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方子
陈玉霞的子宫里长了一个拳头大的东西。她婆婆从樟木箱底翻出两张发黄的纸,说这是咱家传了五代的"包块方"。
陈玉霞是体检发现的。做B超的女医生探头在她小腹上滑来滑去,表情越来越专注,最后"嗯"了一声说:"子宫后壁有个肌瘤,大概6.2公分,建议去妇科专科复查。"
6.2公分。陈玉霞在更衣室里用手比了一下,拳头那么大。她的小腹平时不疼不痒,就是月经量大了点,腰酸了点,她一直以为是年纪到了。原来里面住着个拳头。
妇科医生给的建议很明确:手术。这么大,位置也不好,拖下去可能压迫膀胱和直肠。陈玉霞问能不能保守治疗,医生说"保守也就是观察,但它不会自己消失"。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捂着小腹。那个拳头安静地蹲在身体深处,不声不响的,像个寄居者。她三十四岁,还没生孩子,医生说手术不影响生育功能,但"可能"会影响,"可能"是个很宽的词,宽到她不敢走过去。
婆婆是在三天后来的。提着一兜排骨,进门先打量她脸色,然后进厨房炖汤。汤炖上了才从卧室拖出一个樟木箱子,箱子角包着铜皮,锁扣都锈了。婆婆打开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两张纸。
纸是很薄的宣纸,叠得四四方方,展开来墨迹是蓝黑色的,毛笔小楷。一张写着"桂枝茯苓丸加减",一张写着"大黄䗪虫丸化裁"。底下还注了一行小字:光绪二十二年,陈氏女玉芬年廿九,腹中包块如拳,服上方三月消。婆婆把纸平铺在茶几上,指头点着那行小字:"陈玉芬,陈家第五代姑奶奶,跟你一个名。"
陈玉霞愣了愣:"跟我同名?"
"玉字辈的,可不。"婆婆坐下来,"她当年也是你这岁数,肚子里长了个东西,我们老陈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给她治好了。后来她活了八十二,生了五个孩子。"
陈玉霞低头看那两张纸。桂枝、茯苓、丹皮、桃仁、赤芍——第一张方子上的药她都认识,熬中药常见的。第二张大黄、䗪虫、水蛭、虻虫,名字一个比一个可怕,像在念妖怪名单。
"妈,这方子传了多少年了?"
"婆婆的婆婆的婆婆手里就有了,"婆婆把纸小心地折回去,"专治肚子里长了不该长东西的。你爸那年长了个脂肪瘤,也用过这方子里的几味,消了。"
陈玉霞没说话。她看着那两张折好的纸,光绪二十二年,一百多年前,一个跟她同名的女人,同样大小的包块,同样在犹豫要不要被打开。
第二天她去了中医院。把两张方子照片给一位老中医看,对方戴了老花镜,凑近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笑了:"这是正儿八经的经方加减,桂枝茯苓丸出自《金匮要略》,大黄䗪虫丸也是古方。你这两张抄得工整,用药很规矩,不是偏方。"老中医把手机还给她,"可以用。但要根据你的体质调整,每个人的气血虚实不一样。"
老中医重新开了方,大致框架跟祖传方一样,但减了大黄的用量,加了几味补气养血的。陈玉霞抓了药回家,砂锅熬上,满屋子都是药味。婆婆坐在客厅里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说:"跟玉芬姑姑当年一个味儿。"
陈玉霞端着药碗站在厨房门口,热气扑上脸。她低头看碗里黑褐色的药汤,里面浮着几片桂枝和茯苓碎。一百多年前有个也叫陈玉霞的女人也端着这样一个碗,肚子里也揣着一个拳头大的寄居者。她把药一口一口喝下去,苦的,但苦完之后舌根有一丝回甘,像甘草。
第一个月没什么感觉。月经照样量多,腰照样酸。第二个月去复查B超,肌瘤从6.2缩到了5.8。半公分。陈玉霞盯着报告单上的5.8看了很久,然后给婆婆发了条消息:小了0.4。
婆婆回:玉芬姑姑是第三个月才开始明显小的,你接着喝。
第三个月,5.8缩到5.1。第四个月,5.1缩到4.3。每一次缩都是毫米级的,缓慢得像冰在春水里化。但它在化。那个拳头在一天天变小,像一只慢慢松开的手。陈玉霞每天喝药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小腹里有一点细微的变化——酸胀感在消退,月经量在减少,腰不那么沉了。
第五个月B超的时候,女医生咦了一声:"4.2,你最近在吃什么?"
"中药。"
"效果不错啊,"医生把探头又转了一圈,"血流信号明显减少了,它在萎缩。你哪个大夫看的?"
陈玉霞收了报告单出来,坐在医院走廊上,把那两张方子的照片又翻出来看。光绪二十二年的墨迹在手机屏幕上有点模糊,但她仿佛能看到那个也叫陈玉芬的女人,坐在某个没有暖气的冬天里,用同样的砂锅熬同样的药,摸着自己的小腹,等一个包块慢慢松开它的拳头。
一百多年过去了。陈家的女人还在用陈家自己的办法,对付陈家自己的东西。陈玉霞把手机收起来,小腹里那个4.2公分的寄居者安安静静的,像正在退潮的海水。它还在,但它不再是个"拳头"了——它现在是个核桃、杏核、花生米,一点一点往回缩。
她站起来往外走。阳光从医院大厅的玻璃顶照下来,照在她小腹的位置上。第六个月,她打算再去抓七副药。婆婆说玉芬姑姑当年吃了九个月完全消了,她不着急,慢慢喝。她这辈子还没为什么事喝过这么久的药,但这件事值得。
她推门走进中药房的时候,闻到桂枝和茯苓混在一起的气息。一百多年了,这味道没变过。她把自己的方子递过去,药师接过来看了看,说"这方子不错,化瘀的"。陈玉霞笑了笑,说:"嗯,祖传的。"
她没说"传了五代"。但心里知道,那个光绪二十二年的陈玉芬,此刻大概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苦药汤,朝她举了举碗——喝吧,玉字辈的,这东西能化开。
陈玉霞端着新抓的药包走出药房。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个正在缩小的包块在影子里几乎看不见了。她摸了摸小腹,忽然觉得那里不再是一个寄居者,而是一条正在退去的河流。
河在退。春天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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