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编译
导语:
世界杯开赛以来,佛得角队的表现引起了各国注意。这个人口不足六十万的西非岛国,第一次参加世界杯,便进入淘汰赛。
7月3日,佛得角队同上届冠军阿根廷队交锋,虽以 2 : 3 失利,仍受到不少赞誉。
比赛期间,佛得角各岛以及海外侨民聚居的城市,处处可以看到国旗和球队服装。
一个过去少为外界注意的岛国,因足球而开始被全世界所熟知。
世界杯上的成绩,激发了佛得角人民的民族自豪感,也使国内居民和海外侨民有了共同的话题。
然而,赛场上的团结毕竟不能代替对历史问题的清理。
佛得角究竟怎样认识自己的非洲根源,怎样对待葡萄牙殖民统治留下的影响,怎样在学校和社会中讲本国历史,仍是这个国家需要认真研究的问题。
本文编译自英国《卫报》2026 年 7 月 10 日刊发的文章《世界杯的历史性成功之后,佛得角为何仍在与身份认同问题作斗争?》(After Historic World Cup Success, Why Does Cabo Verde Still Grapple with Identity Issues?),原文作者为尼日利亚记者、作家和电影制作人埃罗莫·埃贝朱莱(Eromo Egbejule)。文章略有删改,仅供读者参考。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从世界杯赛场说起
佛得角国土狭小,人口不足 60 万,国内还没有职业足球联赛。
在世界足球版图上,它过去很少受到注意。2000 年,佛得角才第一次参加世界杯预选赛。
二十多年以后,这支球队第一次进入世界杯决赛阶段,并且闯过小组赛,成为进入世界杯淘汰赛人口最少的国家。
球队取得成绩以后,佛得角全国出现了多年少见的热烈景象。
首都普拉亚以及各岛城镇设立了露天转播场地。
比赛日到来,商店停业,行人减少,许多人聚集在广场和海滩观看比赛。
过去只在政府机关附近悬挂的国旗,开始出现在住宅、汽车和摩托车上。
人们身穿蓝、白、红三色球衣,谈论的也是本国球队。
足球使散居各岛的居民有了共同关心的事情,也使海外佛得角人再次把目光投向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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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得角街头民众身着印有 Cabo Verde 字样的国家队球衣,聚集敲鼓庆祝足球赛事(图源/ Instagram)
佛得角队的成员来自许多国家的足球俱乐部。
不少球员出生在葡萄牙、荷兰、法国和美国,从小在海外生活。
佛得角国内市场狭小,职业足球基础薄弱,要组成一支有较高水平的国家队,不可能只靠岛内选拔。
2002 年前后,该国足协开始有计划地吸收海外球员。
经过多年经营,这批在国外受训的球员逐步成为国家队的骨干。
世界杯参赛队员分属 14 个国家的 25 家俱乐部,队中出生在荷兰鹿特丹的球员,甚至多于出生在首都普拉亚的球员。
这些球员生活经历不同,所用语言也不完全相同。有人熟悉葡萄牙语,有人惯用荷兰语、法语或英语。
要把他们组织起来,首先要加强对本国的感情。
主教练布比斯塔规定,国家队内部一律使用佛得角克里奥尔语。
原来不会这种语言的球员,也要逐步学习。
训练和比赛以外,全队经常共同活动。
教练组还注意发挥老队员的作用,使海外球员了解本国足球的传统。这样做的目的,在于使来自各地的球员形成一个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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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得角男子国家足球队(Cabo Verde Men's National Football Team)赛前草坪集体合影(图源/国际足球赛事官方)
佛得角长期依靠海外移民维持同外部世界的联系。散居国外的佛得角人已经超过国内人口。
国家队大量吸收侨民后代,正是这个社会情况在足球场上的反映。
过去,移民常常意味着人口外流和人才损失;如今,海外球员却成为国家队的重要力量。
国内居民和海外侨民围绕同一面国旗聚集起来,足球在短期内加强了全国的凝聚力。
但是,赛场上形成的团结,还不能说明佛得角已经解决了民族认同问题。
布比斯塔说,佛得角队代表自己的国家,也代表非洲。
这句话在非洲大陆得到广泛赞同,在佛得角国内却不能得到完全相同的回答。
佛得角人与非洲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由来已久。要说明它,必须考察这片群岛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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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得角地理位置地图(图源/ Instagram)
