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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洞的奇点里,没有“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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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极其恐怖的问题。

不是你死后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比死亡更根本,更让你无法逃避。

此时此刻,你正在看这个视频的这一刻,你正在时间里穿行。

你坐在椅子上、躺在床上、或者站在地铁里。

你以为时间像一条均匀流淌的大河,你我是河里的游鱼,被水流推着,一秒一秒地向前。

我们所有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判了无期徒刑,被关押在时间这条单向的牢笼里。

但,如果我告诉你,这条河,是可以被抽干的。

如果,在宇宙的某个角落,这条河并没有安安稳稳地流向大海,而是直接流进了一个……下水道。

流进了一个连“流动”这个概念本身都被终结的深渊。

在那里,时间,这条承载着你全部生命、全部记忆、全部爱恨的河。

断了。

不是结冰,也不是断流。

是“断了”这个词所描述的一切物理过程,都消失了。

这就是每天都在你身边发生的物理事实。

拿起你的手机,点开你的导航软件。

无论是高德、百度还是苹果地图,它之所以能精准地告诉你,你离下一个路口还有38米,而不是580米,靠的不是天上的卫星足够多。

靠的,是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

你手机里的GPS卫星,在距离地面两万公里的轨道上高速飞行。

根据狭义相对论,高速运动的物体,时间会变慢。

GPS卫星上的原子钟,每天会比地面慢大约7微秒。

但,根据广义相对论,地面离地球这个“大质量物体”更近,引力势阱更深,所以地面上的时间,比高空卫星上走得更慢。

两相抵消,卫星上的钟,每天依然比地面快大约38微秒。

38微秒。

看起来微不足道,对吧?

但光速是每秒30万公里。

38微秒内,光能跑11.4公里。

一天,误差11.4公里。

两天,22.8公里。

十天,你导航里的北京城,能飘到天津去。

所以,每一个GPS卫星,在发射前,都必须主动修正它的时钟频率,从10.23兆赫兹,微调到10.22999999543兆赫兹。

你手机上每一次准确的“您已到达目的地”,都是人类主动修正了时间之后的结果。

引力扭曲时间,不是假说,不是未解之谜。

它是工程学。

但,这只是毛毛雨。

在地球上,引力对时间的扭曲,比你头顶上的钟每天快那么几千万分之一秒,仅此而已。

而在宇宙最深处,有一种天体,它把这件事,做到了绝对。

做到了终结。

黑洞。

我们不聊它怎么吃东西,怎么喷出喷流,怎么让整个星系围着它转。

这些,都好理解。

我要跟你说的是,在它面前,时间,不是变慢了。

是停止了。

不是被稀释了。

是被……撕碎了。

在黑洞的终极深渊里,时间,被执行了死刑。

而执行这场死刑的刽子手,就是爱因斯坦亲手写下的方程。

从1915年爱因斯坦场方程的第一个精确解开始,历经一百多年,由无数物理学家、天文学家、用数学推导、用望远镜观测、用引力波探测器聆听之后,得到的宇宙铁律。

我们所有人,活了一辈子,其实都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自由”。

我们被关在一个隐藏的、无形的结构里。

这个结构,叫光锥。

而在黑洞那里,这个光锥,会倾覆。

我们的一生,就是一部电影,每一帧、每一帧地播放,以为总有下一帧。

而在黑洞那里,最后一帧,会被永远定格,变成一张永恒的、谁也无法翻过去的照片。

而那个坠落下去的人,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这,就是时间的终极真相。

要理解黑洞怎么虐杀时间,你得先弄明白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问题。

时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伸出手。

你能摸到桌子,能摸到手机,能摸到你的脸。

你能向前走、向后走、向左走、向右走、甚至跳起来。

这三个方向,是空间维度。

上下、前后、左右。

在这三个维度里,你是自由的。

你想往哪个方向走,就往哪个方向走。

你可以绕一圈回到原点。

你可以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坐标,也可以换个城市。

时间,被称为宇宙的第四维度。

但,时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在三维空间里,我们有无限的自由度。

可是在时间这个维度上,我们只有一种走法。

我们被押送着。

像监狱里的囚犯放风,只能沿着一个方向,从今天,走向明天。

我们为什么不能停在今天早上十点零七分?

为什么不能回到昨天,去修改一句说错的话?

为什么不能直接跳到下个月,去看看那场电影到底好不好看?

因为在物理学上,我们所有人,从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起,就被关进了一个牢房。

这个牢房,叫“光锥”。

这个概念,是爱因斯坦的大学老师,赫尔曼·闵可夫斯基,在1908年提出的。

他说了一句极其有名的话,彻底改变了我们对宇宙的看法:

“从此以后,空间本身,和时间本身,都注定要退化为纯粹的影子。

只有两者的某种结合,才能保持独立的实在性。”

空间和时间,不是两个东西。它是一个东西,叫“时空”。

而你,是时空里的一个囚犯。

我们来看看,这个牢房长什么样。

假设,此时此刻,你所处的这一瞬间,是一个几何点。

你抬头看星空,看到了一颗超新星爆发。

这颗超新星发出的光,跨越了无数光年,以宇宙的极限速度,光速向你飞来。

这束光在时空图上走过的路径,会被画成一个锥形。

为什么是锥形呢?

