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深秋的早晨,周明远站在黄水镇政府大院门口,秋风吹得法国梧桐叶子哗哗往下掉。
比组织部的调令早到三天的是七年前分手的前女友林晓——作为镇政府的党政办主任兼镇长秘书,她此刻就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那个拎着旧皮箱的男人。
周明远抬头时,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林晓没躲,就那么直直地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玻璃窗倒映着光,周明远看不清她的表情细节,但那个轮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整个黄水镇都知道,新来的镇长是县里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三十一岁,从县招商局副局长岗位上平调下来。没有人知道他和镇党政办主任之间隔着七年的空白,和一段谁都没提起过的往事。
周明远走进办公室时,林晓已经把茶水沏好了。
玻璃杯,龙井,水温刚好——还是他喝不惯绿茶但出于礼貌会喝光的习惯。
"周镇长,这是您办公室的钥匙。文件柜里是近半年的会议纪要和工作简报,需要我先带您熟悉各部门吗?"林晓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工作报告。
周明远接过钥匙时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她没缩手,他也没多停留。
"谢谢你,林主任。先不急,我想自己看看材料。"
"好。我在隔壁,有事叫我。"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侧着脸,声音压低了些:"对了,周镇长,我们这边的规矩是开会不能迟到超过三分钟,上次前任镇长因为这个被书记在会上点了名。"
周明远点头:"记住了。"
门关上。他才发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七年前说分手那天也是秋天。他在县城的出租屋里打包行李准备去市里参加公务员考试,林晓靠在门框上看他,说:"你要走就走,别给我留什么'等稳定了再接你'这种话。"
他记得自己说了"对不起"。
她回了一句:"周明远,你这种人,自私透了。"
然后就走了。楼道里她的脚步声很快,像在跑。
七年里他没再见过她,只知道她考了乡镇公务员,一路从办事员干到党政办主任。关于她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他一无所知。不是没打听过,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三天周明远都在看材料、跑村组、跟各个站所负责人谈话。他刻意避免和林晓单独相处超过十分钟,汇报工作就站在办公桌前,坐都不坐。林晓倒是很职业,公事公办,该提醒的提醒,该批评的批评——有一次他在会上说"我觉得黄水的柑橘产业可以走电商",林晓当场递了张纸条:电商物流成本高,去年试过,赔了。
周明远在纸条背面写了"谢谢"推回去。
第四天中午,几个副镇长拉他去镇口的小饭馆吃饭,说是"接风"。林晓也去了,坐在离他最远的位子,和财政所的女孩子聊天。
饭吃到一半,水利站的老李喝多了,拍着周明远的肩膀说:"周镇长年轻有为啊,听说你在招商局拿过市里的先进?"
周明远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谦虚啥!"老李又灌了杯啤酒,"你不知道吧,林主任当年也是全县招商能手呢,她写的那个黄水生态农庄的策划案,市里都转过——"
"李站长你喝多了。"林晓的声音不冷不热地插进来,"那都是老黄历,提它干嘛。"
周明远看她,她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花生米,睫毛垂着,看不出情绪。
饭局散了之后大家各自回去午休,周明远走得慢,落在最后面。经过镇政府门口的小花坛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周明远。"
他回头,林晓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手机。秋天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他这才看清她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像七年前那样饱满透亮,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得很深,像一口井。
"你是不是觉得挺巧的?"她笑了一下,不是下午在办公室那种客气的笑,是带着点凉意的笑,"你升官调到这儿,正好碰上我。你是不是还想,这是缘分?"
周明远喉咙发紧:"晓晓,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别叫我晓晓。"她往前走了一步,"周明远,你以为你凭什么调到黄水来?你以为组织部考察的时候,黄水镇的班子意见里没有我的名字?"
周明远愣住了。
"我写了'同意'。"林晓把手机揣进兜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写同意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行。是因为我想看看,七年了,你有没有变。"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七年前那种明亮的、像小鹿一样的东西已经没了,剩下的是很淡很淡的嘲讽。
"就你还想进县里。"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和七年前楼道里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周明远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趴在办公桌上睡了一会儿,梦见七年前在林晓家楼下等她。她穿着白裙子跑下来,头发上别着一朵栀子花。他骑车带她去县城东边的大坝上看日落,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说:"周明远,你以后要是当了官,会不会不要我了?"
他说:"怎么会。"
梦里的大坝上风很大,她裙摆上的栀子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周明远醒来时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盒胃药,旁边压着张便签纸:食堂的菜油大,你胃不好别硬吃。没署名。
他把药盒翻过来看了两遍,搁进抽屉里。
日子一天天过。
黄水镇是个半山区镇,两万多人口,主要产业是柑橘、茶叶和竹木加工。周明远到任后把前三个月的时间都花在跑村上,从最偏远的枫树坪到河边最富的柳塘村,挨个走。林晓作为党政办主任陪同了大部分行程,两人的相处模式渐渐固定下来:工作上有商有量,私下里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
十月底有一次去枫树坪查看扶贫项目,下山时天快黑了,山路窄,吉普车颠得厉害。林晓晕车,脸色发白靠在车窗上。周明远让司机开慢点,从包里摸出颗薄荷糖递过去。
林晓接了,撕糖纸的时候手有点抖。
"还晕车?"周明远问。
"比以前好多了。"她把糖含进嘴里,说话含糊,"以前坐拖拉机去县里开会,吐一路。"
"我记得你以前不晕车的。"
林晓没接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周明远,你记性倒是好。"
周明远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想起以前周末坐班车去市里看她,她总在车站等他,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他不吃甜,但她买了他就吃。
"有些事忘不掉。"他说。
林晓没再说话。到镇上时她先下了车,说了句"明天见"就快步走了,周明远坐在车里看她背影消失在镇政府家属楼的楼梯口,灯一层层亮上去,四楼靠左那间的灯亮了又灭。
他这才知道她住在四楼。
第二天早晨周明远起得早,去食堂吃早饭时碰到财政所的小刘。小刘端着碗稀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周镇长,你跟林主任是不是以前认识啊?"
