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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退伍回村,我帮供销社姑娘修好自行车,她非要请我吃饭被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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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退伍回村,我帮供销社姑娘修好自行车,她非要请我吃饭被拒,回家相亲时她坐在对面笑:这顿饭你躲不掉了

楔子

三十八年后,我和林小满坐在城东新开的湘菜馆里,孙子坐在儿童椅上用手抓饭粒玩。她把一块鱼肚夹到我碗里,低声说:“那时候你要是吃了那顿饭,咱们能少走多少弯路?”

我看着她在灯光下依然明亮的眼睛,想起那天在供销社门口,她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链子像条死蛇一样垂着。我手上沾满黑油,她递过来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我没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一顿饭而已,至于记这么多年?”我笑。

“至于。”她认真地点头,“陈卫国,你欠我的那顿饭,我记了一辈子。”

窗外的扬州城华灯初上,一九八二年的风从记忆深处吹来,带着供销社柜台里雪花膏的甜腻味道,和自行车链条上机油的涩。

第一章 归乡

一九八二年的秋天,我从部队退伍了。

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又倒了两趟长途汽车,最后在镇上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从镇上到村里还有十几里土路,我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沿着田埂往家走。

十月的晚稻已经收过,田里留着齐整的稻茬,在暮色里泛着淡金色的光。空气里有稻草发酵的潮味,偶尔能听见水塘里青蛙闷闷地叫一声,又安静下去。远处村子的烟囱冒出几缕炊烟,被风扯成薄薄的一片,贴着屋顶散开。

三年没回来了。

村里变化不大,还是那些土墙黑瓦的房子,还是那条下雨就泥泞不堪的主路,还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只是树底下乘凉的人少了,大概是天凉了的缘故。

走到自家院门口,我妈正在灶屋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卫国?卫国回来了!”

她几步跨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高了。”说着眼圈就红了,“你这孩子,写信也不说个准日子,我和你爸一点准备都没有。”

“临时定的票,没来得及。”我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扶住她的肩,“我爸呢?”

“在里屋,腿又疼了,这两天没怎么下地。”我妈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下去,“你回来就好了,家里有个男人撑着,我心里踏实。”

我心头一紧。父亲的腿是老毛病了,当兵前就有关节炎,这些年怕是越发严重了。

进了堂屋,父亲坐在竹椅上,腿底下垫着个棉垫子。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回来就回来,大包小包的,路上累不累?”

“不累。”我把包放下,蹲在他面前,“腿怎么样?看过大夫没有?”

“老毛病,看什么看,浪费钱。”父亲挥挥手,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妈炖了鸡,今晚好好吃一顿。”

灶屋里传来我妈切菜的声响,笃笃笃,切得又快又匀。我起身要进去帮忙,被她赶了出来:“一个大男人进灶屋像什么话,陪你爸说话去。”

我只好又坐回去。父亲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子,递给我一支,自己叼一支,划火柴点上,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

“部队上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

“立功了没有?”

“立了个三等功。”

父亲嗯了一声,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烟雾里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工作的事,有安排吗?”

“退伍办说可以安排在县里的厂子,但名额要等。”

“那就等着,不急。”父亲磕了磕烟灰,“回来也好,家里几亩地总要人种。你妈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当兵三年,我每个月把津贴寄回来,以为家里能宽裕些,可看这样子,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晚饭吃得很安静。我妈把那只老母鸡炖得烂烂的,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能把人魂勾走。她把两个鸡腿都夹到我碗里,我夹回去一个给她,她又夹回来,瞪我一眼:“你在部队受苦了,多吃点。”

“部队伙食比家里好。”我说。

“骗谁呢。”她把鸡腿摁在我碗里,“吃,别废话。”

我低头扒饭,米粒塞了满嘴,把眼眶里那点热意压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鸡叫吵醒。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坐在堂屋了,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我洗漱完,吃了两个红薯稀饭,跟我妈说:“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啥?”

“买点药膏,给我爸擦腿。”

我妈哦了一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数了数递过来:“拿着。”

“我有钱。”我没接。

她硬塞到我手里:“你的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我揣着那几张毛票出了门。十月的早晨凉丝丝的,田埂上结着薄薄的露水,踩上去鞋底湿半截。走到村口,碰见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看见我都招呼:“卫国回来了?当兵三年,壮实多了!”

我挨个儿叫了叔伯,递了一圈烟,这才继续往镇上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供销社在街中心,是个两层的红砖楼,门脸挺大,橱窗里摆着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这些日用品。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漆面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正要进去买药膏,就看见一个姑娘蹲在一辆黑色的永久牌自行车旁边,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链条。

链条从齿轮上脱了下来,像条没骨头的黑蛇一样耷拉着,沾满了油污。姑娘的双手都黑了,指缝里嵌着油泥,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角。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可惜现在也糊上了黑印子。

她试了几次想把链条挂回去,奈何手上没力气,链条刚搭上齿轮又滑下来,气得她咬着下唇,鼻尖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旁边经过的人不少,有看热闹的,有笑一声就走的,没人停下来帮忙。那个年头自行车金贵,万一弄坏了赔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站在台阶下看了几秒,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过去蹲下来。

“链条脱了,得先把后轮螺丝松一下才能挂上去。”我说。

姑娘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里头带着点警惕和惊讶。她脸上沾了道黑印子,自己还不知道,鼻尖上那点汗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你会修?”她问。

“在部队学过两年修车。”

她想了想,站起来让到一边:“那麻烦你了。”

我蹲下去看了看车况。是一辆八成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车保养得不错,就是链条磨损得厉害,加上可能骑的时候颠了一下,链条从齿盘上脱了。我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折叠钳——当兵养成的习惯,总爱随身带点工具——把后轮螺丝松了松,把链条对齐齿盘挂上去,再紧了螺丝,转了两圈脚蹬,链条嘎啦嘎啦响了几声,顺畅了。

“好了。”我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链条有点松了,回头找个修车摊紧一紧,不然过两天还得掉。”

姑娘蹲下去转了转脚蹬,车轮轻快地转动起来,辐条在阳光下闪着一圈银光。她直起身来,眼睛里那种警惕消失了,换成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水塘里落了片阳光。

“太谢谢你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想起来手是脏的,赶紧收回去,“你……你叫什么名字?哪村的?”

“陈卫国,王家营的。”

“王家营……”她念了一遍,“我是林小满,在供销社上班。”

她指了指身后的红砖楼。我这才注意到她领口别着供销社的工牌,白底红字,上头写着“林小满”三个字。

“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得谢谢你。”她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这样吧,中午我请你吃饭,供销社对面那家面馆的阳春面可好吃了。”

“不用了。”我摆摆手,“就搭把手的事,不值当。”

“怎么不值当?要不是你,我这车推回去都不知道怎么弄。”她往前走了半步,那股认真劲儿让人不好拒绝,“你一定要吃。”

“真不用。”我把钳子收进兜里,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顺路,还要去买东西。走了。”

说完我转身往供销社大门走,把她晾在原地。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她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

我进了供销社,在柜台买了瓶红花油、一包膏药,付了钱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林小满已经不在了,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也推走了。地上留着一片油渍,太阳照着,黑亮黑亮的。

我踩着油渍走过去,心里不知怎么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亮里闪了闪,又没了。

回到家,我把红花油和膏药给我爸擦上。他吸着凉气说疼,但眉头舒展了不少。我妈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镇上供销社有个姑娘,你见着没有?”

“哪个姑娘?”

“就老林家那个闺女,在供销社上班的,长得可俊了。你王婶前天还跟我提起来,说那姑娘还没对象……”

“妈。”我打断她,“我才回来第二天。”

“第二天怎么了?你都二十三了,隔壁二狗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跑了。”我妈把抹布往桌上一拍,“我跟你王婶说好了,过两天让她给你张罗张罗,相个亲。”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父亲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嘴角挂着一点笑,又把话咽回去了。

“行,您安排。”我说。

我妈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去灶屋忙活了。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墙上年画上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发呆。窗户开着,十月里的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稻秆的味道,还有一点供销社门口那种雪花膏的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修车时蹭上的油泥,黑黑的,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第二章 相亲

王婶的动作比我妈说的还快。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王婶就扭着腰进了院门,手里攥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她五十来岁,方圆十里出了名的媒婆,一张嘴能说会道,死的能说成活的。

“卫国在家呢?”她倚着门框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啧啧,当兵回来就是不一样,这身板,这精气神,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我把斧头放下,拿毛巾擦了把汗:“王婶来了,屋里坐。”

“不坐了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她凑近两步,压低声音,“你妈跟你说了吧?给你相看个姑娘。人家那边我打听好了,供销社上班的,家里条件好,长得也排场。明天上午九点,镇东头那家国营饭店,你穿精神点儿去。”

“供销社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啊,老林家的闺女,叫林小满,你认识?”

