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那年爹没了,妈走了,大伯把我捡回家养着。他自己还有个儿子建军,比我大三岁。窑厂扛砖一天挣几块钱,硬是供俩孩子念书。零三年我考上北大,通知书到村里那天,大伯蹲门槛上抽了一宿烟。第二天天没亮他说走了,去北京。我说学费没着落呢。他叼着烟头在前面走,回了句你别管。后来才知道他把老屋卖了。三间瓦房,爷爷奶奶留的,卖了三万八,全塞给了我。他自己搬到山上看林子的土坯房里住,冬天风从墙缝往里灌。建军哥为这事跟大伯断了来往,好几年过年都不登门。
我毕业后进外企,后来跳到上市公司做副总,年薪加分红小四百万。我几次三番让大伯来北京,他死活不肯,说城里住不惯。去年过年回去,发现他瘦得不像样,一问才知道前阵子摔断过腿,自个儿爬了两里地到卫生所,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当时心里堵得慌,可怎么劝他都不走。
今年一月初北京下大雪。助理说楼下有个老人找我,没带手机没预约,坐了两个多钟头了。我一听是大伯,从五十楼冲下来。电梯里手都在抖。到了大堂远远看见他缩在沙发角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边搁个蛇皮袋,头发全白了,耳朵上挂着个助听器,跟周围锃亮的大堂格格不入。我蹲下来喊大伯,他抬头愣了半天,认出我来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开口第一句话:"伢子你咋瘦了。"我当时差点没绷住。
带他去旁边酒店点了桌子菜,他筷子不碰,两手搓来搓去。我就知道他有事。憋了半天才开 口,声音小得我凑近才听清:"伢子,大伯想跟你借点钱。建军家老三查出尿毒症要换肾,还差二十万。"说完低着头盯桌布,又补了句你要手头紧就算了我再想别的法子。我心里一下子全搅在一块了。建军这些年对大伯不闻不问,摔断腿都没回来看一眼,如今倒让老爷子大老远跑来开口。可我看大伯那双手,枯得只剩骨头,想起当年他把卖房钱一沓一沓塞进我书包的样子,眼眶就发烫。
我没说借。我握住他的手,他僵了一下。我看着他说了五个字——"大伯,跟我过。"
他整个人定住了。嘴张着说不出话,那双浑浊的眼里慢慢蓄上一层水光,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把手抽回去拿袖子往脸上蹭。我按住他说,当年的房是您为我卖的,这账我记了二十年。建军那边手术费我全出,不用还。您跟我回北京,往后养老归我。大伯没吭声,眼泪顺着褶子一颗一颗掉在桌布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我在五环边给他租了个带小院的一楼,他种辣椒下棋,胖了十斤。有天傍晚我去看他,夕阳照着他一头白发,他放下浇花管子扭头说了句:"伢子,大伯这辈子最对的,就是卖了那间房。"我没说话,把头靠他肩膀上,跟二十年前他背我去赶集时一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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