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们没叫我。
表姐的儿子结婚,我是在朋友圈看见的。
九宫格,香槟塔,红毯从舞台一直铺到门口。
表姐穿一件枣红旗袍,站在新人旁边,笑得像朵皱了的芍药。
我刷到的时候正在厨房洗葡萄。
水龙头开着,手机搁在台面上,拇指划过去那一秒,葡萄掉进水池里,溅了几滴水在屏幕上。
我关了水。
把葡萄一颗一颗捡出来,放在白瓷碗里。
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淌,我拿纸巾擦了。
又擦了一遍。
朋友圈配文写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放大照片看了一圈,大舅、二舅、小姨、几个表兄妹,连常年在南方打工的三表弟都回来了。
二十几口人,挤在镜头里,每个人都举着酒杯。
没有我。
![]()
我跟我妈住一个小区,隔两栋楼。
她那天下午还来我这儿坐了会儿,吃了个橘子,说晚上要去表姐家吃饭。
我问吃什么,她说随便吃点。
随便吃点。
我把葡萄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静音。
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打在墙上。
我吃了三颗葡萄,有点酸。
第四颗没吃,放在茶几边上,后来忘了收,第二天早上发现它滚到地上,皮都皱了。
手机响了。
表姐她爸,我姨父。
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五秒。
接起来。
小禾啊。姨父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很乱,有人在喊,有椅子拖地的刺耳声,那个,婚庆那边出了点状况,舞台架子不太稳,现在要重新弄一下,尾款还差五万,你能不能先帮忙垫一下?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打开。
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姨父,我说,今天不是只有近亲吃饭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哎呀,就是随便吃个便饭,没特意叫那么多人。姨父咳嗽了一声,你表姐说你在忙,就没打扰你。
我说:行。账号发我。
挂掉电话,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有阳台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姨父的账号消息弹出来。
我转了五万。
转账备注写了新婚快乐。
打完这四个字,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
删掉,改成恭喜。
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写,直接转了。
手机扔在沙发上,我去洗澡。
水很烫,浴室里全是蒸汽。
我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听见手机在外面又响了一声。
我没出去看。
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还挂着水珠。
拿起手机,是表姐发来的语音,三秒。
点开。
收到了啊,谢谢。
语气跟她说菜咸了差不多。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头发没吹,湿着躺在枕头上。
枕头凉凉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儿。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听见楼上有人在拖椅子,一下一下,像磨牙。
后来睡着了。
梦见小时候跟表姐一起跳皮筋,她比我高半头,总是把皮筋举得很高,我够不着,她就在旁边笑。
笑完了说,你矮,站那边去。
我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七。
嗓子有点干,起来喝水。
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那颗葡萄还在地上。
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02.
第二天下午,我妈来了。
她有我这儿钥匙,自己开门进来的。
我在书房改方案,听见门响,接着是塑料袋搁在餐桌上的声音。
买了点桃子,你爱吃的那种脆桃。她站在书房门口,晚上去不去你表姐那儿?她家还在收拾婚礼的东西,说让过去帮忙。
我把笔记本合上。
不去。
怎么了?
没怎么。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洗桃子。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端着盘子出来,坐在沙发上。
我听见她咬了一口桃子,很脆的一声。
你姨父昨天给你打电话了?她问。
嗯。
你转钱了?
嗯。
她又咬了一口桃子。
嚼了一会儿。
你表姐那人你知道的,心不坏,就是有时候想得不周到。她把桃核搁在茶几边上,她跟我说了,说不好意思叫你,觉得你一个人来,坐那儿怪怪的。
我看着电脑屏幕。
方案第三页有个数据标错了,我改了,又改回去。
你一个人来,坐哪儿都不合适——这话你听着耳熟吗?
我妈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上那家又开始拖椅子,还是那种一下一下的声音。
我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说:这家人天天拖什么。
我说:不知道。
你表姐让我跟你说,改天单独请你吃饭。
不用。
她说真的。
我说不用。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去倒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我妈把桃核放在一张纸巾上,桃核上还沾着一点果肉。
她吃东西总是这样,不弄干净,从小就这样。
我倒完水回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我妈坐在沙发上,侧脸对着我。
她头发染过,发根长出一截白的,大概两厘米。
我记得上次看见她染头发是两个月前。
你姨父那五万,她开口,什么时候还你?
没说。
你也不问问?
