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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裁妻子让男助理试穿婚服,我拨通电话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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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方总,这件衣服的腰线收得真好,您看看,衬得您这身材,简直是量身定做的。”造型师弓着腰,手里捏着别针,声音甜得发腻,对着镜子前的女人献媚。

方清漪没说话,目光在镜子里流转,很满意这套高定新郎西服的剪裁。这是她托人从意大利带回来的面料,工期三个月,为的是三天后那场全城瞩目的婚礼。她身后站着的,是她的未婚夫,陆衍。可他像个道具,安静地立在两步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了,就这样吧。”方清漪终于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温度,抬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镜子,落在了不远处正端着咖啡杯看手机的年轻男人身上。那是她的行政助理,陈景,跟了她两年,做事手脚麻利,长相也干净斯文。

“陈景。”方清漪喊了一声。

陈景抬起头,快步走过来,微微躬身:“方总。”

方清漪直接解开了身上那件西服的扣子,脱下,随手一递。那动作,仿佛在丢一件穿腻的旧外套。

“你来试试。”

陈景愣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他下意识地看向陆衍。陆衍的目光也终于有了焦点,从虚无中收回,沉沉地压在陈景身上。周围几个准备婚礼流程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空气瞬间拧紧了。

“方总,这……是陆先生的礼服。”陈景的声音有点干。

“我知道。”方清漪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丝刻意的轻慢,“试个衣服而已。这套衣服做了三个月,万一哪儿不合适,现在改还来得及。陆衍站那儿跟个木头似的,问他什么都说好,我怎么知道是真的好还是敷衍我?”

这话是说给陆衍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这场婚礼,她是绝对的主导者。她的未婚夫,不过是配合她完成这场秀的男伴。

陆衍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嘲讽,也是习惯性的隐忍。

“陆衍,你不介意吧?”方清漪这才转过身,看向他,问得随意又笃定。她甚至没等陆衍回答,就对着陈景扬了扬下巴,“快点,别耽误时间。”

陈景骑虎难下。他了解方清漪的脾气,这位总裁说一不二,最恨别人违逆她的意思。他只得放下咖啡杯,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件价值不菲的西服,然后飞快地瞥了陆衍一眼,眼神里全是惶恐和求救。

陆衍没有看他。陆衍只是看着方清漪,用一种平直得近乎冷漠的语调,开口了。

“他敢穿。”

陈景的手僵在半空中。

方清漪挑了挑眉,看向陆衍,像在看一个试图引起大人注意的孩子。周围的工作人员屏住了呼吸。方清漪甚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不屑:“陆衍,你什么意思?一件衣服而已,你至于吗?”

“我的意思是,”陆衍向前走了一步,步子不大,却让陈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他是你的助理,不是我的替身。这件衣服上绣的是我的名字,他要是穿上了,算谁的?”

“呵。”方清漪抱起了胳膊,“陆衍,你是在跟我讲规矩?行啊,那我也把话说明白。这衣服是我方家出钱做的,婚礼也是我方家办的,从明天开始,你住的那套江景房,车库里的那辆帕拉梅拉,还有你公司那点可怜的股份……哪一样不是挂在我方家的名下?我让我的助理试一下衣服,怎么了?就算是让他先穿着走一遍红毯,只要我高兴,那又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精准地钉在陆衍的尊严上。

旁边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方清漪的一个闺蜜,也是婚礼的伴娘,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旁边几个化妆师也跟着低下了头,肩膀微颤。

“陆衍,你也太玻璃心了吧。”那个伴娘尖着嗓子插话,“清漪姐什么身份,能看上你,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不就是试个衣服嘛,至于上纲上线的?你看你,一身地摊货的味道,站在那高定旁边,我都替那衣服委屈。”

笑声更大了些,像一把把细碎的刀片,在安静的试衣间里飞旋。

陈景手里的西服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穿也不是,放也不是。

方清漪满意地欣赏着这一幕。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包括陆衍自己,他可以住她的房,开她的车,用她的资源去撑他那半死不活的小设计公司,但他得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她方清漪的世界里,他陆衍,不过是个装饰品。

陆衍垂着眼,看着地板上那件被陈景捏皱了一角的西服袖口。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里,刚刚那一点嘲讽的光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幽深的沉寂。

他没有发火,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再看方清漪一眼。他只是慢慢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他翻了一下通讯录,手指在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压抑的、充满嘲弄笑声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方清漪的眉头皱了一下:“陆衍,你给谁打电话?”