因为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光从那个点向四面八方传播,它在每一个时间切片上,都是一个越来越大的球面。

把所有时间切片上的球面叠起来,在时空图上,就是一个锥体。

所有能以光速或低于光速传送到你这个点的信号,都必定在这个倒立的过去光锥之内。

所有能被你此时此刻的行为所影响的、未来的事件,都必定在正立的未来光锥之内。

这个锥体的边界,就是光速。

光速,不仅仅是光的速度。

它是信息传递的速度。

是因果律的速度。

是这个宇宙里,任何“影响”能够传播的极限。

什么意思呢?

我们拿太阳举例子。

太阳距离地球,1.5亿公里。

光从太阳表面,跑到你的眼睛里,需要大概8分20秒。

所以,此刻你抬起头,看到的太阳,是8分20秒以前的太阳。

如果,此时此刻,2024年7月20日下午3点整,太阳,突然熄灭了,原地消失。

天文学上,这当然不可能,但我们做思想实验。

太阳消失了。

对我们地球来说,它会马上变黑吗?

不会。

因为太阳消失这件事,发生在我们光锥之外。

这个“太阳没了”的信息,需要以光速,跑8分20秒,才能抵达地球。

在这8分20秒里,太阳从时空图上消失了,但它的光还在路上。

我们依然沐浴在阳光下,地球依然沿着那条已经不存在的引力轨道公转,因为引力的传播速度,也是光速。

直到8分20秒之后,那个“太阳消失”的事件,才终于进入了我们的过去光锥。

我们才突然看到天黑了,地球才突然被甩出去。

这就是光锥的残忍之处。

光锥之内,就是命运。

为什么说是命运?

因为你不能改变不在你过去光锥里的任何事情。

你不能预见它们,因为信息还没到。

你不能影响它们,因为你的影响也传不过去。

而那些事情,一旦发生,它们的影响,就以不可阻挡的光速,向你奔涌而来。

你躲不开,你逃不掉。

当它们进入你的光锥那一刻,你就必须承受。

这就是我们所有人,在地球上,在银河系的边缘,在宇宙任何一个引力不那么变态的地方,所感受到的时间。

它是单向的。

它是不可抗拒的。

它是“过去→现在→未来”的绝对暴君。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就是被这只无形的手,从光锥的底部,沿着时间轴,往上推。

从出生,一路推到死亡。

直到……我们遇到一个能让光锥本身都发生倾覆的东西。

1915年11月。

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得最惨烈的时候。

在东线战场,一个德国炮兵中尉,蜷缩在俄罗斯前线的战壕里。

周围炮火连天,泥土和弹片四处飞溅。

这个中尉,生了一种奇怪的皮肤病,叫天疱疮,浑身起满水泡,痛苦不堪。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战争,不是死亡。

他想的,是宇宙。

他叫卡尔·史瓦西。

一个当时已经赫赫有名的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

就在那几天,他刚刚读到了一篇论文。

那是远在柏林的爱因斯坦,在1915年11月25日,刚刚发表的广义相对论场方程。

这个方程,极其复杂,是一个包含十个分量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组。

爱因斯坦本人,觉得这个方程太复杂了,不可能找到精确解,只能靠近似计算。

他甚至已经用近似的方法,算出了水星近日点进动的正确值,并因此欣喜若狂。

他以为,没有人能给出方程的精确解。

但,他错了。

一个多月后,在俄国前线的战壕里,浑身伤病的史瓦西,在炮火的间隙里,给出了爱因斯坦场方程的第一个、也是最精确的解。

史瓦西解。

一个点质量,在真空中,对时空结构的弯曲。

他从场方程中推导出的这个精确解,揭示了一个如此诡异、如此骇人的结果。

以至于物理学家们花了几十年的时间,都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它预言了一个东西。

一个密度可以大到,让时空本身塌陷的东西。

他把这个解,寄给了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惊呆了。

他在1916年1月回信说:“我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够如此简单地给出这个问题的精确解。我对你的处理方式,赞叹不已。”

