
“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你想我了来看看,我想你了去看看,这样不也挺好?”
志远低着头很久没说话。院里枣树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可是妈,”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你这样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动不了了。”刘淑贞笑,“你妈还没那么没用。”
“我不是说你没用——”
“我知道。”刘淑贞走过来拍拍儿子肩膀,跟他小时候那样,“你的心妈懂。可志远,你也得懂妈的心。在你家妈不快活。在这儿妈自在。”
志远抬起头看母亲的脸。那张脸已经有了深皱纹,眼角鱼尾纹刀刻似的,皮肤叫风吹日晒得粗糙黝黑。可此刻那双眼里有一种他在南京从没见过的神采——是自在是踏实,是一种“我的地盘我做主”的笃定。
在南京家里他看到的母亲总是小心翼翼的,笑是收着的,话是压着的,走路是轻着的。而此刻在老家的院子里,母亲的笑是敞亮的,话是亮堂的,走路是带风的。
这差别他以前竟从没留意过。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刘淑贞拍拍他的脸,转身去厨房做早饭了。
志远坐枣树下,听厨房传来的切菜声油锅响,闻那股熟悉的葱油香,忽然鼻头一酸。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好好挣钱把妈接到大城市享福。他以为这就是孝顺就是报答。
可他从来没问过妈,她想不想要这份“福气”。
09
志远在老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看见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母亲。刘淑贞每天五点半起床,去菜园子浇水除草施肥,忙到七点多回来做早饭。吃完饭去村里串门,找张婶唠嗑,帮李叔家修鸡笼,给三奶奶送药。下午在家做针线或者去地里瞅瞅庄稼。晚上跟邻居们在村头大槐树下纳凉,摇着蒲扇闲扯,天南地北地聊。
她说话嗓门大了,笑声亮了,吃饭也香了。一大碗面条呼噜呼噜下去还要添半碗。
志远想起在南京时他妈吃饭总是小口小口地扒,一碗饭扒半天,他原以为是年纪大胃口不好。现在才明白不是胃口不好,是心里堵得慌。
第三天晚上母子俩又坐枣树下吃饭。晚风习习吹得人浑身舒坦。
“明儿我回去了。”志远放下筷子说。
刘淑贞愣了下随即点点头:“是该回去了,念念一人带孩子忙不过来。”
“妈……”志远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在县城给你买套房。”
刘淑贞瞪圆了眼。
“你别急听我说。”志远赶紧解释,“这老宅太破了,冬天冷夏天热下雨还漏,我真不放心你一人住。县城离村里近,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你随时能回。可住县城有电梯有暖气有物业,万一有啥事医院也近。”
刘淑贞摇头:“花那冤枉钱干啥?”
“不是冤枉钱!”志远急了,“妈你就让我为你花回钱行不行?这么多年你供我读书帮我娶媳妇替我带孩子,我连件像样衣裳都没给你买过。你就让我做这一件事,我心里也踏实。”
刘淑贞看着儿子急切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买。”
“妈!”
“你听我说完。”刘淑贞放下筷子,“我不去县城是因为我在那儿跟在你家一个样——谁也不认识。你让我住楼房坐电梯用暖气,可出了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我还不如住这破院呢。”
她指指院墙外面:“张婶李叔三奶奶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我们互相照应比啥物业都强。你让我搬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跟坐牢有啥两样?”
志远张张嘴发现他妈说得在理。
“那要不我出钱把这老宅翻修一下?”他换了个思路,“把屋顶换了加个卫生间通了暖气墙面粉刷一下。不搬走就原地升级。”
刘淑贞想了想这回没马上拒绝。
“加个卫生间行,”她说,“冬天半夜起来上茅房确实遭罪。别的就算了花里胡哨的不实用。”
“行行行就加卫生间!”志远赶紧应下,“别的你说了算。”
刘淑贞笑了,月光下那笑容格外柔和。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脾气,倔得很。”
志远也笑了。爷俩确实像,都是认准一件事九头牛拉不回来的主。
那晚母子俩聊了很久。志远说了很多工作上的事生活上的事,刘淑贞说了很多村里的鸡毛蒜皮。他们有很久没这样坐着聊天了,像上回这样还是志远上大学之前的事。
月亮升到中天,枣树影子缩成一团。邻居家的灯一盏盏灭了,整个村子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几声狗叫。
“妈,你怪我吗?”志远忽然问。
“怪你啥?”
