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藏寺水库建设对张掖绿洲的负面影响及对策研究

摘要

黄藏寺水利枢纽工程是黑河干流上游的龙头控制性工程，控制黑河干流来水80%，总库容4.06亿立方米。该工程以优化流域水资源配置为建设宗旨，但工程建设与长期运行，对黑河中游张掖绿洲生态环境、地下水循环、区域局地气候、农业生产经营以及城市经济高质量发展形成多重负面约束。张掖作为全国首个节水型社会建设试点城市，连续25年完成黑河向下游分水调水任务，2025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达734.35亿元，区域经济稳步增长，但水资源供需矛盾逐年加剧，人、地、产业、水资源之间的冲突持续凸显。本文依托工程可研报告、官方环境影响评价公开文件，系统梳理黄藏寺水库对张掖绿洲产生的多维度负面效应，剖析跨区域水资源调配背景下中游绿洲承担的生态损耗与发展压力，并针对性提出流域协同治理对策。

关键词：黄藏寺水库；张掖绿洲；生态用水；绿洲可持续发展；水资源约束

一、引言

张掖绿洲坐落于黑河流域中游，是河西走廊核心商品粮生产基地与北方重要生态安全屏障。黑河是片区唯一径流补给河流，区域年蒸发量为降水量十倍，全域生产、生活、生态用水高度依赖黑河天然来水。黄藏寺水利枢纽地处黑河上游峡谷段，最大坝高122米，总库容4.06亿立方米，纳入国家172项节水供水重大水利工程名录。

工程可研文件明确其开发定位：统筹调配中下游生态、生产用水，提升黑河流域水资源综合管控水平，兼顾水力发电等综合效益。但工程改变黑河天然径流节律，水资源调配重心向下游生态修复倾斜，地处中游的张掖绿洲成为水资源重新分配的主要承压区域。现有流域研究证实，2000年黑河统一分水调度实施以来，下游额济纳绿洲生态得到一定修复，中游绿洲却持续承受各类水资源衍生问题。

二、黄藏寺水库规划建设主体与规划初衷

黄藏寺水利枢纽是国家统筹黑河流域综合治理布局规划的国家级重点水利工程，由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牵头统筹规划审批，甘、青、内蒙古三地协同实施，是基于全流域长远生态安全布局规划的跨区域水利设施。

从规划初衷来看，工程建设立足于流域整体均衡治理：

第一，平衡黑河天然径流时空失衡问题。 黑河来水高度集中于夏季汛期，枯水期河道水量匮乏，过去仅依靠中游小型平原水库调蓄，库容有限，难以实现全年稳定分水。枢纽依托上游区位与库容优势，实现汛期蓄水、枯季补水，提升全流域水资源调配弹性。

第二，支撑下游生态修复长效开展。 黑河下游额济纳绿洲是北方防风固沙关键生态屏障，此前枯水期河道断流、湖泊萎缩、植被退化问题突出。依托水库调蓄，能够稳定供给生态用水，持续修复荒漠生态系统，筑牢北方生态防线。

第三，兼顾防洪、清洁能源、流域统一管理多元功能。 水库可拦蓄山区汛期洪水，降低沿线城镇防洪压力；配套水电设施提供绿色清洁能源；同时依托枢纽搭建一体化水文监测调度体系，落实国家最严格水资源管理制度。

从顶层设计逻辑而言，工程以全国、全流域生态安全为核心考量，统筹全域长期生态效益。但流域水资源总量恒定，在优先保障下游生态补水的调度框架下，中游张掖绿洲生产、生态用水分配空间被持续压缩，叠加本地地下水超采、蒸发量大、耕地用水需求高的固有自然条件，逐步形成中游绿洲发展与流域分水调度之间的协调难题，也是本文探讨多维影响、提出协同优化方案的出发点。

