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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下高烧男友陪醉酒男闺蜜,赶去竟被女友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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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溪,你是他女朋友还是他妈?我胃出血在医院躺着,你他妈去陪别的男人喝酒?”

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铁,陈屿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我站在酒吧门口,霓虹灯在头顶炸成一片红绿的光斑。手机贴着耳朵,手心的汗让屏幕滑得几乎握不住。秋风灌进单薄的外套,我缩了缩脖子,身后酒吧门缝漏出一截暖黄色的光,混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碎片。

“陈屿你听我说,周野他……”我侧过身,拿肩膀夹住手机,另一只手去推酒吧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他刚才在电话里哭得快断气了,我不过来看一眼实在——”

“看一眼?你在酒吧门口站了四十分钟了,林溪,你当我是傻的?”

我脚步顿住。手心一空,手机差点滑下去。

他怎么知道我站了四十分钟?

酒吧门在身后弹回去,震得门框上的风铃哗啦乱响。我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门头上挂着的电子钟——22:47。周野打来第一通电话是22:06。确实是四十分钟。

但我没跟陈屿说过我在哪家酒吧。

“你怎么……”我嗓子发紧。

“共享定位,”陈屿的声音突然轻下去,轻得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林溪,你自己开的,你忘了?你没关过。”

我站在秋天的夜风里,脖子后面一阵发麻。

是的,我给陈屿开过共享位置。半年前他说加班太晚,担心我一个人走夜路。后来就一直开着,我从来没关过。所以他刚才在家看着我那个绿色的小圆点停在酒吧门口,一动不动的,停了四十分钟。

“我马上进去看一眼就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周野他说他女朋友刚把他甩了,一个人在卡座上哭,我怕他出事——”

“他出事?”陈屿笑了一声,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我38度5在你家躺了一整天,你给我打过电话吗?你他妈下午四点出门时说去买退烧药,买到现在你人在哪儿,买药买到酒吧里了?”

我的无名指开始发麻。不知是冷的,还是被那声音扎的。

“陈屿你别这样,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死不了,周野脆弱,所以你得去救他?”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喘不上气的那种。我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玻璃门再次被推开,热烘烘的酒精味扑面而来,鼓点一样的低音炮砸在胸口上。

“陈屿?陈屿你还好吗?”

没人回答。

过了大概十几秒,咳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是人在极度虚弱时努力维持的那口气。然后他说:“林溪,我今天要是烧死在床上,你是不是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发现?”

我站在酒吧门廊里,左手还推着门,冷风从背后灌进来,热浪从前面扑过来,整个人被夹在中间,哪一半都不舒服。

然后陈屿把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朵里扎了一下。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07:23。七分多钟。其实没多长,但感觉像被按着脑袋在水里泡了半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转头往里走。

吧台后面,调酒师正在擦杯子。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因为我脸色太难看了,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找人?”他问。

“一个男的,醉得挺厉害的,刚才在电话里哭着说什么女朋友跑了。”我的声音干得像纸,“他坐哪儿?”

调酒师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玻璃碰玻璃,清脆的一声。他没急着答话,低头又拿起另一个杯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才抬起下巴往大堂深处一扬:“靠墙那桌,但是——你来晚了。”

“什么意思?”

“那桌刚才空了。人刚走,十分钟前。”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卡座上还有没收拾的杯子,两个,一个空的威士忌杯,一个还剩半杯水的杯子。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团成一团。旁边还搭着一件外套,黑色男款夹克,周野的,我认得。他今天穿的就是这件。

“人呢?”

“女朋友接走了。”调酒师把“女朋友”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甚至还挑了挑眉,“一个挺漂亮的长发姑娘,进来之后站那儿骂了他三分钟,然后把人从座位上薅起来了。男生自己走的,扶着墙,但没倒。”

我站在吧台前面,心跳突然变得特别清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周野的电话是在22:06打的。他在电话里说“我被甩了,林溪我完了,她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在酒吧,我快死了”。

二十二分钟之后,他的女朋友出现在酒吧,把他接走了。

那他哭什么?

“他说他女朋友刚跟他分手。”我说。声音不像自己的。

调酒师终于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没表情。然后他说:“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接他走的那个,说自己是女朋友。两人拉着手出去的。”

拉着手。

我站在原地,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到家了吗?我烧好像上来了,39度,你给我发条消息也行。”

“也行”那两个字刺得我眼睛疼。我注意到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22:54。他挂断电话之后,又隔了一分钟才发的这条。他大概是想着——算了,她要是在忙,那就算了。但又实在难受得不行,还是想问一句。

22:54。周野22:28就被“女朋友”接走了。我这二十分钟杵在这儿,跟调酒师聊了两句天,看了一个空卡座,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

而陈屿在家烧到了39度。

我的拇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两秒。窗外有车驶过,远光灯扫进来,把吧台上的杯子照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调酒师已经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了,没人再理我。

我走出酒吧。秋天的夜风灌满袖子,冷得打颤。

手机又震了。还是陈屿。

“算了,你忙吧,我自己吃了药。没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对话框里打了又删的二十多个字,重新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马上回。”

锁屏。

夜风吹得我眼干。我裹紧外套往路口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重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绿色的共享位置图标——陈屿的头像还亮着,他也在看我。两个绿色的小圆点隔着七公里,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我关掉了共享位置。

然后我往地铁站走,走了大约五十米,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回头。

周野站在酒吧侧门那条巷子口,夹克搭在肩上,头发有点乱,但整个人站得笔直。身边站着一个长发姑娘,正替他拢领口,动作亲昵自然。

他看见我回头,笑了,抬手冲我晃了晃手机,喊了一句:

“林溪!谢谢你啊!我没事了!”