陆衍没理她。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对着话筒,用全场人都能听见的、平平淡淡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叔,是我,陆衍。”

“嗯。您之前跟我提的那个事,我考虑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抬起来,从方清漪那张精致又傲慢的脸上扫过,掠过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伴娘,掠过那个捧着西服像捧着炸弹的陈景,最后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方氏那边,我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按您说的办吧。”

“对,现在就可以启动。”

他挂断了电话。

整个房间,瞬间死寂。

刚才那些笑声,像被人用刀子齐根切断了。那个伴娘张着嘴,笑容还僵在脸上,眼珠子却已经开始不安地转动。造型师手里的别针“叮”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声音大得吓人。方清漪的脸色变了,她的睫毛狠狠地颤了一下,盯着陆衍,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陆衍,你……你刚刚说什么?”方清漪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你打给谁的?什么叫按他说的办?你把话说清楚!”

陆衍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某种决断后的余裕。他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他只是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听话的、最终弄坏了玩具的孩子。

“方清漪,”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平淡,“我忍了两年了。忍你高高在上,忍你呼来喝去,忍你在我所有的朋友面前强调是你养着我。我以为我只要把公司做起来,证明给你看,我们之间就能平等一点。”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苦涩,转瞬即逝。

“但我错了。你不想要平等的丈夫,你只想要一个听话的摆设。你连一件衣服的尊严都不打算留给我。所以……”

他往前倾了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

“那就看看,没了那点可怜的股份……你方氏的牌面,还撑不撑得起来。”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目瞪口呆的陈景伸出了手。

“衣服给我。”

陈景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把西服递过去。

陆衍接过来,看也没看,随手搭在胳膊上,转身就往门外走。

“陆衍!”方清漪提高了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你威胁谁呢?!没有我方家,你算什么——”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的手机,在同一时间,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她父亲,方氏集团的现任董事长,方国栋。

她的手有点发抖地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震怒的、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声音,大得在场所有人都能隐约听见轮廓。

“清漪!你在搞什么?!刚才是谁打的电话?!为什么投资部跟我说,刚刚收到通知,晨星资本要全面撤回对我们C轮的所有投资意向?!还有东区那个市政项目,甲方刚刚来电说合同要重新审议!你到底得罪谁了?!”

方清漪的手机“啪”的一声,从她僵直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屏幕碎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陆衍的背影已经走出了玻璃门,午后惨白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

那个曾经在所有人眼里,靠着裙带关系、吃软饭爬上来的男人,正背对着这一屋子惊愕、恐慌、不知所措的脸,一步一步,走得从容又坚定。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才有人像刚找回呼吸一样,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个伴娘惊恐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陈景还保持着递衣服的姿势,两条腿像灌了铅。

方清漪盯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光,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想喊,想追,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有地上那只碎了屏的手机,还在传出方国栋气急败坏的吼叫。

“清漪!清漪!你听见没有?!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陆衍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冻透了的冰锥,顺着她的耳道一直扎进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说:“你方氏的牌面,还撑不撑得起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被她遗忘很久的事。两年前,她第一次在行业酒会上见到陆衍时,他正被人围在中间,谈的不是设计,而是某个她连听都没听过的金融模型。那天她喝多了,只记得他的眼睛很亮,说话的声音很稳。

后来她让人查了他的底,报告上只写了四个字:背景干净。

干净。

她当时觉得,这样最好,省心。

现在,走廊的尽头安静得让人心慌。

一个工作人员怯生生地捡起地上的手机,递到她面前,小声问:“方总……这婚礼,还……”

方清漪猛地回过头,瞪着她,眼眶通红。那个姑娘吓得立刻闭上嘴,噤若寒蝉。

试衣间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没有人再敢笑。

可陆衍那通电话里说的“启动”到底指的是什么,像一团巨大的、黑色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方清漪死死地盯着门口,手指攥得骨节发白。她忽然想起来,陆衍的手机,她从来没见过他的通讯录。她以为他没什么朋友。

那个“叔”,是谁?

第2章

方清漪的手在抖。

她弯腰捡起那只碎了屏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她父亲的通话界面,方国栋的吼声已经变成了急促的呼吸,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焦躁踱步的老虎。她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喉头上下滚动,才挤出两个字。

“爸……”

“方清漪!我问你话呢!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晨星资本的赵总刚刚亲自打给我,说合作暂停,需要重新评估风险?我们投了快半年,花了多少精力铺这条路,你一个电话就给我弄黄了?你到底干了什么?!”

方清漪嘴唇哆嗦着,想说“是陆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她当着十几号人的面让自己的男助理试穿陆衍的结婚礼服,然后陆衍打了个电话,天就塌了一半。这话说出去,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得像个笑话。

“爸,我……我回头跟你解释,你先稳住赵总,这里面可能有误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发虚。

“误会?你当我没去打听?”方国栋那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听筒嗡嗡作响,“我刚跟赵总的秘书侧面问了一句,人家说得很明白,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点名不看好我们方氏现在的管理层结构。点名!你听懂了吗清漪?是有人在背后发力,定向狙击我们!你到底得罪了哪尊大佛,你给我老实交代!”

