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皇上选秀日,我正蹲在树梢看戏,怎料半盏茶后他猛然挥扇点我:“定她了,树杈上那个脸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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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御花园那棵老槐树,离地三丈六尺,枝丫粗得能躺人。
我蹲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怀里揣着半包没吃完的酥糖,正往嘴里塞第三块。
树下乌泱泱挤了三百多号秀女,粉的绿的水红的,一个个脖子仰得快断了,就为了等皇上那一眼。
谁料他老人家倒好,坐在亭子里头,扇子一摇一晃,跟逛菜市场似的,半天没吭声。
我嚼着糖,心想这一届的秀女质量不行,站前排那个脸都僵了,嘴角抽得跟中风前兆似的。
旁边那个更惨,裙摆拖地上沾了泥,脸憋得通红,愣是不敢动。
正看着热闹,忽然一阵风过来,酥糖渣子飘下去几粒,正好落在一个嬷嬷的光脑门上。
那嬷嬷猛地抬头。
我缩脖子已经晚了。
“谁?!树上那个!”嬷嬷嗓门尖得能捅破天,“哪个宫的丫头,爬树?!不要命了!”
我嘴里还嚼着半块糖,腮帮子鼓着,跟她大眼瞪小眼。
三百多号秀女齐刷刷抬头。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只被围观的猴。
亭子里头,扇子停了。
黄袍那人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眯着眼往我这看。
距离不算远,我能看清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旁边太监尖着嗓子喊:“树下何人喧哗?”
嬷嬷扑通跪了:“回公公,树上有……有个人。”
太监抬头一看,脸都绿了:“下来!赶紧下来!”
我拍了拍手上的糖渣,抱着树干往下滑,裙摆挂在一根断枝上,“刺啦”一声,裂了道口子。
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往前踉跄两步,正好摔在亭子台阶下面。
后脑勺磕了石阶,眼前金星乱冒。
等我缓过劲来,就看见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我眼前。
“叫什么名字?”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味儿。
我趴在地上,脑门磕得生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臣女姓苏,单名一个圆字。”
周围秀女倒抽一口冷气。
跪着回话,头都不抬,这已经够失仪了。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苏圆?哪个府的?从前没听过。”
“就那个……苏侍郎家的?听说是个庶出。”
“庶出也敢来选秀?还爬树?疯了吧。”
靴子主人没动。
扇子“啪”地一合,敲在自己掌心里。
我趴在地上,后脑勺疼得嗡嗡响,心想完了,这回别说选秀,脑袋还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个问题。
结果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苏圆。”
扇子又敲了一下掌心。
“定她了。”
周围死一样安静。
我猛地抬头。
他低头看着我,扇子往我这边一指,对着满院子目瞪口呆的秀女和太监,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树杈上那个脸圆的,就她了。”
御花园的水池子里,锦鲤翻了个白肚皮。
我捏着手里的绿头牌,感觉像捏了块烧红的炭。
嬷嬷领我往后殿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秀女的脸,从惨白到铁青再到酱紫,变脸比戏台上的还快。
“苏小姐,”嬷嬷压着嗓子,“您可真是……头一份。”
“什么头一份?”
“爬着被选中的,开国以来您独一个。”
我被领进偏殿,换了身衣裳,头上插了三根簪子,重的跟顶了块砖似的。
还没坐稳,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进来个穿紫袍的年轻男人,腰上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倨傲。
他扫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就是苏圆?”
我站起来行礼:“见过……哪位?”
“苏景行,你大哥。”
他冷笑一声,绕着我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苏家把你送进宫,原是指望你安分守己,好歹挣个才人位份。你倒好,爬树上去了。还让皇上点了你。”
“这不是点中了吗?”我实话实说。
“你懂什么!”他猛地一转身,“皇上点你,是在臊我们苏家!你当是宠幸?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皇上最烦没规矩的。他点你,是想把苏家的脸按在地上碾!”
我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有点重,脖子酸。
“那大哥的意思是……”
“赶紧去求皇上收回成命,就说你身染恶疾,自愿出宫。”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别连累整个苏家。”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你可别拖我下水”的脸,忽然觉得嘴里的酥糖渣子有点腻。
“大哥,”我说,“皇上金口玉言,点完了再反悔,那不是把皇上的脸也按在地上碾?”