但,史瓦西的解,埋藏着一个幽灵。

在这个解里,有两个地方,数学会出问题。

一个,是当半径r等于零的时候。

那就是奇点。

质量全部被压到一个体积为零的点,密度无穷大,时空曲率无穷大。

这里,所有的物理定律,全部崩溃。

另一个地方,稍微“温和”一点。

当半径r等于一个特定的值,2GM除以c的平方。

这个值,后来被称为“史瓦西半径”。

在这个半径处,方程里的一个项,分母变成了零。

在数学上,这叫奇异性。

一开始,人们以为这也像奇点一样,是物理上不可能存在的禁区。

后来,经过大卫·希尔伯特、乔治·勒梅特、以及约翰·惠勒等人的研究,大家才逐渐明白,这个半径,不是时空的终点,而是一层膜。

一层有去无回的膜。

惠勒,在1967年,给这层膜起了一个响彻宇宙的名字:“黑洞”。

而史瓦西本人,并没有看到这一切。

他的论文在1916年发表,而他在1916年5月,因天疱疮,病逝在俄

罗斯前线的战壕里,年仅42岁。

一个被战争吞噬的人,为人类揭示了宇宙中最黑暗的深渊。

这个史瓦西半径,就是事件视界。

它不是一堵砖墙,不是一层物质,它什么都没有。

它就是一个空间区域上的边界。

就像你在中国和越南的边境线上,你看不到一条实体的线,但跨过去,规则就彻底变了。

事件视界,就是时空规则的分界线。

在它外面,你只要不自己往里跳,你还能活。

一旦不小心跨过了那条线,你的命运,就不再由你决定了。

接下来,我们就要进入这个史瓦西解的核心。

看看在那条生死线内外,我们最熟悉的东西,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理解时间在黑洞边缘的诡异行为,我们不能再用牛顿的引力概念。

我们必须用爱因斯坦的时空几何。

想象一张巨大的、绷紧的橡胶膜。这就是时空。

在上面放一个保龄球,橡胶膜会凹陷。

放一个小弹珠,它会沿着凹陷滑向保龄球。

这就是牛顿眼里的“引力”,保龄球用某种无形的力在拉弹珠。

但爱因斯坦说,不对。

那个弹珠,它只是在走直线。

只不过,橡胶膜弯了,所以直线也弯了。

引力,是几何的效应。

不是“力”,是“形”。

你之所以现在被牢牢地按在椅子上,没有被甩到天花板上去,不是因为地球在“拉”你。

而是地球这个巨大的质量体,压弯了你周围的时空。

而你,正沿着被弯曲的时空,做自然的运动,这种运动就是“滑向凹陷的中心”。

那么,当这个保龄球,质量大到整个橡胶膜都撑不住,直接把它压穿,撕出一个无底洞的时候。

那个无底洞的洞口,就是事件视界。

现在我们看这个宇航员。

他在远离黑洞的地方,时空很平坦。

他的未来光锥,端端正正地朝上。

这意味着他的未来,是那个朝上的、敞开的锥体。

他向任何一个方向运动,他的未来都在前面。

他可以决定自己下一秒是往左飘还是往右飘。

但,随着他越来越靠近那个深渊,引力变得极强。

时空被压弯得非常厉害。

记住,光是走直线的,但时空弯了,光的路径就弯了。

对远处的我们来说,光线的轨迹被弯曲了。

对宇航员自己来说呢?

他的光锥,那个由光速决定的因果律边界,也开始被扭曲。

他的光锥,开始倾斜。

向哪里倾斜呢?

向黑洞中心的那个奇点倾斜!

这意味着,他的“未来”,那个原本完全由他自由意志在空间里决定的方向,开始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

他的未来,被黑洞偷走了一部分。

他的未来,开始指向那个深渊。

看,这就是广义相对论揭示的最恐怖的事实。

在事件视界上,你的未来光锥,完全翻倒了。

它不再指向“未来”那个你熟悉的时间方向了。

它现在,完全指向那个奇点。

在这一瞬间,对你来说,物理上的空间和时间,互换了角色。

以前,你可以自由地在空间里移动,但时间强迫你向前。

现在,你有了一个绝对的、你必须向前的方向,那就是奇点的方向。

你向奇点的坠落,不再是一种你可以通过火箭引擎来抗拒的空间运动。

它,变成了时间的流逝。

你躲不开明天。

你就躲不开奇点。

奇点,不再是一个你可以绕开的“地方”。

奇点,是你的未来。

是你的终极的、唯一的命运。

而在外人看来,你用来挣扎、用来试图打开引擎向外飞的那个方向,也就是逃离黑洞的方向,在我们这个外部宇宙看来,那是“过去”。

你不能回到过去。

所以你也不能从黑洞里逃出来。

在事件视界之内,任何试图逃逸的行为,在外部观测者的时空坐标里,都等同于试图进行时间旅行,回到过去。

物理定律禁止时间倒流,所以,它也禁止了任何逃出事件视界的行为。

这就是时空的终极审讯。

没有任何上诉,没有缓刑。

一旦踏入那条线,奇点就在你的明天等着你。

我们来做一个思想实验。

这个实验,无数物理学家在纸上、在脑中,做了无数遍。

你,艺高人胆大,穿上了人类最先进的宇航服,可以抵抗极端的潮汐力,决定飘向这个超大质量黑洞的事件视界。

而我,你的好朋友,待在远处一艘安全的飞船上,用一台极其精密的望远镜,看着你。

我们俩,会看到截然相反的、完全无法调和的两个版本的故事。

这,就是黑洞时间谜题的核心。

我先说,我看到的版本。

我,在安全的飞船上,看着你。

一开始,一切正常。你还在向我打手势,嘴里可能在说着什么“我去去就回”之类的笑话。

但你越来越接近那个黑暗的球体。

你的速度,开始变慢。

不是你启动了减速火箭。

而是你的时间本身,变慢了。

你在望远镜里,开始上演宇宙中最恐怖的一部慢动作电影。

你抬起手,准备向我挥手告别。

那只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你的身体,原本在缓缓旋转,那个旋转,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终,停住了。

你的面罩转向我,我甚至能看到你的眼睛。

那眼神,被定格在了转头的一刹那。

是恐惧?是好奇?是决然?