方清漪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屏幕的碎渣硌得她掌心生疼。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那些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脸,此刻全都低着,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学生。

“都出去。”方清漪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一屋子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陈景走在最后,脚步慌乱,出门时还被地毯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了门框。他回头看了方清漪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匆匆带上房门。

门关上的瞬间,方清漪卸下了所有伪装。她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把手机放在旁边,双手死死捂住脸。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丝绸衬衫下剧烈地颤动着,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

她不信。

她不信陆衍有那个本事。

一个住在她买的房子里,开着她买的车,连公司启动资金都是她以“借款”名义打过去的小设计师,能有什么背景?这两年来,她太了解陆衍了。他不会应酬,不懂逢迎,在酒桌上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个,敬酒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她带他见过那么多圈子里的人,他从来没主动跟谁交换过名片,也没人对他表现过任何超出礼貌之外的兴趣。

草根。彻头彻尾的草根。

她当初看上他,就是看上了他身上那股干净又拮据的倔劲儿。她觉得这样的人好掌控,不贪心,给一点甜头就会感恩戴德一辈子。她甚至想过,等他那个小破公司做起来了,她会给他一个名分,对外也好说是她扶持起来的青年才俊,显得她方清漪既有眼光又有胸怀。

可现在,那个被她当众剥掉体面的男人,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就让方氏价值几个亿的融资意向打了水漂。

方清漪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机就往外冲。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又凌乱,像一队溃败的鼓点。走廊尽头是电梯厅,她按了向下的键,手指重重地戳了好几下,仿佛这样电梯就会来得更快一些。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差点撞上里面出来的人。是陈景。他正拎着一杯新买的冰美式,显然刚才下楼去买了杯咖啡压惊。看见方清漪那张惨白又凶狠的脸,陈景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差点把咖啡泼在自己身上。

“方、方总……”

“陆衍呢?他往哪边走了?”方清漪一把抓住陈景的手臂,指甲陷进他衬衫袖口里的皮肤。

“我、我不知道啊……”陈景疼得嘶了一声,“他出门就往右边走了,可能是去地下车库……我没敢跟……”

方清漪甩开他,冲进电梯,猛按关门键。金属门合拢的瞬间,她隔着最后一条缝看见陈景揉着手臂站在外面,表情又怕又困惑,像一只被莫名其妙踢了一脚的猫。

地下车库的空气阴冷潮湿,混着轮胎和尾气的味道。方清漪跑向她的停车位,那里停着她那辆酒红色的迈巴赫,旁边空空荡荡——陆衍那辆帕拉梅拉通常停在隔壁,但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

他走了。

方清漪站在空车位旁边,盯着地面上那两道轮胎留下的、还没干透的水痕,胸口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闷得喘不上气。她掏出手机打陆衍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方清漪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踢在迈巴赫的轮胎上。鞋尖磕在坚硬的橡胶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弯下腰捂着脚趾,眼泪差点飙出来。

她就在地下车库那个阴冷的角落里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腿麻了,才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却没有挂挡。车窗外面是灰扑扑的水泥柱子,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滋滋地闪。

她在车里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然后她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她秘书打来的。

“方总,出事了。”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避开什么人说话,“东区那个市政项目,甲方刚才正式发了函,说我们提交的设计方案存在重大瑕疵,要终止合作。还有……还有陆先生之前帮我们做的那个品牌形象全案,宣传部那边打算用,但刚刚收到商标局的异议通知,有人抢先注册了我们方案里那个核心视觉标识的关联类目。”

方清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那几个项目她都有印象。市政项目是她今年最得意的一仗,从竞标到拿下,她亲自跑了十七趟甲方,酒喝了不知道多少,最后能赢主要是靠着一个全新的策划思路,那种切入角度她确定整个竞标圈子里没人想得到。那个思路是陆衍提的。那天他们在家吃饭,她随口抱怨了一句甲方的需求刁钻,陆衍放下筷子,拿餐巾纸画了个草图给她看。

她当时看了两眼觉得不错,就直接拿来用了。她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个小点子。

“商标那个……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就是陆先生帮我们设计的新logo和slogan,您不是说下个月新品发布会要用吗?我们上个月提交了注册申请,但刚刚被驳回,理由是有一家叫深蓝文化的公司在一周前提交了近乎完全一致的申请,优先权在我们之前。”

深蓝文化。

方清漪没听过这个名字。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理清这条线索。深蓝文化抢在他们前面注册了商标,说明有人预判了他们的动作,甚至提前拿到了设计方案。她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件叠好的新郎西服上,那是陆衍临走前搭在胳膊上的那件。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把西服捞过来,翻开内侧的标签。

