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庆跑了5年山路的邮差，今年第一次把摩托车换成了电动三轮

我换掉摩托车那天，是2024年9月18号。在这之前，我骑着它跑了整整5年零3个月的山路。里程表停在48237公里。

那天晚上我蹲在车旁边，抽了一根烟，拍了张照片。不是舍不得。是我知道，从明天开始，这条路不一样了。

我刚入行的时候，站长给了我一把钥匙。他说，你以后就是这片山的人了。我当时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跑了3个月我才明白——这片山有28个村，214个投递点，最远的一个在海拔1200米的山顶上。从镇上骑过去，单程43公里，其中有18公里是石子路。

第一个月，我摔了7次。不是因为技术差，是那个路，下雨天根本刹不住。最严重的一次，我连人带车翻到沟里，牛皮包摔出去七八米远，里面装了31封信和14份录取通知书。

我趴在泥里找了半天，捡回来12封，剩下的泡了水。后来我买了50个防水袋，一封一封套好，用绳子扎紧。从那次以后，我的摩托车里永远塞着一卷透明胶带。

第三年的时候，我已经能闭着眼睛说出每一个弯道的角度。1号弯35度，2号弯42度，最后一个弯接近60度，必须提前降到2档，否则过不去。这些数字我记在心里，比我自己家的门牌号还清楚。

我甚至知道哪棵松树下的苔藓最厚——那个位置常年晒不到太阳，轮胎压上去必滑。

四年下来，我的右膝盖出了问题。不是摔的，是每次停车的时候，右脚踩着地，左边大腿还得夹着油箱，身体往右倾斜。一天重复280多次，膝盖里的半月板磨掉了一块。

去医院拍片，医生说，你今年多大？我说33。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这个膝盖，45岁以后可能走不了长路。

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还干？我说，我跑了4年的路，换别人来，可能一个月就跑了。

第五年开春，上面通知要换电动三轮。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拒绝。三轮能爬山吗？

我骑摩托车跑18公里的山路需要50分钟，三轮多了一个轮子，自重多了一百多斤，电池在低温下续航直接打七折。冬天山顶的气温能降到零下3度，那个坡，电动车上得去吗？

但我没得选。5月17号，我去提了车。三轮车，蓝色车身，后面是一个带顶棚的货箱。

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开小货车的小贩。油门轻轻一拧，车身稳稳当当的，没有发动机的抖动，没有离合和挂档的顿挫。我愣了3秒。

原来这几年，我一直在用最费力的方式做事。

正式跑山路的第一天，我出了一个大洋相。那个最陡的坡，我把油门拧到底，车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速度突然降下来，车身开始发抖。我心想完了，上不去了。

赶紧把刹车踩死，怕它溜下去。然后我发现，车停住了，稳稳的。没有后溜，没有熄火。

三轮车的刹车系统和电动机的低速扭矩，让它在坡道上的表现比摩托车好太多了。我坐在车上，手心全是汗，不是吓的，是气的。我气自己为什么要等5年才换。

第二周，我开始算账。摩托车的油费，按照那4年多的数据来算，一个月平均是860块。电动三轮充电，一个月大概140块。

一年能省下来8600多块。轮胎，摩托车后轮半年换一条，前轮9个月换一条，加上内胎和工时费，一年将近1000块。三轮的轮胎耐磨得多，保守估计能省下一半。

更关键的是，摩托车每5000公里要换一次机油，一年要换3次，一次连工带料200多。三轮不需要。我算完这笔账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货箱里抽了4根烟。

但电动三轮不是没有毛病。

第一次遇到暴雨是在8月，雨刷刮不干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摩托车没有挡风玻璃，我习惯了穿着雨衣巴着身子骑。现在有了玻璃，反而看不清了。

我在路边停了5分钟，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干毛巾，把玻璃擦了擦，继续走。雨越下越大，我到了一个村口，发现路中间横着一棵被风吹断的树。摩托车可以绕过去，三轮车绕不过去。

我下车，把树拖到路边，用了11分钟。衣服全湿了。

第二次是电池。11月的时候，山上气温降到零下1度，电池的续航从设计的80公里缩到了不到50公里。那天我还有3个村没跑到，电池显示只剩下27%的电。

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老乡家里，借了插座充电。充了3个小时，终于够跑完剩下的路。那3个小时，我坐在老乡家门口，喝了他们两碗茶，吃了半个柚子。