“怪我没照顾好你。”
刘淑贞看着儿子,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她忽然想起这孩子刚生下来时才五斤二两,小小一团抱怀里都不敢使劲。一转眼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一摊子事。
“志远,妈从来没怪过你。”她声音轻得像夜风,“你能有今天妈比谁都高兴。你过得好妈就知足了。”
“可你——”
“我的日子是我的日子,你的日子是你的日子。”刘淑贞打断他,“你不用替我过日子,我也替不了你。咱各过各的,可心里都装着对方,这就够了。”
志远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味。刘淑贞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松快了,压在心头半年的那块石头终于卸下了。
10
志远回到南京时顾念正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圈。
小家伙刚满三个月,肉嘟嘟的见人就笑。顾念瘦了些,眼底有青影,看来这些天一人带孩子确实累。
“回来了?”顾念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妈呢?”
“在老家。”志远放下包走过去接过女儿在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她不肯回来。”
顾念的表情很复杂,有预料之中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还在生我的气?”她小声问。
“没有。”志远摇头,“她说她不怪你也不怪我。她说不是谁对谁错的事,就是……过不到一块。”
顾念低下头没说话。
志远把孩子放进婴儿床,拉着顾念在沙发坐下。他把这三天在老家看到的一五一十讲给妻子听——他妈怎么在院里种菜怎么跟邻居唠嗑怎么笑得前仰后合怎么一碗面条吃得呼噜呼噜响。
“念念,”他说完认真看着妻子,“我妈在咱家住那半年你有没有觉得她……不太对劲?”
顾念沉默了很久。
“有。”她终于认了,“她老小心翼翼的,像怕做错什么事。我好几次想跟她聊聊可不知怎么开口。”
“我也是。”志远苦笑,“咱都看出来了可都没当回事。”
“我以为她只是不适应……”
“不适应是小事,要紧的是她不快活。”志远靠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她在咱家就跟一棵被拔出来的老树栽进个精致花盆里似的。花盆再好看土不对水不对就是活不好。”
顾念咬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
“志远我不是成心的。”她声音带上哭腔,“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妈,我只是……我只是想照自己的方式来,我觉得那样对孩子更好,我没想过会让她那么难受……”
“我知道。”志远揽住她肩膀,“我妈也知道。她跟我说了好几遍说你是个好姑娘,只是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顾念哭出来了。她趴志远肩头眼泪打湿了他衬衫。
“我想去看看她,”她抽噎着说,“带悦然一起去。”
“过段日子吧。”志远拍拍她的背,“等我妈卫生间修好了再去。我答应给她修个室内卫生间把老宅稍微翻翻。”
顾念从他怀里抬起脸:“就修卫生间?别的呢?”