忘了问。
我妈转过头看我。
我喝了口水。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什么事都不问。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桃核扔进垃圾桶,去洗手间洗了手。
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有点费劲,扶了一下鞋柜。
桃子放冰箱了,记得吃。她说。
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了。
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方案第三页那个数据,最后还是改回去了。
改完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想起我妈说的那句你一个人来,坐哪儿都不合适。
表姐的原话大概不是这么说的,但我妈转述出来,就变成了这样。
她转述别人的话,从来不修饰。
好的坏的,原样递给你,像递一杯水,不试温度。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表姐又发了一条,是婚礼现场的视频,配乐是一首很老的歌。
视频里每个人都在笑,镜头扫过一张张脸,停在舞台中央。
舞台背景板上面写着新人的名字,旁边挂了一排金色的气球。
有一个气球飘起来了,飘到天花板上,卡在那儿。
视频结束了。
03.
第三天,表姐打电话来了。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阳台收衣服。
一件白衬衫晾了两天,领口有点发硬,我拿下来抖了抖。
小禾,晚上有空没?来家里吃饭。表姐的声音听着挺热络,正好还剩好多菜,你姐夫做的红烧排骨,你不是爱吃嘛。
我把衬衫搭在胳膊上。
今天?
就今天。你下班直接过来,六点半开饭。
我想了想。
行。
那你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算了算了,直接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衣服。
袜子少了一只,找了半天发现在晾衣架底下,被风吹成一团。
捡起来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黄色的土狗,绳子拖得很长。
狗在花坛边上闻来闻去,主人站在旁边看手机。
我换了件衣服出门。
到表姐家楼下的时候,正好六点半。
她家住五楼,没电梯。
我爬到三楼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
表姐的声音,还有她老公的声音。
你叫她来的?姐夫的声音。
我爸让我叫的。五万块钱,总得客气一下。
那你还让她上来?
不然呢?让她在楼下站着?
我站在三楼拐角,靠着墙。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没亮。
又跺了一下,亮了。
继续往上走。
开门的是表姐。
她穿一件家居的棉布裙子,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看见我,笑了一下。
来得正好,排骨刚出锅。
我换了鞋进去。
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上面铺了一次性桌布,菜已经摆了大半。
姐夫从厨房端了一盆汤出来,看见我,点了点头。
坐,坐。表姐拉椅子。
我坐下。
桌上八个菜,中间是一条清蒸鱼,鱼眼睛白白的,嘴巴半张着。
表姐给我夹了块排骨。
尝尝,你姐夫的手艺。
我咬了一口。
有点咸。
怎么样?
好吃。
姐夫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给我倒。
表姐说:小禾不喝酒。
我说:今天可以喝一点。
表姐看了我一眼,去厨房拿了个杯子。
倒了大半杯,推到我面前。
吃了一会儿,表姐开始说婚礼的事。
说那天场面挺大的,来了三十几桌,说司仪不太行,把新郎名字念错了两次,说婚庆公司不靠谱,舞台搭得歪歪扭扭,后来还塌了一个角。
幸亏没砸到人。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就是尾款的事闹得不太愉快,他们非要全款才肯修。你姨父当时急得不行,还好你帮忙。
我喝了口酒。
白酒,有点辣。
那五万,表姐说,等我们这边缓过来就还你。婚礼收的礼金还没清点完,清点完了先还你一部分。
我说:不急。
姐夫在旁边剥虾,手指头油亮亮的。
他把剥好的虾放在表姐碗里,表姐没吃,继续说话。
其实那天也想叫你的,她说,但是人太多了,乱糟糟的,怕你来了不自在。
我夹了块鱼肉。
鱼刺很多,我挑了半天。
而且你一个人,坐哪儿都不好安排。表姐把虾夹起来吃了,我们那桌坐的都是夫妻,让你一个人坐那儿,怕你多想。
我把鱼刺放在碟子边上。
碟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蓝色的花。
我没多想。我说。
表姐点点头,又给我夹了块排骨。
多吃点,你瘦了。
我碗里堆了三块排骨,两块鱼肉,一堆青菜。
我慢慢吃着,听表姐讲婚礼上各种亲戚的近况。
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住院了,谁家夫妻吵架了。
她说得很快,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中间不用喘气。
我听着,偶尔点头。
姐夫喝完一杯酒,又倒了一杯。
他脸红红的,话多起来。
小禾,你在那个公司做多久了?
七年。
七年还没升?
表姐踢了他一脚。
他没理。
挺好的,我说,习惯了。
姐夫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表姐收拾碗筷。
我要帮忙,她不让,说你是客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剩菜倒进垃圾袋,盘子摞在水池里。
围裙带子松了,她反手系了一下,没系上。
我走过去,帮她系好了。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谢谢。
我说:围裙该换了,边上都毛了。
她低头看了看。
还能用。
04.