“不认识。”我飞快地说。

王婶又嗑了两颗瓜子,上下打量我一番:“行,那就这么定了。人家姑娘条件好,你可上点儿心,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说完她拍拍手,扭着腰又走了,留下一地瓜子壳。

我妈从屋里出来,眉开眼笑的:“听见了吧?明天好好拾掇拾掇,别给妈丢人。”

“妈,我才刚回来……”

“刚回来怎么了?人家姑娘还能等你三年五载的?”我妈瞪我,“我跟你说,林小满那姑娘我见过,长得水灵,脾气也好,在供销社上班端的是铁饭碗。你要是能把她说回来,咱家祖坟上都冒青烟了。”

我没再说什么。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林小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浮上来,还有她手上那片黑油,和蹲在地上急得咬嘴唇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妈把我那身压箱底的的确良衬衫翻出来,熨得平平整整,又逼着我刮了胡子,头发用水抿了抿。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里头的人有点陌生,脸还是那张脸,但穿上这身衣服,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行了,去吧。”我妈把两块钱塞我兜里,“到了别抠抠搜搜的,该请客请客。”

我从家里出来,沿着田埂往镇上走。十月的太阳不毒,晒在背上暖洋洋的。田里的油菜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就跟水波似的。路边的柿子树上挂着青黄的柿子,沉甸甸地把枝头都压弯了。

走到镇上用了半个钟头。国营饭店在街东头,跟供销社隔着两条巷子。我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饭店里人不多,几个穿蓝布工作服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喝豆浆,柜台后面的服务员在擦桌子。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茶,心里七上八下的。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隔着那层白雾看出去,街上的行人都模模糊糊的。

九点整,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黑色裤子,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林小满。

她一眼就看见了我,嘴角弯起来,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把手里的小皮包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包上,歪着头看我,笑盈盈的。

“陈卫国。”她说,“我就知道是你。”

我喉咙干得说不出话,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你慢点喝。”她笑出声来,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擦擦。”

这回我没拒绝。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我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沾了点茶渍。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哑着嗓子问。

“王婶跟我妈说,男方叫陈卫国,王家营的,刚退伍回来。”她托着下巴看我,“我一听就知道是你。那天修车的时候我就想,这人怎么跑得那么快,连个名字都没留全。后来我打听了一下,说是王家营的退伍兵。巧了,第二天我妈就说王婶要给介绍对象,一问名字,可不就是你。”

她说完又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陈卫国,那天我说请你吃饭你不吃,今天这顿饭,你躲不掉了。”

我手里攥着那块手帕,帕子上那朵梅花硌着掌心,有点痒。

“那天……真不用客气。”

“今天也不是客气。”她拿起菜单翻了翻,“今天正经相亲呢,你是不是得请我吃顿饭?”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点点头:“想吃什么,你点。”

“那我可不客气了。”她冲服务员招手,“来两份阳春面,再加一份酱牛肉、一份凉拌黄瓜。”

服务员记了单子走了。她把菜单合上,又把脸转向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是和那天一样,有一颗小小的汗珠。

“那天真谢谢你了。”她忽然说,声音轻下来,“那辆车是我爸给我买的,花了三个月工资。要是弄坏了,我非心疼死不可。”

“链条脱了而已,小毛病。”

“对你是小毛病,对我就难了。”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又浮上来,“我在供销社卖东西还行,可一碰这些铁家伙就犯傻。螺丝刀正反都分不清。”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慢慢学就会了。”

“你教我?”她接得飞快。

我一愣,她又笑起来:“跟你开玩笑的,看把你吓得。”

服务员端了面上来,两碗阳春面,汤清面白,上头飘着几点葱花和一小勺猪油,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浇了酱油和蒜末。凉拌黄瓜清脆爽口,上面撒了芝麻。

林小满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眯起眼睛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国营饭店的阳春面最好吃了,汤底是用筒骨熬的,跟别家不一样。”

我也低头吃面。面筋道,汤鲜香,几口下去肚里就暖了。她一边吃一边说话,话匣子打开了就合不上,说供销社的事,说镇上的新鲜事,说她小时候在这条街上跑来跑去的事。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觉得这顿面吃得比想象中舒服。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面条,声音低了些:“王婶跟我说,你家条件不太好。”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她还说,你爸腿不好,你妈身体也一般,家里几亩地都是亲戚帮着种。”

“是。”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不在乎那些。”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出是酸还是暖。

“我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有固定工资。”她说,“两个人过日子,慢慢来,总能过好。”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看着她。她脸上那点认真的神情,跟那天修车的时候一模一样,抿着嘴唇,眼睛亮亮的,好像认准了什么事就不会回头。

“林小满。”我说,“我退伍回来,工作还没定,家里条件你也知道……”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不用说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块手帕,隔着桌子递过来:“这个你留着。下次见我的时候还我就行。”

手帕是叠好的,四四方方,角上那朵梅花露出一个小角。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布料软软的,带着她手指上的温度。

“下次什么时候见?”我问。

她站起身,拿起小皮包,冲我笑了一下:“下周六吧,供销社门口,还是九点。你要是来晚了,我可不等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步子轻快得像只燕子。我坐在窗边,看着她穿过街道,拐进供销社的后门,消失不见了。

手里那块手帕还带着她的温度。我把它展开看了看,梅花绣得精细,花瓣层层叠叠的,像真的一样。帕子右下角用深蓝色的线绣了三个小字:林小满。

我把手帕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付了饭钱往外走。太阳高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卖豆腐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声音拖得老长。

走到供销社门口,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橱窗里摆着新到的雪花膏和蛤蜊油,柜台后面有个人影在忙活,淡蓝色衬衫,马尾辫,侧脸朝着这边。

我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褥,看见我回来,眼睛一亮:“怎么样?那姑娘咋样?”

“挺好的。”我说。

“挺好是多好?”她追上来,“人家看上你没有?”

“不知道。”我往屋里走。

“你这孩子,说话说半截。”我妈跟在后面念叨,“王婶说了,人家姑娘对你印象不错,你主动点儿,该约就约,别老闷在家里。”

我进了屋,把那块手帕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窗外的柿子树上飞来一只麻雀,站在枝头啾啾地叫了两声,抖抖翅膀飞走了。

下周六。供销社门口。九点。

我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像嚼一块有嚼劲的麦芽糖,越嚼越甜。

第三章 约会

接下来的几天,我干活都有点心神不宁。

劈柴的时候想着手帕上那朵梅花,锄地的时候想着她鼻尖上那点汗珠,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跟她见面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回想。

我妈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一天到晚跟邻居念叨:“我家卫国相了个好姑娘,供销社的,人长得可水灵了。”

我弟卫国平从县城技校回来,听说这事,挤眉弄眼地问我:“哥,嫂子长啥样?给我看看呗。”

“八字还没一撇呢,瞎叫什么。”我踹了他一脚。

“我妈说的,那姑娘对你有意思。”他嘿嘿笑,“哥你行啊,退伍回来没几天就把供销社的姑娘拿下了。”

我没理他,但心里那点甜意压都压不住。

周六一大早我就起了,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又把那身的确良衬衫穿上了。我妈在灶屋里探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瞧你那急样儿。”

“我没急。”

“还不急?天没亮就起来折腾。”她把两个煮鸡蛋塞我手里,“拿着路上吃,别饿着肚子去见人家。”