旁边那个女生也跟着冲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挽住他的胳膊。

我隔着五十米的夜风和霓虹灯光看着他。他笑得很轻松,脸上没有半点泪痕,眼睛也不红。

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下去。然后是一种发麻的凉意从脊椎一路窜上来。我冲他也点了一下头,转身,加快脚步走进了地铁口。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陈屿的头像还亮在原来的地方。他的绿色小点停在我家那个坐标,已经一动不动地待了四个小时。

我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我发的“马上回”,他没有再回复。

电梯到底了。我走进站台,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得人眼睛发涩。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等车,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下一班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够我做一件事。

我重新打开和陈屿的对话框,问他:

“你还发烧吗?我给你带粥回去。对不起。”

然后我盯着屏幕等。

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列车进站,门哗地打开,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我走上去,坐下,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他没有回。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开始向后滑,灯光变成一条条模糊的线。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屿那句“你今天要是烧死在床上,我是不是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发现”。

我睁开眼,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那张被隧道灯光切碎的倒影。那个倒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垮着,眼睛底下有两道很浅的青。

忽然想起来,我下午出门的时候,陈屿还躺在被子里跟我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我随口应了一声就关门走了。

门口鞋柜上放着他早上给我倒的那杯温水,我没喝。

现在那杯水应该凉透了。

列车到站,我站起来往外走。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陈屿回了一个字:

“嗯。”

只有一个字。

我走出闸机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到现在都没问清楚一件事。

周野到底有没有被甩?

还是说,他跟他女朋友压根没分,他只是想把我叫出来?为什么?

我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手机在兜里,屏幕已经暗了。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家里的灯还亮着。陈屿没关。我走上楼梯的时候,摸到兜里那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是我四点钟去买药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药买了,放在包里,没送回去。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屋里的暖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退热贴的薄荷味。玄关灯开着,陈屿的拖鞋摆在门口,整整齐齐。

客厅的茶几上,手机屏幕亮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我和他的共享位置页面。他那边没有关。

他的绿色小点在这个房间,我的绿色小点,在门外。

他一直在看。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的。39度,没退。

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唇干裂。枕边放着那个我下午买回来的退烧药盒子,拆开了,但只吃了一粒。

我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烧水的时候,水流声很大,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无名指还在麻。

水开了。

我端起杯子往回走,经过茶几的时候,屏幕又亮了。

是周野发来的消息。

“林溪,刚才不好意思啊,我女朋友其实就是闹脾气,已经哄好了。你今天能来我真的特别感动,改天请你吃饭!”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端起热水走进卧室,坐在床边。

陈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轻声说:“粥在煮了,二十分钟就好。你先喝口水。”

他没出声。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的线条上。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动了一下,没回头。

“林溪。”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回来干嘛?”

我愣住。

然后他说:“周野那女朋友,是他前女友。他下午跟我打电话说过这事。他说他不想分,所以叫你去帮忙演戏,让你觉得他惨,你就会心软过去。他没跟你说实话。”

我坐在床边。水杯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你怎么知道?”

“他下午给我打过电话。”陈屿终于转过来,烧得发红的眼睛看着我,“他问我说——‘陈屿,借你女朋友用一下行不行?就一晚上。你反正发烧在家躺着也出不了门,让她来陪陪我。我难受。’”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手背上。

烫的。

我低头看着那滴烫红的水印。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陈屿闭上眼睛:“我说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

“我说行。因为我以为你是自己愿意去的。”

我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那杯水。

水汽一点点散尽。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周野又发了一条:“对了林溪,明天陈屿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是真喝醉了哈,别穿帮了。”

我站起来,走出卧室,拿起手机,给周野回了一个字:

“滚。”

然后我拉黑了他。

厨房里,粥在咕嘟咕嘟地响。

我靠着厨房门框站了一会儿。陈屿在卧室里咳了两声,很轻。

我重新走进卧室,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整个人烫得像一团火。我贴着他后背,脸埋在他肩胛骨之间。

“对不起。”我说。

他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被烧得沙沙的,像深秋踩碎的枯叶子。

“林溪,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被人当工具用,和被人当人看,是两回事。”

我没说话。贴在他后背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窗外路灯灭了。

天快亮了。

第2章

粥熬糊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底那层焦黑的东西,拿勺子刮了两下,刮不动。锅沿上还挂着没煮开的米粒,水里飘着一股焦苦味。我关了火,站在那儿愣了半分钟,然后把整锅粥倒进了水槽。褐色的水顺着排水口转了两圈,没了。

卧室里没动静。陈屿大概是睡着了,呼吸声沉沉的,偶尔带一声咳。

我重新淘米,加水,开火。站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锅底。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灶台那盒拆开的退烧药上。我拿起盒子看了看,上面写着“一日三次,一次一粒”。他只吃了一粒。昨天下午我出门之前,他应该就已经烧起来了。我没问体温,他只说“有点不舒服”,我就点了点头,拿了包走了。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盛了一碗,端着进卧室。陈屿侧躺着,面朝墙。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伸手摸他的额头——还是烫。掌心下那层皮肤细汗密密地浮着,毛巾搭在枕头上,已经半干了。

“粥好了。”我说。

他没动。

我低头去看他的脸,他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很淡的一小片影子。嘴唇还是干的,起了皮。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眉头动了一下,没睁眼。

“陈屿。”

“嗯。”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喝点粥再睡。”

