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搓澡8年,看遍女人真实身体:脱了衣服,才懂生活多苦
你说怪不怪。
我在这家澡堂干了8年搓澡工,见过化着全妆进来的女人,也见过踩着高跟鞋进来的女人,还有拎着名牌包进来的女人。可不管她们在外面多光鲜,一进澡堂子,热水一冲,衣服一脱,全都一个样。
身上写的,全是生活的账。
我叫王秀兰,今年52,在这家澡堂搓了8年澡。8年啊,我搓过的女人,少说也有上万了。我跟你说,你在外面看一个女人,只能看到她想让你看的那一面。可到了澡堂子里,她脱了衣服往搓澡床上一躺,你就什么都看清楚了。
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累不累,苦不苦,全在皮肤上写着呢。
那年我刚来澡堂的时候,还觉得这活儿不体面。整天光着膀子在水汽里泡着,手上全是老茧,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干着干着,我就发现,这活儿啊,能看到女人最真实的样子。
前两天来了个女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烫得挺时髦,进门的时候还跟人打电话,语气挺冲的:“那个方案我明天就交,你别催了。”
听着像个白领,有点本事的那种。
她脱衣服的时候,我正给上一个客人搓背。她动作挺快,三下两下就脱完了,裹着浴巾走过来,往搓澡床上一躺,说了句:“姐,搓重点,这两天浑身疼。”
我应了一声,手往她背上一搭,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后背全是红疙瘩,密密麻麻的,从脖子根一直长到腰眼。那种疙瘩我见多了,是长期坐着不活动,加上熬夜上火长的。有些疙瘩都被她抓破了,结了痂,看着就疼。
我搓的时候放轻了手,可还是碰到那些疙瘩,她嘶了一声,身子缩了一下,又马上放松了,说了句:“没事姐,你搓吧,我扛得住。”
我手上继续搓,嘴上问她:“你这背上的疙瘩,多久了?”
她说:“快半年了吧,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就是上火,让多喝水多休息。可我哪有时间休息啊,公司一堆事,回家还得带孩子,能睡够6个小时就不错了。”
我听着没接话,继续往下搓。搓到她腰的时候,又看见她腰两侧各有一块老茧,硬邦邦的,颜色发黄。那是长期穿紧身裤勒出来的,她腰上还有一圈红印子,一看就是裤子扣勒的。
我忍不住说:“你这裤子是不是太紧了?勒成这样不难受啊?”
她叹了口气:“没办法啊姐,公司里那些小姑娘一个比一个瘦,我生完孩子后肚子一直没下去,不穿紧身裤勒着,裙子穿上腰上就鼓一圈,不好看。”
我没再问了,继续搓。搓到她胳膊的时候,我愣住了。
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疤,长长的,从手腕往上延伸了快三寸。疤痕已经发白了,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疤痕边缘不整齐,一看就不是手术刀切的。
我手停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了句:“这疤,是咋弄的?”
她不说话了。
澡堂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我后悔了,赶紧说:“没事没事,我不该问,你别往心里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五年前,我生完孩子第二年,老公出轨了。那时候孩子才一岁多,我天天在家带孩子,又胖又丑,脾气也差,他想离婚,我不同意,就割了。”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她倒是笑了,说:“没事姐,都过去了。后来我也没离,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孩子。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一个人带孩子养不起,就咬牙忍着了。后来孩子上幼儿园了,我就出来上班了,从最底层做起,现在好歹是个主管了。”
“那他还跟你闹吗?”我问。
“不闹了,他现在也老实了,可能是看我赚钱了吧。”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也不在乎了,我现在就想着把孩子养大,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给她搓。搓到最后,我用水给她冲背的时候,她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突然流下来了,混着热水一起往下淌。她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泪不停地流。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冲水。
冲完了,她坐起来,用浴巾擦了擦脸,冲我笑了笑,说:“谢谢姐,搓得真舒服。我先走了,还得回去做饭。”
说完,她穿上那条紧身裤,扣上勒腰的扣子,套上那件驼色大衣,又变成了那个打电话时语气冲的女白领。
她走的时候,我看着她背影,心里堵得慌。
你知道不,我干这行8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了。她们在外面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其实背地里,一个比一个苦。
前阵子还有个女人,看着也就二十七八,长得挺漂亮,脸蛋化得精致,头发染了个棕色,穿一件白色羽绒服,进来的时候还哼着歌。
可脱了衣服,我才看见,她肚子上一道一道的妊娠纹,银白色的,从肚脐眼一直延伸到小腹,像被撕裂过的土地。她胸脯也耷拉着,乳晕颜色发黑,一看就是刚生完孩子没多久。
她躺下来让我搓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遮着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我搓的时候,问她:“孩子多大了?”