老乡问我急不急，我说不急。其实我急，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是这条线上唯一一个送件的，我今天不送到，明天就得送两天的量。

第三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想通了。

一个老太太，家住在山顶上，82岁，儿子在外面打工。我每个月给她送两次东西，有时候是药，有时候是吃的。以前骑摩托车，我到了她家门口，引擎一响，她就知道是我。

她会拄着拐杖出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腊肉或者咸菜。我接过来，说声谢了，然后轰一声加油走了。

换成三轮那天，我到了她家门口，车轮压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没出来。我按了两声喇叭，她才慢慢走到门口，看见我换了车，愣了一下。

她说，你换车了呀？我说换了，电动车。她走近了，摸了摸车身上的货箱，说，这个好，能挡雨。

我说是的。她又说，我儿子上次打电话说，他也想买一辆这样的。我说好车，省油，就是充电有点麻烦。

她点点头，对我说了一句话——那你以后就不会走了是吧。

这句话让我愣在原地。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走。5年来，每个月800块的油费，膝盖的半月板，雨衣里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的衣服，我一直在计算性价比，一直在算值不值得。

但我从来没想过，在老太太眼里，换车等于不走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三轮车货箱里，把最后一份快递送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顶上能看到镇上的灯光。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当月的工资单，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补贴，一共是3872块。

37岁，在山里跑了5年，每个月拿3800多块钱，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但我坐在那辆安静的三轮车里，突然觉得这些东西不重要了。

其实我这5年，能坚持下来的理由只有一个——我是这片山区唯一一个跑了5年的邮递员。之前有3个人来过，最久的一个干了8个月。他们走的原因都一样：太累，钱太少，看不到头。

我刚开始的时候也会想这个问题。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2450块。我在镇上的面馆里吃了一碗面，加了一个煎蛋，然后对自己说，先干半年，半年后再说。

半年后，我摸清了所有的路。然后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再坚持一年，把这里所有的村民认全。第2年结束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哪个村的老张有糖尿病，需要定期从县医院带药；哪个村的李婶家里孩子考上了大学，通知书送到的时候她会哭；哪个村的王大爷腿脚不好，每次我到了门口他都要拄着拐杖出来迎我，因为我是他唯一能见到活人说话的机会。

这些事，摩托车带我去，电动三轮也能带我去。但以前发动机的声音太吵了，听不到他们说话。现在安静了，我能听到车轮压在碎石上的声音，听到风吹过货箱的呜呜声，听到他们的声音——"小刘，吃了吗""小刘，今天怎么这么晚""小刘，你瘦了"。

电动三轮有一个功能特别好——倒车影像。以前骑摩托车，我要回头看一眼后面才能倒车，但现在有摄像头，挂上倒挡，货箱后面的路清清楚楚。我第一次用这个功能的时候笑出声了，没想到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还有这玩意。

后来越用越觉得它好，不是因为方便，是因为它让我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东西——货箱后面那些我走过的路，回头看看，其实没那么陡。

11月的时候，我的三轮车第一次出故障。电机控制器报警，车不走了。我停在半路上，联系售后，对方让我拍照发过去，远程诊断完告诉我，需要换一个零件。

我说多久能到，他说大概3天。我说3天，我这3天怎么办？他说你可以先骑摩托车。

我说摩托车我卖了。

那3天，我用村民的电驴子跑了3天。电驴子是村民自己改装的电动车，比我的小，也慢。但是那3天让我发现一件事——没有哪辆车是非用不可的。

这5年里，我总觉得摩托车是我唯一的依靠，没有它我什么都干不了。但事实证明，给我一辆旧的电驴子，我也能送到。只是慢一点。

零件到了之后，我换了上去，车又能动了。那天我骑着三轮车跑了30多公里，特别高兴。不是因为它多厉害，是因为它坏了也能修好。

这让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今年冬天特别冷。12月的时候，山顶的气温降到了零下5度。电池的续航掉得更厉害了，满电只能跑不到40公里。

我每天早上出门之前，先查一下温度，低于零度我就多带一个备用电池。那个备用电池很重，26斤，装在货箱里。到了回收点，我得下车把它搬下来，插上充电器，充到下午再装回去。