“……放着。”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没了动静。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像是又沉回去了。我坐在床边,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在我和墙之间扭成看不见的线。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不知道几点,手机没拿进来,扔在客厅茶几上了。

我站起来,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我只捕捉到最后一个字——“……走。”

我脚步顿住,回头。他连姿势都没换,背对着我,被子蒙到耳朵下面,只有后脑勺露在外面。我站了三秒,没问他说了什么。大概是“别走”,大概是“走吧”。我不确定。

走出去之后把门虚掩上。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我拿起来,解锁,看到周野那条消息还躺在拉黑前的对话框里——“别忘了明天陈屿问起来,就说我是真喝醉了哈。”后面那个笑脸表情还在。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然后彻底删除了对话框。

往下翻,还有一条未读消息。半夜两点多发的,备注名是“妈”。

我点了进去。

“溪溪啊,你舅舅那边那个工程的事,你问陈屿了没有?他说认识项目经理的,你催催他,再不赶紧定下来这单生意就飞了。你也别不好意思开口,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这条消息发在凌晨02:13。我那时候刚从酒吧回来,坐在床边发呆,手机扣在茶几上,没看到。

我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我妈上次提起这事的样子——“陈屿不是认识那个林经理吗?让他打个电话的事,又不用他掏钱,就递句话。你跟他处对象半年多了,这点忙还不能帮?”

我当时说“我问问”。一直没问。

因为陈屿提过一嘴,那个林经理去年因为工程质量问题被项目方告了,正在打官司。他说“这忙帮不了,不是我不愿意,是那边现在谁沾谁倒霉”。我没转告我妈,不知道怎么开口,拖到今天。

我退出对话框,点进陈屿的头像。凌晨那条“嗯”还在,再往上是我发的“马上回”。再往上是我下午问他“退烧药要买哪个牌子”,他回了一句“随便,哪个都行,你看着买”。

然后就没别的了。

我盯着这段对话,忽然发现从我下午四点多出门到凌晨回来,我们之间只发了六条消息。我给他发了三条,他回了三条。其中最后一条是“嗯”。

我锁了屏,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厨房的粥还在锅里冒着细泡。我走过去把火关了,拿抹布把灶台上溅出来的水渍擦干净。锅盖掀开,白米粥的蒸汽扑上来,带一点米香。

我刚把锅端下来,手机在客厅响了。

走过去看——是周野的新号码。他换了个号打过来的。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城,我盯着响了五声,没接。第六声的时候它断了,然后紧接着发来一条短信:

“林溪,你拉黑我干嘛?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昨晚真喝多了,有点上头,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女朋友那事确实是误会,我自己处理好了。你别生气啊,咱们几年的朋友了。”

我把短信也删了,然后把这个号也拉黑了。

手指还没离开屏幕,我妈的消息又来了:

“溪溪?看到消息回一下,急。”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机,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有点凉。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对面的楼顶亮着一排空调外机,白铁皮被晨光照得反光。

我走进卧室。

陈屿坐起来了。他把粥碗端在手里,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看见我进来,碗沿抬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音重,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点。

“粥有点淡。”他说。

“你发烧,不能吃咸的。”

他低下头继续喝,没再接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慢慢把粥喝完,碗底刮干净。然后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往后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

“陈屿,”我开口,“周野打电话来找我,说是他女朋友把他甩了——”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不用再解释一次。”

“不是解释。”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他的身体跟着微微偏了一下。“我是说,他提前给你打过电话,你知道他不是真被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屿睁开眼。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像细网,衬得眼白很浑浊。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说:“因为我想看你自己会不会选。”

他没等我接话,又说:“林溪,我不是你妈,不是你领导,不是你那个什么男闺蜜。我是个要跟你过日子的男的。你要是连‘今晚我想去哪儿’这件事都得别人帮你决定,那咱俩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你就看着我出门?”

“我看着你出门,是因为你自己要走。”他的声音很平,带一点发烧后的鼻塞,“我给你发过消息——‘你还回来吃饭吗’——你回了吗?”

我愣住了。我去翻手机,点开对话框往上划。没有这条。我翻了半天,才想起来,下午四点多我从药店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屿的消息,但我当时正急着打车,扫了一眼就划掉了,根本没点开。

我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他真的发了。16:42。“你还回来吃饭吗?”

我没回。

“我看到了。”我说。

“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发的消息,但我当时赶着去……”

“赶着去一个拿你当傻子耍的人那里。”陈屿说。他语气没起伏,就单纯陈述一个事实。说完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去。

“粥碗你拿出去吧。”他说。

我伸手端起碗。碗底还是温的。

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我停了一步,背对着他问:“你为什么会说‘行’?”

陈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想看看,我到底算不算你第一选择。”

我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只空碗,指节发白。

“那现在呢?”