她说:“刚8个月。”
我说:“那还小呢,你出来洗澡,孩子谁带?”
她说:“孩子奶奶带,我好不容易出来偷个懒。”
我笑了,说:“那确实,带孩子比上班累多了。”
她叹了口气,说:“可不是嘛。我生完孩子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孩子半夜要喝奶,我得起来喂,有时候一晚上醒三四次,第二天还得上班。我老公倒是睡得跟死猪一样,孩子哭了他都听不见。”
我搓着她后背,看见她背上也全是拔罐印子,紫黑一片,有的地方还起了水泡。我问她:“你这背上拔罐,是咋了?”
她说:“就是累的呗。生完孩子后,身体一直没恢复好,天天腰疼背疼,没办法就去拔罐,拔一次能舒服两天。可一累,又疼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说了句:“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
我说:“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生完孩子后,我老公就不碰我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继续说:“我问他为啥,他说他累。可我知道,他就是嫌我胖了,嫌我肚子上的纹,嫌我胸耷拉了。我坐月子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我现在出门都化妆,穿好看的衣服,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还行。可我脱了衣服,连我自己都不想看自己。”
我听着,心里酸得不行。
她才二十七八啊,正是最好的年纪,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我给她搓完,她穿衣服的时候,又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涂上,抿了抿嘴,然后拎着包走了。
看着她出了门,我就想,她涂这么好看的口红,给谁看呢?
她老公不会看,她可能也知道。可她还是要涂,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让自己觉得“我还行”的东西了。
还有一个女人,让我印象特别深。
她是个中年女人,看着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就是那种特朴实的。
她脱了衣服,我一看,她脚底板的老茧,厚得跟鞋垫似的,边缘泛黄,硬邦邦的。我给她搓澡的时候,一推,就掉下来一层死皮。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这脚,是不是太难看了?”
我说:“没事,干体力活的,都这样。”
她叹了口气,说:“我在工地给人做饭,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脚早就磨成这样了。晚上回去,脚底板疼得睡不着,我就用热水泡一泡,第二天接着干。”
我搓着她后背,又看见她肩膀上两块老茧,厚厚的,颜色发黑。那是长期挑担子磨出来的,我以前在老家见过,村里那些干农活的女人,肩膀上都这样。
我问她:“你肩膀上这茧,是挑啥挑的?”
她说:“以前在老家挑水,后来在工地挑菜,每天挑几十斤,时间长了就这样了。”
她还说,她老公也在工地干活,可下了班就往麻将馆跑,输了钱就回来跟她要。她不给,他就骂她,有时候还动手。
她胳膊上有块淤青,我问她咋弄的,她低头说:“没事,碰的。”
我没再问了,可我搓到她背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姐,你说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得这么熬着?”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咋回答她。
她继续说:“我今年才43,可你看我这样子,像53的。我有时候照镜子,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了。以前我年轻的时候,也爱美,也想穿裙子,可现在,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她说着,叹了口气,又说:“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我认命了。”
我听着她这话,心里堵得快喘不上气。
她才43岁啊,就说自己认命了。
可仔细想想,她不认命又能咋样?她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只能靠力气吃饭。老公不疼她,孩子还小,她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她不认命,她还能往哪跑?