我揣着鸡蛋出了门。天刚亮透,田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树和房子都朦朦胧胧的,像蒙了层纱。露水打在裤腿上,凉丝丝的。我走得快,二十分钟就到了镇上,供销社还没开门,门板一块块地合着,透出里头黑洞洞的空旷。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剥了个鸡蛋吃。早晨的空气里有炸油条的味道,从街那头飘过来,香喷喷的。卖豆腐脑的挑子从街口过来,在供销社对面的墙根下停了,有人围上去买,白瓷碗里冒着热气。

八点半的时候,供销社的门板卸下来两块,露出里头的身影。林小满抱着一摞暖水瓶往架子上摆,看见我坐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来这么早。”她隔着窗户说。

“怕你等。”

她脸上飘过一丝红,转身继续摆货,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等会儿,我收拾完就出来。”

我站起来,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骑自行车的按着铃铛从身边经过,拉板车的吆喝着让路,早点摊的香气混着煤炉子的烟味儿,在早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林小满从后门出来了。换了件碎花的衬衫,扎了个松松的辫子,手里拎着个布兜子。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今天精神多了。”

“上次不精神?”我反问。

“上次也行,但今天更好。”她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喏,桂花糕,供销社新进的,给你尝尝。”

我接过来,纸包还热着,隔着纸能闻到桂花的甜香。

“走吧。”她背着手往前走,“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跟在她旁边,沿着主街往东走。她步子不快不慢,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早晨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地上,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

出了镇子,又走了十几分钟,沿着一道河堤往南,来到一片废弃的砖窑。红砖砌的窑身塌了一半,被野草和藤蔓爬满了,窑顶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枝条伸向天空。窑前的空地上平整干净,显然常有人来。

“小时候我常跟小伙伴来这儿玩。”她找了块干净的砖坐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后来他们都不来了,就剩我自己。”

我在她旁边坐下。窑前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田地和村庄,一条小河从窑下流过,水清亮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她从布兜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我一个。我咬了一口,脆甜,汁水满嘴。

“陈卫国,你在部队都干啥?”她问,两条腿悬在砖沿上晃荡。

“开军车。”

“修车也是那时候学的?”

“嗯,车坏了自己修,慢慢就学会了。”

她点点头,啃了口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那你以后想干啥?就在家种地?”

“退伍办说县里农机厂有名额,在等通知。”

“农机厂好。”她眼睛一亮,“你又会修车,肯定能派上用场。”

“你呢?”我问,“供销社待着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偏头想了想,“就是有时候闷,天天对着那些锅碗瓢盆,人都快变成搪瓷盆了。”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变成搪瓷盆,也是最好看的那个。”

她愣了两秒,然后脸腾地红了,拿苹果核砸我:“你嘴怎么这么贫?那天面馆里不是话挺少的吗?”

我接住苹果核,扔进旁边的草丛里:“熟了就好了。”

她不说话了,低头把玩着辫子梢,耳朵尖红红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息,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我能看见她手指微微地抖。

“陈卫国。”她轻声说。

“嗯?”

“你以后……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没看我,低着头,但辫子梢被她绞得紧紧的,泄露了心里的紧张。

“会。”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又迅速消失了。她冲我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样子,像极了手帕上那朵梅花。

“那我信你了。”她说。

从砖窑回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我们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午饭,她要了一碗馄饨,我要了二两米饭配个炒青菜。她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半碗给我,说吃不完,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馄饨,心里暖烘烘的。

下午她还要上班,我送她到供销社后门。她推开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周六还来吗?”

“来。”

她笑了笑,闪身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又看见她那个马尾辫一甩,消失在门缝里。

我站在后门外好一会儿,直到隔壁饭馆的伙计出来泼水,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

回家的路比来时短。我走得轻快,脚下像踩着棉花,田里的油菜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几朵,黄灿灿地点缀在绿叶中间。

进了村,在路口碰见王婶。她正跟几个妇女唠嗑,看见我就招手:“卫国,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几个妇女都看着我笑,眼神意味深长的。

“咋样?跟小林姑娘处得咋样?”王婶嗑着瓜子问。

“挺好的。”

“我就说吧!那姑娘眼光高着呢,镇上好几个小伙子追她她都不理,偏偏看上你这个刚退伍回来的。”王婶得意地拍拍我肩膀,“好好处,年底把事办了,婶给你们当主婚人。”

旁边的妇女们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卫国好福气”“小林姑娘确实俊”之类的话。我耳朵有点发烫,应付了几句赶紧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满面春风的样,她什么都明白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成了?”

“嗯。”

“我就说嘛!”她把菜篮子一放,搓着手站起来,“儿子有出息,给你妈长脸了。回头我跟你爸商量商量,把东屋收拾出来,给你们当新房。”

“妈,还早呢。”

“早什么早?你当兵三年耽误了,现在赶紧把事办了,我还等着抱孙子呢。”她絮絮叨叨地进了屋,嘴里盘算着要打多少家具、摆几桌酒席。

我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摸着衣兜里那块手帕,抬头看天。十月的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松软。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挂满了果子,青黄青黄的,再过一个月就该红了。

第四章 风波

好日子没过几天,风雨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地里锄草,远远看见我妈急匆匆地沿着田埂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色煞白。

“卫国!卫国你快回去!”她隔着一块田就喊,“你爸……你爸摔了!”

我扔了锄头就往外跑,几步跨过田埂,差点被稻茬绊倒。我妈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在院子里修篱笆,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右腿……右腿不能动了……”

我冲进院子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右腿肿了一大圈,裤管被我妈卷起来,膝盖下面青紫一片。

“爸!”我蹲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疼不疼?”

他吸着凉气,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得去医院。”我说。

“不去!”他猛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在家养养就好了,去什么医院,花钱!”

“爸,腿肿成这样,不去医院会出事的。”我站起来,不由分说把他背起来,“妈,把家里的钱都带上,去镇上卫生院。”

我爸在我背上挣扎了两下,没挣动,嘴里还在嘟囔:“浪费钱……我这腿本来就不好……”

我背着他往外走,我妈在后面跟着,抹着眼泪。村口有人看见了,围上来问怎么了,我说摔了腿,得送卫生院。有人帮忙牵了辆板车过来,我把爸放上去,拉着就往镇上跑。

到了卫生院,值班大夫一看就说:“骨头可能裂了,得拍片子。”乡镇卫生院没有设备,只能用救护车送县医院。我二话不说,跟着救护车去了县城。

片子拍出来,小腿骨裂,得打石膏,还要住院观察几天。缴费的时候我才知道,光拍片打石膏就要八十多块,加上住院费,身上带的钱根本不够。

我在县医院的走廊里蹲了半个小时,把兜里的钱数了三遍,加上我妈塞给我的,拢共四十七块六毛。差得远。

最后是退伍办的张主任听说了这事,借给我五十块钱,先把住院费交了。我千恩万谢,张主任摆摆手:“卫国,你在部队表现好,组织上能帮就帮一把。等你工作定了,慢慢还就行。”

我在医院陪了我爸一夜。他疼得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盯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窗外县城的夜安静得很,偶尔有卡车从街上经过,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第二天一早,我妈从家里赶来,带了换洗衣服和饭盒。她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我把她拉到走廊上,低声说:“钱的事你别急,我问张主任借了,等工作定了慢慢还。”

“又欠人情。”我妈叹口气,“卫国,你爸这一摔,家里更紧巴了。你跟小林姑娘的事……”

“妈。”我打断她,“这事我心里有数。”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家里这条件,人家姑娘凭什么跟你?

我在医院守到第三天,爸的情况稳定了,医生说过两天可以出院回家养着,定期来复查就行。我这才松了口气,让妈在医院守着,自己回了趟家,把地里该收的收了,该浇的浇了。

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淡蓝色衬衫,马尾辫,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着苹果和罐头。

林小满。

我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听王婶说伯父摔了腿,我过来看看。”她往院子里望了一眼,“伯父呢?还在医院?”

“嗯,过两天出院。”

她把手里的网兜递过来:“这个你拿着,给伯父补补身子。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里头有两百块钱,你先用着。”

我捏着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林小满,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她皱着眉头,“咱们处对象,你家有事我帮一把,怎么了?”