苏景行一愣。
“再说了,”我往椅子上一靠,“我脸圆怎么了?皇上就好这口呢。”
他脸都绿了。
“你……你简直不知死活!”
“大哥,”我笑着看他,“你要真怕我连累,你该去求的不是我,是皇上。”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袖子一甩,气冲冲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椅子上,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
其实我没说全。
苏家把我送来,压根没指望我被选上。
他们送我过来,是因为嫡姐苏蓉蓉年纪还差一岁,今年来不了,先让我这个庶出的占个坑,明年好让苏蓉蓉以“探望妹妹”的名义进宫走动。
我在苏家的作用,就是个垫脚石。
可现在,垫脚石被皇上亲自点名了。
这盘棋,乱了。
第三天,旨意下来了。
才人,赐居临华殿东阁。
我搬进去当天,隔壁西阁住进了另一个秀女,姓柳,叫柳含烟。
柳含烟是柳太傅的孙女,正经嫡出,容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她搬进来的时候带了六个丫鬟、四个嬷嬷、两箱子书、三箱子衣裳。
我带了一个丫鬟,叫青杏,是从苏家花房里随手拨给我的。笨手笨脚,第一天就摔碎了我屋里唯一的茶碗。
柳含烟亲自登门拜访,进门先是笑,笑得温温柔柔。
“苏妹妹好福气呀,头一天就被皇上看中了。”
我正蹲在地上捡茶碗碎片,抬头冲她一笑:“柳姐姐客气,我这人就是运气好。”
她站在门口,裙摆一丝不苟,扫了一眼我那间连个像样花瓶都没有的东阁,嘴角那个笑又深了几分。
“妹妹一个人住,冷清了吧?要不到我那边坐坐?我带了今年的新茶。”
“好啊。”
我洗了把手,跟着她过去。
西阁确实不一样,窗明几净,博古架上摆了一排瓷器,案上铺着上好的宣纸,笔墨都是新的。
柳含烟亲手给我倒了杯茶,端到我面前。
“妹妹尝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麻,差点喷出来。
她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但嘴上却说:“是不是太烫了?怪我,没晾一晾。”
我把茶杯放下,舌尖火辣辣地疼。
“柳姐姐细心。”
“对了,”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妹妹那天在树上,到底瞧见什么了?皇上怎么就偏偏……”
“没瞧见什么,”我说,“就瞧见柳姐姐站在前排,脖子仰的弧度特别好看。”
柳含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柔。
“妹妹真会说话。”
我回到东阁的时候,舌尖已经起了个泡。
青杏急得团团转:“小姐,那茶分明是滚水冲的,她就是故意的!”
“嗯,我知道。”
“那您还喝!”
“不喝怎么知道她有多恨我。”
我坐在窗前,嘴里含着凉水,心里算着日子。
距离下次皇上召见,还有四天。
这四天,够很多人动手脚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宫里的流言就变了风向。
最初是“苏家庶女爬树被点”,两天之内,变成了“苏家庶女不知廉耻,借爬树勾引皇上”。
再到第三天,变成了“苏圆那日爬树,是因为在树上藏了不干净的东西,想给皇上下咒”。
我听到最后一个版本的时候,嘴里的泡刚好破了。
青杏脸都白了:“小姐,这谁传的?要不要去禀报皇后娘娘?”
“没证据的事,”我漱了漱口,“去说了也没用。”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我对着铜镜抹了点口脂,把那张脸衬得红润了些,“人家费这么大劲编故事,我得对得起她们。”
傍晚,我在御花园那条石子路上“偶遇”了柳含烟。
她正在赏花,身后跟着四个丫鬟。
看见我,她笑得温婉:“苏妹妹,气色好多了呀。”
“托姐姐的福,”我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听说宫里有人传我给皇上下咒?”
柳含烟眨眨眼:“还有这种事?谁这么歹毒?”
“是啊,”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人也不想想,我那天爬树,是为了看热闹。要真带了东西上去,我还能摔下来把自己脑门磕个包?”