后来我给她搓完,她说了声谢谢,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走了。
我看着她佝偻着背走出去的背影,心里想,这个女人,她的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可我知道,她不会觉得自己完了。她明天还得四点起来去工地做饭,还得站十几个小时,还得回去给老公做饭,还得忍受他的坏脾气。
她没时间想自己完不完,她只知道,她得活着,得让孩子活着。
张姐收拾她澡筐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里面的内衣。
肩带洗得发白,边缘起了一层毛球,跟她穿了三年的棉袄袖口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来的那个62岁的李阿姨。
李阿姨是上周三来的,拎着个布袋子,进门先跟前台磨了五分钟。
就为了省两块钱的澡票钱。
“我上次来还12呢,怎么这就涨成14了?”她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的笑。
她脱衣服的时候动作很慢,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胳膊抬起来费劲,脱个秋衣吭哧吭哧喘了半分钟。
往搓澡床上躺的时候,得先用手撑着,慢慢往下滑,不敢直接坐。
我手刚碰到她的背,她就嘶了一声。
“轻点儿啊大妹子,我这皮脆,怕疼。”
我手上立刻放轻了,那皮肤松得跟晒蔫了的茄子皮似的,一扯能拉出一寸长。
她肩膀上有一道两寸长的疤,凹进去一块,颜色发暗。
“这疤咋弄的?”我问。
“年轻时候挑粪摔的,”她笑了笑,“那时候生产队抢工分,我挑着两桶粪往地里跑,踩滑了摔沟里,扁担尖扎的。”
她跟我说,年轻的时候她是队里挣工分最多的女人。
挑水、挑粪、割麦子、打场,啥活儿都干。
嫁了人以后,男人常年在外打工,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种五亩地。
“那时候啊,就觉得我这肩膀,能扛得起天。”
她搓澡的时候不敢让我搓肚子。
说肚子上的皮太松了,一搓就疼。
我搓到她腰的时候,摸到她腰眼的地方,硬得跟石头似的。
“这腰啊,疼了快三十年了,”她叹了口气,“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现在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
我问她,孩子现在都大了吧?
她点点头,说都在城里上班。
“那你咋不跟着去城里享福啊?”我问。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家,去了不方便。
再说,老伴儿去年走了,她一个人在家,清静。
“前阵子大闺女接我去住了半个月,”她小声说,“我在她家,连个澡都不敢洗。
她家那花洒,水细得跟尿尿似的,还得站在玻璃房里,我怕滑倒了给她添麻烦。
我也不敢搓澡,怕搓下来的死皮掉在她地板上,她嫌脏。”
我听着没说话,继续给她搓腿。
她腿上的皮肤更干,一搓就掉白屑,跟下雪似的。
“我这一辈子,就没舍得在澡堂子里好好搓过一次澡,”她说,“以前在家,都是用毛巾沾点热水,擦一擦就算了。
现在老了,孩子们给点钱,我才敢半个月来一次,还得挑下午人少的时候,怕别人嫌我脏。”
她搓完澡,穿衣服的时候,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块裂了缝的镜子。
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又用手抿了抿鬓角的白发。
然后掏出一根橡皮筋,把头发扎得紧紧的,拉紧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好像扯得头皮疼。
“这辈子啊,就没人给我搓过澡,”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我娘走得早,嫁了人以后,男人也从来没给我擦过一次背。
今天你给我搓得真舒服,我这肩膀,好久没这么松快过了。”
她拎着布袋子走的时候,背驼得厉害,像个晒透了的虾米。
我站在澡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这一辈子,连个能给她搓背的人都没有。
还有昨天来的那个女人,我印象特别深。
她穿一件貂皮大衣,拎着个LV的包,进门的时候香水味飘得满澡堂都是。
头发烫得大波浪,指甲做得亮闪闪的,一看就是有钱人。
她脱衣服的时候,动作特别慢,好像生怕弄皱了她的衣服。
脱完了往搓澡床上一躺,我手一搭上去,就愣住了。
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数得清清楚楚,后背的骨头突得厉害,硌得慌。
“你咋这么瘦啊?”我忍不住问。
她笑了笑,说:“没办法,得保持身材,我老公喜欢瘦的。”
我搓到她肚子的时候,摸到她肚子上有一道长长的疤,是剖腹产的疤。
“生过孩子?”我问。
“嗯,俩儿子,”她顿了顿,又说,“生完老大,半年就瘦回90斤了,生老二的时候,月子里就开始节食。”
我搓到她胳膊的时候,又看到她胳膊上有好几块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咋弄的?”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碰的。”
我没再问,可我看那淤青的样子,不像是碰的,倒像是被人掐的。
搓澡的时候,她一直叹气。
热水一冲下来,她就长出一口气,好像把压在心里的石头,都吐出来了一点。
我问她:“你过得挺好的吧?家里条件这么好。”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说:“好啥啊。我老公天天在外面忙,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回家一次。
我每天在家,就是伺候孩子,伺候公婆,还得盯着他的行踪,怕他在外面有人。
我不敢胖,不敢老,不敢生病,生怕他哪天不要我了。”
“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声音越来越低,“跟朋友说,怕人家笑话,跟爸妈说,怕他们担心。
我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跟那些阔太太打麻将,喝下午茶,可我心里,空得厉害。”
她搓完澡,穿衣服的时候,往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护肤品。
粉底、遮瑕、腮红、口红,一样不落。
涂完口红,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补了点高光,确保脸上看起来容光焕发。
“我要是不化妆,”她跟我说,“我自己都不敢看我这张脸。
蜡黄,没血色,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像个活死人。”
她拎着包走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珠光宝气的阔太太,走路带风,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女人过得真幸福。
我跟前台的小周唠嗑的时候,小周说:“姐,你说这些女人图啥啊?
