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下午三点，我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第三杯柠檬水已经见了底。
对面的女孩叫陈雅，是女同学周檬介绍给我的第三个相亲对象。她说话时习惯性用吸管戳杯底的冰块，发出细碎的、令人不安的声响。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编辑。她又问编什么，我说教科书。她哦了一声，用那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我一眼。
其实我不讨厌她。只是也谈不上喜欢。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看了一整排饮料，明明都解渴，但没有一瓶是真正想喝的。周檬当时把手机推过来给我看照片的时候说：“这个是幼师，性格特别好，你试试嘛。”我试了。上一个也是这么试的。再上一个也是。
陈雅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要先走。我起身送她到门口，她说“微信联系”，但我知道不会。我们都不会。
回到座位上，杯子已经被收走了。窗外下起小雨，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圈，又抹掉。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檬。“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不太行。”
“又不太行？大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我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喜欢什么样的？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很多次。温柔一点的，独立一点的，有共同话题的。每次说完都觉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
“不知道。”我回。
对话框安静了几分钟。
雨越下越大。对面的座位空着，桌上还留着陈雅没带走的纸巾包，粉色的，拆了一半。我伸手把它推正了些。
这时周檬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我接起来。
“你什么意思嘛。”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刚睡醒，又像在吃东西。“我给你介绍了三个了，一个说你太闷，一个说你太挑，一个说你根本不想找。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没有不想找。就是……感觉不对。”
“感觉感觉，你老是说感觉。”她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什么感觉才算对？”
我想了想。“就是……有个人坐在对面，你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就算不说话，也不尴尬。”
电话那头安静了。
雨声填满了空白。玻璃上的雾气又厚了一层，外面的人影都糊成了模糊的色块。我忽然想起大学那会儿，有一回跟周檬在图书馆通宵复习，她趴在我对面睡着了，书页被她的呼吸吹得一鼓一鼓。我看了她很久，什么也没说。那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那我呢？”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但我听清了。
手机贴着耳朵，微微发烫。
“……什么？”
“我说，”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你觉得我坐在你对面的时候，时间过得快吗？”
我没说话。
雨敲在玻璃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咖啡店里有人在笑，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这些声音涌进来，又退出去，像潮水。我想起毕业那天她站在校门口哭，妆都花了，递给我一张纸巾让我帮她擦。我接过纸巾，却先擦了自己的眼睛。
“周檬。”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把那个纸巾盒推一下。快掉下去了。”
“……什么？”
“你对面，左边。纸巾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轻声笑了。
我听见她笑。隔着雨，隔着电话线，隔着大学四年和毕业后的七百多个日子。那个笑容像是穿过所有没说的话，落在我手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咖啡店？”
“你每次介绍完人，都坐在靠门第二桌写教案。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你没抬头。”
她又笑了，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
“那你干嘛不叫我？”
我没回答。我看着窗玻璃上的雾气，伸出手指，重新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映出模糊的街灯，和街灯下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站在雨里，举着电话，隔着玻璃，看着我。
“你现在出来。”我说。
“雨这么大。”
“我带了伞。”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的伞不是上次丢我这儿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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