周明远筷子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就……觉得你俩说话那个劲儿,跟别人不一样。"小刘嘿嘿笑,"我可没瞎说,食堂的大姐都看出来了,说你俩坐一张桌子吃饭,中间能再坐俩人。"
周明远扒了口稀饭:"工作关系。"
"那是那是。"小刘识趣地走了。
但闲话这种东西,起了头就刹不住。接下来半个月周明远陆陆续续听到各种版本:有说他和林晓以前谈过的,有说林晓是他大学同学的,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林晓是他前妻——"怪不得离了呢,这女人太强势了"。
周明远听到最后那个版本是在水利站老李的办公室里。老李喝多了茶也开始嘴碎,说"周镇长你可别怪我多嘴,林主任这个女人啊,能干是能干,就是不好惹,前任镇长跟她拍过桌子,后来调走了"。
周明远笑了笑:"工作能力强的人都有点脾气。"
老李一拍大腿:"就是!但你不觉得她对你格——外——有脾气吗?上次你提那个柑橘加工厂的事,她当场翻材料说不行,一点面子不给。换成别人她顶多会后递个条子。"
周明远没接茬。
他确实感觉到了林晓的"格外有脾气"。会上她永远坐在他对面,眼神要么盯着笔记本要么盯着窗外,极少和他对视。汇报工作永远公事公办,多一句寒暄都没有。但有两次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出去倒水时发现她办公室的灯也亮着,门虚掩,里面传来键盘声。
第一次他倒了水就回去了。第二次他犹豫了一下,敲了门。
"进来。"
推开门,林晓对着电脑屏幕头都没抬。桌上摊着几份材料,是她白天跑村里收集的扶贫户数据,正在整理成表。
"这么晚还不走?"周明远站在门口。
"明天县里要报。"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水杯上停了半秒,"你也是,胃不好别喝浓茶。"
"喝的白开水。"
"哦。"
又安静了。周明远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七年前欠她的话到现在也没学会怎么说。最后他指了指门:"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
"周明远。"林晓叫住他。
他回头。
她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你上次说的那个柑橘加工厂,我查过了。枫树坪那边有块闲置的村集体用地,产权清晰,可以做。但你要先解决交通问题,那条路一下雨就进不去车。"
周明远愣了愣:"你不是说不行?"
"会上不能说行。"林晓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点疲惫的、自嘲的笑,"说了行,书记那边怎么交代?他跟县里那个扶持项目的人不对付,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明远反应过来了。
黄水镇的书记姓赵,干了六年了,和县里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有过节。凡是那个副县长推动的项目,赵书记明面上不反对,底下执行的时候总有"技术性困难"。林晓在会上唱反调,是在帮他周明远打掩护。
"你……"周明远嗓子发紧。
"别想多了。"林晓低下头继续打字,"我是黄水镇的干部,我得对这块地方负责。你那个加工厂方案要是真能成,对枫树坪脱贫有帮助,我不拦着。"
周明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林晓,谢谢你。"
键盘声停了。
"周明远。"她没抬头,声音很平,"你以前也总说谢谢。谢谢我等你,谢谢我给你做饭,谢谢我理解你。你说了那么多谢谢,最后不还是走了。"
周明远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先走了。"他带上门,脚步有些慌乱。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路,他走到楼梯拐角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关门声——她办公室的灯灭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七年前他在县城的出租屋里复习备考,林晓每周末从镇上来看他,给他包饺子、洗衣服、抄笔记。他考上公务员那晚她比他高兴,抱着他的胳膊说"我们以后在县城买房,把爸妈都接来"。
后来他进了县招商局,越来越忙。她还在镇上的农技站,每周见面变成每两周、每个月。再后来市里有个借调的机会,领导找他谈话,暗示借调回来就能提副科。他跟林晓说的时候她正在给他熨衬衫,熨斗停在半空,蒸汽噗噗地响。
"去多久?"她问。
"一年,最多两年。"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我们——"
"周明远。"她把熨斗放下,衬衫上一片水渍,"你去市里,然后呢?你要我在镇上等你一年两年,等你提了副科调去市里,然后呢?我去哪儿?"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你先在镇上干着,等我稳定了接你"——和大学毕业时说的一模一样。
林晓那天没哭,就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你每次都说稳定了再接我。大学你说稳定了找工作的,工作你说稳定了考公务员的,考上了你说稳定了接我。周明远,你的稳定到底在哪儿?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当时觉得她不懂他。他一个农村考出来的孩子,能有今天不容易,他得往上走,得抓住每个机会。她为什么不能多理解理解?