“别的她不干。”志远无奈地笑,“她说花里胡哨的不实用。”
顾念擦擦眼泪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今年攒的一些钱,”她把卡塞志远手里,“给妈翻修房子用,不光是卫生间,把她卧室也重新弄弄,墙刷刷白,地上铺个地暖,厨房也整一整。别跟她说是我出的钱,就说是你出的。”
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是……”
“我欠妈的。”顾念低下头,“这半年我一直觉得她在打扰我的生活,可没想过是我把她逼走的。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她冬天暖和一点。”
志远看着妻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谢谢。”
“谢什么,她也是我妈。”
婴儿床里小悦然忽然咿咿呀呀叫起来,像在附和妈妈的话。两口子一起看去小家伙正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冲他们咧嘴笑。
顾念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亲了亲额头。
“等你大点了咱去看奶奶。”她轻声说,“奶奶在老家有个大院子有棵大枣树还有好多好多小伙伴。你会喜欢那儿的。”
小悦然咯咯笑起来像听懂了似的。
11
两个月后老宅翻修正式动工。
志远请了县里最好的施工队把他 妈 的老宅从里到外整了一遍。屋顶重新做了防水,墙面刷了环保漆,地上铺了地暖,厨房换了整体橱柜,卫生间当然是重中之重——抽水马桶热水器淋浴房浴霸一样不少。
刘淑贞起先还拦着说这也要花钱那也要花钱,被志远一句“钱都付了不干白不干”堵回去。她嘴上骂儿子糟践钱眼睛却亮晶晶的藏不住的高兴。
施工那阵子刘淑贞临时搬到张婶家住。俩老太太天天一块做饭一块遛弯一块看施工队进度,张婶羡慕得不行。
“你儿子真孝顺,我那儿子要有这一半就好了。”
“孝顺啥就知道乱花钱。”刘淑贞嘴上嫌弃脸上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个月后翻修完工。志远专门请了假带顾念和小悦然一块回老家。
那是顾念第二回来婆婆家。头一回是结婚那年回来办酒席,匆匆忙忙住了两天就走几乎没留什么印象。这回再来她发现村子变了不少,路宽了路灯亮了村口还修了个小广场。
可婆婆的院还是那个院,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只是房子变了。
“妈!”志远推开院门冲里面喊。
刘淑贞从屋里小跑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沾着面粉一看就是在包饺子。她看见儿子身后的顾念和婴儿车里的孙女先是一愣然后笑容就炸开了。
“念念也来了?哎呀咋不提前言语一声!”她想去抱孙女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屋里坐屋里坐外头晒。”
顾念看着婆婆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她走过去主动把孩子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放进刘淑贞怀里。
“妈,悦然会认人了,你让她认认奶奶。”
刘淑贞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小家伙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伸手去抓她的脸。
刘淑贞眼眶一下就红了。
“认得奶奶,认得奶奶……”她喃喃说声音有些抖。
志远站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别过脸去。
午饭是刘淑贞包的饺子,猪肉大葱馅,皮薄馅大一咬汁水直淌。顾念吃了两大盘比平时多出一倍。
“妈这饺子真好吃。”她真心实意夸了句。
刘淑贞笑得眼眯成一条缝:“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吃完饭顾念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刘淑贞想拦被志远拉住了。
“让她洗,”他小声说,“她欠你的。”
刘淑贞嗔怪地打了儿子一下倒也没再拦。
下午顾念把老宅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翻修后的房子虽是平房但干净亮堂设施齐全,比城里好多公寓还舒服。院里菜园子绿油油的,豆角爬满了架,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彤彤,一派生机勃勃。
“妈你这菜园子打理得真好。”顾念蹲菜地边由衷赞叹。
刘淑贞一听来了精神,滔滔不绝讲起种菜经——啥时候下种啥时候施肥啥时候浇水,哪种菜喜阴哪种菜喜阳,如数家珍头头是道。
顾念认真听着时不时问几句,刘淑贞答得眉飞色舞。
志远抱着女儿站枣树下远远看着菜地边上的婆媳俩,心里忽然冒出句话——
距离产生美。
以前住一块时她们离得太近了,近到所有差异都被放大所有矛盾都躲不开。现在分开了反倒能心平气和相处了。
也许这就是他妈说的——各过各的日子可心里装着对方。
傍晚张婶李叔三奶奶都来了,围着看翻修的新房啧啧称赞。张婶拉着顾念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冲刘淑贞竖大拇指。
“淑贞,你这儿媳妇俊!”
