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纪委监委工作已经三个年头了,第四纪检监察室,主任姓周,五十出头,在系统里干了快二十年,是个很符合这个系统的“刻板印象”,又有些地方不太符合的人。
比如,我没见过他打牌,没见过他喝酒,除了工作对接,没见过他去别的办公室串门闲聊。他也抽烟,但烟瘾很轻,一根烟夹在手里半天才吸一口。我感觉这里没有哪个同事像是他真正的“朋友”,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工作上对他产生不满。
副主任姓林,选调生,比我还晚来,一开始是从乡镇借调来的,我以为他会像之前几个借调的人一样,一直在这里“打黑工”。结果不到八个月,人家正式调动手续就办完了,明显是我低估了选调生的实力。
那天早上,老周主任把我叫进去,说下午有个谈话,让我和小林主任准备材料。
我问哪个单位的。
老周说,县农业农村局,王某。
我和小林主任去档案室调材料,翻开卷宗的时候,看到“王X”,我的手停了一下,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小林见我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这个人两年前,好像被叫来过一次。”我说。
档案往回一翻,果然找到了。
那次是市里下来的乡村振兴专项督查,查出一笔65万的产业扶持资金使用有问题。资金拨到了乡镇,乡镇拨到了几个村,合作社拿去买了一批农机具,但农机具的型号和申报材料对不上,中间的差价说不清去处。
于是这王科长被叫来喝茶了。
那次谈话也是老周主任主持,我记录。我印象里,这个王科长,思路还是很清晰的,谈话的时候,把整个流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什么时候报上去的,什么时候批下来的,中间谁打过招呼,下面乡镇谁具体经办的,财政局哪个科室拨的款,中期验收和尾款验收是怎么开展的......
该他签的字他认,其他的环节,他也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
但最后还是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
小林沉默了几秒,问:“那属地呢?财政局呢?”
“没有。”我回忆起来,“乡镇的分管和办所都没被处理,财政局经办的科室应该也没......嗯?好像,就还有个村里的支书被诫勉谈话,再就没了。”
“这就奇怪了,难道周主任没有要求他把整个来龙去脉如实说清楚么?”小林问。
“那次我只记得老周主任说过一句——”我摇摇头,“交代自己的问题,扯别人干什么。”
小林主任没说话了。
我们两个开始过这次的卷宗。
这次是县委巡察办指出的问题,是一笔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资金,400多万,涉及6个乡镇。王科长已经换了科室,但这次,又是他手里的活。
小林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感觉这次的事比上次还大些。上次65万,这次400多万,你说他怎么老是摊上这种事。”
我也不懂,但其实办了这么多镇街专项资金的案子后,我就有种感觉,不光是哪条线,几百万的项目层层分解、多级落地,真正能由县直科长完全掌控的环节,其实并不多,但所有过程监管、验收、签字、兜底,永远是第一责任人——你当然可以说村镇也有属地责任,但是一个村的资金体量,和你这边的汇总体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于是我叹了口气:“可能是他点背吧。”
下午三点,王科长准时到了。
王科长精神看起来还行,好像比两年前胖了一些,头发也白了一些。
谈话开始,老周按程序问,王科长按程序答。
问到资金拨付的具体流程时,在旁边记录的我却注意到一个细节:这笔资金涉及6个乡镇,但老周只对其中一家XY镇的问得特别细。其他5个乡镇的提问加起来,不如这一家的多。
谈了一个多小时,老周说差不多了。王科长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说了一长串:
“主任,我知道规矩,该我认的我认,但有个事我想说清楚——这次高标准农田这个项目,去年巡察反馈之后,我自己回去翻过一遍底子,钱分到6个乡镇,具体的分配方案是局党组会定的,我只是执行,钱到乡镇后,在村里怎么分又是镇党委会定,建设也是乡镇做业主单位......我的责任可能主要在验收环节,当时一些乡镇报上来的材料,有数据和逻辑对不上,我发现了,让他们重新报过,现场我也核过一致性,但看到的都是事后的东西,过程我们确实找不出问题,材料他们改了,补齐了,我就签了......”
他语气平静,说了一堆,甚至有一副认命的样子,我不确定他以后还会不会想当科长。
老周看了他一眼,却说了一句话:“如实交代各个环节的情况,扯自己干什么。”
王科长明显愣住了,我也愣了一下。小林坐在旁边,手里转着的笔停了。
这句话怎么感觉和两年前那句一模一样?
不对,是反了,顺序反了。
王科长反应过来之后,点了点头,说那我先走了,谢谢主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表情有点轻松,有点复杂,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没想通,门关上之后,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周把谈话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了字,递给我归档。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说,今天就这样,收拾吧,我给领导报告一下。
小林主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周主任,这次验收的事情不问下去了?”
老周说问谁。
小林说:“这次400多万,涉及到的乡镇分管领导,主要是拨付和建设期的责任,但验收阶段......上次乡村振兴那笔65万,他就吃了个严重警告,这次他反而没事吗?”
老周把笔帽拧上,放回笔筒里:纪检工作,谁说谁有事,谁说谁没事?我们就是核实情况,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把情况搞准搞清楚,依法依规上报研究。”
我和小林主任连连点头,但实际上有点懵。
老周主任说完就走了,我还坐在那儿,想起两年前那本卷宗,王科长如实交代了所有环节和涉及面,然后处理结果只有他一个人。这次资金更大,卷宗还没合上,但看刚才的提问方向,这次结果却大概率跟他没关系,甚至在他如实交代后,老周还让他别扯自己。
“按程序把情况核实清楚?”小林主任思考之间,重复嘟囔起这两次不同的名头,“市里的专项督查?......县里的巡察?......市里的专项督查?......县里的巡察?......”
任务来源层级确实不同,但难道是市里的就要追究,县里的就不追究?仅仅这样的话,那也太牵强又太简单了吧。
我们都实在没有想清其中的门道。
这时楼道尽头却”哗啦啦“冲水声响起,老周主任上了个厕所后,又走回来交代任务了:
“准备一下下周一XY镇的谈话,9点和10点,分管和农办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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