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作者：察客
口号“用事实说话”在中国家喻户晓的电视节目《焦点访谈》，本周罕见地再度展开舆论监督，揭露湖南一地水稻种植数据造假，却意外引起中国网络争论：“是不是太苛责农民和基层干部了？”
《焦点访谈》揭“纸上种粮”
《焦点访谈》，在星期二（7月14日）晚黄金时段播出新闻专题片《种在纸上的水稻》。（央视网视频截图）
中国中央电视台收视率最高的栏目之一《焦点访谈》，在星期二（7月14日）晚黄金时段播出新闻专题片《种在纸上的水稻》。
这期节目曝光，在中国官方强调“18亿亩的耕地红线不能破，并且良田必须种粮食”的背景下，湖南省永州市江华县上报的水稻种植面积与实际情况存在很大差距，粮食种植面积在当地成了“数字游戏”。
据报道，湖南是中国13个粮食主产省之一，按要求制定了“落实耕地保护和粮食安全责任制”，每年都会由省、市逐级下达粮食播种面积、产量等核心指标。根据上级下达的任务，拥有32万亩永久基本农田的江华县，在今年确立了39万亩水稻种植面积的任务。
报道称，江华县地形以山地和丘陵为主，水田是珍贵的耕地资源，但当地不少水田里种的却都不是水稻，而是南瓜、苦瓜、芋头等蔬菜作物。江华县没有完成粮食种植面积的任务，于是想方设法在台账上注水，上报水稻种植面积38.93万亩，实际享受稻谷目标价格补贴仅23.8万亩，相差约15万亩。
在接受《焦点访谈》采访时，江华县农业农村局局长陈秋萍说：“汇报这些东西就像写文章一样，我们只要没有抛荒，肯定是说完成了。要精准，又不可能完全精准。”被问及实际完成情况和任务相差较大，有没有和市里或上面反映时，陈秋萍说：“应该没有什么用吧。”
节目播出当晚，中共永州市委、市政府连夜召开专题会议，宣布成立市级工作专班到江华县开展全面核查。当局称将对节目反映问题立行立改、全面整改，对核查发现的问题将严肃处理，“在全市深入开展粮食生产和耕地保护问题排查整治，坚决扛牢耕地保护和粮食安全政治责任”。
苛责农民和基层干部？
不过，这期节目在《焦点访谈》的官方微博同步发布后，上千条留言却几乎一边倒地批评节目，有高赞评论称这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痛”。
黄志杰发文说，从《焦点访谈》的无人机拍摄镜头来看，江华县农民种芋头的农田长势很好（“呦呦鹿鸣”截图）
曾是新华社《瞭望东方周刊》主笔的中国自媒体人黄志杰，星期三（7月15日）在个人微信公众号“呦呦鹿鸣”上，发布题为《硬任务之下，纸上种田：<焦点访谈>是不是太苛责农民和基层干部了？》的文章，获得逾万人转发，让围绕上述节目内容的争论浮上台面。
黄志杰说：“看完报道，我第一感觉并不是觉得江华县干部和农民干了多大坏事。农民为什么不种水稻？难道是因为农民蠢吗？真实的原因是，种水稻辛苦却不赚钱……与之相比，种植芋头、南瓜、罗汉果等收入明显更高，如果是种烟叶则更高了。”
他认为，当地农民虽然在上报水稻种植任务面积时多报，但在领取水稻种植补贴时却是实报，没有欺骗财政资金的动作。“在我看来，是这些硬任务给农民和基层干部添了麻烦，而不是农民和基层干部给上级领导添了麻烦……许多形式主义造假行为何尝不是被逼无奈呢？形式主义的背后，有没有官僚主义呢？”
黄志杰也疑惑，水稻是粮食，难道芋头、苦瓜、南瓜就不是粮食了？农民种这些经济作物威胁到粮食安全了？“种田这种事，还是得尊重农民的意愿……古今中外的教训无数次地在证明：一个社会的饥荒，往往是来自于人祸，而不是来自于天灾。只要不胡作非为，粮食安全就不是问题。”
前《博客天下》杂志出版人、主编汤涌随后也将矛头直接指向《焦点访谈》节目，称“终于有一天，《焦点访谈》变成了掀翻老百姓粥锅的人”。
1994年开播的《焦点访谈》，早年经常播出揭露社会积弊的深度调查报道，是中国最知名的电视节目之一。近年随着时移世易，政令宣导内容开始在每日播出的《焦点访谈》中占据主流。
汤涌回忆称，《焦点访谈》是中国“80后”心中的白月光：“有次他们扛着机器一脚踢开门就进了中学教室，大话筒杵到人家女老师嘴前面：‘说，中央三令五申不许补课，你们怎么又补课？’老师也真莽啊，当时说：‘大家都补，孩子不补不是吃亏吗？你告我去吧，我的名字叫XXX！’女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就像都德笔下的《最后一课》。当年的《焦点访谈》把这段整个播放了出来，没有责备这个老师。”
汤涌认为，这是一个复杂的时代和国度，能体现一个群体的苦衷，而不像一开始设想的那样揪一个倒霉蛋，“这就是一个好的新闻栏目，这就是一个大台的气度，再看今天的《焦点访谈》，他们在责备老百姓不种水稻……《焦点访谈》变成了他们曾经讨伐的那种人的样子”。
官媒：粮食种植任务本身是否合理要查清
这些批评声音至截稿时仍在中国网络上传播，攸关民生的公共讨论得以持续。就连中国最高检察院机关报《检察日报》星期四（7月16日）也接续发文说，“纸上种粮”背后，值得深究的不只是数据造假者。
文章认为，农民不种水稻改种其他作物或许有经济上的现实考量，“但无论怎么说，弄虚作假、纸上种粮的危害不小……全面核查造假情况非常有必要，而核查的方向也值得深思。如果只停留在谁造假、怎么罚的层面，不追问深层次现实原因，那么纸上种粮可能换一个地方还会重演”。
《检察日报》据此提出多个问题：粮食种植任务本身是否合理，基层迫于压力只能虚报谎报？江华县按上级要求确立39万亩水稻种植面积的任务，这个数字是否经过充分科学论证？任务下达有没有经过充分实地调研？基层完成任务有困难时，有没有反映真实情况的渠道？
文章说：“这些问题需要查清、查透，才能真正找到纸上种粮的病根。”
官方既定政策执行时如何真正符合基层实际，实践高层倡导的“治大国如烹小鲜”理念，或许是“纸上种粮”争议留下的一道现实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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