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以一人灭一国，立下世界史上空前绝后奇功，为何默默无闻

贞观年间，一个县令出身的小官，带着三十几个人出使印度，结果使团被劫、人被关押、财物被抢光。换任何人，大概就是灰溜溜逃回去认了。但这个人没有。他越狱、翻山、借兵、打仗，最后把一个国王押着带回了长安。史书只给了他几行字，却留下了一段让后人反复咀嚼的传奇。

一个县令，为什么会出现在外交使团里

公元643年，唐贞观十七年，三月。

长安城一道敕旨出来，命人护送天竺来使返回印度，并借此派出大唐使团，回访摩伽陀国。这是一次标准的外交礼仪之旅，来而不往非礼也，唐太宗向来重视这套程序。

问题是，这支使团的副使名单里，出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人——王玄策，前融州黄水县令。

县令，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一个县级行政长官。这个层级的官员，和出使天竺这种高规格的外交任务，看起来不太搭。正史里没有解释为什么是他，他的家世没记载，他的出身没记载，他是怎么进入朝廷视野的，也没记载。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出使名单上，像一块石头从天上掉进水里，连声响都没留下。

但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当时的天竺，也就是古代的印度，分为中、东、西、南、北五个部分。其中四个方向的小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真正掌握局面的是中天竺——戒日王朝。统治者尸罗逸多，史称戒日王，是印度历史上数得上的强主。这个人不仅能打仗，还擅长文学、宗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雄主。

而在王玄策出发之前几年，玄奘已经先到了中天竺。玄奘和尸罗逸多相处得极好，两人聊佛法、聊文化，玄奘顺带着把大唐的一切都讲给尸罗逸多听——太宗皇帝的文治武功，大唐的繁盛，长安城的气象。尸罗逸多越听越感兴趣，听到后来，直接萌生了朝拜大唐的念头。于是他派出使者，带着厚礼，千辛万苦抵达长安，拜见了太宗皇帝。

这才有了"来而不往"的回访之旅，也才有了王玄策的第一次出场。

这一次，王玄策作为副使，跟着正使李义表一路走到了摩伽陀国。沿途耗时颇长，一来一回将近四年。任务完成了，平安回来了，两国关系进一步加深。王玄策这趟旅程，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高光，老老实实走完了全程。

但这次出使，让他积累了一样东西——对中天竺道路、局势和外交规则的直接经验。

这个经验，后来救了他，也改变了天竺的命运。

公元646年前后，朝廷再次委派王玄策出使中天竺，这次他的身份是正使，副使是蒋师仁，使团人数三十余人。级别更高，但人数并没有多少变化。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翻山越岭，穿越西域，向着遥远的天竺走去。

谁也没料到，这一趟，会以一种极为戏剧性的方式，彻底改写历史。

抵达之前，国王已死；踏入边境，刀剑相向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四月。

王玄策带着使团，经过漫长跋涉，终于接近了中天竺的都城曲女城——今天印度北方邦的卡瑙季县一带。按照惯例，使团快到的消息提前送达，对方应当出城迎接，安排住所，双方展开正式的外交仪程。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礼仪队伍。

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二话不说，直接开打。

《资治通鉴》记载得清楚："其臣阿罗那顺自立，发胡兵攻玄策；玄策帅从者三十人与战，力不敌，悉为所擒，阿罗那顺尽掠诸国贡物。"

三十多人，对上一支国家军队。结果不用多想。使团成员死的死，被俘的被俘，那些精心准备、千里迢迢带来的礼物，被一抢而空。两名级别最高的人——正使王玄策和副使蒋师仁——拼死突围，侥幸逃脱，但也随即被追上，关进了监狱。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王玄策后来才搞清楚：使团从长安出发后不久，尸罗逸多就驾崩了。

老国王没有儿子继位，权力出现了真空。朝中大臣阿罗那顺趁乱自立，夺了王位，改了国号，把整个戒日王朝的对外政策从头颠覆。《资治通鉴》中称他为"帝那伏帝王阿罗那顺"，这个称谓本身，就说明他已经彻底推翻了旧有的国家体制。

一个新上位的野心家，最不需要的，就是一支来自宗主国的使团。

因为大唐没有认可他的合法性。他自立，没有经过大唐认证，没有太宗皇帝的册封。正常情况下，大唐使团来了，就是来"问罪"的。与其等着被问罪，不如直接动手，把使团劫了，财物收了，顺便向天下示威：我阿罗那顺，不是好惹的。