“现在?”他在背后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声咳,“我现在知道了。不算。”

我走出卧室,带上门。

厨房水槽里,那只糊了底的锅还泡在水里。我把粥碗放进去,拧开水龙头,水流砸在碗底发出哗哗的声音。

我站在水槽前,看着那锅泡了一夜还没刷的米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我接起来,没等她开口就先说了:“妈,陈屿病了,高烧,昨晚烧到39度。那事等他好了再说吧。”

我妈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他烧到39度你还跑出去?你昨晚干嘛去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朋友有点事。”

“什么朋友比你男朋友发烧还重要?”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窗台上那盒退烧药包装被水溅湿了一角,纸盒软塌塌地塌下去。

我看着那盒药。

昨天下午四点,我在药店柜台前站了两分钟,在想买哪个牌子。最后随手拿了一盒最普通的。因为陈屿说“随便,哪个都行”。

我拿了药,付了钱,出门打车。

一路上的语音消息我没听,周野发了二十多条语音过来,我一条都没听。我只看他最后一条文字——“林溪,我快死了,真的快死了。”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跟司机说了酒吧地址。

“妈,”我对着电话说,“昨晚我错了。我先挂了,粥还没刷完。”

挂断之后,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关掉水龙头,把锅从水里捞出来,拿钢丝球开始刷。

锅底那层焦黑的东西粘得很紧。我用劲刷了几下,指甲刮过锅底,发出刺耳的吱啦声。水花溅到围裙上,一片一片的深色湿痕。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我把锅刷干净,放在架子上控水。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进客厅。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那个工程的事你别问了。林经理在打官司,陈屿帮不上忙。你让我舅舅自己想办法。”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走进卧室。

陈屿又睡着了。这次呼吸比刚才平稳。我走过去,把他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重新用凉水浸了一遍,拧干,叠好,贴回他额头上。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正好落在他枕边,照出他耳朵上那颗很小的痣。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还在麻。从昨晚到现在,那根手指一直半麻着。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伸出那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他指尖是热的,干燥的,蜷着,没反应。

我收回手。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昨晚那个调酒师。我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了我的微信。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朋友昨晚喝了三杯纯威士忌。第一杯自己喝的,第二杯是那个姑娘来了之后给他点的。第三杯是姑娘走之后他又要了一杯,但没喝,放那儿晾凉了。对了,你那朋友跟她一直认识。她不是‘前女友’,是她昨天下午跟他吵架拉黑了他,晚上又加回来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大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我打了两个字:“谢谢。”没发出去,又删了。

然后锁屏。

陈屿在卧室里翻了个身,低声喊了一句我的名字,含糊的,像是梦里无意识的呓语。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我说:“在呢。”

他没听见。还在睡。

手机又亮了一下。调酒师最后一条:“姑娘说,这男的每次喝多了就爱给别的女的打电话说自己多惨。他昨晚那么着急叫你,可能是怕她真的不回来了。我只是看不惯,跟你说一声。别外传。”

我关上手机。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扇过阳台围栏的铁皮,嗒嗒两声。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那个发烧烧到迷糊还在喊我名字的男人。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茶几。

我走进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我把陈屿的保温杯拿过来,倒满,拧紧盖子,拿进卧室放他枕头旁边。

然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我坐了很久。

久到陈屿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他怔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没走?”

我说:“不走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闭回去,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弧度,像笑又不像。

他说:“粥还有吗?”

“还有。”我说。

我站起来去盛粥的时候,经过客厅,在茶几上停了一秒。

手机屏幕是黑的。

我没有再打开它。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得整条街都白晃晃的。

我端着粥碗走回卧室,路过门口的时候,鞋柜上那杯昨天早上倒的温水还在。我端起来,换了杯热水。

有些事凉透了就凉透了。

但有些事,还能热回来。

第3章

粥喝到第三天,陈屿退了烧。

他胃口还是不好,一碗粥分三次才能喝完,每次喝到一半就要放下歇一会儿。但至少不再咳了,额头摸着是温的,不再是烫的。第三天傍晚,他从床上下来,赤脚踩着地板走到客厅,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帘拉开半扇,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他脸上那层病恹恹的灰白镀上一层淡橘色。

我坐在另一头,手里攥着手机。我妈上午又发了一条消息来,说舅舅那边急了,问能不能让陈屿打一个电话就行,就一个,不用出面。我还没回。

陈屿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攥着手机的手指上。

“你妈又催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个林经理,”他声音还是有点虚,说话一句一顿,“上周被判了,负主要责任,赔偿三百多万。你现在让你舅跟他合作,那就是往坑里跳。”

“我知道。”我说。我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我没打算跟你说这事。”

他看了看我,没再追问。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喊,声音尖尖的穿透窗户。夕阳一寸一寸往东边挪,照亮茶几上一只空杯子,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下意识翻过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城。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没接。电话响了四声自动挂断,然后短信进来。

“林溪,我是周野。别拉黑了,我有正事跟你说。你跟陈屿现在怎么样?他没跟你闹吧?那天晚上我确实做得不对,但我当时是真的难受,我女朋友她——”

短信后面还有半截,我没看。我直接把号码复制进黑名单,然后顺手把短信删了。

陈屿坐在沙发那头,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新闻台在播本地新闻,画面切到一个工地围挡,上面贴着封条。我认出来那是我舅说的那个工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电视里主持人用平稳的语速念着事故通报。陈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换台。

换成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笑声灌满客厅。音量不大,刚好盖住窗外的风声。

晚饭我煮了面,清汤挂面,加了点青菜和几片午餐肉。陈屿吃了大半碗,剩下一点汤底没喝。他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说:“我明天想去上班。”

“再歇一天吧。”

“歇够久了。”他看着碗里剩的那点汤,“公司那边项目在收尾,我不去不行。”

我收拾碗筷,没再拦。

洗完碗出来的时候,陈屿在阳台上站着。他披了件外套,双臂搭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夕阳已经没了,天边还剩一条暗紫色的线。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风灌进来带着凉气,我缩了缩肩。

“林溪,”他没转头,“你明天有没有安排?”

“没有。怎么了?”

“陪我出去走走。”他说,“不出远门,就在附近转转,透透气。”

我说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们出了门。秋天的太阳晒着很舒服,不烫,风里带一点枯叶的气味。陈屿穿着我给他找的那件深灰卫衣,拉链拉到下巴,走路步子比平时慢。

我们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慢慢地走。他路过药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那扇玻璃门,但没进去。

“那天你是从这儿买的药?”他问。

“嗯。”

“哪个货架?”