一个个在外面穿得人模狗样的,脱了衣服,咋都这么可怜啊?”
我没说话。
我干这行8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了。
二十来岁的,三十来岁的,四十来岁的,六十来岁的。
不管是有钱的,没钱的,上班的,在家带孩子的。
脱了衣服往搓澡床上一躺,全是一样的累,一样的苦,一样的委屈。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
一个女人,从二十多岁嫁人开始,要照顾老公,要照顾孩子,要照顾公婆,还要上班赚钱。
一天24小时,她有几个小时是属于自己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部分女人,这辈子连个能痛痛快快哭一场的地方都没有。
只有在澡堂子里。
热水一冲,衣服一脱,谁也不认识谁。
你想哭就哭,想叹气就叹气,不用撑着,不用装着。
这里没有老板,没有老公,没有孩子,没有公婆。
你就只是你自己。
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坐在澡堂门口择菜。
就看见一个女的,穿一身黑色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进来了。
她脸色特别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进门就扶着墙,半天没动。
前台小周赶紧过去扶她:“姐你咋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摆了摆手,声音特别虚:“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我歇会儿就好。”
她歇了大概十分钟,才慢慢脱了衣服,裹着浴巾往搓澡床这边走。
走到我跟前,腿一软,差点栽倒。
我赶紧扶住她:“姑娘你可慢点,这到底是咋了?”
她笑了笑,说:“没事姐,就是连续加了一个礼拜的班,昨天晚上晕过去一次,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太累了,让我好好休息。
我寻思着,来搓个澡,放松放松。”
她往搓澡床上一躺,我手刚碰到她的背,她就抖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她后背全是汗,凉的。
“你这身体都虚成这样了,咋还来澡堂子啊?”我有点心疼。
“没办法啊姐,”她闭着眼睛,声音很轻,“我不敢在家歇着,我一歇着,就想那些烦心事,越想越难受。
来澡堂子里,热乎,还能有人说说话。”
我正给她搓着胳膊,她突然开口了。
声音特别小,像蚊子叫似的。
“姐,我昨天去体检,查出来甲状腺有结节,乳腺也有增生,医生说让我别生气,别熬夜。
可我怎么能不生气啊?我老公天天在家啥也不干,孩子作业没人管,我妈还天天催我生二胎。
我要是不熬夜干活,这个月的绩效就没了,房贷都还不上。”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听她接着说。
“我昨天从医院出来,坐在马路牙子上哭了半个小时。
不敢回家哭,怕我妈看见担心,怕我老公说我矫情。
哭完了,还得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他们做饭。”
她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
我感觉手上的皮肤,突然湿了一片。
她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搓澡床上。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给她搓腿。
搓到她小腿的时候,我摸到她小腿上有个硬块。
“这是啥啊?”我问。
“静脉曲张,”她说,“站久了就有,没事。”
我刚想再问她两句,就听见她的手机响了。
她腾地一下坐起来,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眼泪擦干净。
接电话的时候,声音立刻变得清脆响亮,跟刚才那个有气无力的样子,判若两人。
“喂王总,嗯,我在外面呢,那个方案我晚上回去就改,明天一早肯定放您桌上。
哎好,您放心,没问题。”
挂了电话,她冲我笑了笑:“姐,麻烦你快点搓,我还得回去改方案呢。”
我嗯了一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她搓完澡,穿衣服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个粉饼,往脸上扑了扑。
又涂了个正红色的口红,瞬间整个人就精神了。
穿上高跟鞋,拎着公文包,又变成了那个雷厉风行的职场精英。
她走到澡堂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又接了个电话。
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哄人的语气:“宝宝乖,妈妈马上就回去了,回去给你讲故事啊。”
挂了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冷风里。
我站在澡堂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突然就想起,8年里,我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一个女人,在澡堂里哭完,擦干净脸,补好妆,推开门,又变成了那个无坚不摧的女人。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她们不是不会累,不是不会疼,不是不会哭。
是她们不敢。
身后一大家子人都等着她撑着,她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正站在那儿发愣,前台小周喊我:“王姐,来客人了!”