在绣着“陆衍”名字的暗纹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标志。她之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那是一个简洁的深蓝色六边形徽记,中间嵌着一个字母。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辨认出那个字母是“C”。

深蓝。C。

她的头皮忽然炸了一下。

方清漪飞快地解锁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深蓝文化”四个字。跳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一条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陆远洲。成立时间显示在五年前。公司注册资本一栏写的是五千万,实缴。

她又搜了“陆远洲”这个名字。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一个三年前的金融论坛报道,是《晨星资本创始合伙人陆远洲:我们不投没有根的树》。她把那篇报道点开,草草扫了几行,目光定在一处:

“陆远洲先生早年留学剑桥,后归国创立晨星资本,专注科技与文化产业投资。其家族在长三角地区拥有深厚的实业根基……”

家族的。深蓝文化是晨星资本创始合伙人名下的另一家公司。那个“陆远洲”和陆衍,都姓陆。

方清漪整个人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片空白。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两年前她第一次见到陆衍的那个酒会,主办方是晨星资本。那天她喝得晕乎乎的,只记得有人跟她提了一句,说那边那个年轻人是今天酒会主人家的亲戚。她当时醉得厉害,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主人家的亲戚。

晨星资本创始合伙人的亲戚。

方清漪的嘴唇张了张,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气音。她低头看着那件西服内侧的深蓝色徽记,手指摩挲过那个小小的“C”字,指尖冰凉。

车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猛地抬头,透过侧窗玻璃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一根柱子后面绕出来。是陈景,他正端着那杯冰美式往电梯的方向走,边走边低头看手机。

方清漪推开车门喊了一声:“陈景!”

陈景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回过头看见是她,脸上又红又白,像见了鬼似的。

“方总……您还没走?”

“你过来。”方清漪朝他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急切,“我问你,陆衍平时在公司……有没有跟外面什么人联系?你有没有见过他打电话,或者发邮件,收快递,什么都可以,你仔细想。”

陈景被她这副模样吓着了,老老实实站过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吧。陆先生平时话不多,就埋头画图,偶尔用一下会客室接待客户。不过……”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上个月有一次,我看见他在楼梯间接电话,声音挺客气的,叫了一声‘叔’。我当时路过也没多想,就走过去了。”

“上个月?!”方清漪的声音拔高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陈景被她吼得一哆嗦:“方总……陆先生是他自己的电话,我就是个行政助理,总不能连人家打给谁都要汇报吧……”

方清漪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把那股翻涌的焦躁硬生生压了回去。

“行了,你走吧。”她摆了摆手,声音哑了。

陈景如蒙大赦,小跑着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渐渐远去了,周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那根灯管滋滋的电流声。

方清漪靠着车门站了很久。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篇报道的页面上,陆远洲三个字被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她终于摁灭了屏幕,弯腰坐回车里,发动引擎。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去年冬天她生日,陆衍送了她一条围巾,手工织的那种,灰蓝色,针脚歪歪扭扭的。她当时嫌丑,随手塞进衣柜最里面再也没碰过。陆衍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回家,鬼使神差地翻出了那条围巾。翻到织标背面的时候,她看见上面用黑线绣了一行极小的字,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深蓝不惧寒。”

她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方总,后天婚礼,我会准时到场。穿我自己的衣服。”

方清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车停在红灯前面,后面的车按喇叭催她,她都没反应。直到绿灯又转红了,她才慢慢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发白。

后天。

婚礼。

他说他会来。

穿他自己的衣服。

方清漪忽然觉得,这件她筹划了三个月、请了全城最好的团队来操办的世纪婚礼,好像从这一刻起,变成了另一件东西。

一件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第3章

方清漪没回家。

她把车停在路边一个树荫底下,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半,让外面闷热的空气灌进来。她坐在那儿翻手机通讯录,从头滑到底,又从头翻了一遍,发现她居然找不到一个能问关于陆衍这件事的人。这两年,她带陆衍出席的所有场合,都是她端着酒杯在前面周旋,陆衍在后面安静地跟着。她从来没主动把他介绍给任何她觉得“有用”的人,也从来没让人认真跟他攀谈过。

她只当他是件随身带着的配饰。

现在这件配饰拆下来走了,她才发现上面镶着的可能是钻石。

方清漪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亮,拨了一个号码出去。那头响了很久才接,接起来是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带着点被打扰午觉的不耐烦。

“喂?谁啊?”