三、对张掖绿洲生态用水与生态环境的负面影响

（一）湿地生态系统与生态用水的直接冲击

黄藏寺水利枢纽建成后将替代黑河中游19座平原水库，其中9座水库坐落于张掖黑河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范围内。此类平原水库不只是传统农业灌溉设施，更是维系湿地水文稳定、保障生物多样性的核心载体。张掖持续推进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修复，落地总投资165亿元、覆盖138万亩的国家储备林重大生态项目。水库投运后，9座湿地配套平原水库灌溉功能取消，每年仅预留1218.11万立方米生态补水，水域面积将持续萎缩，水鸟栖息、水生生物生存空间压缩，绿洲基础生态用水保障压力显著上升。

水库施工淹没环节同样带来生态损耗：原生植被大面积消失，植物群落结构简化；野生动物原生栖息地被分割破坏，种群数量与活动范围持续缩减。2023年流域现场巡查显示，黄藏寺水库淹没区遗留大量建筑垃圾，持续污染黑河干流水质，对中下游农业灌溉、湿地生态补水形成长期隐患。

（二）水生生态系统的破坏

大坝蓄水彻底重塑黑河上游天然水文节律与水体温度分层结构。库区及下游河道水温、结冰周期大幅改变，直接扰动浮游生物群落结构。2016—2020年流域生态监测数据显示，工程施工阶段范围内水生生物种类、总量显著下降，后期虽小幅恢复，但难以回到原生平衡状态，证明施工对水生生态造成不可逆短期冲击。

大坝形成物理阻隔，彻底切断祁连裸鲤等本土特有鱼类洄游繁育通道。虽然环评方案规划配套鱼类增殖站、补建鱼道等修复措施，但人工干预手段无法完全复刻天然河流完整生态链，土著鱼类种群长期存续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四、对张掖盆地地下水系的影响

张掖盆地地表水、地下水水力连通性极强，地下水是绿洲植被、农田灌溉的关键补充水源。黄藏寺水库从两大路径扰动盆地地下水循环：一是集中时段大流量下泄，改变河道自然渗漏补给地下水的模式；二是关停多座平原水库，大幅削减地下水稳定补给源。

现有研究采用MIKE-SHE地表水—地下水耦合模型模拟流域水文变化，得出工程对地下水影响有限、水位降幅小于天然年际波动的结论，但该模拟结果存在理想化假设，需辩证看待。一方面模型参数基于理想调度情景设置，实际年度分水方案调整会带来不可预估的水文变化；另一方面，"降幅小于天然变幅"仅代表短期波动特征，逐年累积的地下水位下降将形成长期性生态风险。

当前张掖盆地地下水超采问题已凸显，甘州区部分片区地下水位年均下降0.5～0.6米，直接造成沿线防风固沙林成片枯死、绿洲边缘退化、土地荒漠化扩张。张掖市出台《地下水超采治理专项规划（2024—2030年）》，计划至2030年压减地下水超采量1.25亿立方米。在中游地下水本底持续走低的前提下，黄藏寺水库进一步压缩地表水补给量，将加剧地下水透支矛盾。中央生态环保督察反馈意见也明确指出，张掖人水、人地矛盾突出，生态承载力本底脆弱。

五、对区域气候与小气候的影响

黄藏寺水库地处祁连山腹地黑河上游峡谷，库区原生局地气候温润湿润。大型人工水库改变区域水热平衡格局：库区水域扩张提升局部蒸发量，改变周边温湿度分布；同时水库全年调蓄重塑径流季节分配，下游河道常年水面面积缩减，间接弱化沿河绿洲湿润小气候。

干旱区人工绿洲的存续完全依靠稳定径流支撑，水库蓄水拦蓄上游来水，长期减少中游河道基础流量，极易造成绿洲边缘土壤含水量持续走低，绿洲—荒漠过渡带植被退化，加速绿洲萎缩进程。

六、对农业生产的负面影响

建设黄藏寺水库的初衷是提升中游灌区灌溉保证率，但实际运行过程中暴露出调度与用水需求错配问题。2024年冬季灌溉周期，受水库坝后收尾施工、上游梯级电站调峰叠加影响，黑河干流来水波动剧烈，多次出现短时断流，无法满足农田冬灌基础用水，当地只能临时协调水库加大下泄流量应急保灌。

