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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馒头能有多小,是在严管队。
那个馒头搁在掌心里,还没我半个巴掌大,白白的,表面坑坑洼洼,像个月球模型。旁边一碗水,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这就是早饭。
我盯着那个馒头看了很久,没伸手。不是不饿,是脑子里还在转,转不过来。
半个月前,我还在普通监区,早饭虽然也简单,稀饭、馒头、咸菜,但馒头管够,稀饭能续碗,咸菜虽然咸得齁嗓子,好歹有味。午饭有一份素炒荤,黄瓜炒肉或者莲花白炒肉,肉少,但能看见,偶尔还能吃到鱼。晚饭是素菜配汤,要是表现好,还能得一份奖励餐,带肉的,比如芹菜炒肉、青豌豆烧肉,油汪汪的,吃着像过年。
可那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我是因为打架进来的严管队。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食堂打饭,有人插队,我说了句别插队,对方骂了句脏话,我手上没压住,一拳上去了。没用多大劲,但对方鼻子破了,血流了一脸。
监区管教找我谈话,我低着头,认了。他说你知不知道后果。我说知道。他说知道还打。我没吭声。能说什么呢,手已经伸出去了,收不回来。
当天下午我就被调走了。
调走的路上,两个管教带我走,穿过几道铁门,越走越窄,越走越静。走廊里的灯比普通监区暗,墙也白得不正常,像医院,但比医院冷。到地方了,一扇铁门打开,门上没号牌,就一个观察孔,黑黢黢的。
管教说,进去吧。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里面已经有人了,都站着,靠着墙,站得笔直。没人说话,没人看我,眼珠子都定定的,像木头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睡不着。铺是木板铺的,比普通监区还薄,被子也薄,盖着不暖和,但也不是冷,就是不舒服,哪儿都不舒服。旁边有人翻身,木板吱嘎响了一声,像老鼠在啃东西。
我想起普通监区的晚上。吃完饭,收拾完,大家能坐一会儿,聊聊天,看看电视,监舍里有个电视,虽然频道少,但好歹有声音,有人声。有的监区还有图书室,能借本书,坐那儿翻翻,安安静静的,像回到了人间的样子。
严管队没有这些。
严管队只有训练、抄写、面壁,和那一碗水一个馒头。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哨响了。其实不用哨响,我早就醒着,睁着眼盯着上铺的板。翻身坐起来,叠被子,要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棱角分明,管教会检查,有一点皱褶就要重来。
然后是训练。
队列训练,齐步走、正步走、站姿、蹲姿、深蹲,跟入监队学的差不多,但强度差太多了。入监队是让你适应,严管队是让你记住。同样的动作,做一遍是练习,做一百遍是惩罚。太阳出来了,晒在头顶,汗从脖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但不能动,不能擦,站着,目视前方,像根桩子。
站到中午,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中午吃饭,是一个馒头,一杯水,还有一份菜,水煮的,没油没盐,清淡得像在喝白开水。菜是东瓜南瓜、土豆白菜,顿顿如此,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吃得人嘴里发苦。
我坐在那儿,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块冬瓜,煮得半透明,软塌塌的,筷子一夹就碎。我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没什么味道,但肚子在叫,叫得很凶,像在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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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普通监区的中午。打饭是按顺序的,排队,分餐,菜盆摆在中间,分菜员按人数均等分,每人一份,不多不少。偶尔有荤菜,鸡鸭肉和别的菜混着炒,什么菜便宜就和什么炒,味道说不上好,大锅菜嘛,能有多好,但对里面的人来讲,有时候比不上一顿白菜炖粉条好吃。那才是最爱吃的,热乎乎、烂乎乎的,粉条吸足了汤汁,滑溜溜的,一筷子下去能挑起一大口。
可严管队连粉条都没有。
严管队只有水煮菜和馒头,限量,不一定吃饱。中午算是好的了,因为体力消耗大,还能多发一个馒头,两个馒头两杯水,但也就那样,吃不饱是常态。
有一天中午,我吃完了,还饿,坐在那儿发愣。旁边一个哥们,比我进来早,严管队待了快一个月了,瘦了一圈,脸尖得像刀削过。他看见我那样,压低声音说,别想了,越想越饿。
我说,多久能出去。
他说,看表现,最短半个月,最长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怎么熬。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啃馒头。
晚上是抄监规。
这是严管队的另一道菜。监规监纪,那些条条款款,一条一条抄,一遍一遍抄,抄到手发麻、眼发花、胳膊抬不起来。抄完还要背,管教会抽查,背不上来加抄。
我抄的时候,手在动,脑子在飘。飘到外面,飘到家里,飘到以前的日子。想起以前在家里吃饭,老婆做的面条,手擀的,宽宽的面片,下到锅里翻滚,捞出来浇上炸酱,拌上黄瓜丝,一大碗,呼噜呼噜吃下去,打一个饱嗝,往沙发上一躺,那时候觉得日子也就那样,平平常常,没什么稀罕。
现在想起来,那碗面简直是人间至味。
抄到半夜,手抽筋了,中指弯着伸不直。我把笔放下,甩了甩手,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爬。管教走过来,看我一眼,说继续。我拿起笔,继续抄。
在普通监区,晚上是能休息的,看看书,下下棋,和家人通个电话,虽然时间短,但能听到声音,知道外面还有人等着你。可在严管队,这些全停了。不能打电话,不能会见,不能通信,连亲人寄来的信也收不到。
就像被扔进了一个黑洞,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你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老婆孩子怎么样了,不知道老娘的病好了没有。那种不知道,比饿还难受。
有一次抄监规抄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我女儿的脸,想不起来了。怎么也想不起来,眼睛鼻子嘴巴,哪个都想不清楚。我急了,闭上眼使劲想,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把笔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后来我问过自己,严管队的伙食跟普通监区到底有什么不同。