“赵总,是我,方氏方清漪。”

那边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客气了些,但仍然带着明显的疏远。“方总啊,你好你好。刚才我跟令尊已经通过电话了,这件事呢,确实比较突然,我们内部也有流程要走……”

“赵总,我不跟你绕弯子。”方清漪打断他,“晨星撤投资,是不是因为陆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方清漪能听见赵总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像是在斟酌措辞。

“方总,”赵总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跟陆衍的关系,圈子里多少有些人知道。但我说实话,我们今天中午收到这个指示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我比你还想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头,我们老大亲自打的电话,说这个案子不用看了。方总,你是聪明人,有些东西人家不愿意摆在台面上,你非要追着问,对你没好处。”

“他姓陆,你们老大也姓陆,就这么巧?”方清漪直截了当。

赵总在那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无奈:“方总,我只能跟你说一件事。两年前你们方氏有一笔过桥贷款,本来银行那边卡住了批不下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过了。这件事你知道吧?”

方清漪当然知道。那笔贷款是方氏最艰难的时候,资金链差点断了,银行那边审批卡了两个月,她跟她父亲急得团团转。后来莫名其妙在一个礼拜内就批下来了,她当时以为是父亲找的关系管用了,也没深究。

“那笔贷款……”她的声音有点不稳。

“我没说那笔贷款跟今天的事有关。”赵总打断了她,“我就跟你提一嘴。其他我真的不能多说了,方总,你好自为之。婚礼是吧?祝你新婚快乐。”

电话挂了。

方清漪握着手机坐在车里,额头抵着方向盘,胸口起伏得厉害。赵总那番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这两年来的所有“理所当然”。那笔贷款,她父亲的解释是“托了市里一个老领导的面子”,她从来没有质疑过。可现在倒回去想,那个“老领导”姓什么来着?

她使劲回忆,脑子里却是一片模糊。那时候她只顾着焦虑资金链的事,根本没心思去关心人情往来的细枝末节。

方清漪猛地抬起头,发动引擎,车直接往方氏集团总部开去。她需要见她父亲。她需要知道方国栋对陆衍到底了解多少。

方氏集团的写字楼坐落在市中心的金融区,方清漪把车停在地下,坐电梯上到顶层董事长办公室。走廊里的秘书看见她风风火火地闯过来,起身想拦,被她一个眼神瞪得坐了回去。她推开门,方国栋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听见动静回过头,脸色铁青。

“爸。”方清漪反手把门关上,走上前去。

方国栋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捂住话筒,压低声音问她:“你跑回来干什么?外面的事你处理了吗?晨星的赵总联系上没?”

“我刚跟他通了电话。”方清漪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爸,我问你一件事。两年前那笔银行过桥贷款,到底是谁帮我们批下来的?”

方国栋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怎么突然问这个?那不是你赵伯伯帮忙打的招呼吗?”

“哪个赵伯伯?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我们认识一个能一句话打通银行信贷审批的人?”方清漪逼视着他,“爸,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瞒我吗?陆衍到底是什么人?”

方国栋手里的电话放了下来,他慢慢转过身,把手机搁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他脸上的怒意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神色,像是一层涂了多年的漆终于裂开了缝。

“清漪,”他叹了口气,“那个小伙子,是你自己选的。两年前你带他来家里吃饭,跟我说要结婚,我找人查过他的底。什么也没查出来。”

“查不出来本身就不正常。”方清漪的声音发紧。

“是啊。”方国栋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我当时也觉得不对。干干净净一个人,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痕迹,没有可以追溯的求学经历以外的交集,就像一张白纸。可你那时候怎么说?你说你是成年人,你看上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背景。你自己说的。”

方清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是说过这话。那时候陆衍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她跟她父亲争辩,一句话也没插,只是在她看向他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她当时觉得他真好,不争不抢,沉稳得体。

可那张白纸,是因为纸面太小了,她看不见那些字。

“那笔贷款呢?”她追问。

方国栋把眼镜戴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跟你说实话。那笔贷款批下来的前三天,陆衍来找过我。他拿了一份企划书,说有个项目想跟我聊,我当时忙着应付银行的事,根本没心思看他的东西,就随手搁在那儿了。”

“他找你谈项目?什么项目?”

“我没看。”方国栋摊了摊手,“我那几天焦头烂额,他一个没什么资历的设计师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我哪有心力去应付。后来贷款批下来,我就把那份企划书忘在抽屉里了,再也没翻过。”

方清漪觉得自己像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份企划书。陆衍主动递出去的东西,她父亲连看都没看一眼。他把一个可能手持巨大资源网络的人递过来的橄榄枝,当成了年轻人的不知天高地厚,随手塞进了抽屉的黑暗里。

“那份企划书还在吗?”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方国栋皱眉想了想,转身打开身后一个带锁的柜子,翻了一会儿,在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一叠纸,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桌上。