我永远无法知道下一个瞬间,那个表情会变成什么。

因为你没有下一个瞬间了。

在我这个外部观测者的时间里,你的时间,停止了。

你就这样,停在了事件视界的边缘。

而且,你不仅是不动了。

你开始褪色了。

你发出的光,为了拼命逃离黑洞那恐怖的引力势阱,耗尽了它的全部能量。

光的能量,体现在它的频率上。

能量越高,频率越高,颜色越偏蓝、偏紫。

能量越低,频率越低,颜色越偏红。

当光从黑洞边缘向外攀爬时,它像一个人在爬一个无限高的陡坡。

它越来越累,能量越来越低。

于是,你的光,从可见光,变成了红色,变成了红外线,最后,变成了能量无限低的、波长无限长的无线电波。

你在我眼里,变红了,然后变黑了。

但你没有消失。

你只是一帧被永远钉在事件视界上的、静止的、烧焦的图像。

你的时间,在我眼里,被施以了永恒的极刑,永恒冻结。

我会看着你,也许直到我死去,直到太阳熄灭,直到宇宙的热寂。

你永远停留在掉下去的前一瞬间。

那么,你呢?

你那边,是什么感受?

当你在远方,看着我的飞船,看着身后的群星,你向事件视界飘去。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秒针,在正常地走动。咔、咔、咔。

你的心跳,正常。

你的思维,正常。

你感觉不到任何时间上的异常。

因为,在你的参考系里,你的时间,从来就没有变慢过。

这就是爱因斯坦等价原理最残酷的一面,自由落体的观测者,感受不到引力。

对你来说,你没有在减速。

你只是正常地飘着。

但,当你回头,想看我最后一眼的时候。

你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整个宇宙,在疯狂地、加速地播放!

银河系的旋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搅动,以亿万倍的速度旋转。

你看着我的飞船,窗后的我,在疯狂地移动,一生在几秒之内演完。

远处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衰老、爆炸、熄灭。

整个宇宙的未来,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几万亿倍的电影,在你眼前瞬间闪过。

那些星光,因为你在向引力阱深处坠落,发生了极端的蓝移,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到可见光,到伽马射线暴,全部向你轰击而来。

然后,一片刺眼的白光。

那是宇宙的终结吗?

是你在瞬间看遍了时间尽头的景象吗?

还没等你反应过来。

你就穿过了事件视界。

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啵”的一声,没有一道光幕,没有任何警示。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跨过了宇宙的终极单行道。

你只是发现,身后的宇宙,突然消失了。

绝对的黑暗笼罩了你。

你还在活着,你的手表还在走。

但,你已经无法回头了。

你的前方,只有一个目标,奇点。

而就在你继续坠落的这最后一段路途中,你的身体,开始遭遇真正的审判。

这叫潮汐力。

因为你的脚,比你的头,离那个密度无限大的奇点更近那么几十厘米。

就是这几十厘米的差距,导致了你的脚受到的引力,远远大于你的头。

这个力差,把你像拉兰州拉面一样,拉长。

你会先被拉成一根几米长的“人条”。

然后,构成你身体的蛋白质分子,化学键,被硬生生拉断。

然后,原子被电离,电子从原子核的束缚中被剥离。

然后,原子核被撕裂成质子和中子。

最后,质子、中子本身,也被解构成夸克-胶子等离子体。

你变成了一串越来越细、越来越细的基本粒子流,以极高的速度,撞向那个最终的奇点。

你的一切结构,你的一切信息,你作为“你”而存在的一切基础,都被时间和引力的终极审判,彻底磨碎。

在你的时间里,这一切发生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

而在我的时间里,你被永远冻结在了视界边缘。

同一个你,同一个黑洞,同一个宇宙。

两个人的时间,两个无法调和的真相。

我们谁的钟对了?

都对了。

在相对论里,时间不是绝对的。时间是观测者各自携带的私人记录。

黑洞,就是这个事实最残酷的证明。

听完了上面这些。

你可能会告诉自己,好了好了,这些都是纸面上的数学,都是广义相对论场方程解出来的一个“理想模型”。

是物理学家们坐在扶手椅上想出来的鬼故事。

万一,现实中没有黑洞呢?

万一,爱因斯坦场方程在那种极端条件下需要被修正呢?

万一,时间和空间互换,只是数学上的一个戏法,物理上并不会真的发生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

科学,从来不靠“万一”。

科学,靠证据。

我们要怎么样,才能给一个连光都逃不出来的、绝对黑暗的东西,拍下照片呢?

我们要怎么“聆听”时间和空间被撕裂的声音呢?

我们要怎么在遥远的银河系中心,去“称”出一个看不见的怪物的重量呢?