区域出现“水库建成后灌溉保障压力上升”的现实情况，也就是当地直观感知的“建库反而缺水”。依据国务院批复的《黑河干流水量分配方案》，当莺落峡来水量达到多年平均15.8亿立方米时，正义峡下泄下游水量约为9.5亿立方米，占比约六成。在此分水框架下，张掖需同步压缩灌溉用水规模，直接影响20余万农户农业生产收益。受流域天然径流总量约束，中游农业生产用水需求与下游生态修复用水保障目标形成结构性平衡难题，刚性分水调度标准进一步放大了流域水资源统筹调配压力。

同时，水库运行倒逼张掖全面深化节水型社会改革、推进水权确权交易。产业节水升级具备长期利好，但短期农业用水配额持续收紧。张掖农业用水占全市总用水量90%，传统大田种植产业发展空间持续压缩。2025年全市粮食播种面积317.83万亩，较上一年减少3.90万亩，耕地面积收缩与水资源总量约束直接相关。

七、对张掖城市经济发展的制约

（一）经济结构高度依赖稳定水资源供给

2025年张掖地区生产总值734.35亿元，三次产业结构比例25.1∶20.3∶54.6，第一产业占比偏高。黑河中游集聚流域近五分之二人口、四分之一耕地、三分之一经济总量，依托灌溉农业构建的产业体系，高度依赖稳定径流保障。水库分水规则固化后，农业用水供给稳定性下降，粮食种植、高原特色种养产业可持续发展面临约束。

（二）工业化、城镇化提速遭遇水资源天花板

水资源是西北绿洲城市形成、扩张的基础要素。在生态脆弱、水资源紧缺背景下，推动农业用水向工业、城镇生活用水转化，是支撑城镇化发展的关键路径。但黄藏寺水库强化下游生态用水刚性指标，从总量层面限制张掖工业、城市生活用水扩容。环评批复文件明确要求持续推进中游灌区节水改造、严控新增耕地，城市发展用水总量管控持续收紧。

2025年张掖城镇化率58.03%，仍处于快速提升阶段，但水资源"三条红线"划定用水总量上限，城镇化规模扩张受水资源承载力制约。自2021年黑河天然来水持续偏少，进一步放大水资源对城市发展的约束效应；全市第二产业增加值148.73亿元，仅占GDP20.3%，工业化进程缓慢与水资源供给约束存在直接关联。

（三）城市长期发展空间持续挤压

中游工农业用水需求逐年上涨，黄藏寺水库既定分水方案，客观上分流中游可用水资源，将城市发展用水空间让渡至下游区域。张掖编制《黑河流域（张掖市）水资源承载能力及合理利用规划》，划定用水总量红线，2025年全域用水总量控制在20.41亿立方米以内；2024年7月，张掖纳入全国水资源预算管理试点，所有用水活动严格执行总量管控。

总量管控是流域水资源可持续管理的必要举措，但也意味着张掖无法依靠新增用水规模拉动经济增长。在"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人、以水定产"硬性要求下，区域高质量发展只能依靠节水增效、产业转型实现，发展成本与转型压力显著提升。

（四）工程配套移民安置产生综合社会成本

黄藏寺水利枢纽工程涉及652名群众整体搬迁安置，配套交通、电力基础设施重建改造工程量大。移民搬迁不仅产生直接工程资金投入，还需要解决失地群众就业、生活安置、邻里社会关系重构等民生问题。水库淹没范围覆盖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张掖黑河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两处生态管控区域，工程建设本身存在较高生态风险，未来生态修复、环境补偿将产生持续性经济成本。

八、对策建议

（一）完善跨区域流域生态补偿机制

针对前述湿地萎缩、地下水补给减少、中游发展空间挤压等问题，应持续优化黑河流域上下游横向生态补偿制度。截至2024年末，张掖累计落实省级生态补偿奖励资金6874万元。在此基础上，推动建立跨省常态化生态补偿体系，遵循"成本共担、效益共享、协同共治"原则，补偿资金专款专用，重点用于张掖绿洲植被修复、地下水超采治理、灌区节水改造工程。依托水库水电开发收益，从上网电价、配套新能源项目、征地补偿资金调配等维度，加大对中游张掖的政策与资金扶持力度。