柳含烟笑:“妹妹说的是。”
“姐姐帮我查查呗,”我凑近一步,“你人脉广。”
她愣了愣,随即笑道:“好,姐姐帮你留心着。”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姐姐那天穿的粉色裙子,真好看。”
柳含烟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条粉色裙子,她那天站在前排,裙摆沾了泥。
这件事只有我和那个嬷嬷看见了。
我走远了,还听见她身后的丫鬟在嘀咕:“小姐,她怎么知道您那天穿的……”
“闭嘴。”
第五天,皇上终于召见了我。
我被带到御书房门口,候了半个时辰。
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苏家那个庶女,实在不成体统,臣以为,才人位份都高了……”
是苏景行的声音。
“……她入宫三日,流言四起,若不及早处置,只怕影响圣誉……”
另一个声音,我不认识。
门开了,苏景行和一个中年官员走出来,看见我,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一脸漠然。
“你来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大哥,”我冲他一笑,“巧啊。”
他冷哼一声,大步走了。
我进御书房的时候,皇上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本折子,眼皮都没抬。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我往前走了几步。
他把折子放下,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嘴怎么了?”
“喝了杯烫茶。”
“谁给你倒的?”
“柳太傅的孙女。”
他眯了眯眼:“她倒的,你就喝?”
“不喝怎么知道她恨我。”
皇上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实在。”
“皇上找我什么事?”
“苏景行参了你十宗罪,爬树、失仪、妖言惑众、举止轻浮……”
“还有呢?”
“差不多了。他说要把你贬去冷宫,以正宫规。”
我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
他叫我来,不是要罚我。
他是想看看,我听了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
“皇上,”我说,“大哥说的那些,我都认。”
他眉头一挑。
“爬树我认了,失仪我也认了。但妖言惑众和举止轻浮,这两条我能不能辩一辩?”
“辩。”
“流言不是我传的,谁传的我不知道,但我能查。”我顿了一下,“至于举止轻浮……我那天爬树,是因为御花园那棵槐树底下的酥糖渣,是我三天前丢的。我想上去看看还有没有剩的。”
御书房安静了。
皇上看着我,表情有点古怪。
“所以,你爬树是为了找酥糖?”
“对。”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外面守门的太监都探头往里瞅。
“苏圆,”他笑够了,拿扇子点着我,“你是真有意思。”
“那皇上还贬我去冷宫吗?”
“你大哥参你,又不是我参你。”他扇子一敲桌面,“朕让你去查,查出来是谁传的流言。查出来,朕给你做主。查不出来……”
他身子往前一倾,扇子指着我鼻尖:
“那就真去冷宫待着。”
我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青杏在廊下等我,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小姐,怎么样?”
“能怎么样,”我拍了拍胸口,“脑袋暂时还挂在脖子上。”
主仆俩往回走,走到临华殿门口,看见柳含烟正站在院子里,身边站着个太监。
太监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柳含烟看见我,脸上的笑有点勉强:“苏妹妹回来了?正等你呢。”
“等我?”
“太后娘娘听闻妹妹身体抱恙,特意赐了碗补药下来,”她指了指那碗药,“趁热喝了吧。”
我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柳含烟。
太后娘娘赐药,不会是这种阵仗。
没有懿旨,没有嬷嬷,就一个太监端着碗站在这儿。
这碗药,来路不明。
我没动。
柳含烟催促:“妹妹,别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我脑子里转了三圈,忽然笑了。
“既然是太后的恩典,”我走上前去,“我该跪着喝才对。”
我一把端起那碗药,转身对青杏使了个眼色。
青杏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喊:“小姐!您不能喝!这药里有毒!”
她喊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柳含烟脸色刷地白了。
院子里几个洒扫的宫女纷纷回头。
那太监也慌了,手一抖,托盘差点摔了。
我把药碗端到嘴边,没喝,看着柳含烟,一字一句地说:
“柳姐姐,你说这药里,到底有什么?”
御书房的灯亮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皇后娘娘亲自来了临华殿。
跟着来的还有两个嬷嬷、四个掌事宫女,阵仗之大,把整条巷子的宫人都惊动了。
皇后坐在正殿,看了我一眼:“苏才人,昨夜的事本宫已经查清了。那碗药是柳含烟假借太后名义送的,里面加了寒食散,吃下去会腹泻不止,连烧三天。”
我站在下面,低着头,没说话。
皇后继续说:“柳含烟已被降为宫人,迁去北三所。你受了委屈,本宫会替你向皇上说明。”
“谢皇后娘娘。”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忽然俯身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但你当真不知道那碗药有问题?”