方清漪凑过去看。那是十几页装订工整的报告,是《关于方氏集团品牌升级与资本路径整合的初步建议》。落款处写了一个名字,不是陆衍,而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署名:深蓝咨询。

而在报告最后一页的附件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清俊有力,只有一行字:

“叔叔,如果觉得可行,我们可以找个时间细聊。我这边有些资源,也许能帮上方氏的忙。陆衍。”

方国栋的手指按在那张便签上,指尖微微发颤。“我……我当时完全没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即将迟暮的狼狈,“我以为他就是个小孩。我没当回事。”

方清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来,两年前的那个下午,陆衍从她父亲的书房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失落的表情。他走到客厅里,她正在跟闺蜜打电话抱怨银行贷款的事,他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完,然后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

他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都没问。

“爸,”方清漪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很久没有过的虚弱,“后天婚礼……他说他会来。”

方国栋的肩膀垮了一下,抬头看她。“他来干什么?来砸场子?”

“我不知道。”方清漪把那份企划书慢慢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但我感觉……他不是来砸场子的。他要真想砸,今天下午就不会只是打一个电话那么简单。他是在告诉我们,他有这个本事,但他不想这么用。”

方国栋皱着眉看她:“你什么意思?”

方清漪把信封抱在怀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意思就是,我这两年可能真的没看懂他。婚礼那天,我要把他看明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秘书位子上没人。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封面上那个“深蓝咨询”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陆衍的号码。还是关机。

她发了一条短信过去:“那份企划书,我看到了。后天婚礼,我会等你来。”

发出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没有任何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电梯的方向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猛地掏出来看,却不是短信,是她助理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邀请函,暗紫色的硬卡纸,烫金字体,落款处盖着一个印章。她放大图片看清楚了那个印章里的字,瞳孔骤然缩紧。

那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深蓝文化。

她立刻拨通助理的电话:“这什么东西?”

“方总,刚刚有人送来一份邀请函,说请你在婚礼当晚出席一个私人晚宴。送函的人留下话就走了,只说了一句——‘陆先生也会在’。”

方清漪握着手机的手举在耳边半天没放下来。电梯到了,门叮的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站在电梯门外,盯着那份照片上的暗紫色请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私人晚宴。

陆先生也会在。

婚礼当晚。

她忽然意识到,陆衍那句“我会准时到场”,可能指的根本不是她的婚宴。他说的那个“场”,是另外一个地方。

第4章

婚礼当天,天没亮方清漪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旁边是空的。那半边床三天没动过,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一点褶皱都没留下。陆衍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衣柜里他的几件衬衫还挂在那儿,书桌上他常用的那支钢笔还插在笔筒里,就像他只是下楼去买包烟,一会儿就回来。

可她打了三天电话,关机。发了十几条消息,只收到过两条回复。一条是那天下午那句“后天婚礼,我会准时到场。穿我自己的衣服”。第二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来的,更短,只有四个字:“别化妆了。”

方清漪当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明白什么意思。别化妆了?是让她别打扮得太隆重,还是说她素颜更顺眼?放在从前她只会觉得陆衍在跟她调情,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敢确定。她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回了个“好”,对方没再理她。

化妆师是七点钟到的,带着一整套行头按了门铃。方清漪开了门,化妆师拎着箱子走进来,看见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坐在沙发上,头发随意拢在脑后,愣了一下。

“方总,咱们今天……开始吧?礼服我已经让人熨好了,在楼下挂着呢。”

方清漪看了她一眼:“不用弄太复杂。素一点。”

化妆师手里的刷子差点掉地上。她做了七八年婚礼妆,从来没见过新娘在婚礼当天早上说“素一点”的。但她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坐下来给方清漪上了一层薄薄的底妆,眼线都没敢画太粗。收拾完站起来看了看镜子里的方清漪,那张脸干净得近乎寡淡,跟平时雷厉风行的总裁做派判若两人。化妆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

方清漪换好那件定制的白色婚纱,站在全身镜前面。这件婚纱是三个月前她亲自挑的款式,拖尾两米长,腰间镶了三百多颗施华洛世奇水晶,每一颗都是手工缝上去的。可此刻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只觉得胸口那块布料勒得慌。她伸手拽了拽领口,忽然想起陆衍第一眼看见这件婚纱的样子。那天她从试衣间走出来问好不好看,陆衍看了几秒钟,说了一句:“你穿什么都好看。”然后就没下文了。

她当时觉得他敷衍。现在回想起来,那语气里的犹豫和欲言又止,像是有话没说完。

婚车是上午十点半准时从方家老宅出发的。车队一共十二辆,清一色黑,打头一辆劳斯莱斯。方清漪坐在后排,旁边放着那件新郎西服。她最后还是带了,叠好搁在座位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带上这件东西,可能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还在跳,觉得陆衍会出现,会穿上它。

酒店选在市中心最贵的那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能摆五十桌。方清漪到了地方从车上下来,门口已经铺好了红毯,两侧摆满了白色百合和粉色玫瑰的花柱,香气浓得熏人。她提着裙摆往里走,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走廊两侧站满了工作人员和提前到的宾客,看见她纷纷笑着打招呼道恭喜。她挨个点头,脸上的笑端庄得体,只有她自己知道嘴角的肌肉是僵的。

方国栋在宴会厅门口等她。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看见方清漪走过来,他凑近压低声音:“那个深蓝文化的晚宴,你真的要去?”