现在他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他想起来那件熨了一半的衬衫后来是他自己熨的,带着一股焦糊味穿到了市里。借调一年半后他提了副科,回到县里,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电话。
停机。
他去镇上的农技站找她,说她半年前就考了公务员,去了黄水镇。
他打听过黄水镇,知道那里偏远、穷,从县城开车要两个半小时。他不知道为什么林晓要选那么远的地方。
后来他就没再找她了。
日子一忙,什么旧事都能被压下去。相亲、结婚、生孩子——人生像上好了发条的钟表,到点就响。妻子方敏是县医院的护士,温柔本分,女儿周念三岁,刚上幼儿园。他在县里买了房,把乡下的母亲接来同住。
一切看起来都很"稳定"了。
但林晓那句"你的稳定到底在哪儿"像根刺,扎了七年没拔出来。
周三上午开班子会,讨论来年的项目申报。赵书记主抓的茶叶合作社和县农业局对接不顺,脸色一直不好。周明远汇报柑橘加工厂的前期调研时,赵书记果然皱了眉。
"这个加工厂,县里那个什么局的人打过招呼?"
周明远说:"没有,是我们镇里自己推动的。枫树坪那片地的产权我让国土所核过了,没问题。"
赵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孙伟接话:"加工厂的事我了解过,投资不小,销路呢?枫树坪那个地方车都进不去,货怎么运?"
"路的问题我打算找交通局,他们的村村通工程明年还有指标——"
"明年指标早定了。"孙伟打断他,"周镇长刚来,可能不太清楚,县里项目都是前一年十月报的。现在都十一月了。"
周明远还要说什么,林晓开口了。
"枫树坪那条路,其实可以走旅游线路申报。"她翻着笔记本,语速不快不慢,"县旅游局去年做过一个黄水全域旅游规划,枫树坪的梯田和古树群在规划里是二级景点。如果用旅游公路的名义报,不占用交通局的村村通指标,走文旅口子。"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赵书记放下茶杯:"旅游局那边谁负责?"
"分管副局长姓陈,跟我打过几次交道。"林晓说,"我可以先去摸摸底。"
赵书记"嗯"了一声,没再提反对意见。孙伟张了张嘴,最后闭上了。
会后周明远在走廊上叫住林晓:"旅游局那边,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林晓站住了,转头看他:"你去干嘛?你跟陈局熟?"
"不熟。"
"那你就别去。"她顿了一下,"赵书记今天没反对,是因为我提的方案他脸上过得去。你跟旅游局的人一起出现在他面前,等于告诉他你绕过了他。你新来的,别干这种蠢事。"
周明远看着她,想说"你为我考虑这么多干嘛",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注意安全,去县里开山路小心。"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有点无奈的那种:"周明远,七年了你还是这样。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说一堆。"
她走了,高跟鞋声在走廊里荡。
周明远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他送林晓回宿舍,每次都在楼下站半天,说"你上去吧""你先上去""我看着你上去"。林晓就笑他:"周明远你嘴怎么这么笨?"
嘴笨这个毛病,好像到现在也没改好。
晚上回家他给方敏打电话,说这周不回去了,镇里事多。方敏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说:"妈今天又念叨了,说你在乡下当镇长怎么不把孙女带过去玩。"
"山路远,念崽太小了。"
"我说了,她不听。"方敏顿了顿,"明远,妈是不是又跟你吵了?上次你回来她跟我说,调去镇上是不是得罪人了。"
周明远揉了揉眉心:"没有的事,正常调动。你跟妈说我在这边挺好的,叫她别瞎想。"
"我说了,她不信。"方敏的声音低了些,"明远,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好好聊聊?你最近电话越来越少,念崽上次视频叫爸爸你都没听见。"
周明远想起来那天他在开村民座谈会,手机静音了。后来回过去,女儿已经睡了。
"下周,下周一定回。"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镇上的街灯昏昏黄黄,几只蛾子绕着灯泡飞。他想方敏嫁给他五年了,从县医院的小护士到现在的科室骨干,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婆婆嘴碎但心不坏,她也都忍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当得挺差劲的——和七年前一样,总让身边的人等。
第二天林晓去县里跑旅游局的事,傍晚回来时脸上带着点喜色。她在走廊上碰见周明远,破天荒主动说了句:"陈局那边松口了,下周交材料,他帮我们往上报。"
周明远心里一松:"太好了!晚上我请客,叫上——"
"不用。"林晓打断他,"你请我吃饭,赵书记知道了怎么想?"
周明远不说话了。
林晓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了点:"再说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
"相亲。"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我去食堂打饭"。
周明远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你……相亲?"