“咱们才认识多久……”

“认识多久也是处对象。”她倔强地看着我,“陈卫国,你要是把我当外人,这钱你退给我,咱俩就算了。你要是不把我当外人,这钱你就拿着。”

信封的边缘硌着我的掌心,沉甸甸的。我看着她站在暮色里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心疼,有倔强,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紧张。

“谢谢。”我把信封攥紧了。

她这才笑起来,嘴角翘翘的,像得了糖的孩子:“这还差不多。那我不进去了,天快黑了,我得赶回去。伯父出院那天你跟我说一声,我再过来看。”

“我送你。”

“不用,路我熟。”她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卫国,有事别一个人扛,跟我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沿着田埂远去,暮色把她的身影染成一道浅蓝色的剪影,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直到她拐过那片柿子林看不见了,我才转身进屋,把那两百块钱和信封一起放进衣柜最里层,压在一件军大衣底下。

我爸出院那天,我找了辆板车把他拉回来。林小满果然来了,带了一兜鸡蛋和两斤红糖。她进屋叫了声伯父,又去灶屋帮我妈做饭。我妈乐得嘴都合不拢,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就差把人家祖宗八代都问清楚了。

饭后林小满要走,我爸在屋里喊:“卫国,送送。”

我送她到村口。月色很好,月光把田埂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水塘泛着碎银子似的光。她走得不快,我也放慢步子跟着。

“伯父的腿恢复得挺好的。”她说。

“嗯,医生说养一个月就能下地了。”

“那就好。”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陈卫国,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我妈……听说你家的情况了。”

我心里一沉:“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再考虑考虑。”林小满的声音低下去,“她说你家负担重,我爸也劝我,说嫁过去要吃苦。”

月光下她的脸有些发白,眼睛里的光亮暗了几分。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说的是实话,我家的情况搁在谁家父母眼里,都不会乐意让闺女嫁过来。

“你怎么想?”我问。

“我要是听他们的,今天就不来了。”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那股倔强劲儿又上来了,“陈卫国,我说了不在乎你家穷不穷。我挣工资,你以后也有工作,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总能过好。”

她往我面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有点凉,但攥得很紧。

“你别让我失望。”她说。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腻的手指,感觉到她微微颤了一下。

“不会。”我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月光照在她的发顶,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那我回去了。你……你过两天来找我。”

“好。”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我一直站在村口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融入月色里,分不清了,才转身回家。

院子里,我妈正在洗碗,看见我进来,擦了擦手走过来:“小满这孩子,实在。你可得对人家好。”

“我知道。”

“她家里不同意吧?”我妈叹了口气,“我猜也是。人家条件好,咱家这个样,人家爹妈肯定不愿意。”

“她会做通工作的。”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我的胳膊:“进屋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白。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手帕,借着月光看了看,梅花绣得精巧,摸上去有细细的凸起纹路。

林小满。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念到眼皮发沉,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坐在那片废弃的砖窑上,辫子被风吹起来,手里捧着半个苹果,回头冲我笑。

“陈卫国,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阳光正好,河面上的光斑碎金子似的晃荡着。她把苹果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甜的。

然后梦就醒了,天光大亮,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我坐起来,把那块手帕叠好放回枕下,下床开始新的一天。

第五章 阻挠

林小满她妈终于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十月底,风已经开始凉了。我在院子里劈过冬的柴火,听见院门口有人喊:“这是王家营的陈家不?”

我抬头一看,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烫着卷发,穿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打扮得比村里人洋气多了。她身后跟着个黑瘦的男人,一脸愁苦的样子。

我一猜就知道是谁了。

“阿姨,叔叔。”我放下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进屋坐。”

林母没动,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眉头皱着:“你就是陈卫国?”

“是我。”

她没进门,就站在院门口,语气不冷不热的:“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我们家小满年轻不懂事,跟你处了对象,这我们知道。但家里情况你也清楚,我们家就这一个闺女,不想让她以后吃苦受罪。”

我站着没说话,心里明镜似的。

“你人不错,我打听过了,在部队立过功,人也本分。”她顿了顿,“但本分不能当饭吃。你家这条件……你自己心里有数。小满在供销社上班,挣的是死工资,以后还要养家糊口,你们俩……”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比说了还明白。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妈从屋里出来了。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看见门口站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呀,是小满她妈吧?快进来坐快进来坐,外面风大。”

林母摆了摆手:“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撑住了:“行,那您说。”

林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叹了口气:“大姐,我也不想当这个恶人。但做父母的,总得为儿女着想。你家卫国是好孩子,可俩孩子不合适。趁现在处的时间不长,早点断了对谁都好。”

我妈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站在那儿,围裙上的面粉沾了一手,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他婶子,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嘛……”

“自己处要处出事儿来。”林母打断她,“小满这孩子死心眼,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这边说不通她,只能来跟你们说。你们家卫国要是真为小满好,就主动断了吧,别耽误她。”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我攥着斧头柄,指甲抠进木头里,掌心全是汗。

“阿姨。”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您说的情况我都明白。但我跟小满的事,我想听她的意思。她说断,我绝不纠缠。她说不,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放。”

林母看了我好一会儿,脸色变了几变。她身边的林父一直没吭声,耷拉着脑袋,像是来受刑的。

“行。”林母最后说,“你这孩子犟,随你。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家小满要是跟着你吃苦受累,我饶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林父跟在后面,一路没回头。

我妈站在院子里,眼圈红了,拿围裙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眼睛。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妈,没事。”

“怎么能没事……”她声音哑了,“卫国,是妈没本事,让你受这委屈。”

“跟您没关系。”我说,“您进屋歇着吧,我把这点柴劈完。”

她还想说什么,看我一眼,又咽回去了,转身进了屋。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拿着斧头劈柴。木头嘎吱一声裂开两半,木屑飞溅。我劈了一根又一根,堆起来的柴火快有一人高了,直到手臂酸得抬不动才停下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很亮,照在那一堆劈好的柴火上,影子在地上拉出参差的纹路。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在黑暗里像个小小的信号灯。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镇上。供销社刚开门,林小满在柜台后面擦玻璃,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绕出来。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六。”她压低声音。

“你妈昨天去我家了。”我说。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手搭在柜台边上,指节泛白。“她说啥了?”

“让我主动跟你断。”

“你别听她的!”她一下子急了,声音拔高了,“我妈就是那个脾气,她说了不算!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旁边买酱油的大妈转过头来看我们。林小满意识到失态,咬着嘴唇把声音压下来:“陈卫国,你别打退堂鼓,听见没有?”

“我没打退堂鼓。”我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不管谁来说,只要你林小满不松口,我陈卫国绝不放。”

她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她飞快地低头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来:“你等我下班,中午我有话跟你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拉着我去了国营饭店,还是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她要了两碗阳春面,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存折,推到桌子中间。

“我上班两年攒了三百多块钱。”她说,“你拿去,先把借张主任的钱还了,剩下的给伯父买点营养品。”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存折本,封面印着“中国人民邮政储蓄”几个字,翻开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着她的名字,余额后面跟着个数字:三百四十六块七毛。

“这钱是你攒的嫁妆吧。”我说。

“什么嫁妆不嫁妆的,现在用得上就先用了。”她把存折推过来,“拿着。”

“我不能要。”

“陈卫国!”她急了,“你是不是又想跟我分你我?”

“不是跟你分你我。”我说,“这钱你留着,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退伍办那个工作还没消息,地里的收成刚够交公粮,你拿什么还人家?”

她的话句句戳在实处。我攥着存折本,纸页的边缘硌着手指,印出一排浅浅的红印子。

“钱我收着。”我说,“算借你的,等有了马上还。”

“什么借不借的……”她嘟囔了一句,但看我终于肯收,脸上又露出笑来,“行,你说借就借吧。”

她把面碗推过来:“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吃面,热气氤氲上来,把对面她的脸模糊成一片温柔的轮廓。汤很鲜,面很筋道,但我吃着吃着,喉咙里像堵了团东西,怎么也咽不顺畅。

吃完饭她回去上班,我揣着存折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风也不大,但我心里沉甸甸的。

走到村口,碰见村长从大队部出来,看见我就喊:“卫国,正好找你呢。县农机厂来通知了,让你下周去报到。”

我愣了两秒,然后心脏咚咚地跳起来:“真的?”