殖民统治造成的深重影响
佛得角今日的民族认同问题,有其久远的历史根源。
15 世纪中叶,葡萄牙殖民者占领佛得角群岛。
那时岛上没有常住居民。殖民者随后从非洲大陆掳来大批人口,又从葡萄牙移入官吏、商人和移民。佛得角社会由此形成。
它不是原有居民自然繁衍的结果,而是殖民扩张和奴隶制度的产物。
佛得角地处非洲西岸和大西洋航路之间,来往欧洲、非洲和美洲都很方便。
葡萄牙殖民者很快把它经营成为贩卖奴隶的重要据点。
被掳来的非洲人先在岛上停留,随后转卖到美洲各地。
圣地亚哥岛南部的老城,曾经是这项罪恶买卖的中心。许多非洲人在这里受洗,改用葡萄牙姓名,然后被装船运走。
当地人的姓名、语言和原有关系遭到破坏,人的身体则被当作商品买卖。
殖民者为了便于统治,按照劳动分工、肤色深浅和血缘出身,把人划成不同等级。
欧洲人居于上层,非洲人处于下层,混血居民则被安置在两者之间。
肤色较浅、接近葡萄牙文化的人,往往有较多机会;肤色较深、保存非洲习俗的人,则容易受到轻视。
这种等级制度经过数百年经营,逐渐进入社会生活,影响到婚姻、教育、职业和人际交往。
奴隶制度后来废除了,轻视黑色皮肤、抬高欧洲文化的旧观念却长期保存下来。
葡萄牙当局还竭力宣扬一种说法,声称自己的殖民统治不同于别国,葡萄牙人善于同当地居民相处,种族混合可以证明殖民制度比较温和。
这种说法掩盖了奴隶贩卖和民族压迫的事实。殖民者同被统治者发生血缘混合,并不等于双方地位平等。
佛得角出现了克里奥尔语和文化,也不能说明殖民制度没有压迫。
恰恰相反,这种文化是在非洲人民失去姓名、故土和自由以后,经过长期生活才逐步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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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得角本地市集内,一位女性头顶装满蔬果的塑料盆采购生鲜(图源/ Unsplash)
殖民统治并不限于早期的奴隶制度。
20 世纪以后,葡萄牙当局仍对佛得角实行严厉统治。
1936 年,葡萄牙萨拉查政府在圣地亚哥岛北部的塔拉法尔设立集中营,关押葡萄牙国内的反法西斯人士。
1961 年以后,又把安哥拉、几内亚比绍和佛得角等殖民地的民族解放运动参加者押送到这里。
囚犯遭受虐待,缺少医药,许多人死在营中。塔拉法尔集中营成为葡萄牙殖民统治后期的一项罪证。
五百多年的殖民统治,给佛得角留下了两种互相矛盾的影响。
一方面,佛得角人民创造了自己的语言、音乐和生活方式,逐步形成了共同的民族感情;
另一方面,葡萄牙殖民者长期贬低非洲,使一部分人以接近欧洲为荣,以承认非洲血缘为耻。
殖民制度已经结束,这种思想影响却没有立即消除。
1975 年,佛得角人民取得民族独立,国家政权回到人民手中。
这是一个根本变化。但是,改变政治制度同改变社会观念不是一回事。
殖民统治留下的等级思想、历史偏见和文化习惯,还会在教育和日常生活中继续发生作用。
佛得角独立以后出现的身份分歧,正是这种历史影响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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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西洋海边石砌堡垒上摆放老式铸铁海岸火炮,后方配套小型石质瞭望岗亭,是佛得角历史海防遗迹(图源/ Visit Cabo Verde)
独立以后仍然存在的思想问题
1975 年 7 月 5 日,佛得角宣告独立。
殖民政权退出了群岛,佛得角人民开始掌握自己的命运。
50 年来,国家建设取得了一定成绩,民族意识也有所加强。
但是,500 年殖民统治造成的思想影响,不可能在短期内消除。
政治上的独立已经实现,怎样正确认识本国历史,怎样看待自己同非洲的关系,仍然是一个没有完全解决的问题。
一部分佛得角人不愿承认自己是非洲人。
他们认为,群岛原来没有居民,佛得角人的祖先中又有葡萄牙人,因而本国同非洲大陆没有多少关系。
有的人还把肤色较浅、通晓葡萄牙语、熟悉欧洲生活方式,当作高于大陆非洲人的根据。
这些说法看起来各有理由,实质上仍然受到殖民时代种族观念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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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得角首都普拉亚滨海全景(图源/ Pexels)
佛得角人民虽然有不同的血缘来源,佛得角民族却是在非洲土地上形成的。
被掳到岛上的非洲人,是早期居民中的大多数。
他们的劳动开发了群岛,他们的语言、音乐和生活习惯,成为佛得角文化的重要基础。
今天通行的佛得角克里奥尔语,也是在非洲语言同葡萄牙语长期接触中形成的。
只讲葡萄牙一方,不讲非洲一方,就不能说明佛得角民族形成的真实过程。
学校教育中的一些问题,加深了这种片面认识。
佛得角学生学习的历史,长期以欧洲历史为主。葡萄牙的航海事业讲得较多,殖民战争、奴隶贩卖和非洲人民的反抗讲得较少。