"不然呢?"林晓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我三十一了周明远,不结婚等着当老姑娘?你以为谁都像你,二十五就把婚结了,三十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周明远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这么多年你没找过吗",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残忍。
"去吧。"他听见自己说,"祝你……顺利。"
林晓看了他好几秒,那眼神复杂得他读不懂。然后她直起身子往办公室走,路过他身边时声音压得很低:"周明远,你要是真想请我吃饭,就把枫树坪那个项目做成了再说。做成了,我陪你吃一顿。"
门关上了。
周明远对着那扇门发了会儿呆,转头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财政所小刘凑过来:"周镇长你咋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胃有点疼。"
"哎呀那赶紧去歇着,我帮你打回去。"
周明远摆摆手,自己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实在没胃口,脑子里全是林晓说"相亲"时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假的。
他想起大四那年林晓跟他说,系里有个男生追她,她没答应。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你还没跟我表白呢,我总得给你留个位置吧。"
那时候他笨得接不住话,脸红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我请你吃饭"。
林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周明远你真是块木头。"
现在这块木头学会跟人谈项目、要政策、搞接待了,但对着她,还是笨得像十七八岁。
周五下午县里来了检查组,考核扶贫工作。周明远陪着走了几个村,晚上在镇上的招待所安排工作餐。林晓坐在他旁边负责记录,两人胳膊肘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多说话。
检查组有个姓吴的科长认识周明远,敬酒时说:"周镇长从招商局下来,屈才了啊!黄水这个地方山高皇帝远的,你什么时候回县里,我请客!"
周明远笑着碰杯:"吴科长说笑了,基层锻炼是组织安排。"
"哎呀我知道,锻炼嘛,镀镀金就回去了。"吴科长拍他肩膀,"你们招商局出来的人,哪个不是奔着县里去的?林主任你说是不是?"
林晓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闻言抬头笑了笑:"吴科长说得对,我们周镇长肯定是要回县里的。"
周明远听出她话里那点刺,借着喝酒岔开了。
饭后送走检查组,周明远站在招待所门口透风。十一月的山里冷得早,他哈出的气都是白的。林晓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穿上,别冻出胃病来又赖我。"她把外套递过来。
周明远接过来披上,看她只穿了件薄毛衣:"你不冷?"
"我回办公室,两步路。"
两人并肩往镇政府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谁也没说话,只听得见脚步声和远处山坳里零星的狗叫。
走到镇政府门口时林晓忽然停住。
"周明远,你跟我说实话。"她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声音有点闷,"你调到黄水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我的事?"
"不是。"周明远回答得很快,"组织部调动,我之前不知道你在黄水。"
"真的?"
"真的。"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她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暗处,眼睛亮亮的。
"那如果我说,我知道你调来,是我找了人,你信吗?"
周明远愣住了:"你找谁?"
"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我大学同学。"林晓说,"半年前他跟我吃饭,说市里考虑动一批年轻干部,黄水镇的镇长快到点了,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
她顿住了。
"说什么?"
"说要是那个人来,我同意。"林晓笑了一下,很轻,"周明远,招商局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凭什么以为你一个没背景的乡下小子能顺顺当当下来当镇长?"
周明远脑子嗡嗡响。
"你帮我?"他嗓音有点哑,"林晓,你恨我恨成这样,你还帮我?"
"我恨你。"林晓看着他,声音忽然抖了一下,"我恨你恨了七年,恨你甩了我去奔你的前程,恨你一声不响就没了消息,恨你结婚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但周明远……"
她吸了吸鼻子,冷空气把她鼻尖冻得发红。
"但我还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你这个人,笨得要死,嘴又笨心又软,在招商局那种地方待久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你要是能来黄水待两年,干出点实事,再回县里,你站得稳。"
周明远觉得眼眶发烫。
"晓晓——"
"别这么叫我。"林晓退了一步,"我帮你,是为了黄水的老百姓。你那个招商思维,能把枫树坪的柑橘卖出去,能帮村里修路,我认。但你要是只想拿黄水当跳板镀金,周明远,我第一个把你踢走。"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硬,但眼眶红红的。
周明远看着她在路灯下微微发抖的肩膀,七年来第一次想伸手抱她。但他忍住了。他已经结婚了,有女儿有家庭,他没有那个资格。
"我不会走的。"他说,"项目做不成,我不走。"
林晓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周明远在镇政府门口站到路灯熄了一半,才慢慢走回宿舍。
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给方敏发了条短信:老婆,下周我一定回家。
方敏秒回:嗯,念崽想你了。我也想你。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了两个女人的。
一个欠了七年,一个正在欠。
项目推进比预想的顺利。林晓跑了三趟县旅游局,把枫树坪那条路塞进了明年的旅游公路预算里。周明远带着农技站的人去隔壁县考察了三个柑橘加工厂,拿回来一套设备选型和运营方案。赵书记的态度从冷淡变成默许,又从默许变成"小周啊这个事你盯着点"。
年底党委会讨论明年的重点项目,柑橘加工厂全票通过。
散会之后周明远回办公室,林晓跟进来递材料。他接材料时发现她手指上缠着创可贴。
"手怎么了?"
"切菜划的。"林晓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事。"
"你做饭了?"周明远有点意外,他知道她以前不会做饭。
"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食堂。"
周明远想起抽屉里那盒胃药,想起来他刚来那天便签纸上"食堂油大"那句话。
"上次相亲……"他犹豫了一下,"怎么样?"