“假的还能逗你玩?”村长笑呵呵地递过来一张纸,“录用通知,你拿好了。”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白纸黑字写着“兹录用陈卫国同志为县农机厂正式职工”,落款日期是昨天。

我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把那张通知看了三遍,然后撒腿就往供销社跑。

跑到供销社的时候林小满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吓了一跳:“咋了?出啥事了?”

我把那张通知举到她面前:“我工作了。农机厂,下周一报到。”

她拿过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真的?!”

“真的。”

她攥着那张纸,忽然眼圈一红,把我拉到供销社侧面的墙根底下,抬手就打了我一下:“你吓死我了!我以为出啥大事了!”

“这不算大事?”

“算!当然算!”她笑着擦眼角,“陈卫国,你行啊!县农机厂,铁饭碗!这下我看我妈还有什么话说!”

她的笑声清脆得像摇铃,把我心里那点子阴霾一扫而空。阳光从墙头照下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她笑得眼睛都弯了,鼻尖上那颗小汗珠在光里亮晶晶的。

我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耳根腾地红了。

“干啥呢……”她小声说,往后退了半步,“大街上让人看见。”

我收回手,心里灌了蜜似的甜:“下周去报到,县里管宿舍,以后一周回来一次。”

“那正好。”她低着头,声音蚊子哼哼似的,“我周六周日休息,可以去县里看你。”

“行。”

她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翘着:“那你快回去吧,把消息跟你妈说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那张录用通知,冲我挥了挥,脸上的笑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第六章 进城

去县里报到那天,我妈五点就起来给我蒸了一锅馒头,又煮了十个鸡蛋让我带上。她把我那床军被褥打成背包,连同换洗衣服一起塞进帆布包,拉链拉了好几遍,生怕半路散开。

“到了厂里好好干,别偷懒。”她站在院门口絮叨,“宿舍要是不暖和就多盖一层,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妈,我知道了。”

“还有,”她压低声音,“跟小满好好的,人家对咱不薄。”

我点头,背起行李往外走。我爸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没说什么,但眼睛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拐出院门看不见了。

到县里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县城比镇上大多了,两条主街纵横交错,路边栽着梧桐树,树叶黄了一半,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农机厂在城东,大铁门敞着,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厂牌,进进出出的工人都穿着蓝色工作服。

我拿着录用通知去人事科报了到,被分在维修车间。车间主任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花白头发,满脸核桃似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看了看我的档案,又让我上手试了试修一台坏了的拖拉机,看我拆装了一回,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有底子。”他说,“在部队学过?”

“学过两年。”

“那就好办了。”他拍拍我肩膀,“咱们车间正缺你这样的人,好好干。”

宿舍在厂区后面,一排平房,四个人一间。另外三个都是本地的,两个年纪跟我差不多,一个叫刘建国的比我大几岁,孩子都有了。他们看我新来,挺热情,帮我把铺盖铺好,又张罗着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

食堂的饭菜比家里强多了,有荤有素,馒头也白。我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白菜豆腐,坐在长条桌边吃得正香,旁边刘建国凑过来:“卫国,听说你在镇上相了个对象,供销社的?”

“你消息够灵通的。”

“厂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啥事儿传不开。”他嘿嘿笑,“那姑娘咋样?啥时候带来给哥几个看看?”

“周六吧,她休息。”

“行,到时候让食堂加俩菜,哥几个给你壮壮声势。”

我笑了笑,低头扒饭。吃完饭回宿舍把东西归置好,天已经黑了。宿舍里的灯泡不太亮,昏黄的光照着四张床铺,墙上贴着褪色的报纸。我躺在铺上,手摸着枕头底下那块手帕,心想林小满这会儿应该在供销社下班回家了。

周三的时候我抽空去镇上修了趟自行车,回来之后就没再见面。但每天晚饭后我都会去传达室排队打电话,电话打到镇上的邮局,再让邮局的人转接供销社。林小满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带着笑:“你那边咋样?食堂吃得好不?宿舍冷不冷?”

“都好。你咋样?你妈没说啥吧?”

“说啥呀,听说你进农机厂了,她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电话里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小鸟,“我跟你说,我妈昨天还问呢,说啥时候把你带家里来吃顿饭……”

那个年代的长途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她的声音时大时小,但我听着心里熨帖极了。

周六一大早我就骑车去了镇上。那辆自行车是跟刘建国借的,二八大杠,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但能骑。四十多里路骑了一个半小时,到镇上的时候太阳才爬到半空。

林小满已经等在供销社门口了。穿了件新做的红格子外套,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拎着个布兜子,看见我远远就招手。

我骑到她跟前刹车,她跳上后座,手自然地扶住我的腰:“走吧。”

“去哪儿?”

“去县里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我跟你去厂里看看。”

我又骑了四十多里回县城,到厂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刘建国他们几个在宿舍门口等着,看见我带了个姑娘回来,起哄似的吹口哨。林小满大方地跟他们打招呼,一口一个“刘哥”“李哥”,叫得他们眉开眼笑。

中午在食堂吃饭,刘建国真让师傅加了两个菜,一碟红烧狮子头、一盘糖醋鱼。几个人坐一桌,有说有笑的,林小满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夹菜,脸上一直带着笑。

“卫国真有福气,找这么好看的姑娘。”刘建国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酒,感慨道,“小林啊,你是不知道,卫国在车间干活多利索,技术主任天天夸他,说他是咱们车间捡到宝了。”

“真的?”林小满侧头看我,眼睛里亮闪闪的。

“别听刘哥瞎吹。”我说。

“我哪吹了?不信你问老李。”刘建国指着旁边的人,“前天那台收割机,别人修了一上午没修好,卫国过去二十分钟就给整明白了。”

林小满听了,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心热热的,带着点汗意。

吃完饭我带她在厂区里转了转。下午的厂区很安静,机器都停了,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在角落里打盹。高大的车间厂房投下长长的影子,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这儿真好。”她仰头看着那些厂房,“比供销社气派多了。”

“供销社也不赖。”

“那不一样。”她转过头来看我,“在这儿你是有技术的工人,以后会越来越好。”

她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浅琥珀色,干净明亮。我看着她,觉得心里那个叫“未来”的东西忽然变得具体了,不再是模模糊糊的一片,而是清清楚楚地摆在前头——房子,工作,日子,还有她。

傍晚我送她回镇上。四十多里路骑回去天已经擦黑了,她在供销社后门下车,站在暮色里看着我:“下周六还来?”

“来。”

“那我等你。”她笑了笑,转身推门进去。

我骑车往回赶,夜风迎面吹着,凉丝丝的。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我一路数着星星骑车,到厂里的时候星星已经满天都是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每周六我去镇上接她来县里玩一天,傍晚再送回去。周日我在厂里加班学技术,孙主任教得耐心,我学得也快,渐渐地收割机、拖拉机、抽水机,什么机器出了毛病都敢上手修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厂里发了第一回工资。四十二块五毛,外加五块钱的粮票补贴。我拿着钱,先把借张主任的五十块钱还了,又给家里寄了二十块,剩下的攥在手里盘算着该给林小满买点什么。

正好赶上她生日。

我托刘建国的媳妇在县城百货大楼挑了一双黑色的皮鞋,方头中跟,皮面锃亮。花了十八块,是我工资的一大半。我把鞋盒藏在宿舍床底下,等到周六去接她的时候才拿出来。

“这是啥?”她接过盒子的时候疑惑地看了看。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看见那双皮鞋的时候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试试合不合脚。”我说,“大了小了可以换。”

她坐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把新鞋换上。大小刚好,黑色的鞋衬着脚踝的皮肤,格外好看。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眼圈有点红。

“你干啥花这么多钱……”她声音哑哑的。

“你生日,应该的。”

她扑上来抱了我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旁边路过的大妈“哎哟”一声,捂着嘴笑。林小满脸红了,冲大妈瞪了一眼,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走吧,今天去县里,我有话跟你说。”她把旧鞋换下来装进鞋盒,拎起来就走。

一路上她都特别开心,坐在后座上哼歌,风吹着她的辫子梢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到了县里,在食堂吃完饭,她拉着我在厂区后面的小花园里转圈——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几棵冬青树和一条水泥小路。

“陈卫国。”她站定了,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划着圈,“我妈说了,过年的时候让你去我家吃饭。”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来,月光照着她的脸,“她说……看你表现。”

“我肯定好好表现。”

“这还差不多。”她笑了,月光把她的笑容映得柔柔的,“那你到时候可别紧张,我爸我妈其实就是嘴上厉害,心都软着呢。”

我点头,伸手把她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回去。她这次没躲,乖乖地站着让我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陈卫国。”她小声说。

“嗯?”