第四天晚上,我妈又来了。
这次是晚上九点多。
我已经洗完澡,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开门进来,手里没拿东西。
你表姐跟我说你那天去吃饭了。她换了鞋,在我旁边坐下。
嗯。
她说你不太高兴。
我把手机放下。
我没不高兴。
她说你话很少。
我本来话就少。
我妈看着我。
她眼睛下面有一块青色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光线问题。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人脸上,什么瑕疵都显得柔和。
你姨父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我等着。
他说那五万块钱,可能要晚点还。婚礼收的礼金,大部分是男方那边的,你表姐这边没收到多少。而且舞台维修又花了一笔。
我说:没事。
他还说——我妈停了一下,他说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不是只有近亲吃饭吗’。
我没说话。
他说你这句话问得他心里不好受。
我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
空调嘀了一声。
你表姐那人,我妈说,她不是故意不叫你。她就是觉得,你去了会不舒服。她怕你看着别人成双成对的,心里别扭。
怕我别扭的方式,就是让我一个人在家刷朋友圈看你们举杯。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关节有点粗,指节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
年轻时在工厂做过工,手一直没养回来。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心里有事不说,憋着。别人不知道你想什么,怎么照顾你?
我没要谁照顾。
你嘴上说不要,心里呢?
我没回答。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端着杯子回来,站在窗边。
窗帘没拉,外面是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有的亮着有的暗着。
你表姐小时候对你挺好的。她说。
我知道。
你上初中那会儿,她天天骑自行车带你。后来她结婚,你当伴娘,忙前忙后好几天。
我记得。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说完这句话,喝了一口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比前几年矮了一点,背有点弯。
头发染的颜色褪了一些,发尾发黄。
妈,我说,你回去吧,不早了。
她转过身。
小禾——
我真的没事。我笑了一下,五万块钱而已,我又不缺。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去门口换鞋。
这次弯腰穿鞋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桃子吃了吗?她问。
吃了两个。
还有三个,记得吃,别放坏了。
好。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然后电梯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朋友圈有更新,是表姐发的。
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桌子剩菜,配文婚礼结束,终于可以歇歇了。
下面好几个亲戚点赞。
我点了个赞。
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厨房打开冰箱。
桃子放在保鲜层,用塑料袋装着。
我拿出一个,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站在水池旁边吃。
桃子很甜,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吃完一个,把桃核扔进垃圾桶。
洗了手,关上厨房的灯。
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我妈留下的杯子。
杯子里的水还温着,杯壁上印着她的唇印,淡淡的。
我把杯子拿去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05.
第五天,我去了一趟表姐家。
没提前打电话。
上午十点多,我想着她应该在家。
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她家阳台上晾着婚礼那天用的红色桌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爬上五楼,敲门。
开门的是表姐,穿着一件旧短袖,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脸上没化妆,看着比那天老了五六岁。
小禾?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说。
她让我进去。
客厅里堆着好几个纸箱,里面装着婚礼剩下的东西。
喜糖、一次性杯子、没用完的红包壳。
茶几上摊着一本记账本,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个计算器。
正算账呢。她坐回沙发上,拿起计算器,收的礼金跟花的钱对不上,差了不少。
我在她旁边坐下。
记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有的用红笔圈起来,有的画了叉。
舞台那个事,她按着计算器,维修费比说好的多了三千。婚庆公司说合同里写了,意外损坏客户承担。
合同给我看看。
她翻了一会儿,从一个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第三页第七条,确实写了一行小字。
这条当时他们没提醒。表姐说。
提醒了也没用,我说,合同你签了。
她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扔。
烦死了。
我继续翻合同。
纸张有点皱,边角卷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凸起的东西——订书钉。
订书钉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后来擦掉了,但没擦干净。
我凑近看。
上面写着:尾款可由亲属代付,不限直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表姐在旁边说:怎么了?
我把合同递给她。
你看这儿。
她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写的什么?
尾款可由亲属代付。我说,婚庆公司写的备注。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一开始就留了后路。舞台可能出问题,尾款可能扯皮,所以备注里写了,亲属可以代付。
表姐张了张嘴,没说话。
姨父给我打电话之前,我说,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这条备注了?
客厅里很安静。
楼上那家又开始拖椅子,一下,两下。
表姐把合同放在茶几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手指上还戴着婚礼那天戴的金戒指,有点松,滑到指节下面。
我爸不知道。她说。
你知道?