我愣了一下。“就……进门左手边,最里面那排。”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我跟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街边的银杏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他踩着叶子走,发出一阵干燥的咔嚓声。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对面一家早餐店说:“那家包子还不错。我有一阵早上跑步经过会买两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跑步的?”

“去年秋天。后来天冷了就没跑了。”

我看着他指的那家店。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门口排着两三个人。我突然想起去年秋天——我跟周野那会儿基本每周末都约着吃饭、逛展、看演出。陈屿好像提过一两次“要不要一起出去”,但我都回说“跟周野约好了”。

那些周末陈屿是怎么过的?我从来没问过。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没事,我都忘了。”

“陈屿——”

“走吧,”他打断我,率先转了个方向往家走,“风有点大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家小超市,他进去买了一瓶水,递给我。我接过来,瓶身是温的,他挑的时候专门避开了冰柜。

到家之后他又躺了一会儿。我在客厅坐着,手机亮了一下。是我舅直接打来的。我按了静音,没接。屏幕暗下去之后过了三分钟,我妈的消息进来:“你舅打你电话怎么不接?溪溪,这事真的不急,但你舅一直在催,妈夹在中间也难做。你就让陈屿打个电话,成不成另说,好歹有个态度。他要是不肯,你跟妈说,妈不怪他。”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给我舅回了一条:“舅,林经理那案子判了,三百多万赔偿。这个项目你还要跟吗?”发完我把手机丢在一边。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舅回复了:“什么时候判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回:“前两天。新闻都报了。”

他再没回我。

那天晚上陈屿醒得早,十一点多他翻了个身,发现我还醒着。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一小圈光。

“睡不着?”他问。

“嗯。”

“想什么?”

我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陈屿,”我说,“周野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当时烧得头晕,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把你女朋友借我一晚上’,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啥。”

“然后呢?”

“然后我说行。”他翻了个身面朝我,眼睛里倒映着台灯的光,“因为我想看看,你接到他电话会怎么处理。你会不会跟我说一声,你会不会问问我状态怎么样——你其实什么都没问就走了。”

“我……”

“林溪,你听我说完。”他声音很平静,“我不是要怪你。我那天晚上确实生气,气得头晕。但这两天我想了想,我气的不光是你走了,我气的是你走之前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你出门的时候我醒着,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小。

“你穿鞋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了。你拿了包,头也没回。”

他把话说完就转回去躺着,没再开口。台灯的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有点长了,发尾翘着几根。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他动了一下,没躲开。

“以后不会了。”我说。

他没接话,但呼吸明显放轻了一点。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场景是我家那个玄关,我正在穿鞋,一只手扶着墙。身后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我在梦里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扇门缝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我。

我猛地醒了。凌晨三点多。

陈屿睡在我旁边,呼吸匀长。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他枕头上。我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

他没醒。

但我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暖的。

我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陈屿去上班了。出门前他站在门口系鞋带,弯腰的时候动作有点慢,但比前几天利索多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抬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

“你买回来就行。”我说。

“行。”他拿了钥匙,开门,临走出去的时候回过头补了一句:“手机开着,别静音。”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扇关上的门把外面的晨光和声音都挡住了。屋里很静,我能听见自己呼吸声。

我走到玄关,低头看鞋柜。那杯我昨天早上换的热水还在,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倒掉,重新倒了杯温水放回原处。

然后我拿起手机,调出“共享位置”的页面,重新开了。

陈屿的绿色小点已经在一公里外了,正沿着主路往南移动。他换了地铁,图标变了一段,又变成走路。

我看着那个绿色的小点越走越远,直到屏幕自动锁了。

然后我笑了。

很小的一个弧度,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杯刚倒好的温水上面。水面反射出一小圈光斑,晃晃悠悠地落在天花板上。

晚上六点半,陈屿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土豆炖牛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他站在玄关换鞋,看着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屏幕亮着,打开的是一张求职网站的页面。

我正往汤碗里撒葱花,抬眼看见他盯着电脑看,随手把汤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我今天投了几份简历。”

陈屿换好拖鞋走进来,站在茶几旁边看了两秒那屏幕。“……找工作?”

“嗯。”我走过去把电脑合上,“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那个岗位干着没意思,领导天天画饼。之前一直拖着没换,是因为……”

我停了一下。

“是因为——”我把合上的电脑往旁边推了推,“因为我总觉得不着急。反正有你上班,反正家里还有钱。”

陈屿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桌菜。

“我今天想了一下,”我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他,“陈屿,那天晚上你不光是因为我走了生气。你是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跟你过日子的那个人。”

他站在餐桌对面,手指搭在椅背上。

我继续说:“我问过自己,如果那天晚上发烧的是我,你接到周野电话会不会走。”

我看着他。

“你会吗?”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要跟你过日子的人。”他把椅子拉开坐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日子这东西,你把它当回事,它才是日子。”

菜还冒着热气。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

“我明天去面试,”我说,“一家挺小的公司,但方向我挺喜欢。要是能过,以后就不靠你了。”

他夹起那块牛肉咬了一口。

“靠我也行。”他说,“但你自己想干点啥,我支持。”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那碗番茄蛋花汤上。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比我想象中的香。

第4章

面试过了。

那家小公司在城南,一共七个人,老板姓孙,四十出头,自己拉项目自己做。他翻了翻我的简历,问了三五个问题,没多啰嗦,说“下周一来上班”。我走出那栋旧写字楼的时候,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过来,刺得人眯眼。我站在楼下台阶上给陈屿发了条消息:“过了。”