“嗯。”方清漪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方国栋叹了口气,往宴会厅里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坐了小一半人,都是方氏这边的亲戚朋友、商业伙伴,还有一些媒体的人。“陆衍呢?来了没有?”

方清漪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满场的鲜花和绸带,人来人往,衣香鬓影。她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没看见陆衍。

“还没到。”她说。

方国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方清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得这么笃定。但她就是知道。陆衍这个人做事有谱,说了会来就一定来,不会放她鸽子。哪怕他来了什么都不干就是坐一坐喝杯酒然后起身走人,他也一定会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约定的地方。

这是他那个人最底层的信条。她跟了他两年,这点她看得透。

十二点零八分,宾客基本到齐了。司仪已经站上了舞台,手里拿着话筒试音,方清漪被伴娘们簇拥着站在宴会厅侧门的候场区。她的伴娘还是上次那个,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礼服裙,笑得满脸灿烂,凑到她耳边叽叽喳喳:“清漪姐,今天真是太好看了!陆衍那家伙要是看见了肯定眼睛都直了!哎对了,他怎么还没来啊?不会紧张得躲厕所里了吧?哈哈哈……”

方清漪没笑。她转过头看着伴娘那张涂得鲜艳的脸,声音很平:“他如果来了,你最好管好你的嘴。”

伴娘的笑僵在脸上,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吭声。

十二点十五分。司仪在台上宣布婚礼正式开始,背景音乐缓缓响起来,是方清漪亲自选的钢琴曲,舒缓又庄重。侧门打开,灯光聚焦在门口,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方清漪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红毯很长。她走在上面,两边的宾客纷纷站起来鼓掌,还有人吹口哨。她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的舞台,那个该站新郎的位置还空着。司仪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不那么自然了,他手里的提示卡被他攥出了汗,眼睛不停地往侧门方向瞟。

方清漪走了三分之一。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走了二分之一。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嗡嗡的声音像一群烦人的苍蝇。

走了三分之二。方国栋在台下第一排坐着,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手指攥着酒杯关节发白。

她走到了舞台前面。司仪快步迎上来,话筒凑到她嘴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方总……新郎还没到,您看这……”

方清漪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宴会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侧门。是正门。

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两边的服务生拉开,午后的阳光从门口灌进来,逆着光走进来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裁剪极其合身,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他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露出喉结下方一小块皮肤。步子迈得不快不慢,从容得像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陆衍。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所有人都认出了这是那个传说中跟方家大小姐结婚的男人,只是他这副模样跟所有人印象里的那个“跟班女婿”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的肩膀在西装下撑起了一条笔直的线,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穿过整个宴会厅的人群,直直落在方清漪身上。

方清漪站在舞台上,裙摆铺了满地,手里的捧花被她攥得花茎都弯了。

陆衍走上红毯。他没有大步流星,没有急匆匆赶场的狼狈,每一步都踩在钢琴曲的节拍上,像是早就计算好了步速。他走过那些宾客身边的时候,有人下意识地伸手想跟他握手打招呼,他只是微微颔首点了下头,脚步丝毫不停。

他走到舞台前站定,抬头看着方清漪。

方清漪这才看清他那件深蓝色西服的细节——左胸口处有一个小小的标志,跟那件新郎礼服内侧的徽记一模一样。深蓝色的六边形,中间嵌着一个字母“C”。

“你来了。”方清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把他吓走。

“说了会来。”陆衍的语气平平常常,像在回答今天吃没吃午饭。

司仪终于回过神来了,职业素养让他瞬间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好好好,新郎到了!那咱们继续,有请新郎上台!”

陆衍却没动。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方清漪,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那身隆重的婚纱上,又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方清漪,你这件婚纱很好看。但我不打算跟你站在一起。”

司仪手里的提示卡啪地掉在地上。

方清漪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台下方国栋猛地站起来,差点把面前的酒杯撞翻。全场几百号人瞬间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空调的出风声都能听见。

陆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那是一份请柬,暗紫色的硬卡纸,烫金字体。他把请柬翻了个面,对着方清漪的方向亮了亮,上面赫然是“深蓝文化”的印章。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完成婚礼。我是来接你去另一个地方。”他把请柬收回口袋,看着她的眼睛,“你接了我那份邀请函。既然接了,就得赴约。穿你这身也行,我不介意。但你要是还想把这场婚礼演完,那我先走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作势要走。

“陆衍!”方清漪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尖锐又急促,在场所有人耳朵里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站住!”