一个月下来，我的腰也开始疼了。我跟老婆开玩笑说，以前膝盖疼，现在腰疼，再过几年全身都是毛病。她说你别干了。

我说不干谁干。

我知道我说服自己继续干的理由有很多种。但最核心的一个是——我这5年积累的东西，换一个人来，要重新花5年。不是路不认识，是人不认识。

谁家的狗会咬人，谁家的门铃是坏的，谁家订的报纸要放在窗台上而不是塞进门缝里。这些事，只有跑过的人才知道。

电动三轮还有一个好处——省时间。以前骑摩托车，我一天在路上的时间大概是7个小时。换了三轮之后，因为有挡风玻璃和顶棚，下雨天不用穿雨衣，不用停车擦眼镜，不用在路边等雨停。

而且三轮车的续航虽然打折，但它充电的时候我可以坐在车里整理快递单，或者打电话联系收件人。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回到家以后做的，现在在路上就做完了。每天的工时从7个半小时缩短到了6个小时左右。

多出来的那1个半小时，我用来干嘛了？睡觉。9月份的睡眠时间平均是6小时12分钟，10月到了7小时05分钟。

11月有一天我睡了8个半小时，破了我5年来的最长纪录。

有一个数据我一直记得。5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站长跟我说，这片山区有214个投递点，需要28个村子的山路连接。那年整个镇子的快递量是日均127件。

到了今年，日均已经涨到了486件。翻了快4倍。最明显的感受是，以前我一个月送一次录取通知书，现在一个月送好几次。

有些是快递，有些是网购的东西——衣服、鞋子、小家电，甚至有网购洗衣机的。那台洗衣机我搬不上山，是找了两个村民一起抬上去的。三轮车的货箱最多能装200多斤，但洗衣机加上箱子有140斤，占了大部分空间。

从那以后，每次看到大件快递，我就得规划好顺序，把小件先送完，空出整车来拉大件。

以前摩托车装不了大件，后座捆扎带最多能固定两个箱子。现在三轮车后面那个1.2米长、0.9米宽的货箱，基本上一次性装下一整天的快递。这五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不是车，是东西越来越多了。以前送信，现在送包裹。以前一个月送不了一趟家电，现在一周至少两趟。

以前我一个人干，现在还是我一个人。但效率翻了倍。三轮车背上了这个功劳，但我心里清楚，不是我车换了效率就高了，是我知道怎么跑最省力。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反感别人说"你们送快递的"。好像我们就是一个行业机器上的一个螺丝钉，拧在哪都一样。但我不一样。

我知道张村的老陈家和孙村的老王家，表面上隔着一座山，但两家人是亲家，送到张三家的包裹，有时候可以顺路带到王三家。省一段路，省一段电。这些细节，没有在这个山头上跑5年的人，不知道。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10年前有人告诉我，你30多岁会在重庆的大山里骑电动三轮送快递，我肯定觉得他疯了。我20多岁的时候在县城开过店，卖家电的。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1万多。

后来电商起来了，实体店不好做，关了。那一年我28岁。在家闲了半年，后来一个亲戚跟我说，邮政在招人，你去不去。

我说去。那时候没想过会干这么久。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很轻。就是一通电话，一个介绍，一台车的钥匙。但当它真的来的时候，你撑住它，把它变成你生活的一部分，那才叫转折。

否则就是路过。

前两天，有个村民给我发微信。他说他在网上买了一个智能门锁，让我帮他带上山。我说你住的那个地方，手机信号都没有，智能门锁能连上网吗？

他说可以离线用。我说行。那天我到了他家门口，发现他已经把旧门锁拆了，新门锁放在门口。

我帮他把电池装好，用他自己的手机注册了一遍，捣鼓了半个多小时才搞定。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包烟。我觉得这半个小时花得挺值的。

电动三轮的充电问题，确实是个麻烦。镇上有一个充电桩，但只有两个接口，我经常需要排队。后来我跟镇上的一个修车铺老板谈好了，每个月给他150块，他把铺子外面的插座借给我用。

每天晚上下班之后，我把车停在他门口，插上电，第二天早上再去骑。这一招是从共享单车学来的，定点停，定点充。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冬天有一次，气温降到零下，充电速度慢了很多。原来的满打满算8个小时充满，那天充了12个小时才到90%。

我早上6点半去骑车，发现才充到87%，急得我骑到半路电池报警，只好折返，把备用电池装上。那次之后，我在货箱里常备了2个暖宝宝，冬天的时候贴到电池外壳上，让电池不冻到失温。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送快递还得给电池贴暖宝宝。