“生日快乐,这句话,得你自己买个好点的手电筒备着……其实她要说的是,今年县里,我们一起买个好点的手电筒,她笑弯了腰。

第七章 过年

腊月二十四小年那天,我提着两瓶酒、一盒点心、一条烟,站在了林家楼下。

农机厂放了七天假,我提前一天回来,把从县里买的东西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生怕哪样拿不出手。我妈比我还紧张,早上起来把我那件军大衣刷了一遍,又给我换了条新裤子,嘴里念叨着:“去了勤快点,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帮人干点活……”

“妈,这都第四遍了。”

“说一百遍你也不长记性!”她把我推出门,“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林家住在镇子东头的单位家属院,一排四层的红砖楼,林家在二楼。我上楼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林父。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看着放松了些,嘴角带着点笑:“来了,进来吧。”

“叔,给您带了点酒。”我把东西递过去。

“来就来了,拿什么东西。”他嘴上说着,还是接过去了,侧身让我进门。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墙上挂着挂历和奖状,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水果。灶屋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和香味,林母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卫国来了?坐,饭马上好。”

林小满从里屋出来,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披散着,冲我眨眨眼。她走过来假装帮我挂外套,贴近了低声说:“别紧张,我妈今天心情好。”

林父招呼我坐下喝茶,问我厂里的事。我一一答了,说到在维修车间学技术,他点点头:“年轻人学个手艺好,一辈子饿不着。”

灶屋的门开了,林母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星,但脸上的表情温和多了:“卫国,你厂里宿舍冷不冷?县里比镇上风大,得多穿点。”

“不冷,发了炉子。”

“那就好。”她把菜摆上桌,又回去端别的。林小满赶紧跟进去帮忙,母女俩在灶屋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隔着一道门能听见笑声。

吃饭的时候林母给我夹了好几筷子菜,又问了我家里的情况。我实打实地说了,她听着,没说什么不好听的,末了来一句:“你爸腿伤养得咋样了?”

“好多了,现在能下地走路了。”

“那就好。”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来,“卫国,头一回上门,阿姨也不跟你说虚的。你跟小满处对象,我是不同意的——一开始。”

她顿了一下,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僵了僵。

“但后来看你是个实在孩子,工作也踏实。”她抿了一口酒,“当父母的,图啥?就图闺女跟着不受罪。你现在虽然是工人了,但底子薄,两个人以后要过好日子还得拼几年。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有这个心没有?”

“有。”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响,“阿姨,我不敢说大话,但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有小满的半口。我认准了她,这辈子就是她。”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林小满低着头,但能看见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林母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转头看林小满:“傻坐着干啥?给卫国盛碗汤。”

林小满赶紧站起来,盛了碗排骨汤放在我面前,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饭后林母不让我帮忙洗碗,让我跟林父喝茶说话。林小满在厨房里跟妈妈一起忙活,笑声隔着墙传过来,混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暖融融的。

临走的时候林母从里屋拿出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拿着,这是小满她奶奶留下的镯子,给小满的。你替她收着,等以后办事的时候用。”

我打开一看,一只银镯子,雕着缠枝花纹,泛着温润的光。我捧着那只镯子,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里又酸又暖。

“阿姨,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是给人戴的。”她摆摆手,“行了,天不早了,回去吧。过了年再过来吃饭。”

林小满送我下楼。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她裹着围巾仰头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两道小小的影子。

“我妈跟你说啥了?”她问。

“给了我这个。”我把红布包拿出来给她看。

她打开看见银镯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弯起来了:“这是我奶奶的,我妈一直收着,说等……”

她没说完,但那个“等”字后面的话我们都明白。她把镯子放回红布包里,塞回我口袋:“你收好了,千万别弄丢。”

“丢了命也不丢它。”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晦气话。”她抬手作势要打我,又缩回去了,把手揣进兜里,“行了,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陈卫国。”

“嗯?”

“过年那天……我去你家拜年。”

“我妈肯定高兴死了。”

她笑了一声,蹬蹬蹬跑上楼去了。我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看着二楼那扇窗户亮起灯,窗台上有个身影晃了晃,冲这边摆了摆手。

我这才转身走进风里。腊月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我心里那团火燃得旺旺的,一路走回家身上都是热的。

除夕那天下了雪。不大,细细的雪粒子撒盐似的往下落,把屋顶和树梢都染白了。我妈起得更早,蒸年糕、炸丸子、炖肉,灶屋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我爸坐在堂屋里剥蒜,拐杖靠在椅子边上,脸上的气色比前两个月好多了。

上午十点多,院门口传来敲门声。我去开门,林小满站在雪地里,穿了件大红的棉袄,围着我那条围巾,手里拎着两盒点心。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我来拜年了。”她笑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飘散。

我妈听见声音就从灶屋冲了出来,手在围裙上猛擦:“哎呀小满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她一把拉住林小满的手往屋里带,嘴里说个不停,“路上滑不滑?怎么不叫卫国去接你?”

“几步路,不滑。”林小满被我妈按在堂屋的椅子上,接过我爸递来的热茶,脸上红扑扑的。

我妈又转身去灶屋端了一盘子炸丸子出来:“尝尝,刚出锅的。”

林小满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连连点头:“好吃!阿姨手艺真好。”

“好吃就多吃点。”我妈高兴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以后天天来,阿姨天天给你做。”

那顿午饭吃得热闹极了。我妈把攒了半年的好菜全端上了桌,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林小满跟我爸聊着天,又帮我妈收拾碗筷,忙前忙后的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我妈看她干活利索,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雪地照得亮晃晃的。我和林小满沿着田埂散步,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田里的麦苗从雪被里探出一点绿尖尖,远远看去像画布上点了几笔淡彩。

“你妈对我真好。”她走着走着忽然说。

“她喜欢你。”

“我知道。”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陈卫国,我觉得……咱们家会过得很好的。”

“咱们家”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进我心里却沉甸甸的,压得我眼眶发酸。我伸手把她棉袄领子上的雪拂掉,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雪的亮光,也有别的什么亮光。

“过了年我就跟厂里申请宿舍楼。”我说,“等房子批下来,咱们就办事。”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的围巾解下来重新围好,围得紧紧的,然后拉住我的手。

“走吧,雪地里站久了脚冷。”她说。

我们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两行脚印并排印在雪地上,延伸到远处那个被雪覆盖的村庄。村庄安静地伏在冬日的阳光里,屋顶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向上,像一根根细细的白线。

天很蓝,雪很白。她的手很暖。

第八章 波折再起

过完年回厂里上班,好消息接踵而来。

先是车间评先进,孙主任把我报了上去,全车间投票评上了。发了一床毛巾被和一张奖状,我把奖状寄回家,我妈在电话里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

三月的时候厂里分宿舍楼的消息下来了。按工龄和家庭情况排队,我虽然工龄短,但因为是退伍军人有加分,再加上车间主任极力推荐,排到了一个名额——一间朝南的单间,带厨房和卫生间,一个月租金八块钱。

拿到钥匙那天我骑着车就往镇上跑。四十多里路骑得风驰电掣,到供销社的时候林小满正在理货,我冲进去把钥匙拍在柜台上:“房子下来了!”

她拿着那把黄铜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抬头问我:“什么样儿的?”

“一间屋,带个小厨房,有卫生间。窗户朝南,采光好。”

“走,带我去看!”

我带着她又骑回县里。推开那间空荡荡的宿舍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直直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是新粉刷的,白得晃眼。

林小满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个圈,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这儿放张桌子,那儿放个柜子,”她比比划划的,“窗户底下可以摆两盆花……”

“哪来的花?”