林晓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手指顿了一下:"挺好的,乡卫生院的医生,人老实。"
"那——"
"周明远。"她打断他,语气没抬头,"我的事你别问了。你管好你的项目,管好你的家,就行了。"
这话说得疏远又客气,但周明远听出点别的意思。她把"你的家"三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午休的广播声,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那英的《征服》。林晓嗤地笑了一声:"这破广播站,天天放这么老的歌。"
周明远也笑了:"挺好听的。"
"你以前不听这种歌的,你说太闹。"
"人都会变的。"他说。
林晓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文件出去了。
年关将近,周明远回了一趟县城的家。
推开门的时候周念从客厅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爸爸爸爸"。方敏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没听见他进门。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第一句话是:"瘦了。乡下伙食不好?"
"挺好的妈,就是最近跑村里多。"
母亲"哼"了一声:"跑村里跑村里,你是个镇长又不是个村长。我听隔壁老刘说,你们那地方穷得叮当响,你调过去是不是得罪人了?"
"没有的事——"
"你别糊弄我。"母亲把电视声音按小了,"你爸死得早,我拉扯你上大学不容易。你现在当镇长了,不说往县里市里走,怎么还越走越偏?"
周明远不想在女儿面前跟母亲争,换了鞋去厨房帮方敏端菜。方敏回头看他一眼,小声说:"妈念叨好几天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吃饭的时候母亲又问了一堆黄水镇的事,什么"有没有山体滑坡""冬天冷不冷""食堂有没有肉"。周明远一一答了,母亲最后叹了口气:"反正你自己掂量着办,别在那种地方待一辈子。"
周念在儿童椅上用勺子敲碗,方敏给她擦嘴。周明远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很累。
晚上哄睡女儿后,方敏靠在他肩膀上问:"明远,你在那边到底怎么样?"
"挺好的,项目也推进得顺。"
"我不是问工作。"方敏转过头看他,"你每次打电话都心不在焉的,回来也像有心事。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跟方敏说实话,告诉她林晓在黄水镇,告诉他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有根刺。但话到嘴边他看着方敏眼角的细纹——她比他小两岁,但因为夜班多,看着比同龄人憔悴。
"没事。"他说,"就是乡镇工作杂,累的。"
方敏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她关了台灯躺下去,背对着他说:"明远,你要是真有事,别一个人扛。"
周明远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方敏呼吸渐渐均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他们结婚时的合影。照片里方敏穿着白婚纱笑得很甜,他站在旁边像个傻小子。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圆满了——有老婆有房子有工作,母亲也接来同住。他以为他"稳定"了。
但林晓说得对,他心里的稳定从来就没真正到过。
春节前最后一周,枫树坪出了事。
那条准备修旅游公路的线路要经过一片坟地,涉及七户村民的祖坟。消息传开后村民炸了锅,大年初二就有人堵在村委会门口不让动工。
周明远大年初三从县城赶回镇里,到枫树坪的时候看见林晓已经在村委会了。她穿着件旧羽绒服,脸冻得通红,正跟几个情绪激动的村民说话。
"林主任你别跟我们讲大道理!我太爷爷埋那儿一百多年了,你们说迁就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嗓门很大,后面几个人跟着附和。
"李大叔,你听我说——"
"不听!叫镇长来!"
周明远拨开人群走进去:"李大叔,我在这儿。"
人群安静了一瞬。李大叔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新来的镇长?小伙子看着比我儿子还小,你懂个啥?"
周明远没恼,掏出烟来递了一圈:"李大叔,咱们进屋说?外面冷。"
进了村委会的办公室,火炉烧得旺。周明远把项目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从柑橘销路讲到修路对全村的好处,又说到迁坟的补偿标准。李大叔听着听着不吭声了,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村民插嘴:"补偿那点钱够干啥?我太爷爷的坟迁了风水就破了。"
"风水的事我不懂。"周明远说,"但我可以跟县里申请,把补偿标准往上提。另外新坟地的选址你们自己定,镇上配合做绿化。"
屋里沉默了。
林晓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递了杯热茶给李大叔:"叔,周镇长年前跑了三趟县里,就为了这条路。他一个外乡人,为了咱们枫树坪的事到处求人,你们将心比心。"
李大叔端着茶杯看了周明远一眼,嘀咕了句:"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人群散了之后周明远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手心里的汗把烟盒都浸软了。林晓在他对面坐下,烤着火炉说:"行啊周明远,学会给人递烟了。谁教你的?"
"招商局那会儿学的。"
"以前你可不会这一套。"她语气里有点感慨,"以前你跟人说话都脸红。"
"人都会变的。"他又说了这句话。
林晓笑了一下,火光照在她脸上,她鼻尖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点亮光。
"周明远。"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枫树坪的人会记住你的。"
"我不图人记住。"他看着她,"我图个心安。"
林晓没接话,低下头拨弄火炉里的炭。过了好久她才说:"那就好。心安比什么都强。"
正月十五过后项目重新启动。李大叔带头签了迁坟协议,其他几户也陆续签了。补偿标准周明远找了县民政局的人特批,林晓带着村委会的人挨家挨户做工作,半个月下来瘦了一大圈。
二月底旅游公路开工那天,周明远站在枫树坪的山坡上看着挖机在晨雾里破土。林晓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米远。早春的山风还是很冷,她缩着脖子往羽绒服里藏。
周明远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林晓没接:"你自己戴。"
"你感冒了谁替我跑旅游局?"