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苏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笑了笑:“娘娘觉得呢?”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直起身,走了。
院子里恢复安静之后,青杏拍着胸口说:“小姐,吓死我了,您让我喊那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喊得好,”我拍了拍她的肩,“回去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可是小姐……”青杏忽然压低声音,“皇后娘娘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往屋里走,“她也在查我。”
我坐在窗前,掰着指头算。
苏家把我当垫脚石,柳含烟想踩我上位,皇后在试探我的深浅,皇上把我当戏看。
入宫才七天,四面全是刀。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那天在御花园,皇上点我,真的是因为看我爬树好玩?
他是皇上,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犯得着为一个爬树的庶女亲自开口?
除非。
他心里本来就有事。
而那件事,恰好需要一个“脸圆”的。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天摔碎茶碗时捡的一块瓷片,对着光看了看。
瓷片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一个“圆”字,笔迹跟普通宫人不一样,苍劲有力。
这茶碗,是宫里统一配的。
但底下这个字,是后来刻上去的。
谁刻的?
为什么刻?
我握着那片碎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间东阁,这间被所有人嫌弃的、连个像样花瓶都没有的破屋子,可能从我被分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不是意外。
有人早就安排好了。
苏圆。
这个名字。
这个脸。
这棵树。
这场选秀。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我,是那颗被摆在棋盘正中央的棋子。
中秋宫宴,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
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参加大宴,也是第一次见到全了后宫的人。
皇后坐东首,太后坐主位,底下嫔妃按位份排开,我这种才人级别的小角色,被安排在倒数第三排,跟一群答应、常在挤在一起。
桌上摆着月饼、瓜果、热菜,看着丰盛,但转到我这儿的时候,好的早被前面几排挑完了。
青杏在身后急得跺脚:“小姐,他们太过分了,转盘到您这儿就空了大半。”
“没事,”我夹了块被挑剩的藕片,“藕也好吃。”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我抬头一看,是皇后身边的张贵妃,端着酒杯走到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今日中秋,臣妾特意准备了个小节目,想献给您瞧瞧。”
太后笑着点头:“你有心了。”
张贵妃拍了拍手,四个舞女走到场中央,开始跳舞。
跳了两圈,曲子忽然一变,舞女们散开,露出中间一个人。
穿着粉色纱衣,眉目如画,身段纤柔。
场上一阵低呼。
我嚼着藕片,差点卡住。
柳含烟。
她不是被贬去北三所了吗?
张贵妃笑着解释:“北三所那边缺个管事的,臣妾瞧含烟丫头手脚伶俐,就调了她过来帮忙。今晚这舞是她排的,太后娘娘要是喜欢,就赏她个恩典。”
太后看了皇后一眼,皇后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贵妃有心了,”太后说,“舞跳得不错,含烟是吧?过来。”
柳含烟跪行上前,额头贴地。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柳含烟抬头,眼眶红红的,梨花带雨。
“倒是个标志孩子,”太后叹了口气,“罢了,北三所也不用去了,留在哀家身边伺候吧。”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贵妃带头道谢,皇后跟着说了两句场面话。
我看见皇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柳含烟被张贵妃捞出来了。
还直接捞到了太后身边。
这局,翻得真快。
宴到一半,我起身去净房。
路过假山后面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你确定那个记号在她屋里?”
“确定,碎瓷片还在她枕头底下压着。她以为没别人知道。”
“皇上的字,她一个才人敢留,胆子不小。”
“那要不要禀报张贵妃……”
“先别急。等她露了马脚再说。那片碎瓷,早晚用得上。”
脚步声远了我才从假山后面出来,后背全是冷汗。
皇上的字。
碎瓷片上那个“圆”字,是皇上刻的?
为什么?
他什么时候来过这间屋子?