她没回答。
我看着茶几上那本记账本。
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一笔一笔,算得很仔细。
婚礼花了多少钱,收了多少钱,亏空多少。
五万块钱的尾款,在最后一页,用蓝笔写了个待还。
你一开始就算好了。我说。
表姐抬起头。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小禾,她说,我没办法。
我没说话。
婚礼超支太多了。男方那边出了大头,但还差不少。舞台那个事是真的,不是我们编的。只是——她吸了一下鼻子,只是我看到合同上那条备注的时候,就想到了你。
因为我有钱?
不是。她摇头,因为你是我妹。
我看着她。
我知道你会给。她说,你从小就这样,嘴上不说什么,但找你帮忙你从来不会拒绝。
她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憋了很久。
我靠在沙发背上。
沙发是旧的,弹簧有点塌,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我说。
她看着我。
不是五万块钱。是朋友圈那张照片。二十几口人,没有我。你跟我妈说‘她一个人来坐哪儿都不合适’。你怕我别扭,怕我不自在,所以干脆不叫我。我停了一下,你替我做了决定,然后说这是为我好。
表姐低下头。
金戒指从指节上滑下来,落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滚到坐垫缝里。
她没去捡。
我错了。她说。
声音很轻。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
茶几上的计算器自动关机了,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红色桌布还在风里鼓着,一下一下拍打着晾衣架。
过了一会儿,表姐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然后她弯腰,在沙发缝里摸那个戒指。
摸了半天,摸出来,重新戴回手上。
这戒指,她说,是你姐夫他妈留下来的。老物件,大了,老是掉。
我看着那个戒指。
金的,样式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改天去改小一点。她说。
06.
后来那五万块钱,分了三次还我。
第一次还了两万,表姐转账的,备注写了第一期。
第二次还了一万五,备注第二期。
第三次还了一万五,备注还清了。
每次转账都在晚上,大概是她算完账、孩子睡了之后。
我收到的时候,回一个收到,她回一个嗯。
我们没再提那天的事。
中秋节的时候,表姐叫我去吃饭。
这次提前三天说的,发微信,不是打电话。
她说家里吃个饭,你来吧。
我去了。
还是那几个人,大舅二舅小姨,三表弟没回来,在南方打工。
圆桌上铺的还是那张一次性桌布,但菜换了。
表姐做了六个菜,姐夫炖了只鸡。
我进门的时候,表姐正在摆碗筷。
她看见我,说:坐那儿。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以前都是她婆婆坐的。
我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一圈杯子,有的是酒,有的是饮料。
我面前那杯是白开水。
表姐端菜的时候经过我旁边,低头说了一句:给你留了鸡腿。
声音不大,旁边的人没听见。
吃饭的时候,大舅说起我小时候的事。
说我五岁的时候掉进河里,是表姐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表姐那时候也不会游泳,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我拽上来。
两个人都湿透了,大舅笑,回来被你外婆一顿打。
表姐夹了块鸡肉。
打的是我,没打她。
你大,当然打你。二舅说。
大家都笑了。
我低头喝汤。
鸡汤上面浮着一层油,金黄色的,我用勺子撇开,舀下面的清汤。
吃完饭,表姐在厨房洗碗。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进来。
我进去。
水池里堆着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堆得很高。
她两只手泡在泡沫里,手指上的金戒指不见了。
戒指呢?我问。
拿去改了。她说,改小了两个号,过几天拿。
我靠在冰箱上。
冰箱嗡嗡响,震得后背麻麻的。
鸡腿好吃吗?她问。
好吃。
腌了一晚上。你姐夫说咸了,我觉得刚好。
刚好。
她冲掉一个盘子上的泡沫,放在沥水架上。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声音填满了厨房。
下次你想吃什么,提前说。她低着头洗碗,别来了又吃不饱。
我说:吃饱了。
她没说话,继续洗碗。
泡沫从她手腕上滑下来,滴在水池里。
我站了一会儿,说:我帮你擦碗。
她递给我一块抹布。
我接过来,从沥水架上拿起一个湿漉漉的盘子,慢慢擦干。
盘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蓝色的花,跟那天吃饭用的一样。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办喜事。
砰砰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表姐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我,关上水龙头。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换了新的,带子系得很紧。
走吧,出去吃水果。她说。
我拿着最后一个碗,擦干了,放进碗柜里。
碗柜的门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中秋那顿饭吃完,表姐送我下楼。
楼道灯还是坏的,我们摸黑往下走。
走到三楼拐角,她忽然说,下次你来早点,帮我摆桌子。
我说行。
她没再说话,站在黑暗里,看着我往下走。
我走到一楼,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半张脸。
光很弱,看不清表情。
我挥了一下手,她的手机光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然后我转身走了,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