她白了他一眼,还是接了。围巾是方敏织的深灰色,上面沾着周明远身上的烟味。林晓围上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下午回镇上,周明远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时接到方敏的电话。
"明远,妈今天昏倒了,送医院了。"
周明远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怎么回事?"
"血压高,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她……她听隔壁老刘说你在镇上有前女友,气得不行。"
周明远脑子嗡了一声。
"方敏——"
"你先别解释。"方敏的声音很平,但周明远听出她在忍着什么,"你回来再说吧。妈现在稳定了,但一直念叨让你回来。"
挂了电话周明远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然后冲出办公室去找林晓。
林晓正和财政所的人对账,见他脸色不对,跟着他出了门。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周明远声音发紧,"镇上有人传我们的闲话,传到我妈耳朵里了。"
林晓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点。
"谁传的?"
"不知道。"周明远揉着太阳穴,"我得回县里一趟,项目这边你盯着。"
"你回去吧。"林晓说,"这边有我。"
周明远转身要走,林晓在身后叫住他。
"周明远。"
他回头。
林晓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嘴唇动了动,说:"你好好跟你老婆解释。别跟她吵架。"
"我知道。"
"周明远。"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忽然哑了,"你——你别再弄丢一个了。"
周明远觉得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回县城的路上他开了两个半小时的山路,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来母亲这辈子不容易,父亲走的时候他才上初中,母亲在镇上摆摊卖早点供他读书。她脾气倔、嘴碎、爱面子,但她是真的为他好。那些闲话传到她耳朵里,她那种性格不气昏才怪。
到医院的时候方敏在走廊上等他。她穿着护士服,眼睛有点肿。
"妈睡了。"她说,"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楼梯间,方敏靠墙站着,看了他半天。
"明远,你跟我说实话。黄水镇那个女的是谁?"
周明远张了张嘴,所有编好的说辞都堵在嗓子眼。他看着方敏肿着的眼睛,想起结婚那天她笑着跟他说"周明远你以后可不许欺负我"。
"她是我大学同学。"他听见自己说,"以前谈过。"
方敏闭了一下眼睛。
"多久?"
"一年多。"
"什么时候分的?"
"七年前。"
方敏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勉强拼起来。"你调到黄水之前不知道她在那里?"
"不知道。"
"那知道了之后呢?"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方敏,我跟她现在只是同事。她帮我做项目,我帮她解决工作上的事。其他的……没有了。"
"没有了?"方敏的声音抖了一下,"周明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那边天天跟谁在一起?上次你回来晚上说梦话,你叫她名字。"
周明远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
"你叫了'晓晓'。"方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假装没听见,我等你跟我坦白。你回来三天,一个字都没说。"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病房的监护仪滴滴声。
周明远走过去想拉方敏的手,她躲开了。
"你别碰我。"她吸着鼻子,"我嫁给你五年,给你生孩子伺候你妈。你心里装着别人,你让我怎么想?"
"方敏,我对你——"
"你对我好,我知道。"方敏打断他,"但你对她呢?你欠她的那些,你以为你瞒得住?周明远你这个人,心里放不下的事从来不说,憋着憋着把自己憋出病来。你当我瞎?"
周明远靠着墙滑坐下去,把脸埋在手里。
他说不出话来。
七年前他对不起林晓,七年后他瞒着方敏。两段感情他都亏欠,亏欠的方式还不一样。对林晓他自私,对方敏他懦弱。
方敏蹲下来看着他:"明远,我要的不是你认错。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还爱不爱她?"
周明远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不知道。方敏我真的不知道。我欠她的太多,我心里有愧,但对你和孩子,我没有二心。你信我。"
方敏看了他很久,伸手抹了把自己的眼泪:"你先去看妈吧。她醒了,一直在问你。"
周明远站起来,方敏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里慢慢变小,白色护士服的下摆晃动着。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母亲的病床前坐了一夜。母亲醒来后拉着他的手反复说"儿子你别干对不起良心的事",他一遍遍保证"妈你放心"。
但他在心里问自己:你的良心在哪儿呢?
三月到五月是项目最忙的时候。公路路基推完了,加工厂的土地平整也开始了,周明远几乎住在了枫树坪。林晓隔三差五往村里跑,协调用水用电、组织村民培训,两人见面的频率比之前还高,但话却少了。
春节那次风波之后,他们都刻意避着私人的话题。工作说完就各忙各的,连食堂吃饭都坐不同的桌子。
但有些东西不是避开就不存在的。
四月中旬有天下暴雨,山体滑坡把进村的便道堵了,周明远被困在枫树坪出不去。林晓打电话来问情况,他说"没事,我在村委会凑合一晚"。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说"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半小时后,林晓骑着摩托车从镇里过来了。雨衣裹得严严实实,后座上绑着保温桶。
"你疯了吧?"周明远看着她浑身滴水的样子,"路这么滑你骑摩托?"