他秒回了一个“好”字,隔了两秒又补一条:“晚上吃好的。”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遍,嘴角的弧度自己往上翘了一下。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行道树往后滑。手机又响了,我妈。我接起来。

“溪溪,你舅那事儿——”她的语气比前几天软了些,“他昨天查了一下,那个林经理确实是判了。他说他不跟了,让你转告陈屿,谢谢他提醒。”

“他该谢谢自己。”我说,“不是陈屿提醒,是他自己运气好没签合同。”

我妈那头顿了一下:“你这话怎么说的?舅舅好歹是长辈……”

“妈,”我看着窗外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公交车旁超过去,尾灯一闪一闪的,“我下周一新工作入职,以后忙了,这些事你们自己操心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车过了一个路口,刹车时往前晃了一下,我睁开眼,窗外已经换了街景。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我出门。陈屿站在玄关帮我看着包,我弯腰系鞋带,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午饭别凑合,楼下有便利店也得吃点热的。”

我直起身看他,他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手插在卫衣兜里。晨光从窗户进来,落在他肩膀上,金灿灿的一层。

“知道了。”我说。

门合上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莫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然后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新公司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事。老板给了一摞资料让我看,上午翻了半本,下午又翻了半本。隔壁工位的姑娘叫小杨,比我还小两岁,递了杯咖啡过来,说“你坐我旁边以后就是邻居了,有啥不懂的问我”。咖啡是速溶的,奶加得有点多,我喝了一口,温的。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我出了写字楼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水果店,想起陈屿前几天说想吃橘子,就拐进去买了一袋。橘子表皮油亮亮的,闻着有一股新鲜的涩味。我拎着袋子穿过晚高峰的人流,地铁里挤得人贴着人,但不知怎么的,心里那块地方反而比前些天松快了一些。

到家的时候陈屿还没回。我洗了手,把橘子倒进水果篮,拿出几个摆盘子里。他大概七点半推的门,换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的橘子,愣了半秒。

“买橘子了?”他走过来拿起一个,剥皮的动作很熟,橙色的皮一圈一圈完整地落进垃圾桶。

“你不是前两天说想吃么。”

他嘴里塞着一瓣橘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咽下去,看着我:“今天怎么样?”

“还行。”我说,“老板人不错,同事也挺好相处。”

他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我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很久没见过他这么放松地吃东西了。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橘络,我没说,就看着他自己拿手背蹭了一下。

那天晚饭吃得早,六点半的菜七点就上了桌。我炒了两个菜,米饭是电饭煲提前定时煮好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电视没开,就碗筷碰来碰去的声音。窗外有小区的路灯透进来,把桌沿照成一条暖黄色的线。

“陈屿。”

“嗯?”他夹菜的动作没停。

“我之前有段时间,”我低头拨着碗里的米粒,“是不是对你挺不好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不好也不算,就是——你在的时候跟不在的时候差不多。”

我看他一眼。

他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说:“人在心不在那种。你在我这儿坐着,脑子里想的是别人约了你周末去哪儿。这事我早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有用吗?”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林溪,我不是那种你不高兴我就得凑上去哄的人。你要是心里没我,我说一百句你也听不进去。”

我坐在他对面,桌面中间隔着一盘清炒西蓝花和一碟红烧排骨。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起来又散掉。

“那现在呢?”我问。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餐厅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得他眼底那层东西很干净。

“现在?”他说,“现在你人在,心也在。我看得出来。”

我低下头,用筷子尖戳碗里的米粒。鼻子里酸了一下,但没流出来。

那晚洗了碗之后我趴在沙发上翻手机。微信里多了一个新联系人申请,头像是一杯咖啡。备注写着:“林溪姐,我是小杨,今天坐你旁边那个。”

我通过了,顺手把备注改成“同事小杨”。刚放下手机,她又发来一条:“你住哪片呀?明天早上要是顺路的话一起走呗。”

我回了个地址。隔了半分钟她回:“哇,那有点远,算了算了,我住城东。明天见。”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陈屿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膀上。

“跟谁聊呢?”

“新同事。”我说。

他点了点头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着遥控器随便翻了个频道。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企鹅的。画面上一大群企鹅挤在冰面上,摇摇摆摆地往前挪。

我侧头看他。他头发上的水珠滴到卫衣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你头发没擦干。”

“一会儿就干了。”

我坐起来,拿了条干毛巾过去给他擦。他愣了一下,没躲,乖乖坐那儿让我把毛巾盖他脑袋上揉了两把。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发尾戳着手心,有点扎。

“你该理发了。”我说。

“周末去。”

我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他头发被我揉得乱七八糟支棱着,他自己拿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顺。

我俩看着电视里那群企鹅看了大概十五分钟。广告进来的时候陈屿忽然开口:“林溪,你之前——跟周野认识几年了?”

我心里微微一紧。“四五年吧。大学社团认识的。”

“那也够久了。”他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你们以前经常一起出去?”

“以前……是挺经常的。那时候大家都没什么正事,周末约饭约展,就是普通朋友那种。”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后来他有女朋友了,联系的就没那么勤了。也就他跟他女朋友吵架的时候会找我。”

陈屿没接话。纪录片广告结束,画面又切回南极。暴风雪里一群企鹅把头埋进同伴的羽毛里,挤成一团。

“他每次找你,”陈屿开口,声音低低的,“都是因为他跟他女朋友吵架?”

