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刘小兵
蝉声是入伏的第一道门帘,一掀开来,整个夏天的热气便毫无遮拦地扑了满脸。原野的山风原本是带着凉意的,可一进三伏,连风都像是在太阳底下晒过三遍,拂过皮肤时,带着点温吞吞的烫意,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蔫地垂着穗子,不肯抬一下头。
老人们总说“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小时候不懂这习俗里的讲究,只知道入伏这天,外婆的厨房会飘出满院的麦香。竹编的凉席早早就铺在堂屋的青石板地上,我光着脚在上面跑,凉丝丝的纹路蹭过脚心,把正午的暑气消去大半。外婆擀饺子皮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出“咚咚”的声响,面粉的白絮在透过瓦缝的阳光里打着转,像细碎的雪。她总爱往白菜猪肉馅里多放一把切碎的茴香,说三伏天吃点辛香的,能把闷在骨头缝里的湿气赶出去。我蹲在旁边看她捏饺子,指尖沾着的面粉蹭到脸上,被她笑着点一下额头,说我是个小面人。
正午的太阳最是霸道,把院坝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泼上去的水“滋啦”一声就没了踪影。井里泡着的西瓜是全家最盼的宝贝,用竹篮拴着沉在井底,浸上两三个时辰,捞出来时表皮凝着一层密密的水珠。拿刀“咔哒”一声切开,红瓤的甜香瞬间漫开来,咬上一口,凉意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到肚子里,连后颈窝的汗都瞬间收了回去。外婆总把最中间那勺没有籽的瓜瓤挖给我,自己啃边上带点白的瓜皮,说“瓜边最是清润,吃了不上火”。
午后的时光是被摇椅和蒲扇摇慢的。外公躺在堂屋的竹椅上,蒲扇一下一下拍着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摇椅晃得吱呀作响。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他跟着调子哼两句,没一会儿就打起了轻呼噜。我躺在旁边的凉席上,盯着屋梁上的蜘蛛发呆,蝉鸣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叠成一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世界都裹在懒洋洋的睡意里。偶尔有穿堂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旧年画轻轻晃,带着院角栀子花的甜香,连梦里都是软乎乎的。
二伏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连傍晚的风都带着余热。大人们搬着小凳子聚在巷口,摇着蒲扇唠家常,竹凳旁边摆着粗陶的大茶缸,泡的是自家晒的金银花茶。孩子们可坐不住,举着用玻璃瓶子做的网兜,在树底下追着蜻蜓跑,跑累了就蹲在井边,用手捧着刚打上来的井水往脸上泼,凉得一哆嗦,连额头上的汗珠子都顺着脸颊滚进脖子里。外婆这时会端出刚摊好的鸡蛋面饼,两面煎得金黄,撒上点细碎的葱花,咬一口外酥里软,香得连手指头上的油星子都要舔干净。
如今住进了高楼,空调一开就是满室凉意,超市里的西瓜一年四季都甜,可我总还是想念小时候的三伏天。想念青石板地上凉席的纹路,想念井水里泡过的西瓜那股带着井水气的甜,想念蒲扇拍在腿上的“啪嗒”声,想念外婆擀饺子皮时,阳光里飘着的面粉絮。
原来三伏天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极致的热,而是在那份热里藏着的、慢悠悠的烟火气,是一家人挤在一处,把滚烫的日子过出清甜来的时光。那些被蝉鸣和热浪包裹的旧日子,早已经像一颗浸了蜜的凉糖,藏在我记忆的最深处,只要一想起,就有凉丝丝的甜意漫上来,把所有的燥热都轻轻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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