陆衍停下脚步,没回头。

方清漪提起裙摆,直接从舞台上跳了下来。两米长的拖尾扫过台阶,绊了她一下,她踉跄着抓住旁边的花柱才站稳,水晶在裙摆上哗啦作响。她顾不上了。她踩着高跟鞋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陆衍的西服袖口。

“我跟你走。”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咬字很重,“你说的那个晚宴,我去。”

旁边那个伴娘已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台下那些方家的亲戚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汤汁溅了一桌。方国栋站在第一排,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喊住女儿,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陆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发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清漪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指甲掐得发白,指节微微颤着。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方清漪抬头看他,眼眶泛红,但没有泪,“陆衍,你欠我一个解释。你今天把所有东西都摆到我面前,我就跟你走。摆不全,明天我就让人去查,查到你祖宗十八代为止。”

陆衍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弧度。他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那走吧。解释的人不是我。”

他牵着她转身往门口走。方清漪那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还提着裙摆,拖尾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跟着他的步子,头也没回。

身后宴会厅里炸了锅。方国栋拍着桌子喊她的名字,伴娘的尖叫,司仪手足无措的话筒回声,还有满场几百号人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煮沸了的水。方清漪什么都没听清。她的耳朵里只有陆衍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声,一下一下,走得特别稳。

走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走廊两侧站满了服务生和酒店工作人员,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个穿着隆重婚纱的新娘,被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牵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裙摆拖地的沙沙声和皮鞋踏地的嗒嗒声交替着。

走到电梯厅的时候方清漪才喘上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痛。她抬头看着陆衍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紧,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深蓝文化那个晚宴,”方清漪开口,声音哑哑的,“是谁办的我总可以知道吧?”

陆衍按了向下的电梯键,看着金属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沉默了一拍才回答。

“我叔叔办的。”

“陆远洲?”

“嗯。”

电梯到了,门打开。陆衍牵着她走进去,按了B2。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方清漪从金属门反光里看见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和身上那件隆重得可笑的婚纱,旁边站着陆衍,一身深蓝,身板笔直。

“你叔叔办晚宴请我去干什么?”她问。

“认人。”陆衍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让你认一认,你这两年一直没打算认识的那些人。”

方清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电梯往下沉,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还有一件事。”陆衍把目光移回电梯门上,声音低了几分,“那份企划书,我两年前给过你爸。他没看,我后来就没再提。这次晚宴上,你爸也会来。是他自己答应来的。”

方清漪猛地转过头瞪着他:“我爸?他什么时候答应的?”

“昨天。”陆衍淡淡地说,“我让人给他送了另外一份请柬,跟你那份一样。他收了。”

方清漪后背紧紧贴着电梯壁,金属的冰凉透过婚纱薄薄的绸缎渗进她脊椎里。她盯着陆衍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朝夕相处的这个人,陌生的面积比熟悉的还要大得多。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门开,外面站了一排人。清一色黑西装,站姿笔直,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陆衍出来微微躬身,叫了一声:“陆先生,车准备好了。陆董在酒店等您二位。”

陆衍点了点头,牵着方清漪穿过那排人,走向停在最前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那车方清漪认得。迈巴赫。跟她的同一款,只是颜色不同,车牌是外地的。

车门打开,陆衍松开她的手,侧身站在门边看着她。方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婚纱,又看了看车里深色的皮质座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释然的意味。

她弯腰坐进了车里。

陆衍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上了后座,坐在她旁边。前排的司机发动引擎,车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阳光再次漫进车窗。方清漪靠在座椅上,扭头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婚纱的拖尾蜷在她脚边,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白鸟。

“陆衍,”她闭着眼喊了一声,“你忍了两年,今天终于不忍了,是吗?”

旁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陆衍的声音,低低的,从很近的距离传过来。

“我不忍了。但你还有机会。”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他。陆衍却没看她。他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路,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深水。

“什么机会?”她问。

陆衍没有回答。

车拐过一个弯,驶上了一条宽阔的、通向江边的主干道。前方远远地能看见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江面上倒映着碎金般的光。

方清漪的目光落在那片建筑群上,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那栋最高的楼顶挂着一个巨大的蓝色标识,六边形的轮廓在暮色中幽幽亮着。那个标识她在陆衍那件新郎礼服的内侧见过,在那张邀请函的印章上见过,在那份企划书的封面上见过。

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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