一院子人都笑了。顾念红了脸,刘淑贞得意地扬扬下巴,像自家种的白菜被人夸了一样骄傲。
那晚送走邻居们,刘淑贞搬出两床新被子——是这两个月新做的,棉花弹得松松软软,被面是素净小碎花。
“知道你们爱干净,这都是新做的。”她把被子放床上有些不好意思,“比不上你们城里的蚕丝被,可暖和。”
顾念摸摸被子软软的带着新棉花清香。
“妈,这比蚕丝被强。”她认真地说。
刘淑贞笑了,笑得心满意足。
那一夜一家三代四口人挤在老宅三间房里。志远和顾念住一间,刘淑贞带小悦然住一间。夜里孩子哭了刘淑贞抱起来哄,唱的是《小兔子乖乖》,声压得很低怕吵隔壁儿子儿媳。
可志远还是听见了。他躺床上听那熟悉的旋律从墙那边隐隐传来,像穿过三十年光阴把他带回小时候。
他翻个身发现顾念也没睡着。
“你听见了吗?”他轻声问。
“听见了。”顾念声音很轻,“妈唱歌还挺好听。”
志远笑了一下握住妻子的手。
“以后咱常回来。”
“嗯,常回来。”
12
刘淑贞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
每天五点半起,浇菜喂鸡扫院子。吃完饭去村里串门或在地里忙活。晚上跟老姐妹们在大槐树下纳凉,聊到星星都困了才回。
不一样的是她现在每周都跟儿子视频。志远教了她好几天她总算学会了用智能手机,虽还老点错可至少能接视频了。
视频那头小悦然一天天长大,会坐了会爬了会叫“奶奶”了。每回听孙女奶声奶气喊“奶奶”刘淑贞都乐得嘴合不拢。
顾念也常出现在视频里跟她聊孩子聊工作聊生活,有时还向她讨教点带孩子的土法子。刘淑贞开头还有点放不开,后来慢慢发现隔着屏幕的儿媳妇比面对面时好处多了。
大概是不用天天搅在一块,彼此都宽了不少。
十月里一天刘淑贞正院里晒枣,院门被推开了。她抬头一看是张婶,脸色不好。
“淑贞你快去看看,你家地叫人占了!”
刘淑贞一愣,撂下手里的活跟张婶往外走。她家在村东头有两亩地种的是玉米,眼看该收了,咋会叫人占了呢?
到地头一瞧她傻了。自家玉米地边上邻居老赵家的收割机正轰隆隆转着,已经把她家玉米割了两垄。
“老赵!你这是干啥!”刘淑贞冲上去拦住收割机。
老赵从驾驶室探出头一脸无辜:“哎呀淑贞,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错界碑了。这样,割下来的玉米我赔你钱,按市场价算,行不?”
刘淑贞气得浑身哆嗦。什么看错界碑分明就是成心的——她家地跟老赵家地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田埂,怎么可能看错?
“不行!你把收割机开走!这是我家的地!”她死死挡在收割机前头。
老赵脸变了:“刘淑贞你别不识好歹。你这块地荒了半年谁知道你还种不种?我帮你收了是好事——”
“荒半年也是我的地!我在上头种了玉米你没长眼吗?”刘淑贞寸步不让,“你今儿要想再往前割一寸就从我身上碾过去!”
四周围了三三两两看热闹的村民,七嘴八舌议论。老赵被众人盯得挂不住,骂骂咧咧开收割机走了,临走撂下句话:“一个寡妇老婆子横什么横!”
刘淑贞站地头胸脯剧烈起伏着。她知道老赵为啥敢欺负她——因为她是一个人在家没儿子撑腰。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笨拙翻出志远的号。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不行。儿子在南京上班来回两千多里地,不能为这点事折腾他。
她转身回家拿了把镰刀一个人去地里割玉米。两亩地玉米她割了整三天,手上磨出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可她硬是一个人割完了。
她没告诉志远这事。
是志远自己发现的。他周末跟母亲视频看见她手上缠着纱布,追问了半天刘淑贞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嘴。
志远当时就炸了说要回去找老赵算账,被刘淑贞死活拦住。
“你回来干啥?事都过去了人也赔了钱,你回来闹一场往后我在村里还咋做人?”
