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二十一岁,刚从技校毕业在家闲着。堂嫂来找我的时候,日头正毒,她站在我家院门口,戴着顶草帽,脸晒得通红。
"小军,跟我去趟镇上买化肥,你哥不在家,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正躺在凉席上看小说,热得不想动。但堂嫂平日里对我挺好的,逢年过节包了粽子都给我家送几个。我爬起来套了件背心就跟着她走了。
堂嫂那年大概三十出头,嫁给我堂哥有七八年了。堂哥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回,回来就跟我堂嫂吵架,吵完又走。村里人都知道他们感情不好,但没人当面说。我堂嫂个子不高,但身子结实,走路带风,扛一袋五十斤的米跟玩似的。
三轮车是借隔壁老李家的。堂嫂在前面骑,我坐在后面的车斗里,腿耷拉着晃。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蝉叫得撕心裂肺。从我们村到镇上大概十里地,中间要穿过一片包谷地。
那片包谷地真大,一眼望不到头。七月的包谷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叶子绿得发黑,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像有人藏在里面说话。路就从包谷地中间穿过去,窄窄一条土路,三轮车跑过去扬起一阵黄尘。
骑到包谷地中间的时候,堂嫂忽然刹车停下了。
"咋了?"我从车斗里站起来。
"车链子掉了。"她跳下来蹲在路边查看,手在链条上拨弄了两下,抬起头看我,"小军,你会弄不?"
我也下来看了看。链子确实是脱了,卡在后轮和齿轮中间。我蹲下去试了试,手上沾了黑乎乎的机油。
"能弄,你等我一下。"
我埋头弄链条的时候,堂嫂没走开,就站在旁边看着。包谷叶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扫到她胳膊上,她也不躲。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小军,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嗯。"
"有对象没?"
"没有。"
她没再说话。我低头把链条重新挂上去,试了试转得动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说:"行了。"
堂嫂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她拿袖子帮我擦了擦脸上蹭的油渍,动作很快,擦完就转身去骑三轮车了。
我重新坐回车斗里。三轮车颠颠簸簸往前走,包谷地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样吹。我坐在后面看着堂嫂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后颈上有几颗汗珠,亮晶晶的。
走了大概两分钟,她又把车刹住了。
这回她没有下车,只是坐在前面,背对着我。包谷地的风从侧面灌过来,把她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包谷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小军。"她叫我。
"嗯?"
"你哥……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在那边有人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继续骑着车往前走,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但我知道她说了。在包谷地中间的那条土路上,她说了。
到了镇上买完化肥,一共六袋,每袋五十斤。堂嫂二话不说扛了两袋上车,我也扛了两袋。剩下两袋她跟我一起抬。化肥袋子上的编织绳勒得手心发红,我没吭声。
回去的路上还是路过那片包谷地。太阳偏西了一点,没那么毒了。堂嫂在前面骑车骑得很稳,我在后面扶着化肥袋子,生怕颠掉了。
又到包谷地中间的时候,这回她没停车,但放慢了速度。风吹过来,包谷叶子的声音比来的时候更大。堂嫂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小军,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有时候走错了路,就回不了头了?"
我没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年我才二十一岁,连对象都没谈过,哪懂什么走错路回不了头。
三轮车颠了一下,一袋化肥歪了。我伸手扶正,手指碰到编织袋上的塑料粉末,滑滑的,有点扎手。堂嫂的背影在夕阳底下拉得老长,她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飘起来又落下去。
出了包谷地,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前面的村子在傍晚的薄雾里隐隐约约,有炊烟升起来。堂嫂加快了速度,三轮车在土路上蹦蹦跳跳。
"晚上来我家吃饭,"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哥不在,我给你炒俩菜。"
"好。"
然后她就没再说话了。我坐在车斗里,看着她的后脑勺和那截晒成小麦色的脖颈,忽然觉得她其实也不容易。三十出头的人,一个人守着三亩地和一个空房子,一年到头见不着丈夫几面,见面还吵架。
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堂嫂把我放下,自己把三轮车骑回老李家还了。我站在家门口拍身上的土,我妈从院子里探出头来:"跟你嫂子去哪儿了?"
"买化肥。"
"买化肥叫她自己去呗,你个大老爷们跟着瞎转悠啥。"
我没理我妈,进屋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有块没擦干净的机油印子,我用指头抹了抹,没抹掉。
那天晚上我没去堂嫂家吃饭。我跟我妈说困了,早早就躺下了。躺在凉席上,天花板上吊扇呼啦啦转,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的水泥地白晃晃的。我听见隔壁院子的门响了一下,堂嫂可能出来收衣服了。然后又是关门的声响,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墙上贴着几年前的老海报,一个女明星笑得一脸灿烂。我想起堂嫂在包谷地里说"你哥在那边有人了"时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但我知道那话里装着东西。我那时候二十一岁,很多东西不懂,但这个我懂。就像那片包谷地,看着平平整整一片绿,但走进去才知道里头又闷又热,风吹不透,憋得人喘不上气。
后来堂嫂还是跟以前一样,逢年过节包了粽子给我家送几个。我哥年底回来,两人还是吵架,吵完我哥又走。到了第二年夏天,我去了市里打工,回村的次数少了。
再后来听说堂嫂终于跟我哥离了婚,带着孩子去了县城,在超市当收银员。我哥又结了婚,这回找了个四川的女人,没再出去打工,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
那片包谷地后来被承包出去种了药材。再回村的时候,一眼望过去变了样子,绿叶子换成了一串串红的花,风一吹也哗啦啦响,但已经不是当年的响法了。
我有几次路过那片地,都会想起二十一岁那年夏天。堂嫂骑着三轮车,我坐在后面,包谷叶子擦着胳膊。她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哥在那边有人了",一句是"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有时候走错了路,就回不了头了"。
前一个问题她后来有了答案。后一个问题,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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