接下来,我们就进入这个案子最激动人心的部分:科学实证。

一场用整个人类文明最聪明的头脑和最庞大的机器,对黑洞进行“终极取证”的过程。

2015年9月14日。

人类文明历史上,一个会被永远铭记的日子。

在这一天之前,我们认识宇宙,全靠电磁波。

从肉眼看到的可见光,到伽马射线、X射线、紫外线、红外线、微波、无线电波。

我们看到的,是宇宙的“光”。

但宇宙里,有很多东西,是不发光的,或者光被彻底锁住了。

黑洞,就是其中最沉默的巨兽。

你没法“看到”两个黑洞撞在一起发出的光,因为它们撞在一起,释放的能量,绝大部分不是光。

是时空本身的颤动。

是纯粹的引力波。

爱因斯坦在1916年就预言了引力波的存在。

但他自己也说,这玩意太微弱了,微弱到我们可能永远都检测不到。

举个最形象的例子。

LIGO,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它的两条干涉臂,每一条都长达4公里。

激光在这两条4公里的管道里,来回反射400次,相当于把臂长增加到了1600公里。

它在测量什么?

它在测量两条臂的长度变化。

它要探测的引力波信号,引起的臂长变化,只有一个质子直径的千分之一!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相当于,你去测量银河系和仙女座星系之间的距离,要求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是,人类做到了。

2015年9月14日,北京时间下午5点51分。

这个信号,刚刚抵达地球。

它已经在宇宙中旅行了13亿年。

在这13亿年里,它经过了无数星系、尘埃、暗物质,以光速前进,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它减速。

当它扫过地球的时候,它极其轻微地,拉伸和压缩了地球所在的这块时空。

LIGO的两台探测器,相隔3000公里,以7毫秒的时间差,先后捕捉到了这一个微弱的、持续不到0.2秒的信号。

就是这“啁”的一声。

短短的0.2秒内,这双黑洞合并所释放的峰值功率,超过了整个可观测宇宙中所有恒星发光功率总和的十倍!

整个宇宙的恒星加起来,没有两个黑洞撞一下的能量爆发大。

但我们看不见那道光。

我们只能用整个地球作为天线,去“听”时空本身发出的这一声回响。

这证明了什么?

这实实在在地证明了,时空,不是牛顿以为的那个绝对不变的大舞台。

时空,是一个可以被挤压、可以被拉伸、可以被扭曲、可以被撕裂的真实“实体”!

它就像一个湖面。

我们终于听到了,一颗宇宙级的石头,砸进这个湖面时,激起的涟漪。

那是时空被扭曲到极致时,发出的最后哀鸣。

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为黑洞的存在,找到了无可辩驳的、直接证据。

但,这还不够。

听到声音,不能代替亲眼所见。

人类的天性,就是仰望星空,然后问:“它到底长什么样?”

我们要给黑洞“拍遗照”。

给一个绝对的黑暗拍照片,听起来就像悖论。

但,事件视界望远镜合作组织做到了。

2019年4月10日,北京时间晚上9点整。

全球六地,同步召开新闻发布会。

比利时布鲁塞尔、智利圣地亚哥、中国上海、中国台北、日本东京、

美国华盛顿。

同一时间,人类公布了第一张黑洞的照片。

M87星系中心的黑洞。

那个橙黄色的、模糊的、像甜甜圈、又像指环王索伦之眼的影子。

你在各大媒体上看到的这张模糊到极点的照片,它的拍摄难度,比在地球上看清月球上的一枚硬币还要难上几千倍。

EHT是怎么做到的呢?

它联合了全球四大洲、八个顶尖的亚毫米波射电望远镜,利用甚长基线干涉测量技术,组成了一个虚拟的、口径和地球本身一样大的超级望远镜。

它的角分辨率,达到了惊人的20微角秒。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相当于你站在纽约,可以看清洛杉矶街头一张报纸上的每一个字。

为了拍这张照片,他们收集了超过5PB的数据。

5PB是多少?

一部蓝光高清电影,算50GB。

5PB,是十万部蓝光电影。

这些数据,用堆成山的硬盘装着,由专门的物流公司运输,因为用网络传的话,要传好几年。

然后,用超级计算机,算了整整两年。

才终于重构出了这张史无前例的影像。

你看那个橙色的光环。

那是什么?

那不是黑洞本身,黑洞本身不发光。

那是它周围的光子球。

是光线在事件视界外面,被极度弯曲的时空所捕获,像囚犯一样,被迫绕着黑洞一圈又一圈地旋转,最终有的掉进去,有的侥幸逃出来,形成的一个临界光环。

那个光环的中间,黑色的部分,也不是事件视界本身。

那是黑洞的“影子”。

它比事件视界本身,要大上大约2.5倍。

为什么有影子?

因为事件视界,是一个绝对的捕捉面。从观察者后方发出的光,如果其路径落入了这个区域,就会被黑洞彻底吞噬,在你的视线里形成一个绝对的暗区。

这个光环亮度不均匀,一边亮一边暗,是因为相对论射束效应,黑洞在疯狂旋转,朝向我们的那一侧的物质,由于多普勒效应,被极大地“增亮”了。

我们亲眼看见了什么呢?