学生知道葡萄牙人怎样到达群岛,却未必知道大批非洲人怎样被掳到这里;
知道一些欧洲君主和航海家的姓名,却不大熟悉非洲民族解放运动的历史。
这样的教育,容易使青年人只从欧洲人的眼光看待本国过去。
阿米尔卡·卡布拉尔(Amílcar Lopes da Costa Cabral)早就指出,争取民族解放,不能只改变政权,还要恢复被殖民统治压抑的民族文化。
卡布拉尔是佛得角和几内亚比绍民族解放运动的重要领导人。
他主张非洲各国人民互相支持,反对殖民主义制造的种族隔阂。
佛得角独立以后,人们一直纪念卡布拉尔。但是,他所提倡的非洲团结精神,在社会生活中还没有得到充分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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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得角城镇居民区街道,两侧是绿、白、橙等多彩多层民居(图源/ Unsplash)
近年,一些来自塞内加尔、尼日利亚等国的非洲移民,在佛得角机场和街头受到盘查。
有些佛得角人把这些大陆移民看作外来人,甚至以肤色和口音加以区别。
这种现象说明,殖民时代形成的等级观念仍有影响。
一个非洲国家的居民不愿承认自己的非洲根源,同时又轻视来自非洲大陆的人,这种矛盾值得重视。
关于奴隶贸易和殖民统治的赔偿问题,佛得角国内也有不同意见。
佛得角政府赞成非洲联盟的有关主张,并同葡萄牙进行交涉。
2023 年,两国商定把 1200 万欧元债务转作气候和环境项目。
有些人认为,这种办法具有一定实际作用;也有人指出,它没有正面说明殖民责任,更不能代替对历史罪行的正式承认。怎样处理这类问题,还要经过长期讨论。
清除殖民主义的思想影响,不能只靠几次纪念活动,也不能只靠更换一些地名。
首先要把历史讲清楚,使人民知道佛得角民族从哪里来,知道殖民统治给社会造成了什么后果。
学校应当增加非洲历史和本国民族解放史的内容,文化战线也应当整理长期被忽视的材料。
只有对自己的历史有了正确认识,才能正确处理同葡萄牙、非洲大陆以及海外侨民的关系。
世界杯使许多佛得角人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共同的国家荣誉。
国内居民和海外侨民同声为国家队助威,来自不同国家的球员也以佛得角人的名义走上赛场。
这种团结是可贵的。但是,比赛总有结束的一刻,社会生活中的思想问题也会长久地存在。
要把赛场上的民族感情保存下来,还得要从历史教育和社会实际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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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得角老城白色殖民风格圣母罗萨里奥教堂(Nossa Senhora do Rosário Church),广场立有刻葡文的老式墓碑(图源/ Unsplash)
正确认识历史,巩固民族团结
佛得角队在世界杯赛场上的表现,说明一个人口不多、国土狭小的国家,只要善于组织各方面力量,同样可以取得可喜成绩。
国家队吸收海外侨民中的优秀球员,以共同语言和共同荣誉把他们团结起来,弥补了国内人口少、职业足球基础薄弱等不足。
这种做法反映了佛得角社会的实际情况,也说明海外侨民并不是同该国无关的外部力量,而是该国民族共同体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是,民族团结不能只靠体育比赛来维持。
比赛可以振奋人心,也可以在一定时期内加强共同感情,却不能代替对历史问题的研究。
一个民族怎样看待自己的过去,直接关系到它怎样认识自己的现在。
佛得角人民要巩固独立成果,就必须认真清理殖民统治留下的思想影响,既不能否认同葡萄牙长期交往的事实,也不能轻视本国深厚的非洲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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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得角圣地亚哥岛旧城一座火山岩建造的葡萄牙殖民教堂残破遗址(图源/ Unsplash)
世界杯给佛得角提供了一次向世界说明自己的机会。
世界看到的,不只是一支敢打敢拼的球队,也是一个由海岛居民、海外侨民和多种文化共同组成的国家。
怎样把一时的热情变成持久的民族力量,仍要依靠教育、文化和社会建设。
佛得角业已取得国家独立,今后的任务,是进一步取得思想和文化上的自主。
对殖民历史认识得越清楚,对非洲根源理解得越正确,民族团结就越有牢固基础。
世界杯的欢呼终会过去,正确认识历史、建设自己的国家,却是一项长期任务。
编译:孙锴轩
编务:朱欣月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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