我赶紧应了一声,拿起搓澡巾,往搓澡床那边走。
过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染得黑亮,看着特别精神。
她脱衣服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戏,心情挺好的样子。
可她脱完衣服,往搓澡床上一躺,我就看见她胸口有一道长长的疤。
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子,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我手停了一下,没敢问。
她倒是先开口了,笑着说:“没事,乳腺癌,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说啥。
她倒是看得开:“都三年了,恢复得挺好的。
以前我也是天天操心,操老公的心,操孩子的心,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后来得了这病,我才想明白,啥都不如自己的命重要。”
“我现在啊,啥也不管了,”她说,“老公爱干啥干啥,孩子成家了,也不用我管。
我每天就跳跳广场舞,跟老姐妹逛逛街,想洗澡就来洗个澡,想吃啥就买点啥。
你别说,这日子啊,反而过得舒坦了。”
我给她搓着背,听她絮絮叨叨地说。
说她以前有多傻,为了这个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最后把自己身体熬垮了。
说她现在才知道,女人这一辈子,最该疼的,是自己。
她搓完澡,穿衣服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条特别鲜艳的丝巾。
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系在脖子上,左照照,右照照,笑得特别开心。
“以前我哪敢戴这么艳的丝巾啊,”她笑着说,“怕别人说我老不正经。
现在我才不管呢,我自己看着高兴就行。”
她拎着包,哼着戏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松快了一点。
原来不是所有女人,都得一辈子熬着。
原来也有女人,能熬出头,能为自己活几天。
我刚坐下想歇会儿,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小周喊我:“王姐你快出来看看!外面有个女的,蹲在台阶上哭呢!”
我赶紧跑出去,就看见台阶上蹲着一个女的,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散着,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澡堂子门口的灯照在她身上,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我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姑娘,咋了这是?外面冷,进来说。”
她抬起头,脸上妆都花了,眼线糊成一片,嘴唇冻得发紫。
我一看,愣住了。
这不是上个月来的那个小陈吗?
小陈今年32,在一家商场当导购,老公在工地开塔吊,有个儿子刚上小学。她每个月来搓一次澡,每次都挑最便宜的搓背套餐,18块钱,连盐都不舍得加。
上个月她来的时候,胳膊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烫伤,通红通红的,还没好利索。
我问她咋弄的,她说下班回家太累了,炒菜的时候油锅翻了,整条胳膊烫得起了泡。她老公正好在家,看了一眼说“咋这么不小心”,然后就躺沙发上刷手机了,连创可贴都没递一个。
她自己去药店买了烫伤膏,抹了三天,又去上班了。
上个月她搓澡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躺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现在她蹲在台阶上,看见是我,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姐,我实在扛不住了。”
我把她拽进澡堂,让她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她哭了得有十分钟,抽抽噎噎的,话都说不利索。
等她缓过来,才断断续续跟我说了。
她老公在工地上认识了个女的,俩人好了快半年了。上个月她发现了,跟老公闹,他老公直接甩了一句:“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胖得跟猪似的,我跟你过还有啥意思?”