"村里人说明天雨更大,怕你饿死在这儿。"她把保温桶递过来,"饺子,食堂大姐包的。"
周明远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冰得吓人。
"你赶紧进来烤烤火。"
村委会的办公室里炉子烧得旺。林晓脱了雨衣坐在火边烤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周明远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捧着喝了一口,吐出一口气。
"你跑这一趟就为了送饺子?"
"不然呢?"林晓没看他,"你以为我担心你?我担心项目黄了。"
周明远笑了一下。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中间隔着火炉,橘红色的光照着彼此的脸。
"林晓。"
"嗯?"
"我过年回去跟我妈吵了一架。"他说。
林晓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因为你老婆知道了?"
"不是。"周明远看着火苗,"我妈听人说了闲话,气得住院。方敏也知道了,问我到底还爱不爱你。"
火炉里噼啪响了一声,一根烧断的柴掉下来,溅起几点火星。
"你怎么说的?"林晓的声音很平。
"我说我不知道。"
林晓把水杯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好久。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是很淡很淡的、像释然了的那种笑。
"周明远,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放不下。"
"那你呢?"周明远看着她,"你放得下吗?"
林晓抬起头,火光映在她眼睛里,像烧着两簇小火苗。
"我跟你不一样。"她说,"我知道我要什么。我要这个项目做成,我要黄水镇的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我要……"
她顿了顿。
"我要你也过得好。不管跟你过日子的那个人是谁,你过得好就行。"
周明远嗓子堵得厉害。
"晓晓,我——"
"你别说了。"林晓站起来,拿了雨衣往身上披,"饺子趁热吃,我回去了。"
"雨这么大——"
"我骑得慢。"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火苗一歪,"周明远,你欠我的不用还了。你把枫树坪的事做成了,就算还了。"
门关上了。
周明远坐在火炉前,打开保温桶。饺子还是热的,猪肉白菜馅,咬一口满满的汁水。他想起七年前林晓第一次包饺子给他吃,馅咸了,她急得直跺脚,他说"咸了好下饭"。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觉得未来什么都有可能。
现在他坐在这间村委会的办公室里,门外暴雨倾盆,一个女人冒着山路滑坡的风险给他送了一桶饺子。她说不用还了。
但怎么能不还。
六月底加工厂的主体工程完工,七月初设备进场调试。周明远找了县里的农技专家来做技术指导,林晓负责组织村里的种植户签订收购协议。
七月十二号那天,第一批柑橘加工线试运行。
周明远站在厂房里看着传送带把黄澄澄的果子送进去,压汁、过滤、灌装,一瓶瓶橙黄的果汁从流水线上出来。村民围在车间门口看热闹,李大叔挤在最前面,嘴咧得合不拢。
"周镇长!这玩意儿一天能加工多少斤?"
"设计产能是每天五吨。"周明远提高嗓门,"但头几个月先跑三吨,稳一稳。"
"三吨!"李大叔转头跟后面的人喊,"听见没!咱枫树坪的橘子不愁卖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笑声。
林晓站在厂房另一头,拿着本子记录试运行的参数。阳光从高窗射进来,她侧脸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嘴角是弯的。
周明远走过去。
"林主任,数据怎么样?"
"压力指标正常,灌装线有点小问题,厂家说下午来人调。"她合上本子,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是明晃晃的笑意,"周镇长,恭喜你。成了。"
成的那一刻周明远反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半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他看着林晓,想说"是你帮我成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晚上吃顿饭吧,我请客。"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没有别人,就他们两个。在镇口那家小饭馆的角落里,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林晓给自己倒了半杯,给周明远倒了半杯。
"开车不喝酒。"
"就半杯。"周明远端起杯子,"林晓,这半年谢谢你。"
"你又来了。"林晓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周明远,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就是你总说谢谢。你欠我的——"
"我知道。"周明远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我欠你的不用还,你说了。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打算调走。"
林晓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调去哪儿?"
"县里。组织部找我谈过,有个副局长的位置空出来了,问我去不去。"
林晓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之前说,让我别拿黄水当跳板。"周明远说,"我跟你说过,项目做不成我不走。现在做成了,我该走了。"
"你该走。"林晓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笑了一下,"你本来就属于县里。黄水这个地方,留不住你。"
"林晓——"
"你别误会。"她摆了摆手,"我不是说酸话。枫树坪的项目你做成了,这条路修了,厂子建了,你把黄水最穷的一个村带起来了。你走,走得堂堂正正。"
周明远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不舍或者难过。但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那你呢?"他问。
"我?"林晓夹了一筷子菜,"我继续待着呗。党政办主任当得好好的,过两年说不定能提个副镇长。"
"你不是在相亲?"