（二）优化水库全年联合调度方案

针对农业灌溉与水库调度错配、绿洲生态用水保障不足等矛盾，应构建兼顾中游农业灌溉、绿洲生态补水、下游生态修复的多目标协同调度体系。编制年度分水计划时，充分匹配中游春耕、冬灌等关键用水时段需求，杜绝农业用水高峰期干流断流。统筹黄藏寺水库与上游梯级电站联合调度，提升径流调配灵活性；结合每年天然来水丰枯变化，动态调整上下游分水比例，平衡全流域多元用水需求。

（三）全域推进深度节水，提升水资源利用效率

立足全国节水试点基础，打造新时代节水型社会标杆城市。农业领域实施大中型灌区续建配套与节水改造工程，持续扩大滴灌、喷灌等高效节水农田覆盖面积，当前全市农田灌溉水有效利用系数0.62，仍具备提升空间；工业领域强化重点耗水企业定额管控，普及低耗水生产工艺，全市规上工业用水重复利用率94.2%，持续挖潜增效；城镇层面落实节水"三同时"制度，改造老旧供水管网，降低管网输水损耗。

（四）开发非常规水源，拓宽水资源供给渠道

将再生水、人工增雨雪等非常规水源纳入全域水资源统一配置。城市再生水每年可置换常规地表水1864.78万立方米，缓解地下水开采压力，当前全市再生水利用率47.06%，仍有较大提升潜力；常态化开展人工增雨雪作业，近十年年均增加区域降水量3.45亿立方米。长远层面积极对接跨流域调水规划，从根源缓解资源型缺水难题。

（五）加快产业结构转型升级，降低用水依赖

在水资源总量刚性约束下，持续优化三次产业布局，提高低耗水高附加值产业占比。2025年全市第三产业增加值401.18亿元，占GDP比重54.6%，需持续壮大文旅、现代服务业规模；重点培育现代制种、设施蔬菜、戈壁生态农业等节水型特色产业集群，同步落实"以水定产业、定规模、定耕地"管控要求，在有限水资源支撑下实现生态保护与经济增收协同发展。

九、结论

黄藏寺水利枢纽作为黑河干流控制性骨干工程，对下游额济纳绿洲生态修复发挥积极作用，但对中游张掖绿洲形成多层次负面冲击：湿地水域缩减，绿洲生态用水保障承压；地表水补给减少，加剧地下水超采退化；水库调度规则与农业灌溉周期错配，农田用水保障不稳定；全域用水总量红线收紧，制约张掖工业化、城镇化发展空间。

该协调难题，本质是跨流域水资源统一配置过程中区域发展权益、生态保护任务的重新分配，中游张掖绿洲承载了流域生态安全保障的较多压力。二十余年节水型社会建设实践表明，张掖在地区生产总值大幅增长的前提下，近十年用水总量实现稳步下降，区域内部节水挖潜空间已接近上限。因此，综合评估水库整体效益时，必须客观统筹上、中、下游发展权益，完善常态化生态补偿机制，优化水库动态调度模式，全域深化节水改造、拓展非常规水源，加速低耗水产业转型，最终实现黑河流域全域生态协调、均衡可持续发展。

跨流域水资源调配本质上是一个利益再分配过程，其公平性不仅体现在空间维度上不同区域之间权益的平衡，更体现在时间维度上当代发展需求与后代生态福祉之间的审慎权衡。唯有建立兼顾效率与公平的流域治理体系，才能实现黑河流域上中下游的生态共赢与永续发展。

十、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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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仅基于公开客观资料开展流域水资源问题的理性探讨，属于科普性、学术性交流内容，旨在客观梳理黑河流域分水背景下中游绿洲面临的现实矛盾与优化路径。文章不片面否定相关水利工程及行业政策，仅就区域发展中存在的人水协调问题进行分析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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