但事实就是这样。这山里的事情，很多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

今年11月20号，我送了一个录取通知书。一个男孩，17岁，考上了重庆的一所职业学校。他家住在大山上一个只有6户人的小村里。

我去的时候，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你，你送了好几年的东西，这次送的，是我们家最好的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我跨上三轮车要走，那个男孩追上来说，哥，我以后赚钱了，也买一辆你这车。

我说你别买这个，买个轿车。

那是我做这行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想哭的时候。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知道，那一脚油下去之后，我又要回到自己那3800块的工资条面前。但那一刻，值了。

换了三轮之后，我对这5年有了新的审视。以前我觉得送信送快递，是一个体力活，一个下坡就结束一天的工作。现在回头看，这5年其实是一个不断优化的过程。

刚来的时候，我每到一个村子都要看路边的小路牌，后来不用了，后来连谁家的狗几点出来晒太阳都知道了。一开始我送一个村要40分钟，现在20分钟。效率的提高不是换车带来的，是5年积累的。

但电动三轮帮我把这些积累，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回报。以前摩托车需要换胎、换刹车片、换链条、换机油，一年下来，光维护费就是将近3000。今年换了电动三轮，只换过两个轮胎，51块钱一个，加上人工费，不超过150。

剩下的就是充电费和备用电池折旧。省下来的钱不多，但能感觉到。

有人问我，你会不会在这个山头上干一辈子。我说不知道。但至少目前，我还没想走。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些村民。他们不认识镇长，不认识县领导，但他们知道，每天下午，有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会骑着一辆车经过，那辆车有时候是烧油的，有时候是充电的。但那个人，一直没变。

前几天，一个在外地打工的小伙子打电话给我，说他爸耳朵不好，让我帮忙把助听器送到他爸手上，并且教他怎么用。他说他爸不会用智能手机，也不会调模式。我说行。

那天晚上7点半，我骑到那个老头家门口，敲了半个多小时的说明，把助听器塞进他耳朵里。老头听清楚了之后，第一句话是，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你明天还来吗？我说来，我每天都来。这就是我的工作。

电动三轮换了之后，我还发现了一个很实用的小东西——手机支架。以前骑摩托车，手机放口袋里，来电话听不到，导航只能听语音。现在三轮车上装了两个支架，一个放手机，一个放平板。

平板是我自己买的，二手货，600块钱。用来干嘛？放电视剧。

在充电的时候，或者在路边等收件人回电的时候，打开看一集。可能一集看不完，但能看10分钟，都是赚的。别笑。

在山里，没有电影院，没有咖啡店，10分钟的电视剧，就是最好的放松。

我老婆说我变了。以前回家倒头就睡，现在晚上还能陪她看一会儿手机视频。她说你换了这个车，人也换了。

我说不是人换了，是累了。以前骑车太累，回家就瘫了。现在骑电动车，路上不颠，不吵，到家用剩的力气还能干点别的。

她听完没说话。

今年12月2号，我干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干的事——中午在山顶的一个凉亭里睡了一觉。以前骑摩托车，中午的时候太阳最毒，我一般找棵树阴底下停一下，啃口面包，喝口水，15分钟就要继续跑。那天我睡了一个半小时。

因为电池要充电，我把它留在别人家里充，自己找了个凉亭，把外套脱下来当枕头，躺了整整90分钟。那90分钟，是我过去5年里最长的一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像是在送快递，像是一个进山游玩的人。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风吹得凉亭上的铁皮哗啦啦响。我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1点47分。

还有时间。我坐在凉亭的边沿上，把剩下的半个面包吃了，把水瓶里最后一口水喝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那个充电的地方，骑上三轮车，继续跑那28个村。

今年的年终总结的时候，站长说我投递成功率是99.8%。全公司最高的。他问我怎么做到的。

我说没有什么秘诀，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地址不清楚的包裹。每一个地址有疑问的，我都会先打电话问，电话打不通的就发短信，短信不回的就找到村里的人问。多花10分钟，就能省掉一个退货的流程。

站长说，你这样效率不高。我说，效率的代价是质量。我可以一天跑150件，但其中可能有3件是错的。

我选择一天跑130件，但每一件都是对的。这几年村民认识我，就是因为我从没送错过。唯一一次搞错的，是两栋一模一样的房子，门牌号贴反了，那是村里统一贴号的问题，赖不到我头上。