"相了。"她把菜嚼完咽下去,"卫生院的张医生,人不错。慢慢处着吧。"
周明远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有点苦。他想问"你是认真的吗",又觉得自己没资格问。他都结婚了,连心里的账都没算清,有什么资格问她认不认真。
"那就好。"他说,"祝你幸福。"
林晓笑了一声:"周明远,你今天一共跟我说了几个'谢谢'和'祝你幸福'了?你能不能换个词?"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多吃点。"
林晓笑得眼睛弯起来,弯着弯着里面有水光一闪,但很快被她低头扒饭的动作遮过去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从黄昏吃到天黑,小饭馆的老板娘过来添了两次茶。他们聊了很多,从大学的事聊到工作的事,聊黄水镇明年的规划,聊枫树坪那个加工厂下一步是不是该上第二条线。谁都没提七年前分手的事,也没提现在各自的生活。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周明远结了账,两人并排走出饭馆。镇上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到镇政府门口,林晓停了步。
"周明远,到了。"
他停下来看她。路灯下她的脸比半年前初见时黑了些、瘦了些,但眼睛里那层像冰一样的东西已经化了,又变得深深亮亮的。
"我下周办交接。"周明远说。
"我知道。"
"林晓。"
"嗯?"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林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好。"
但她知道她不会打的。他也知道。
七年前他走了,她没追。七年后他还是要走,她也不会留。
有些人注定只能同行一段路。走完了,就各走各的。
周明远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周明远!"
他回头。
林晓站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整个人在路灯的光里镀着一层暖黄色的边。
"你欠我的还清了。"她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对你老婆好一点。"
她转身推开了镇政府的大铁门。铁门吱呀一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周明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七月夜里的山间星星很密,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
他想起七年前在大坝上看日落时她说的话:"周明远,你以后要是当了官,会不会不要我了?"
他当时说"怎么会"。
他没做到。但有些事情,已经来不及重来了。
回到县城是七月下旬。
周明远去新单位报到前,先请了一周的假。他带方敏和周念去了一趟海边,是女儿念叨了很久的旅行。周念第一次见大海,撒欢似的在沙滩上跑,方敏跟在后面追,笑声被海风吹散了很远很远。
晚上在酒店里,周念睡着之后,周明远坐在阳台上看海。方敏端了两杯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远。"
"嗯?"
"你跟我说实话。"方敏把茶杯放在栏杆上,看着黑漆漆的海面,"你调回来,是为了我们,还是为了躲她?"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
方敏没说话。
"我在黄水待了八个月。"周明远说,"有些事我想明白了。方敏,我娶你的时候是真心的。这些年我对你不够好,我心里有愧。但我对你——"
"我知道。"方敏打断他,声音很轻,"你对我也好,只是你心里一直有块地方没腾干净。"
周明远转头看她。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在月光下看着比在医院那天平静多了。
"现在腾干净了?"她问。
周明远想了想。
"干净不了。"他说,"但我把它放下了。不会影响我们过日子。"
方敏看了他好久,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
"明远,我不求你心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谁还没个过去?我要的是你以后有事别瞒着我。你叫人家名字说梦话那次,你要是早点跟我坦白,我反而不那么难受。"
"我以后不瞒你了。"周明远反握住她的手,"什么事都跟你说。"
"包括你妈又念叨我的事?"
周明远笑了一下:"包括。"
方敏也笑了,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海。远处有渔船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海面上飘着的星星。
周明远想,这辈子他欠了很多账。有些账是还不了的,比如对林晓;有些账是可以慢慢还的,比如对方敏。他这些年总在追一个"稳定"的将来,但将来从来就没真正到过。真正能抓住的,是现在身边这个人、这一双手、这一个靠着他肩膀的体温。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海边散步,周念捡了一大堆贝壳塞进爸爸的口袋里。周明远裤子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哗啦响。方敏在旁边笑他像个拾荒的,周念说"爸爸是贝壳大王"。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女儿头发上的椰子香味。
周明远把周念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方敏。
他走得很慢,不想那么快走到海边路的尽头。
九月的时候周明远收到了黄水镇寄来的一箱橘子,是枫树坪加工厂的第一批产品。纸箱上贴着手写的地址,笔迹他认得。
箱子里还有一张便签纸:试产成功,品质不错。赵书记说让你有空回来看看。没署名。
周明远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空空的。他笑了一下,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盒胃药放在一起。
晚上方敏看到了那箱橘子,剥了一个尝,说好甜。
"谁寄的?"她问。
"同事。"周明远说,"以前镇上的。"
方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你尝尝,真的甜。"
周明远接过来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爆开,确实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阵飘进来。周念在客厅里跟着电视学唱歌,跑调跑得没边。方敏笑着去纠正她,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
周明远靠窗站着,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
抽屉里那盒胃药已经过期了,但他没扔。
有些东西过期了也可以留着,不是为了吃,是为了记得。
记得有个女人在深秋的山路上骑着摩托车给他送过饺子,记得她说过"你欠我的不用还了",记得她最后站在路灯下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记得,然后他继续过他的日子。
这才是真实的人生。有些亏欠永远还不清,但人总要往前走。带着那些亏欠,带着那些遗憾,带着那些再也不会重来的日落和山路,往前面走。
日子总会给出答案。但不是所有的答案都要说出来。
有些答案,在甜得发苦的橘子里,在过期的药盒上,在抽屉最里面那张没署名的便签纸里。
周明远把抽屉关上,去客厅抱女儿。
"念崽,来,爸爸教你唱歌。"
"爸爸你会唱吗?"
"会。你听——"
他五音不全地唱了两句,周念捂着耳朵笑倒在他怀里。方敏在厨房里喊"周明远你别把孩子带跑偏了",声音穿过饭香和桂花香,热腾腾地扑过来。
他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月亮,觉得这样很好。
那些没说完的话,就留在黄水镇的山风里吧。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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