“我养。”她转过身来看我,眼睛里亮闪闪的,“以后我每个周末都来,把这屋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县里的家具店,看中了一张五斗柜和一张写字台,加起来要六十多块钱。我身上只有二十,林小满掏了四十,又把上次还她的钱拿出来,凑够了。

“算咱俩共同置办的。”她说,“以后离婚了得分一半。”

“离不了。”

“那可不一定。”她嘻嘻笑,“你要是哪天对我不好,我就把这柜子劈了当柴烧。”

“你烧,我给你递火柴。”

她笑着打我一下:“油嘴滑舌。”

日子像上了轨道的火车,稳稳地往前开。四月的时候宿舍布置好了,五斗柜上铺了块碎花布,写字台上放着林小满从供销社带回来的茶杯和暖水瓶,窗户底下真摆了两盆指甲花,是她从家里移栽过来的。每到周六她来县里,屋里就有了烟火气,灶台上飘出饭菜的香味,衣服晾在窗外的绳子上,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

我妈那边也知道了情况,在电话里催着说:“房子有了,工作稳了,该办的事赶紧办。你们年龄也不小了……”

我跟林小满商量,定在秋天办事。十月份,天不冷不热,正好。

五月份的时候出了件意外。

那天我在车间里修一台出了故障的大型收割机,正钻在底盘底下拧螺丝,忽然听见上头“咔嚓”一声响,然后就是孙主任的大喊:“卫国!快出来!”

我本能地往外缩,后腰上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整个人趴在了地上。眼前一黑,腰上钻心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在县医院了。刘建国坐在病床边,脸色很难看:“你命大,那根支撑杆断了,差一点就砸脑袋上。腰上蹭了一下,医生说皮外伤,但得躺几天。”

“我没事。”我想撑着坐起来,腰上一阵剧痛,又跌回去了。

“别动!”刘建国按着我,“孙主任说了,你好好养着,工伤算厂里的。”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腰上的钝痛一抽一抽的,但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事不能跟林小满说。

可惜瞒不住。第二天她就来了,风尘仆仆的,一进病房眼圈就红了:“你怎么不让人告诉我?”

“怕你担心。”

“你躺医院里我不担心?”她坐在床边,伸手想碰我腰上的纱布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了抖,“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给你煮了骨头汤,趁热喝。”

她把我扶起来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地喂我喝汤。汤很鲜,骨头炖得烂烂的,我喝了大半碗,她这才松了口气。

“医生说养多久?”她问。

“一周左右就能出院。”

“那一周我请假,来照顾你。”

“供销社那边……”

“我跟主任说了,他批了。”她把空饭盒收起来,“你别操心那些,好好养着。”

那一周她天天来,早上从镇上坐车到县里,晚上再坐回去。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她就从家里带饭,换着花样做,今天是排骨汤明天是鲫鱼汤,同病房的人都说你媳妇手艺真好。她听了抿着嘴笑,也不解释。

出院那天她来接我,我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几步路就问一句“疼不疼”“累不累”。我回头看她,她瘦了一圈,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这一周也没睡好。

“林小满。”我站住脚。

“嗯?”

“你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少来这套,走了,回家。”

那一刻我就决定,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对她好。

出院后回厂里上班,孙主任让我先干点轻活,别上重体力。我就从修车转到检修,活儿轻省了些,工资还涨了两块钱。腰伤养了一个来月,渐渐好了,不影响干活。

六月份的时候,我跟厂里打了结婚报告。报告批得很快,人事科说手续走完了就能领证。我拿着批复去找林小满,她看了那张纸,半天没说话,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户口本:“走,现在就去领。”

“今天?”

“今天。”她攥着户口本站起来,“等什么等,我一天都不想等了。”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民政局。柜台后面的大姐看了看我俩的材料,又看了看我们,笑了:“你们俩挺般配。恭喜啊。”

红本子拿到手里的时候,我翻开看了看,里头贴着我们的合影,两张年轻的脸紧紧挨在一起,笑容傻乎乎的。林小满把她的那本收进包里,拍了拍:“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我没想跑。”

“那就好。”她挽住我的胳膊,走出民政局大门。六月的阳光热辣辣的,蝉在路边的树上拼命地叫,空气里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燥热和草木的青气。

我们沿着县城的街道走了一圈,买了一斤桃酥当庆祝,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分了吃。桃酥酥得掉渣,她吃得腮帮子上沾了碎屑,我伸手替她擦掉,她侧过脸来看我。

“陈卫国。”

“嗯?”

“咱们以后一定要过好。”

“一定。”

她笑了一下,又把脸转回去,吃剩下那块桃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飘在脸上。她没有去拢,就那么坐着,阳光照着她,蝉鸣包围着我们,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第九章 新生活

结婚的事定在十月初,但八月份我们就住到了一起。

宿舍虽然小,但两个人住着也不觉得挤。每天下班回来,她在小厨房里做饭,我在旁边打下手,切葱剥蒜,偶尔被她嫌弃“你切的葱跟砍柴似的”。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厂区的路散步,夏天天黑得晚,天边烧着大片的火烧云,把整片天空都映成橘红色。

周末的时候骑车回镇上,去看看她爸妈,再看看我爸妈。两家老人一开始还有点生分,来往得多了就熟了。我妈跟她妈坐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从家长里短说到菜价涨了、布票不够用,两人亲热得像多年的老姐妹。

九月的时候我们在县城的照相馆拍了结婚照。林小满穿了一套新的红裙子,我穿着厂里发的蓝工作服——她说这样真实,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照相馆的师傅让我们靠紧一点,笑一笑,我们照做了。闪光灯亮的那一下,我感觉到她的手在背后偷偷掐了我一把。

照片取回来那天,她看了很久,然后贴在宿舍写字台上面的墙上。

“这才像个家。”她说。

婚礼办了两场。一场在镇上她娘家那边,请了供销社的同事和亲戚,摆了六桌。另一场在王家营,我家院子里搭了棚子,请了全村人,摆流水席。

那天我妈高兴得满院子转,拉着人就说“我儿子结婚了”“儿媳妇可好了”。我爸坐在主桌上,腿虽然还不太利索,但一直笑呵呵地跟人碰杯。林小满穿着红衣服跟我一桌桌敬酒,她酒量不行,三杯下肚脸就红透了,但还是笑着陪到最后。

晚上了客人都散了,院子里一地狼藉。我妈和林母在灶屋里洗碗,我爸和林父在堂屋里喝茶,我跟林小满回到收拾出来的东屋——新房。墙上贴了大红的喜字,床上铺着新被褥,桌上点着两根红蜡烛。

她坐在床沿上,把头发拆开,披散下来。烛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头汪着两汪水。

“累了吧?”我走过去。

“还行。”她仰头看我,“陈卫国,从今天起咱俩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很小,指节细细的,但攥得很有力。

“以后不管穷富,咱俩都不分开。”她说。

“不分开。”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银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跟烛光混在一起。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条上挂满了红透的柿子,沉甸甸地压着枝头。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着。

十月中旬我调了班次,从早班换到中班,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林小满供销社的班是早八点到晚五点,两人时间错开了,但反而更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晚上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床头柜上留着个纸条:“灶上热着汤,喝了再睡。”

我喝汤的时候会看看那张纸条,她的字圆圆的,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我把纸条攒起来,在抽屉里放了厚厚一沓,后来搬家的时候翻出来,她看见了脸红,说“你怎么什么都留着”。

“你写的嘛。”

“我每天写废话。”

“废话我也留着。”

她不再说什么,但后来纸条还是每天写,有时候多几句话,有时候就两个字:“晚安。”

十一月的时候她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吐得厉害,我吓了一跳,要送她去医院。她摆着手笑:“别大惊小怪的,应该是有了。”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真的?”

“应该是。”她坐在床上,脸色有点苍白,但嘴角翘着,“你去镇上卫生院给我拿个验孕的。”

我骑着车风一样冲出去,一路上一颗心悬在半空。卫生院的大夫给开了试纸,我拿回去,她试了,两道杠。

她拿着试纸对我晃了晃:“恭喜你,要当爹了。”

我蹲在她面前,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什么都听不见,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听。

“才一个月呢,你听啥呀。”她笑着推我头。

“我听听我闺女有没有在叫爹。”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我就知道。”

她不再推我了,手放在我头上,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头发。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喝了点酒,刘建国他们起哄说要庆祝,在宿舍外面支了桌子,买了花生米和猪头肉。林小满坐在旁边,捧着白开水,看我跟工友们喝。

喝到微醺的时候刘建国拍着我的肩膀:“卫国,你命好啊,媳妇有了,工作稳了,等孩子出生,你就是人生赢家了。”

“还早呢。”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林小满在旁边笑,月光照着她微微泛红的脸。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动作还很生疏,带着点不确定,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母亲的光。

那晚我躺在床上,她偎在我怀里,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说话。

“名字想好了吗?”她问。

“女孩叫陈月,男孩叫陈阳。”

“太随便了吧?”