我们亲眼看见了,光,在地狱边缘的垂死挣扎。

我们看见了,那个让时间为之冻结的、绝对牢笼的轮廓。

理论,从此,彻底照进了现实。

而EHT的成功,并不是孤立的。

就在同一时期,另一组天文学家,用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法,也在凝视着银河系中心的那头巨兽,人马座A*。

他们使用欧洲南方天文台在智利的甚大望远镜干涉仪,利用一台叫GRAVITY的精密仪器,将四台8.2米口径的巨型望远镜的光束,用光纤连接起来,组合成一个超级望远镜。

他们的目标,是追踪银河系中心,那些围绕着看不见的引力源疯狂公转的恒星。

其中,最著名的一颗,叫S2,或者叫S0-2。

这颗恒星,它的轨道周期只有16年。

它会在最接近中心的时候,以高达每小时2500万公里的速度,也就是将近光速的3%,掠过那个看不见的点。

2018年,天文学家精确地观测到了S2星在经过最近点时的行为。

它的光,在靠近那个看不见的引力源时,发生了极其明显的引力红移,光子挣扎着爬出引力井,消耗能量,波长被拉长。

并且,它的轨道,不是一个完美的封闭椭圆。

每一次绕行,它的近心点都会发生进动,轨道在太空中像一朵盛开的花。

这种进动,和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所预言的、由于极端引力导致的时空弯曲效应,完全一致,误差小于千分之一。

通过S2的运动,天文学家可以反向计算出中央那个黑暗物体的质量。

430万个太阳质量。

被塞进一个比水星轨道还小的区域里。

除了超大质量黑洞,别无解释。

我们不但给它拍了照,我们还给它称了重。

它的存在,它的质量,它对周围时空的恐怖统治力,就这样被牢牢地钉在了银河系的中心。

我们脚下的太阳系,正带着我们所有人,围绕这个时间的终极审讯室,缓慢地旋转。

而在更深的尺度上,我们的中国天眼,FAST,这个地球上最灵敏的单口径射电望远镜,也在揭示着时空的终极秘密。

FAST的核心任务之一,是发现脉冲星和探测引力波。

脉冲星,是大质量恒星死亡后的遗骸,是宇宙中最精确的“时钟”。

它们以极高的速度自旋,每转一圈,就向地球发射一个极其规律的电磁脉冲,其精度超过了原子钟。

FAST已经在银河系内发现了超过800颗脉冲星,是全世界所有其他望远镜发现总和的三倍以上。

但它更远大的目标,是利用脉冲星,去探测更极低频的引力波——纳赫兹引力波。

纳赫兹引力波,波长长达几光年,周期长达几年到几十年。

它们不是来自恒星级黑洞的合并,而是来自宇宙深处,两个超大质量黑洞在星系合并时,相互绕转产生的背景涟漪。

这种涟漪,遍布整个宇宙,像一片时空的海洋。

FAST,和世界上的其他大型射电望远镜,组成了一个“脉冲星计时阵列”。

它们精确地监测几十颗、上百颗最稳定的毫秒脉冲星的到达时间。

如果一片纳赫兹引力波经过地球和这些脉冲星之间,它会极其轻微地拉伸或压缩空间,导致某些脉冲星的信号“迟到”或“早到”那么一点点。

通过对这些宇宙级“钟表”的长期监测,我们就可以“画”出弥漫在宇宙中的引力波背景。

我们已经看到了初步的证据。

我们正在用这口“天眼”,给整个宇宙深处的时空扭曲,绘制一张等高线地图。

这不再是科幻。

这是每天正在发生的天文学观测。

我们,作为人类这个物种,正在用我们集体的眼睛和耳朵,全方位、多角度、立体化地去验证那个一百年前在战壕里写下的方程。

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把黑洞描述成一个终极的牢笼,时间的终点,进去就绝对出不来。

但,故事还有一层更加诡异的转折。

这个转折,来自另一个人,一个在黑洞研究上封神的人物,史蒂芬·霍金。

1974年,霍金把量子力学,应用到了黑洞的极端弯曲时空中。

在此之前,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一直是死对头。

广义相对论统治着宏观世界,恒星、星系、引力。

量子力学统治着微观世界,原子、粒子、概率。

两者在黑洞这里,撞在了一起。

霍金做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计算,结果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发现,黑洞,不是全黑的。

它会发出辐射。

这怎么可能?

不是说好了,连光都逃不出来吗?

这就要说到量子力学里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量子涨落。

在微观世界里,真空不是真的空。

真空是一片沸腾的海洋,随时都有成对的“虚粒子”和“反虚粒子”凭空冒出,然后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又互相湮灭,归还从真空借来的能量。

这整个过程,快到我们都观测不到,所以它们被称为“虚”粒子。

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件事视界的边缘呢?

霍金想象,一对虚粒子对,突然在紧贴着事件视界的外面冒了出来。

其中,一个粒子,带着负能量,也许是在视界内部冒出来的;另一个,带着正能量,在视界外部。

或者,由于极端的潮汐力,那一对粒子在还没来及湮灭之前,就被扯开了。

一个,带着正能量,飞向了远方的宇宙。

另一个,带着负能量,掉进了黑洞。

根据质能守恒,黑洞吸收了负能量的粒子,它的总质量,就会减少那么一丁点。

对我们外界的观察者来说,我们就看到,黑洞在向外发射一个粒子。

黑洞,在极其缓慢地、把它的质量“蒸发”出去。

这就是霍金辐射。

这个过程,对于宇宙中的大黑洞来说,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太阳质量的黑洞,完全蒸发完,需要10的67次方年。

这个数字,比我们宇宙现在的年龄,138亿年,要大了不知道多少亿亿亿倍。

对于M87*那种65亿倍太阳质量的巨无霸,蒸发时间更是天文数字中的天文数字。

但,慢,不代表没有。

这引出了一个极度恐怖的哲学问题。

如果,黑洞会蒸发,会最终消失。

那么,那些掉进黑洞的东西,它们的信息呢?