志远在电话那头闷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话:“妈要不你还是来南京吧。”
“不去。”刘淑贞答得干脆,“这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挂了电话刘淑贞坐枣树下看着满院子金黄的枣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是啊在老家也有老家的难处——地会被占水会断,有人会欺负你一个老婆子。可这些难处都是她自己的难处,是她能用自己法子对付的难处。不像在南京,那种无处不在的别扭那种渗到骨子里的格格不入,她压根没法子改。
她宁愿一人扛这些麻烦也不愿当个寄人篱下的“客”。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老话这么说总有它的理。
到腊月志远又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想接她去南京。
“妈你一个人过多冷清,来南京吧,悦然都会叫奶奶了你不想瞧瞧她?”
刘淑贞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拒了。
“今年不去了。你们好好过年,等开春我去看你们。”
志远还要再劝刘淑贞截住了他:“志远你别操心我。过年我一人不冷清,村里热闹着呢。张婶李叔他们都说好了,年三十一块包饺子大年初一串门,比你们城里还有年味。”
志远知道劝不动只好作罢。
挂了电话刘淑贞走进屋打开柜子从最里头拿出个红布包。那是她给孙女做的小褥子,那条被顾念退回来的小褥子。她摸摸那厚实的棉花想了想又重新包好放回柜里。
这回不送了留着,等孙女大了再给她。
大年三十那天刘淑贞早早起来贴对子挂红灯笼包了一盖帘饺子。下午张婶来了老姐妹俩坐枣树下边包饺子边唠。
“你儿子今年不回来?”
“不回,在南京过年。”
“那你不想啊?”
“想有啥用?”刘淑贞把一颗饺子捏好搁盖帘上,“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张婶叹了口气:“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刘淑贞笑笑,“人活到咱这岁数得学会一样本事——不指望儿女。”
张婶咂摸了一下这话点点头。
傍晚饺子下了锅,张婶回家过年去了。刘淑贞一人坐堂屋里,面前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碟醋一瓣蒜。电视里放春晚,音量开得大大的,屋里热闹了点。
她刚夹起个饺子手机响了。是志远发来的视频。
她点开,屏幕上出现小悦然圆乎乎的脸蛋,小家伙穿红棉袄扎两个小揪揪,冲镜头奶声奶气喊:“奶奶!奶奶!”
镜头一转是志远和顾念并肩站,两人手里各举一个大红包。
“妈,新年快乐!”两口子一块喊。
刘淑贞眼眶一下就湿了。她使劲眨巴眼不让泪掉下来。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她对着屏幕笑,笑得满脸褶子挤一块儿。
窗外噼里啪啦鞭炮响,烟花在夜空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照进来,照亮堂屋里的一切——墙上志远的奖状,桌上热腾腾的饺子,刘淑贞满是皱纹的笑脸。
她挂掉视频夹起个饺子蘸点醋塞嘴里。
真香。
吃完饺子刘淑贞走到院里。夜空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映得半边天亮堂堂。她站枣树下看那些稍纵即逝的光亮心里却很平。
她想人这辈子说到底就俩字——认命。认命不是认输,是知道自己该在哪儿过什么日子。
她的日子在这儿,在这长满野草的院,在这歪脖子枣树下,在这她踩了大半辈子的地上。儿子有儿子的日子,她有她的日子。都好就成。
远处又传来阵鞭炮声,新一年来了。刘淑贞裹裹棉袄往屋里走。灯光从窗透出来在院里投下一方暖黄的光。那棵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晃,枝头还挂着几颗干枣,像小小的红灯笼。
春天快来了。到那时候枣树又发芽又开花又结满一树青枣。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她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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