她说她当时就愣住了,站在厕所镜子前,看了自己半天。
肚子上的肉松垮垮的,生完孩子留下的妊娠纹还在,胳膊粗得像别人家的大腿,脸上全是黄褐斑。
“姐,我今年才32,”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可我看着像42的。我每天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九点,一个月挣四千块钱,下班还得买菜做饭洗衣服辅导孩子写作业。我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还得被他嫌弃胖。”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哭。
“我给他洗了十年的衣服,做了十年的饭,带大了他儿子,他跟我说,我胖得跟猪似的。”
我听着,心里堵得厉害。
可我没法劝她,我不知道该咋劝。劝她离婚?她没学历没技术,一个月挣四千块,离了婚带着孩子,怎么活?劝她忍着?她今年才32,就得忍一辈子?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我本来想,今天来搓个澡,洗洗干净,回去跟他好好谈谈,”她擦了擦眼泪,“可我走到澡堂门口,突然就不想进去了。我洗那么干净干啥?给谁看啊?”
我没接话,就那么陪她坐着。
澡堂子里热气蒸腾,水龙头哗哗响,偶尔传出来几声女人的笑声。
可这笑声,不知道是真是假。
小陈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姐,我还是搓个澡吧。来都来了。”
她脱衣服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
她脱掉毛衣,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保暖内衣。脱掉保暖内衣,露出松垮的肚皮和下垂的胸。她脚上穿的袜子,大脚趾那里破了个洞。
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说了句:“这袜子穿了三年了,一直没舍得扔。”
她往搓澡床上一躺,我手搭上去,摸到她后背的肉,松松的,一点弹性都没有。
我搓着她后背,她突然说了句:“姐,你说我要是瘦一点,他是不是就不会找别人了?”
我手停了一下,说:“不是你的问题。”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了句:“那我要是多挣点钱,他是不是就不敢嫌弃我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这个女人,被男人伤成这样,第一反应不是怪男人,而是怪自己不够好。
她觉得自己胖,觉得自己丑,觉得自己挣得少,所以活该被嫌弃,活该被背叛。
我搓着她胳膊的时候,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姐,你搓了这么多年澡,见过那么多女人,你说,女人到底要怎么活,才不这么累啊?”
我愣住了。
她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见过太多女人了。有钱的,没钱的,好看的,不好看的,年轻的,年老的。她们脱了衣服,都带着一身伤,一肚子委屈。
可穿上衣服,又得变成那个谁也不敢惹的女强人,那个什么都扛得住的妈妈,那个永远温柔懂事的妻子。
她们活得太累了。
可她们不敢喊累,因为身后,没有人能替她们扛。
我给她搓完澡,她穿衣服的时候,又从包里掏出口红,对着镜子涂了涂。
涂到一半,她突然放下口红,说了句:“不涂了,涂了也没人看。”
她把口红扔进包里,套上那件起球的毛衣,穿上那双破洞的袜子,踩着磨得变形的棉鞋,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冲我笑了笑:“姐,下个月我再来。”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推开门,走进冷风里。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澡堂门口,愣了好半天。
8年了,我见过太多女人,在这澡堂子里哭着进来,笑着出去。或者笑着进来,哭着出去。
她们在澡堂里卸下所有伪装,把最狼狈的样子露出来,哭完了,叹完了,再一件一件穿上衣服,补好妆,推开门,又变成那个打不倒的女人。
可我知道,她们不是打不倒。
她们是倒了,没人扶,只能自己爬起来。
我正想着,前台小周喊我:“王姐,你下个钟该下班了吧?”
我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我蹲在澡堂门口,点了根烟。
我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跑过去,手里拎着菜;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肩上还挎着个电脑包;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推着个买菜的小车。
我突然就想起,自己也是女人。
我也累过,也哭过,也在澡堂里叹过气。
可我没被人疼过,所以我知道,被人心疼是什么滋味。
我搓了8年澡,最心疼的不是她们身上的老茧和疤痕,而是每个女人穿上衣服后,转身又要变成那个打不倒的妈、妻子、女儿。
她们不敢倒,因为身后一大家子人都等着她撑着。
可我特别想问问,如果“光鲜”是女人必须穿上的铠甲,你脱下来的时候,谁敢看你的伤?
你有多久,没好好看看脱了衣服的你自己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