那些构成你身体的原子的排列方式,那些储存在你大脑皮层里的记忆,

那些让你成为“你”而不是“别人”的物理信息,它们去哪里了?

根据量子力学,信息是不灭的。

一个封闭系统的演化,在数学上是决定论的、可逆的。从理论上讲,你应该能从一撮灰烬中,完美地重构出一本烧掉的百科全书。

但,霍金辐射,是纯热辐射。

它就像任何一块烧红的铁块发出的光一样,除了温度,不携带任何其他的信息。

你扔一本《红楼梦》进黑洞,它蒸发了。

你只能从霍金辐射里读到一个温度。

那,书里的“贾宝玉”、“林黛玉”,他们的一切信息,是随着奇点被毁灭了吗?

如果信息可以在奇点被毁灭,那整个量子力学的基础,就崩塌了。

这就是著名的“黑洞信息悖论”。

这个悖论,困扰了物理学界半个世纪。

无数顶尖的头脑,包括霍金本人、伦纳德·萨斯坎德、杰拉德·特·胡夫特,为此争论了数十年,爆发了著名的“黑洞战争”。

目前,最被主流物理学家接受的一个、调和这个矛盾的假说,就是“全息原理”。

这个理论,由杰拉德·特·胡夫特提出,由伦纳德·萨斯坎德发扬光大。

它说,我们整个三维宇宙空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信息,其实都像是全息投影。

真正的信息,是以比特的形式,被编码在一个遥远的二维表面上的。

就像你的信用卡上那个防伪镭射贴纸,看起来是三维的立体图像,其实它只是刻在一张二维平面上的干涉条纹。

把这个理论用到黑洞上,那就是:

你以为你掉进了三维空间的深渊。

但对于我们这些外面的人来说,你的全部历史,你的全部三维信息,都已经被编码成二维的“全息图”,永远地烙印在了事件视界上。

你没有掉进去。

你变成了一本烧焦的书,平贴在洞口上。

黑洞蒸发的时候,信息并没有被毁灭,而是通过这些烙印在视界上的、极其微妙的量子纠缠,最终以一种我们目前还无法破译的、被搅得粉碎的编码方式,随着霍金辐射一点一点地、极慢极慢地泄露了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物理学理论。

这是一个哲学上的核弹。

它告诉我们,体积,可能是一种幻觉。

我们所有人,也许都只是某个遥远宇宙边界上的二维全息投影。

而黑洞,就是那个读取终极编码的“投影仪”。

你可能会问,既然史瓦西解里有一个叫黑洞的“东西”,它只进不出。

那对称地,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只出不进的“白洞”?

还有,那些科幻片里,穿越星际的“虫洞”,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必须提到1935年,爱因斯坦和他的助手纳森·罗森,合写的一篇论文。

他们发现,在史瓦西解里,用一个巧妙的数学变换,可以消除事件视界处的那个奇异点。

这个变换,叫“爱因斯坦-罗森桥”。

在数学上,它把两个遥远的时空区域,通过一个狭窄的、由极端时空弯曲构成的“隧道”,连接了起来。

这就是虫洞的由来。

在完整的、数学上的史瓦西时空中,虫洞的另一端,就是一个白洞。

白洞,可以理解成黑洞的时间反演。

一个只向宇宙抛射物质,而绝不允许任何东西进入的区域。

在理论物理上,这构成了一个时间对称的、美丽的结构。

但,这个美丽的结构,有几个致命的缺陷。

第一,这个虫洞,是不可以穿越的。

如果你试图跳进这个黑洞,你只会撞上奇点,然后被撕碎,绝不会从另一端的白洞出来。

第二,根据后续的计算,这个爱因斯坦-罗森桥,极不稳定。

任何一点点微小的扰动,包括你试图往里面看一眼,也就是送一点点光子进去,都会导致这个虫洞瞬间坍塌。

它存在的时间,比一个虚粒子还要短,根本不可能用作任何实际的旅行。

所以,那些开着飞船,穿过黑洞,跑到另一个宇宙的科幻故事,在我们现在理解的物理里,是不可能的。

黑洞,就是这个宇宙的单程终点站。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时间通道都被堵死了。

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奇异物质”。

不是我们日常见到的、有正能量的物质,而是一种具有“负能量”或“负压”的奇异物质。

这种物质,会在引力上表现为“排斥”。

就像宇宙膨胀的幕后推手,暗能量。

如果我们能操控这种奇异物质,我们可能就可以撑开一个可穿越的虫洞。

这个虫洞,就不一定是连接两个遥远的空间区域。

它可以连接两个……时间区域。

你的虫洞入口在地球,出口,可能就在你出生前的那一天。

这就是时间机器的理论基础。

基普·索恩,这位因引力波而获得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就曾严肃地探讨过时间旅行的可能性。

结论呢?