我脑子里嗡嗡响,忽然想起选秀那天,他站在亭子里,扇子一指:“树杈上那个脸圆的。”
他是冲着我来的。
不,他是冲着“苏圆”这个名字来的。
我回到宴席上的时候,手脚还在发凉。
青杏在我耳边小声说:“小姐,您脸色好差。”
“没事。”
我坐下来,目光扫过前面那几排。
太后在跟柳含烟说话,笑呵呵的。
张贵妃转头跟旁边的人耳语。
皇后端坐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而在最上方,皇上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越过满场嫔妃的头顶,落在某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在看月亮。
但他嘴角那丝笑,不像在看月亮。
宫宴散了之后,我回到东阁,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那片碎瓷。
对着灯仔细看了又看,那个“圆”字的笔锋,确实跟我在御书房瞥见的皇上批折子的字迹很像。
皇上在我屋里的茶碗上刻了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间屋子他来过。
意味着这间屋子配的每一件东西,他都验过。
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住进来。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
苏家把我送来,是当垫脚石。
但皇上把我留下,是因为我是“苏圆”。
为什么偏偏是“苏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把枕头底下那半包酥糖拆了,嚼了两块,甜味冲淡了一点脑子里的乱麻。
忽然,窗户外头“笃笃”响了两声。
我猛地坐直。
窗户推开一条缝,一张脸出现在外面。
是御书房那个小太监,叫小顺子的,平时替皇上传话跑腿,脸熟的。
他压着嗓子说:“苏才人,皇上让您现在去一趟御书房。”
“现在?”
“就现在。”
我裹了件披风,跟着他摸黑穿过半个皇宫。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皇上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本册子,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有点忐忑。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册子往我面前一推。
“打开看看。”
我翻开册子,第一页上画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圆眼睛,嘴角带着笑。
旁边写着三个字:苏小圆。
“这是谁?”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
“我妹妹。”
我手里的册子差点掉了。
“你……”
“对,”他嘴角扯了一下,“十四年前,宫里走水,她被困在偏殿里。当时我才十二岁,冲进去救她,没救出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后来查出来那场火是有人放的。放火的人,跟你那好大哥苏景行有点关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是苏景行的庶妹,”他看着我,“你也是苏家唯一一个脸圆的。”
他指了指册子上那张画。
“你跟她,长得很像。”
我坐在那里,感觉胸口压了块石头。
原来如此。
皇上选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死去的妹妹。
而我住的那间东阁,那张茶碗上刻的“圆”字,是他刻的。
他在那间屋子里留记号,是为了确认,住进去的是否真的是“苏圆”。
“那你……留我在宫里,”我嗓子有点干,“就是为了看这张脸?”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是。”
“现在呢?”
他看着我,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现在我觉得,你这张嘴比你这张脸有意思多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顺子推门进来,脸色煞白:“皇上,北三所那边出事了!柳含烟死了!”
我和皇上同时站起来。
“怎么死的?”
“说是一碗药……那碗药本来是给太后娘娘的安神汤,柳含烟先尝了一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人要毒太后。
柳含烟当了替死鬼。
而今天,宴会上所有人都看见了——柳含烟是我入宫以来最大的仇家。
现在她死了。
下一个罪名,随时落在我头上。
皇上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走。”
我跟着他从御书房后门出去,钻进一条夹道,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堆满杂物的暗室。
“这几天你待在这里,别出去。”
“外面……”
“外面有人要借你的命,翻十四年前的旧账。”他顿了一下,“而苏景行,今晚进宫了。”
暗室的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苏圆,你那张脸,别让人再瞧见了。”
门合拢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胸口疼。
三天后,苏景行以“家中急事”为由,请求面圣。
他跪在御书房里,手里捧着一份供状。
“皇上,臣已查明,苏圆入宫前曾与江湖术士往来,图谋不轨。柳含烟之死,恐与她有关。”
皇上没看他,低头批折子。
苏景行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臣斗胆恳请,将苏圆押入天牢严审。”
“你倒是忠心。”
“臣不敢忘君恩。”
御书房门开了。
我从门外走进去,身上穿着那件裹了三天的披风,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白。
苏景行看见我,眼睛猛地睁大。
“你……”
“大哥,”我站在他面前,“你说我跟江湖术士往来,那人长什么样?你见过吗?”
他噎了一下:“我……有人证。”
“人证呢?”