“日月山河,挺好。”我说,“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我的日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陈月好听。要是女孩就叫这个。”

“男孩就叫陈阳。”

“行。”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靠在我胸口。我搂着她的腰,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地上那块方形的亮斑比昨晚又偏了一点。

时间就这么悄悄挪过去了。

第十章 岁月长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大半个月。林小满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我把宿舍里的炉子烧得旺旺的,怕她着凉。她坐在炉子旁边织小毛衣,毛线是红蓝相间的,织得歪歪扭扭,但她说“头一回织,丑是丑了点,暖和就行”。

我坐在旁边看技术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炉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织一会儿就停下来摸摸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偶尔踢一下,她就“哎呀”一声,把手放在鼓起的那块上,隔着一层毛衣感受那个小生命。

“又踢了?”我问。

“嗯,劲还挺大。”她笑,“估计随你,皮实。”

我妈隔三差五就来县里看我们。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鸡蛋、老母鸡、自己腌的咸菜,恨不得把半个家搬过来。她围着林小满转,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穿点”“别累着”,比亲妈还上心。林小满也亲她,一口一个“妈”叫得甜,婆媳俩好得跟娘俩似的。

腊月的时候林小满休了产假,住在家里待产。我一个人在厂里上班,每天下班就往镇上跑,周末干脆住在家里不走了。

那年除夕是在镇上的林家过的。两家老人聚在一起,围着一大桌子菜,热热闹闹地守岁。林小满挺着大肚子坐在炕上,我跟她爸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把邻居家的狗都惊着了。

守岁到半夜,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窗外烟火升起来又落下去,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个瞬间最圆满。

正月十五那天早上,她肚子疼了。

我正要去厂里上班,听见她在屋里喊了一声,冲进去的时候她扶着床沿,额头上全是汗:“要生了……”

我背起她就往外跑,叫了辆板车拉到卫生院。大夫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了,得抓紧送县医院。我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她妈找来一辆拖拉机,颠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医院。

产房外面等着的三个小时,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她在里头喊得声嘶力竭,我在外头来回踱步,把她妈和我妈都走晕了。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又响又亮,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

护士抱着个红通通的小襁褓出来:“恭喜,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接过那个襁褓,低头看着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么小,那么软,鼻子眼睛挤在一块儿,还看不出像谁,但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我蹲在产房门口哭了。哭得稀里哗啦,把我妈都吓着了,以为出了啥事。她妈在旁边笑:“当爹了,高兴的。”

林小满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笑得比什么时候都灿烂。她伸手碰了碰襁褓里的小脸,又看了看我:“陈月,说好了的。”

“陈月。”我点头,把脸埋进襁褓边,闻着她身上那股奶香和医院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这辈子都有了。

陈月满月那天,厂里的工友们送了一对银锁,她爸妈给打了一对金耳环。我妈缝了好几身小衣服,大大小小的摞起来能穿到两岁。林小满抱着陈月坐在床上,给来看孩子的婶子大娘们看,嘴里说“像她爹”“眼睛像我”,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林小满回了供销社上班。她妈白天帮我们带孩子,晚上我们接回来。每天下班推开宿舍门,陈月就坐在床上玩布娃娃,看见我就伸手要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爸爸”。

那时候的日子就是上班、下班、带孩子,周而复始,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林小满总能在白开水里煮出点甜味儿来——有时候是我加班回来灶上热着的一碗面,有时候是她做的新窗帘,有时候是晚上她坐在灯下教陈月认字,柔声细语地念“一二三四五”,孩子在旁边跟着念,念得七零八落。

一九八五年春天,厂里效益好了,给职工涨了工资。我的技术也越来越熟,孙主任退休前把我推荐上去当了技术组组长,工资又涨了十几块。林小满在供销社也升了柜台组长,两人加一起一个月能挣小一百。

那年夏天我们用攒的钱在县城买了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昆仑牌的,虽然屏幕小,但在厂里已经算稀罕物件了。晚上吃完饭,一家三口挤在床上看电视,陈月坐在中间,林小满靠在我肩上,屏幕上雪花点闪来闪去,我们看得津津有味。

八七年的时候,厂里又分了批房子,这次是一室一厅。搬家那天林小满指挥着工友们搬家具,陈月在旁边跑来跑去,不小心绊了一跤,她妈赶紧跑过去抱起来吹膝盖,嘴里哄着“月月不哭”。

新房子大了一倍,终于能摆下一张正经的饭桌和一张书桌。林小满在阳台上种了满满一排花,春天的时候开得热闹,红的粉的黄的,看着就让人心里痛快。

陈月上了县城的小学,每天背着小书包自己去学校。林小满早上送她到校门口,看她跑进校门才转身去上班。晚上回来陈月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写字台前面写作业,林小满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她握笔的姿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里透着踏实。

九零年的时候我开了家小修车铺,租了厂门口的铺面,专修自行车和摩托车。那时候摩托车开始多了起来,会修的人少,生意好得不行。林小满下了班就来铺子里帮忙算账,陈月放学了也来,趴在柜台上写作业,写完就跟隔壁铺子的小孩玩。

赚了钱,家里添了电风扇、洗衣机,后来又换了台大彩电。林小满说:“现在日子比刚结婚那会儿强多了,当时咱俩身上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

我说:“可不是,你那双皮鞋我攒了半个月工资。”

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那双鞋早穿坏了,但鞋盒我一直留着呢。”

“鞋盒有啥好留的?”

“你送我的第一样正经东西。”她说。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点暖意久久不散。

陈月上初中的时候,我们在县城买了第一套商品房。八十多平,两室一厅,南北通透。搬家那天林小满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的街道,风吹着她的头发,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陈卫国。”她忽然叫我。

“嗯?”

“咱俩结婚多少年了?”

“快十五年了。”

“十五年。”她想了想,“过得真快啊,好像昨天还在供销社门口修自行车呢。”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远处县城的轮廓在天际线处模糊成一片。身边这个女人,头发白了,眼角皱了,但在光里站着的样子,跟那年十月的早晨一模一样。

“那顿饭到现在也没吃上。”我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你还记得呢。”

“一辈子都记得。”

“那改天补上。”她侧头看我,“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想吃什么?”

“阳春面就行。”她说,“国营饭店那家,还在呢。”

我们俩在阳台上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她眼睛就湿了。她抬手擦了一把,冲我摆摆手:“进去吧,陈月该放学了。”

那年深秋,我们真的去了那家国营饭店。店面翻新过,但招牌没换,老板换了人,可阳春面的味道还是老样子。我们要了两碗面,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黄瓜,跟第一次相亲那天一模一样。

林小满挑起一筷子面吃了,眯起眼睛:“还是那个味儿。”

“可不,都十六年了。”

“十六年。”她放下筷子看我,“当初我要是请你吃顿饭,你说咱俩能少走多少弯路?”

“弯路也是路。”我说,“不走那些路,怎么知道今天这碗面这么香?”

她笑了,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窗外县城的街道车水马龙,梧桐叶子黄了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行人的肩上。

面吃完了,她掏出钱包要结账,我按住她的手。

“这顿我请。”我说。

“头一回不请你,十六年后补上?”她笑。

“对,当年欠你的,今天还。”

她没再争,把钱包收回去,冲我挑了挑眉:“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陈卫国,你得记住,欠我的可不止这一顿饭。”

“还有啥?”

她把面前的面碗推到我这边:“以后的日子,你都得好好过。”

窗外又落了几片叶子,我看着对面这个女人——我的妻子,我女儿的母亲,我十六年前在供销社门口遇见的那辆自行车的主人——她正冲我笑,眼角的鱼尾纹在灯光下像绽放的菊花。

我端起面碗把汤喝了个干净,一滴不剩。

“好。”我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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