逻辑上讲，他的选择没毛病。

但他没想到，他抓的这两个人，不是普通的外交官。

王玄策和蒋师仁被关进监狱，但阿罗那顺大概觉得这两个人没什么威胁，也没在监狱上花多大力气。看守松懈，防范稀疏。

某天夜里，王玄策和蒋师仁趁着夜色越狱逃了出来。

茫茫黑夜，两个人，身无长物，身份暴露随时会被杀，前路完全未知。这是他们最低谷的时刻，也是整个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

两个人，八千兵，三天破城

越狱之后，摆在王玄策面前的，是三条路。

第一条：回长安。 把事情如实禀报朝廷，请求朝廷出兵。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也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有一个问题——回长安，从天竺走到长安，要走多久？历史上有记载，王玄策此前一来一回花了将近四年。就算快马加鞭、削减路程，也得一年半载。等朝廷讨论完、出兵完、打完仗，黄花菜都凉了，而且他一个使团连任务都没完成，空手而归，这官还怎么做？

第二条：行刺。 专诸刺王僚，荆轲刺秦王。潜入曲女城，找准机会，一击毙命。代价是：有去无回。而且阿罗那顺刚刚坐稳王位，护卫必然严密，能不能进得去是一回事，进去了能不能找到机会又是另一回事。命可以不要，但不能死得这么没价值。

第三条：就地借兵，打回去。

王玄策选了第三条。

这个选择，放在当时，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两个人，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穷得一分不剩，凭什么借兵？谁会借给他们？

但王玄策有一件事情想得很清楚：他不是在以他个人的名义借兵，他是大唐的使节，他代表的是大唐帝国。

公元647年前后，王玄策和蒋师仁一路北逃，翻越了喜马拉雅山，进入了吐蕃国境。

当时的吐蕃国王，是松赞干布。就在不久之前，松赞干布迎娶了大唐的文成公主，唐蕃关系正处于蜜月期。王玄策出现在吐蕃边境，亮出大唐使节的身份，提出借兵的请求。

松赞干布没有拒绝。

一方面，于情于理，大唐文成公主的"娘家"使节来借兵，他没有拒绝的立场；另一方面，宣扬唐朝国威这种事，对吐蕃同样有好处。于是，吐蕃方面调拨了精锐士兵一千两百人，随王玄策出征。

与此同时，吐蕃的属国泥婆罗——也就是今天的尼泊尔——见吐蕃都出兵了，也跟着出了七千余名骑兵。

加起来，将近八千两百人的联合军队，统一由王玄策和蒋师仁指挥，向中天竺杀回去。

这支队伍的构成，说起来有点奇特：汉人主帅，吐蕃精兵，尼泊尔骑兵，语言不通，来自三个不同的政治体。但王玄策把这支军队拧成了一股绳，重新翻越喜马拉雅，直扑中天竺。

贞观二十二年，五月，联军进至中天竺都城茶馎和罗城外。

《资治通鉴·唐纪十五》的原文记载如下：

"玄策与其副蒋师仁帅二国之兵，进至中天竺所居茶馎和罗城，连战三日，大破之，斩首三千馀级，赴水溺死者且万人。阿罗那顺弃城走，更收馀众，还与师仁战。又破之，擒阿罗那顺。馀众奉其妃及王子，阻乾陀卫江，师仁进击之，众溃，获其妃及王子，虏男女万二千人。于是天竺响震，城邑聚落降者五百八十馀所，俘阿罗那顺以归。"

三天。

三天时间，王玄策打穿了中天竺的防线，斩首三千余级，溺死者接近万人。阿罗那顺弃城出逃，跑到东天竺国，在那里收拢残部，弄来了大批战象，想要卷土重来。

结果还是败了。 王玄策采用火攻，大象畏火，掉头乱跑，反把阿罗那顺自己的阵型冲散。阿罗那顺本人，就在这次混战中被活捉。

阿罗那顺的王妃带着残部，退守乾陀卫江一带，凭险死守。蒋师仁率军进击，一战而溃，俘虏了王妃、王子，以及万余名男女。

事情还没完。

东天竺国王尸鸠摩，因为曾经给阿罗那顺提供过援兵，此时已经吓破了胆。他很清楚王玄策接下来很可能顺手把东天竺也收拾了，于是赶紧送来牛马三万头、弓刀缨络财宝若干，亲口向王玄策谢罪，表示臣服大唐。