“在宫外候着。”
“那就叫进来。”
皇上抬了抬手:“传。”
人证进来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进门就指着我喊:“就是她!她给了我一包银子,让我配毒药!”
我看着他,笑了。
“你说我找你配毒药,那我在哪儿找的你?哪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汉子眼珠转了转:“城南柳巷,七月初三,你穿了件绿衣裳。”
“七月初三我还在苏府,大门没出过一步。苏府有门禁记录,要不要拿来对一下?”
汉子的汗下来了。
苏景行的脸也白了。
“再说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对着苏景行,“大哥,你要查我,怎么不先查查十四年前那场火?”
他整个人僵住了。
“十四年前……什么火?”
“宫里偏殿那场火,”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年你刚满十五,在御前当差。那天晚上,你给偏殿送过一壶酒。”
苏景行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转身对皇上跪下,“臣女请求彻查十四年前那场大火。放火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臣女的大哥——苏景行。”
御书房里鸦雀无声。
苏景行瘫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皇上放下手里的笔,看了我一眼。
“你查了多久?”
“入宫第一天起。”
“怎么查的?”
“柳含烟想害我的时候,我就在查了。那碗药、那道流言、太后身边的安神汤……每一步都有人告诉我,我大哥在宫外活动频繁。”
我抬起头,看着他。
“苏小圆是你妹妹,也是我姑母。”
皇上的手一顿。
“你……”
“我爹是苏家庶子,苏小圆是他亲姐姐。十四年前她死在火里,我爹因此郁结而亡。苏景行那个嫡支,占了我爹的爵位、田产、所有的一切。”
我跪得笔直。
“我入宫,不是为了选秀。我是来给我爹和姑母讨公道的。”
苏景行猛地扑过来:“你闭嘴!你一个庶出的丫头——”
他话音没落,皇上手里的茶杯就砸在了他脚边。
“拖下去。”
两个侍卫进来,把苏景行架了出去。
他还在喊:“皇上!她骗您的!她根本不是苏圆的女儿!她……”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殿里只剩我和皇上。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拉了起来。
“你爹叫什么?”
“苏怀安。”
他闭了闭眼。
“怀安……是你爹。”
“是我爹。”
“他在哪儿?”
“死了十年了。死之前跟我说,如果我有一天能进宫,替他给姑母烧柱香。”
皇上转过身去,对着窗外站了很久。
我看着他背影,忽然发现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十四年了,”他声音很低,“我一直以为是走水。”
“不是走水,”我说,“是有人灌醉了你,然后放的火。你当年冲进去救她,自己也差点没出来。”
他猛地转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爹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的。他说那天晚上看见苏景行提着一壶酒进了偏殿,出来的时候壶空了,偏殿的灯就灭了。”
皇上盯着我,眼眶泛红。
“你进来那天,在树上……”
“在看热闹,”我说,“也想看看,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所以你摔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的那一下,是故意的?”
“不是,”我摸了摸后脑勺,“那个是真的疼。”
大殿外面,天光渐亮。
皇后带着人走过来,在门口停住了。
她看了看里面站着的我和皇上,又看了看被拖走的苏景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皇上,这是……”
“废后诏书,朕已经拟好了。”皇上声音平淡,“十四年前那场火,皇后娘家出的银子。”
皇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张精心保养了十几年的脸一寸一寸垮下去,忽然觉得嘴里的酥糖味道又回来了。
甜。
皇上转过身,看着我。
“苏圆。”
“嗯?”
“树杈上那个脸圆的,”他嘴角弯起来,“定你是定对了。”
我冲他一乐。
“那可不。”
御花园那棵老槐树底下,我蹲在那儿捡酥糖渣。
青杏在旁边急得转圈:“小姐您现在可是贵妃了,别蹲树底下了行吗?”
“贵妃怎么了,”我捏起一粒酥糖渣塞嘴里,“贵妃就不能吃糖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黄袍一掀,他蹲在我旁边,伸手也捏了一粒。
“甜吗?”
“甜。”
他嚼着糖,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说了一句:
“你姑母小时候也爱蹲这棵树底下吃糖。”
我扭头看他。
他笑了笑,把糖渣拍干净,站起来,伸手拉我。
“走了,回宫。”
我握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十四年了。
该还的,都还了。
剩下的,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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