电动三轮帮我把这个99.8%守住了。以前摩托车急刹的时候，车上的包裹会滑落，掉在路上。有一次掉了两份文件，我回去找的时候，已经被风刮到了沟里。

现在有货箱，东西锁在里面，翻车都不怕。

我其实不喜欢被人说是"大山里的邮递员"。好像活得很艰苦很伟大似的。但我不觉得苦。

我每天能看到不同的山，不同的树，不同的天气。春天的时候，路边的野生杜鹃开得一片一片的。夏天有野果子，我认识哪棵梨树的果可以吃，哪棵不能碰。

秋天满山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冬天最美，山顶上有时候能看到云海。这些是办公室里看不到的。

我老婆说，你就只会说这些好的。我说，不好的也不差。下雨天泥路难走，但雨停了之后空气特别清新。

夕阳西下的时候，山间的弯道被染成金黄色，每一趟都像在拍电影。

她说不下去了。她其实知道，我不是因为喜欢这个工作才不走的。我是因为走不掉。

干了5年，积累了一堆只有山里人认的信任，但这份信任，换不成大城市的工资。不过这话，我不会跟她说出口。

换了电动三轮之后，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那台摩托车。它现在躺在镇上的废品回收站里。我去看过它一次，车身已经生了锈，排气管断了一半。

我蹲在旁边，摸了摸它的坐垫，坐垫已经破了，里面的海绵露了出来。我坐上去试了一下，脚撑不住，车已经焊死了。但那个坐垫的形状，和我的屁股一模一样。

那座椅，是我4年多时间，一点点骑出来的形状。看见它，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我不知道那台车会不会想我。

但我想它了。

12月20号，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以前那个骑了8个月就走的那个人打来的。他说他在县城开了一家快递站，生意一般，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做站长。

我说我现在有车了，刚换的电动三轮。他说你来，我出车。我说不了，我在这边的村民认识我，换地方了他们不习惯。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这个人就是实诚。我说不是实诚，是习惯了。习惯了那些弯道，那些坡度，那些固定时间出来收快递的人。

挂了电话，我骑上车，去送今天最后几个件。转弯的时候，我走了一条近路，是以前骑摩托车不敢走的山路，因为太窄。三轮车稳，我换了之后敢走。

那条路比主干道少了2.3公里。从那之后，我每天都能省下10分钟的脚力。

年底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5年，48237公里，214个投递点，28个村，摔过17次车，换过9条轮胎，膝盖半月板磨损，换过3次雨衣，最后换成了一辆电动三轮。这辆车，我打算开5年。

和摩托车一样。但这一次，我应该不会再换回摩托车了。不是因为电动三轮最好，是因为我找到了最合适的方式。

不是每一条路，都需要轰轰烈烈地跑完的。有些路，安安静静地跑，跑得更远。

内部人士爆料Tips：

1. 乡镇快递员月平均收入在2800-4500之间，有编制和没编制差异很大。有编制的五险一金齐全，没编制的只有团体意外险。我属于有编制的类型，扣完保险到手3872块。

2. 电动三轮车续航在冬天打7折是保守估计，实际在山区打5折都很常见。建议常备备用电池，网购好一点的锂电池，约45块钱1公斤，一块20公斤的电池大约900块，能用1年半到2年。

3. 投递成功率超过99%的秘诀不是技术，是打3通电话——第一通确认地址，第二通验证收件人，第三通确认送达。每通电话成本不超过0.4元，但能省掉一次退货的物流成本约12元到15元。

4. 山区投递最危险的不是摔车，是狗。5年里被狗追过27次，被咬过1次。建议随身带一个自行车头盔，狗追的时候按响喇叭同时慢慢后退，不要跑。

5. 三轮车维修厂和摩托车维修厂大多数不会修电动车电机。建议直接在购车时加购1年到2年的整车延保，费用约300到500块钱，否则一个控制器故障就能让你付出一次维修费大约680块到1200块。

6. 山区邮政投递员的日平均步数在18000到22000之间，其中大部分是下车步行送达的时间。换了电动三轮之后不用走路送件，日平均步数降到了12000左右，膝盖的负担大幅减小。

7. 很多村民不会用手机查物流，每次看到你都会问"我的快递到了吗"。建议养成记在本子上的习惯，或者在手机上安装快递100之类的APP，输入单号可查。最好把每天的单号打印成一张纸条贴在车上，方便随时查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