表面上看,就是差。普通监区荤素搭配,能吃饱,严管队清汤寡水,吃不饱。普通监区能买零食、泡面、辣酱,甚至奶粉牛奶,严管队消费额度限制在五十块,只能买牙膏肥皂,零食饮料一律禁止。普通监区过生日有一碗长寿面加鸡蛋,严管队什么都没有。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真正不同的不是饭菜,是吃饭那个滋味。
在普通监区,吃饭是过日子的一部分,跟劳动、学习、休息一样,虽然不自由,但有节奏,有盼头,知道吃完饭能歇会儿,知道下个月能会见,知道攒够了分能减刑,日子是在往前走的,虽然慢,但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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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严管队,吃饭是惩罚的一部分。馒头那么小,不是面粉不够,是要让你记住。菜没油水,不是厨房没油,是要让你记住。吃不饱,不能见人,不能写信,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是在告诉你一个道理:规矩是铁的,你碰了,就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不是疼一下就过去的,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熬到你骨头里。
有人说这叫折磨。
我说不,这叫让你长记性。
折磨是无缘无故的,这个有缘故,缘故就是你自己犯的错。
我在严管队待了四十天。
四十天,瘦了十一斤。出来的时候,原来那身号衣穿在身上晃荡荡的,腰带又多系了一个扣。
出去那天,管队管教把我送到门口,说回去好好干,别再来了。我说不会了。他说都这么说。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进来的人都这么说,但有人真的又回来了。
回到普通监区,第一顿饭是午饭。
我端着碗,排在队伍里,看着分菜员把菜往盆里盛,一勺一勺,均匀的,公平的,每人一份。那天吃的是莲花白豆皮炒肉,有肉,不多,但能看见,油汪汪的,香气飘过来,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坐下,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有油,有盐,有味道。舌头被刺激了一下,像触电一样,从舌尖一直麻到嗓子眼。我慢慢嚼,慢慢咽,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什么稀世珍宝。
旁边有人问我,严管队啥样。我说没啥。他说听说吃不饱。我说能吃饱。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能吃饱吗?不能。但我不会说。有些事,说出来没意思,自己知道就行了。
晚上,我给老婆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就几句话:我挺好的,最近吃得不错,你别操心。家里怎么样,孩子听话吗,你身体好不好。我争取早点回去。
写完,把信叠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这邮票是自己买的,信封也是,在普通监区能买这些,写信寄信是跟外面联系的一条线,细,但连着。
信寄出去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闭着眼,想起了那个馒头。
那个小小的、白白的、坑坑洼洼的馒头。搁在掌心里,还没半个巴掌大。旁边一碗水,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馒头。
不是因为它难吃,是因为它让我记住了一件事:自由是什么味道。
自由的味道,就是吃饭的时候能选择吃什么,能吃饱,能吃到有油有盐有味道的东西,能和家人坐在一起,能边吃边说话,能放下筷子擦擦嘴,知道明天还能这样吃,后天也能,以后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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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一个馒头一碗水,蹲在墙角,低着头,像条狗。
我说这话不是为了骂谁,是为了说清楚那种感觉。
在严管队的时候,有一次蹲在地上吃饭,馒头掰开,泡在那碗水里,泡软了,往嘴里送。水是温的,馒头泡过水以后发胀,糊糊的,嚼起来像在嚼纸。我一边嚼,一边想,人怎么能活成这样。
但又想,人本来就能活成这样,是你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没人逼你打架,没人逼你违规,规矩在那儿摆着,白纸黑字,你自己不看,自己不当回事,自己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结果就来了。来了才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后果大着呢。
有个老头跟我说过一句话,在普通监区说的。他说,在这里面,最难的不是苦,是记住。苦能熬过去,记住不容易,人容易忘,好了伤疤忘了疼,出去了又犯,进来了又后悔。
我在严管队那四十天,没忘记他说的话。
出来以后,我也没忘。
我经常想起那个馒头,想起那碗水,想起那顿顿如此的水煮菜,想起晚上抄监规抄到手抽筋,想起训练站到腿发软站不住,想起不能跟家里联系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日子。
然后我就老实了。
不是被吓老实了,是真想明白了。想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有些线不是你能越的,越了,代价你付不起,不是疼一下就过去,是一天一天,一个馒头一个馒头地付,付到你想哭都哭不出来。
后来有人问我,严管队的伙食,跟普通监区有什么不同。
我说,不一样。
他说怎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普通监区的饭是给人吃的,严管队的饭是给犯人吃的。
他没听懂,问我啥意思。
我说,你进去一趟就知道了。
他笑了,说你咒我呢。
我也笑了,没再说话。
有些事,不用咒,自己就明白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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