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的爷爷今天早上去世了,我父亲一大早就给弟弟打电话让他立刻放下手头上的事情,赶快回家帮忙。我父亲也换了一件朴素的衣服,先骑上自行车去了。到了那里之后发现灵堂已经搭好了架子,但是只有几个人在忙碌着。村里的主要人物也来了,把爸爸拉到一边低声说:采买的物品、蔬菜以及请人帮忙的工钱,主人家要先拿出两万元来,有了现钱之后再让人去干活。弟媳的母亲坐在房里,别人问什么她都回答“不知道”,等哥哥回来再说,弟媳也是满脸茫然的样子,在旁边插不上嘴,她的哥哥在外省,即使乘坐最快的火车也要等到今天晚上才能到达。
村里人来的少,并不奇怪。弟媳的母亲平时与人交往比较淡薄,在别人家里办红白喜事的时候,她很少去帮忙,说话也很客气。农村办白事,一向是“红事不请不来,白事不请自来”,但是这个“自来”要靠主人平时积累下来的人情债。人少,事情自然就会办得很慢,在全村人的面前丢脸了,相当于告诉所有人:我们村子里的人缘就是这样薄。
我父亲一看这个场面就着急了,马上对弟弟的妻子说:“不如你先拿出两万元钱给主办人,把灵棚搭起来,把厨师请来把菜买回来。”乡亲们来帮忙是不能让他们空着手去干活的。弟媳没有说话,她妈妈还是一贯地说“等她的儿子”。傍晚六点左右我的弟弟才赶到,没有进到家里去,背着包就去了丈母娘家。一进屋我就感觉爸爸的压力小了很多,于是骑上电动车回家了。按照老辈人的说法,女儿出嫁之后就成了别人家的人,在娘家办丧事的时候不能做主,只有儿子才是正经人,在还没有回来之前,家里缺少一个定夺的人。
我弟弟作为女婿进去之后只能做些杂活。在农村的丧事规矩中,女婿是半个儿子,但是这个半儿子是出力的半儿子,并不是花钱、拍板的半儿子。接下来两天要做的事情就是站在灵棚左边向前来吊唁的亲戚们表示感谢,在出殡的时候拿着一个斗走在棺材前面撒纸钱,这就是所谓的“掂斗”,老话说是给小鬼分买路钱,让老人一路平安无事。另外一点就是根据一些地方的老规矩,女婿要送上一笔供礼钱,一般不少于五千元,这是他对于丧事主要的经济支持。但是和丧事大头开支是两回事。
真正花出去的钱另算一笔账。一场农村白事,从老人去世当天开始一直到出殡下葬结束,前后大概需要三四天的时间,在此期间给村里的帮忙人准备饭菜,就需要摆上百张桌子,只这一项就要两三千元。加上寿衣、棺材、香烛纸钱、请吹鼓手等费用,一般情况下四五万元是正常的。按照老规矩,这笔钱应该由儿子来承担。问题就在于此——儿子在外地没有回来,女儿(我的弟媳)按照规矩不能做主,她妈妈也不管事,所以这件事就停滞不前了。负责此事的人要钱来安排人手,没有人可以拍板给出现金;村里人来帮忙,一顿饭也吃不上。
这样的僵局是很常见的。一边是传统的规矩在起作用,“儿子没有回来,事情就无法进行下去”,另一边是实际情况在起作用,老人站在那里不动,天气炎热,亲戚们陆续到来,不能拖延。我的弟弟媳妇夹在中间,她哥哥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会有人觉得不规矩,她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弟是女婿,在这个时候给岳母家做决定、拿钱就更难了,拿多了自己心里不舒服,拿少了又会被说没有担当。而且两个人本来就存在矛盾,这次白事一搅和,新的债务与旧的债务一起被搅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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