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岁，他用DeepSeek写信。送别作曲家陈钢，一个未曾远去的音乐时代

“我父亲墓碑上的‘一代歌仙陈歌辛’，就是陈蝶衣手写的。”陈钢说。记者最近一次见到作曲家陈钢，是在去年2月14日《陈蝶衣文集（第一辑）》首发式上。那天是情人节，穿着鲜亮毛衣、围着撞色围巾的陈钢和老友、指挥家陈燮阳并肩而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作者：DeepSeek”，他解释：这封给父亲的“情书”是代陈燮阳写的，“我也想‘时髦’一下，因为陈伯伯一直是时髦的。”

2025年2月14日，《陈蝶衣文集（第一辑）》首发式上，陈钢与陈燮阳。施晨露摄

陈钢用DeepSeek代替陈燮阳写的信。施晨露摄

2026年7月18日清晨，消息传来，陈钢病逝于上海，享年91岁。

陈钢出生于音乐世家，父亲陈歌辛被称为“中国现代音乐先驱”“海派流行音乐之父”。他作曲的《玫瑰玫瑰我爱你》《夜上海》等作品闻名海内外，《恭喜恭喜》则是华人地区至今无法取代的春节必唱曲目。

音符背后，是浓厚的家国情怀。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17岁的陈歌辛就为“艺华影片公司”写了第一部电影音乐《自由魂》。在上海“孤岛”时期，陈歌辛组办“实验音乐社”，谱写多首抗日歌曲，传唱全上海，并因此被日本宪兵逮捕关押70余天，严刑逼供，始终没有牵连任何人。他与陈蝶衣、周璇的“铁三角”留下一首首经典之作。如《凤凰于飞》所唱，“像凤凰于飞在云霄……”歌词里寄托的是难以言传的家国深情。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陈歌辛写下那首日后广为传唱的《恭喜恭喜》。

陈歌辛

陈钢是陈歌辛、金娇丽夫妇的长子。1949年，上海解放，陈歌辛托人将当时年仅14岁的陈钢送去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小小年纪的陈钢成为一名解放军文艺兵，1955年又以第一名成绩考入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师从丁善德和阿尔扎马诺夫。1959年5月，在上海音乐学院的创作实验小组，陈钢与何占豪共同完成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时，年仅24岁。

上海音乐学院副院长丁善德指导陈钢（右一）与何占豪创作《梁祝》。

从《梁祝》开始，到“红色小提琴”系列，再到《王昭君》《情殇》，陈钢的创作生涯里，一个“情”字贯穿始终。尤其是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的《苗岭的早晨》《金色的炉台》《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等作品，展现了陈钢对民族音乐的深刻理解与热爱。

2022年，陈钢出版了散文集《岁月芳华——陈钢随想曲》，新书发布会上，他回忆道，“不久前，上海文化广场成立70周年，50年前我写的‘红色小提琴’系列就在文化广场首演，演出它的是潘寅林，当年23岁的上海交响乐团首席。那天在文化广场视频连线，我远远看到了在悉尼的潘寅林，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声音还是那么爽朗，琴声还是那么优雅。隔着屏幕，我说，小潘，虽然你头发白了，但你在特殊年代，在文化广场的舞台上，在江南造船厂的船坞上留下的琴声，还在鼓舞着我们，鼓舞着这座城市。”

2022年10月，陈钢在《岁月芳华——陈钢随想曲》新书首发式上。

2026年4月，在陈钢创办的海派文化“克勒门沙龙”，79岁的潘寅林再度演奏《金色的炉台 》，琴声清澈如昔。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与91岁的陈钢拥抱在一起。

陈钢爱乐也爱文，13岁时就写了第一篇仅供家人传阅的小说《长脚归来兮》，少年意气纵横。《岁月芳华》里，他不仅讲述自己的艺术人生，回忆父亲陈歌辛的创作生涯，还以自己的经历，诉说上海的文化故事。

那天，陈钢讲起前一年参加百代小红楼重新布展开放开幕式时的发现，“《国歌》在这里诞生，参观时，我突然发现《国歌》的诞生日就是我的出生日。再到二楼，那儿挂了很多照片，全是过去常常到我家里来的叔叔阿姨，像《夜来香》作者黎锦光先生，他告诉过我《夜来香》是怎么写的，就是他在百代公司工作时，晚上很热，门一打开，一股南风吹来，听到外面夜莺在叫，他就写出了《夜来香》。看看挂在墙上的阿姨们的照片，周璇、姚莉、白光、李香兰好像都在对我微笑，勾起我儿时的很多记忆，同时也构成中国流行音乐的发展史。”

2025年，陈钢90岁，他送给自己一份“生日礼物”《交响序曲——繁花》。作品中段，加入父亲陈歌辛为抗战胜利而作的《恭喜恭喜》主题，接着，《梦中人》的旋律融入，这是母亲最喜欢的父亲的作品……一家人仿佛在音乐中重新团聚。

陈歌辛妻子金娇丽与孩子们，左一为陈钢。

陈钢总是说，自己是上海的子弟，走到哪里，哪里都是故事、都是上海的故事。

上海的子弟远行了，那些旋律与故事，不会被忘记。

原标题：《90岁，他用DeepSeek写信。送别作曲家陈钢，一个未曾远去的音乐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