我张了张嘴,想说“也不全是”,但回忆翻了一遍,发现真的——周野每次打电话来,开头都是“林溪我又跟她吵了”“林溪我快疯了”“林溪我觉得她要跟我分手”。每回都是。

“好像……是。”

陈屿看着电视,脸被屏幕光映成冷白色。“那他女朋友有你电话吗?”

我愣了一下。“应该没有吧。”

“那他每次吵完架就给你打电话这事,他女朋友知道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扎进来的时候不疼,但位置很准。

我回想了一下。周野从不让我跟他女朋友碰面。有几次他组局说“一起来玩”,我到了之后他女朋友提前走了。又有几次他在电话里说“林溪你过来一下,我这边有点事”,我过去了发现他一个人坐那儿,女朋友不在。

“我跟你打个比方,”陈屿把电视音量调小,转过脸来看着我,“如果有一个人,每回跟他对象吵架了就来找你,但从来不让你跟他对象认识——你觉不觉得,你可能根本不是被当朋友用的?”

他这话说完,客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一片暖橘色。

我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纸箱划出来的细痕,是新公司搬资料时蹭的。

“你是说……他在拿我当——?”

“当什么你自己想。”陈屿站起来把毛巾拿回浴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我就是提一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进了浴室,传来挂毛巾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那群企鹅还在冰面上挤成一团。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野以前给我发的消息记录。上个月他发了十二条语音给我。我点开一条——他声音带着哭腔:“林溪,我女朋友今天又跟我提分手了,她说我总是不在乎她的感受,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

我没听完就关掉了。

然后我切到手机相册。翻了很久,发现过去半年里我跟周野的合照有十几张,每一张都是在外面吃饭、喝酒、看展。每一次我都笑得挺开心。

而我跟陈屿的合照,上一次还是在春天,在公园里看樱花。他站在一棵树底下,我举着手机拍他,他扭着头在看别处,只拍到一个侧脸。

那张照片之后,我们再没合过影。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垫上。浴室的水声停了,陈屿走出来,拖鞋踩在地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我。

“还不睡?”

“就来。”

他进去了。我站起来关了电视,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进垃圾桶。路过卧室门的时候朝里看了一眼——他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台灯还亮着。

我走进去躺下。关了灯之后黑暗中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面朝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他的背。

“陈屿。”

“嗯。”

“你周末想去哪儿?”

他沉默了几秒。“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就想跟你出去待会儿。”

他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呼吸凑近了一些。

“行,”他说,“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点,落在他枕头上。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忽然想起下午下班路上看到的那家包子铺。陈屿说过他跑步时会买那家的包子。我打算周末早上拉他去尝尝。

有些事补起来可能有点晚。

但总比不补强。

第5章

周末早上六点半,我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对面楼顶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不知道谁家昨晚没收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左边摆一下、右边摆一下。我翻了个身看陈屿,他还在睡,被子卷到下巴,睡姿规矩得像躺在棺材里。我就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看他睫毛在眼睑下面投的那一小片阴影。

然后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哼了一声,眼皮动了两下,没睁。

“包子,”我说,“你说那家包子店,再不去就卖完了。”

他眼睛终于掀开一条缝,迷迷瞪瞪地看了我两秒,然后嘟囔了一句“几点了”就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脖子侧面露出一截皮肤。他坐在床边缓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站起来,光着脚踩地板,一步一步拖着去洗漱。

我靠在床头听着浴室的水声,嘴角一直翘着。

七点十分我们出了门。秋天的早晨冷得让人缩脖子,我穿了件厚外套还是打了个寒颤。陈屿走在我旁边,卫衣帽子扣头上,手插兜里,步子不快不慢。街上人不多,几个遛狗的,一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经过,车斗里摞着的纸箱堆得比人还高。

那家包子店在路口拐角,招牌是红底白字,褪成粉红色了。门口排了两三个人,蒸笼冒出的白汽往上飘,在冷空气里拉成一片薄雾。陈屿走过去排在队尾,我跟在旁边站着,看他搓了搓手。

“要几个?”他问我。

“你推荐什么?”

“鲜肉的。”他说,“他家鲜肉的最好,汤汁多,皮薄。”

“那就两个吧,你再点你自己爱吃的。”

他转过去跟老板报了三个鲜肉一个酸菜。老板掀开蒸笼盖,白汽呼地腾上来,热乎乎的香钻进鼻子里。陈屿接过袋子,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我伸手接过来一个,隔着塑料袋也烫得指尖发麻,但我没放下来。

我们拎着包子往回走,找了个小区门口的花坛坐着吃。石台凉得透裤子,我垫了张纸巾坐,咬了一口包子,汤汁果然烫,烫得嘶了一声。陈屿在旁边咬了一口自己的酸菜包,腮帮子鼓着嚼,嘴角沾了一点油。

“好吃吗?”他问。

我咽下去。“好吃。”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没说什么。但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

吃完包子回家换衣服,然后坐地铁去了市郊一个公园。陈屿说那个公园秋天有片银杏林,他去年一个人去过。我查了一下路线,换了两趟地铁,出来又走了十几分钟才到。银杏叶子正黄得最好看的时候,整条路铺满碎金似的。风一过,叶子从头顶簌簌地往下落,粘在肩膀上、头发上,像下了一场慢动作的雨。

我站在路中间仰头看,陈屿在旁边拿手机拍了一张。拍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

照片里的我仰着脸,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一片银杏叶正好落在鼻梁旁边。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我脸上落了一小片碎光。

“还行。”他说。语气平平的,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我拿过他手机又拍了一张他。他正低头拍地上的落叶,弯着腰,卫衣帽子滑下来搭在背上。画面里他手指指着一片特别完整的银杏叶,另一只手按了快门。我拍下了他按快门那个瞬间。

然后我把手机还给他。他看了看那张照片,没说话,把手机揣回兜里了。

我们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一对老夫妻在拍照,老太太让老头站到树下面去,老头站好了,老太太举着手机左挪右挪,嘴里念着“再往左一点”“脸朝光那边”。老头乖乖地照着做。陈屿看着那对老夫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

“陈屿。”我开口。

“嗯?”