结论是,在量子引力理论被完全建立之前,我们还不知道时间旅行的物理悖论(比如“杀死祖父悖论”)会如何被解决。

也许,物理定律会有一个“时序保护猜想”,宇宙本身,会通过某种机制,在时间机器即将启动的那一刻,自动坍缩或爆掉,从而禁止任何时间闭环的产生。

我们,还远未触及那层真相。

但黑洞,无疑是我们研究时间旅行、理解时间本质的最关键实验室。

现在,所有的物理都讲完了。

让我们回到最初那个,让你睡不着觉的、最个人的问题。

我们已经从数学上、从观测上,确认了黑洞的存在,确认了时间在其中会终结。

那么,意识呢?

如果,在遥远的未来,你掉进去了。

不是一个小质量黑洞,那样你会在还没摸到事件视界的边的时候,就被潮汐力撕成粒子。

你掉进去的,是一个大到可怕的、质量是太阳的几十亿倍的超大质量黑洞。

在这种怪兽的边缘,事件视界处的潮汐力,也许没有强悍到可以立刻撕开分子键。

你可以活着,可以清醒地、带着意识,穿过那道有去无回的门。

你在你自己的手表上,看着自己,一分钟、一分钟地,飘向那个物理定律的集体坟场。

在你的外面,宇宙已经过去了无限的岁月,星辰燃尽,质子衰变,直到宇宙的最后一丝热量散尽。

而你,在你的这条时间线里,还在坠落。

你还能思考。

你离奇点,越来越近。

奇点,那个体积为零、密度无限、温度无限的终极之点。

在你的时空图里,它不再是空间上的一个“位置”,它变成了时间上的一堵“墙”。

一堵标志着“时间终结”的、坚不可摧的墙。

你的世界线,正在无可挽回地撞向这堵墙。

就在抵达墙根的那一刻,你的时间,归零。

不是你的手表不走了。

而是“之后”这个词,在奇点处,失去了全部的物理意义。

再也没有“然后”了。

一切物理定律,包括量子场论、广义相对论,都需要时间作为演化的参数,作为舞台。

当舞台轰然塌陷,台上正在上演的那出属于你一个人的独角戏,哪怕正演到最精彩处,也必须,戛然而止。

那么,问题来了。

在你的时间被归零之前,那最后的、物理上不可再分的普朗克时间,也就是10的负43次方秒。

在这最后的、最短暂的一刹那,你的大脑里,发生了什么?

你的神经元还在放电吗?

你的记忆,还会在濒死的走马灯里翻涌吗?

你爱过的人,你的遗憾,你的未尽之言,那些构筑了你整个生命的量子态,是在一刹那被全部抹除?

还是,在时间被无限拉长的效应下,那最后的普朗克时间,对于你来说,变成了一次……永恒的凝望?

没有人知道。

因为,任何从那里发出的信号,都进入了时间的背面。

奇点,是宇宙给我们划定的、绝对的认知边界。

是一个我们用任何物理手段都无法窥探的、终极的禁地。

它或许是宇宙用来封存所有悖论、所有垃圾信息的“回收站”。

又或许,就像彭罗斯的“共形循环宇宙学”所猜想的那样,我们的宇宙大爆炸,本身就是另一个宇宙的黑洞奇点。

你在那个黑洞里的终结,也许,是另一个宇宙的创世爆炸。

这,就是黑洞带给我们的,最深邃、也最令人敬畏的终极思辨。

它是一座墓碑,还是一道产门?

我们不知道。

现在,我们再回到那个问题。

黑洞真的能扭曲时间吗?

不。

听完这一整个宏大叙事的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了。

仅仅是“扭曲”这个词,太轻了。

它审判时间。

它终结时间。

它把我们从日常经验中获取的、所有关于“过去、现在、未来”的直觉,全部扔进了粉碎机。

它告诉我们,时间,这个你最熟悉、最依赖、也最容易被你忽视的东西,这个承载了你全部生命意义的维度,其实,只是宇宙在一个相对温和的、低能量的角落里,给你的一种温柔却残酷的错觉。

你的生命之所以是一首可以一页页翻过的诗集,是因为你脚下的时空结构,在平稳地为你托举着。

而在宇宙的深渊里,在那些名为黑洞的地方,这本诗集,被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整本书,连同“书”这个概念,都被烧掉了。

各位,我们很幸运。

我们没有生活在银河系正中心的那个漩涡里。

我们没有在一颗正在坍缩成黑洞的恒星旁边。

我们的太阳,安稳地燃烧着。

我们头上的天空,光锥还笔直地指向明天。

你的“现在”,还有无数个“然后”。

所以,在视频的尾声,我不想留下恐惧。

我想留下敬畏。

去爱,去恨,去奔跑,去浪费,去后悔。

去淋漓尽致地、滚烫地活在这每一个由无数个“然后”组成的“现在”里。

因为,感谢这个宇宙。

我们,拥有一个还有无数“然后”的世界。

也谢谢你,看到了这里。

以上就是本期的全部内容。

我是夜墨,我们下期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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