王玄策收了，然后罢兵，押着阿罗那顺，班师回朝。

回程路上，他还在继续清扫：俘虏阿罗那顺残余部众一万两千余人，缴获牲畜三万头，攻下城池五百八十余座。

整个天竺地区，在王玄策走完这一圈之后，纷纷递上降表，遣使入贡。

八千人，一个月左右，平定一国，震慑整个天竺。

这不是演义，这是《资治通鉴》里一字一句写下来的事情。

石碑为证，英雄不立传

贞观二十二年，王玄策押着阿罗那顺回到长安。

太宗皇帝大喜，下诏封赏。王玄策，获封朝散大夫，正五品。

这就是全部了。

不是一等公，不是上柱国，不是什么封侯拜将。五品，朝散大夫，是一个相当普通的荣誉性文官头衔。 换句话说，他借兵灭国、押着俘虏献于御前，换来的奖励，在唐朝庞大的功勋体系里，几乎算不上什么。

为什么？

因为大唐那个年代，名将如云，边疆战事从没停过。李靖北击突厥，侯君集灭高昌，苏定方东征西讨，各路边将同时在建功立业。王玄策的"一人灭国"，放在整个贞观盛世的坐标里，不过是西南边陲的一场局部战事，远没有动用大唐正规军的重大征伐来得轰轰烈烈。

朝廷的眼睛，在别处。

王玄策这个人，就这样被轻轻搁置了。

但他没有消失。

唐显庆二年，公元657年，王玄策第三次出使天竺，龙朔五年（660年）回国。学界对于他出使次数的记载，有三次和四次两种说法。中国广播网援引的史料认为，在龙朔三年至麟德二年（663—665年）之间，他很可能还有第四次出使，目的是为唐朝皇帝寻找长生药。四趟天竺，往返行程加起来，未必输给玄奘取经之路。

王玄策从印度出使归来后，留下了一部著作：《中天竺国行记》，文十卷，图三卷，共计十三卷。 这是一部记录他亲历见闻的第一手文献，价值极高。唐朝官府还依据此书及《大唐西域记》，编撰了百卷巨著《西国志》。

这两部书，在宋代以后先后散佚，全部遗失。

没有书，没有传记，没有高阶官职。他的生年不知，卒年不知，家世不知。按照中国官修史书的惯例，五品官员无缘正史立传，两《唐书》里找不到他的名字。 一个曾经震慑天竺、俘虏敌国之王的人，就这样从历史档案里悄悄退出，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深水里。

但历史埋不住所有的痕迹。

1990年6月，西藏自治区文馆会普查队，在吉隆县阿瓦呷英山嘴鲁玛满久小溪的摩崖上，发现了一块石碑。

这块碑，刻于唐高宗显庆三年，公元658年。碑文记载了唐代使节王玄策率所随刘嘉宾、贺守一等人历尽艰难险阻出使天竺、经"小杨同"路过吉隆、于此勒石记功的经过。这就是著名的"大唐天竺使出铭"，目前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字迹因风化侵蚀已多处模糊，但它真实存在。

它告诉我们，这一切不是传说。一个大唐使节，真的走过这里，真的翻过这座山，真的完成了那段近乎不可能的旅程。

昭陵，唐太宗的陵墓，墓前矗立着贞观年间十四个蕃王的石像，其中有一座，就是阿罗那顺。一个曾经的中天竺之王，最终以石像的形式，永远跪在大唐皇帝的陵前。

这已经是王玄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清晰可见的两处印记之一——一块残碑，一座敌王的石像。

王玄策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史书不说。

他为什么被选中做使节，史书不说。

他越狱之后那段逃亡路上发生了什么，史书也不说。

我们能确认的，只有结果：一个五品小官，带着三十余人出门，被打劫、被关押；越狱之后翻越喜马拉雅山，借到了八千兵；三天内攻陷中天竺都城，俘虏一国之君；押着阿罗那顺回到长安，换了个朝散大夫的头衔，然后继续出使，继续走路，走到史书再也不提他的名字为止。

史学界有一种说法，流传得相当广：中国古典名著《西游记》里玄奘法师西天取经的夺目光彩，淹没了与他同时代的王玄策。 玄奘有吴承恩写小说，有孙悟空、猪八戒，有九九八十一难，有无数读者世世代代传诵。而王玄策，没有。

一个靠自己真实完成了某种"奇迹"的人，反而比一个小说里的虚构故事更快地消失在了记忆里。

这大概才是历史最真实的部分——它从不保证公平，也不保证记得住每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

但总有人会去翻旧档，总有人会在西藏山崖上发现一块石碑，总有人会在《资治通鉴》里看到那几行字，然后停下来，反复读，读了又读。

王玄策就这样，靠着这几行字、一块残碑和一座敌王石像，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

匆匆来此，匆匆而去。却又始终没有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