“你以前来过这儿,一个人?”

“去年秋天来过一趟。”他说,“那天心情不太好,坐地铁瞎转,下来走到这儿看见这片林子,就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心情不好?”

他没立刻回答。头顶有风过,叶子哗啦响了一阵。然后他说:“因为那天是周末,你出去跟周野看展了。我早上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你说‘跟朋友出去’。我说‘那晚上回来吃饭吗’,你说‘不一定’。”

我站在原地。脚下的银杏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那天我记得。是个当代艺术展,周野说多了一张票拉我去。我出门的时候陈屿在客厅看手机,我随口说了一句“走了啊”,他抬起头来点了点头。我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侧脸被窗光照着。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浮了一下,很快就被展馆里那些五颜六色的作品覆盖了。

我没想到他那天一个人坐地铁,找到了这片林子,一个人站在树下。

“陈屿。”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我走到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他个头比我高半个头,我侧脸就能蹭到他卫衣的肩膀接缝处。我没说话,就站在那儿跟他并排看着那棵银杏树。

风又过了一阵,叶子往下落。

中午我们在公园门口找了家小面馆吃饭。店面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色菜单。我要了一碗牛肉面,他要了一碗杂酱面。面端上来之后热气腾腾的,我低头吸了一口汤,烫得嘴皮子麻,但挺好喝的。他埋着头吃面,吃得鼻尖冒了一层细汗。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城。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了接听。

“喂?林溪?”那头的声音让我脊背一紧。是周野。

“你怎么又有新号码?”我声音压低了。

“你别挂!我就说两句话!”他语气急,但还能听出那股惯常的“我很惨”的调子,“林溪,我女朋友这次是真的跟我分了,她搬走了,东西都拿走了。我昨天晚上一个人在家里坐到天亮,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计时——00:23。二十三秒。

面馆里很安静,陈屿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我,眼神问怎么了。

我对着手机说:“周野,你找你爸妈去。你找心理医生去。你他妈别找我。”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挂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面碗里的热气还在冒,牛肉片浮在红油汤面上。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面,手有点抖,但夹面的动作没停。

陈屿看了我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他的杂酱面。他什么都没问。

吃完面出来的路上,沉默了一段。走到公园门口那条街上时他忽然开口:“他刚才打给你了?”

“嗯。”我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他又分手了。”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找别人。”我转头看他,“我没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公园门口的风把他卫衣帽子边缘的绒边吹得晃了晃。他看了我大概三四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嗯。我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但那个“嗯”比前面所有的“嗯”都轻一些、软一些。

傍晚我们回了家。我把银杏林里拍的那张陈屿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他看见的时候正在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杯停在嘴边,眼睛盯着我手机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他喝了口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相册,把那张他拍我的银杏照也保存了。两张照片挨在一起,一张他拍我,一张我拍他。背景是同一片金色的林子和同样的午后阳光。

晚上洗了澡出来,我趴在床上刷手机。微信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是小杨发来的:“林溪姐,周一那个项目分配下来了,咱俩一组,你先看看资料,不着急回。”

我回了个“好”。然后顺手翻开之前跟陈屿的聊天记录,从那天晚上开始翻起。翻到“马上回”那三个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拇指悬在那个时间戳上——22:59。那晚我在地铁上发完这三个字,然后回家,看到他在床上躺着,烧到39度。

我划过去,又往前翻。翻到以前很多条记录:陈屿问我“今天几点回来”,我说“可能晚点”;陈屿问我“吃饭了吗”,我说“在外面吃过了”;陈屿问我“周末想不想去看电影”,我说“这周末有事”。

十条消息里我回“好”的大概两三条,回“再说吧”的占一半,剩下的是干脆不回。

我翻到最顶上,拉到底部。看着那些对话,我觉得胸口那层东西像被人拿手慢慢捋平了,但捋平之后露出来的底下是凹凸不平的。

陈屿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走进卧室。看见我趴在床上捧着手机发呆,他顿了顿:“看什么呢?”

“看以前的聊天记录。”我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我以前是不是老不回你消息?”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说:“嗯。”

就一个字。没有指责,没有叹气,就是承认。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陈屿,你为什么不早骂我?”

“骂你有用吗?”他声音带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湿漉漉的,“你得自己想明白。”

他伸手拨了一下我后脑勺的头发,指尖从发尾滑过去,凉凉的。

“现在想明白没?”他问。

我闷在枕头里“嗯”了一声。

“那行了。”他说着站起来,把毛巾搭回浴室,回来的时候关了灯。黑暗中床垫陷下去一块,他躺进被子里的动静带着一点床单摩擦的声响。

我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摸到他的手。他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扣住了我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窗帘照亮了一瞬。他的手心是干燥的,温的,指节分明。

我闭着眼睛说:“明天早上还吃那家包子吧。”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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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8 17: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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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球帝
2026-07-18 10: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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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堡垒
2026-07-18 10:4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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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8 23:5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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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球帝
2026-07-19 01: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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