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建安二十六年，蜀汉章武元年，七月。
阆中。
帐外，号角已经备好。
千里之外的成都，他的大哥刘备正在集结大军，要为关羽复仇。
他奉命从阆中出兵，前往江州与刘备会合。
此前一年，他刚刚被晋升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封西乡侯。
这是他一生军旅的顶点。
那个夜晚，他睡得很沉。
一个追随他多年的部将，名叫张达，与另一个叫范强的将领，趁他熟睡，摸进了他的营帐。
刀落下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
他叫张飞，字益德。
涿郡人。
那一夜之后，世间再无万人敌。
但在他五十五年的人生里，曾有过六个人，让他这个从不轻易低头的人，心甘情愿地仰视过。
一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
涿郡街头，黄巾军即将席卷北方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开始在乡里聚合徒众。
他姓刘名备，字玄德，自称汉景帝子中山靖王之后。
人群里站着一个河东来的亡命之徒，姓关名羽，字云长。
另一个是本地人，就是张飞。
《三国志》只用了几个字记载他们相识的最初——“先主于乡里合徒众，而羽与张飞为之御侮”。
御侮，就是冲锋陷阵，挡在刘备前面的人。
从那一刻起，三个人再也没有分开过。
刘备被任命为平原相时，让关羽和张飞做了别部司马，分别统领部队。
但《三国志》记下了比官职更重要的东西——“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
关羽比张飞年长几岁，张飞便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关羽。
张飞后来认识很多人。
徐庶、诸葛亮、庞统，每一个都让他重新理解了“智慧”二字。
严颜让他见识了什么叫气节。
但刘备和关羽，是他生命的起点，也是他愿意为之赴死的全部理由。
刘备身上有一种东西，让张飞这个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感到陌生。
那东西叫仁厚。
《三国志·先主传》记载，刘备领平原相时，“人民多归之”。
在那个杀人如麻的时代，一个军阀能让百姓主动归附，是极其罕见的事。
张飞看着刘备如何对待每一个人——不滥杀，不暴虐，以宽仁厚德待人。
这跟张飞自己完全相反。
他“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对士大夫恭敬有礼，对普通士卒却粗暴无恩。
刘备多次劝过他。
但他改不了。
可他看得懂刘备的好。
至于关羽，那是另一种情感。
关羽重情重义，张飞看在眼里。
曹操曾对关羽极尽拉拢，《关羽传》记载，关羽最终“奔先主于袁军”。
千里归兄，张飞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的二哥。
二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
新野。
刘备屯驻在此已经几年。
一个叫徐庶的谋士前来投奔。
《三国志·诸葛亮传》记载，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
张飞第一次见到徐庶时，并没有把这个书生放在眼里。
在遇到徐庶之前，张飞只信一件事——谁的拳头硬，谁就能活。
他跟着刘备打过黄巾，守过徐州，丢过徐州，在长坂坡据水断桥瞪着眼睛吼退过曹操的五千虎豹骑。
那些年，他靠的是这条命和这杆矛。
但徐庶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力量。
徐庶来到刘备帐下后，接连用计，连取三场胜利。
其中一战，遣张飞、赵云大破前来攻打新野的曹仁大军。
张飞第一次发现，原来不用亲自冲进敌阵，也能把敌人打垮。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冲杀了一辈子，此刻却站在旁边，看着一个书生用几句话就让千军万马灰飞烟灭。
他服了。
张飞对徐庶很尊敬，也很客气。
因为徐庶的到来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除了武将的勇猛，还有谋士的智慧。
徐庶是第一个让张飞从心底里敬重的读书人。
但徐庶没有留多久。
曹操南下，追击刘备，徐庶的母亲被曹军俘获。
徐庶指着自己的心对刘备说：“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
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
他走了。
临走前，他向刘备推荐了一个人。
诸葛亮。
三
徐庶离开后不久，刘备带着关羽和张飞，去了隆中。
《三国志》记载：“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
去了三次，才见到。
张飞当时是什么心情？
史料没有记载他的心理活动，但《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魏略》提到，诸葛亮出山后，刘备与诸葛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
刘备对关羽和张飞说：“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愿诸君勿复言。”
张飞不说话了。
他听懂了。
刘备说诸葛亮是水，他是鱼——没有水，鱼活不成。
张飞敬重刘备，刘备敬重诸葛亮。
张飞爱敬君子——诸葛亮就是那个君子。
史料没有记载张飞和诸葛亮之间发生过什么特别的故事，但《三国志》的只言片语可以拼出一个轮廓：建安十六年，刘备入蜀，诸葛亮与关羽镇守荆州；建安十九年，刘备攻刘璋，诸葛亮与张飞、赵云率众溯江而上，分定郡县。
那是张飞第一次和诸葛亮并肩作战。
从荆州溯江西上，一路攻克，平定郡县。
诸葛亮在船上制定策略，张飞在岸上执行。
一个动脑，一个动手。
张飞后来在巴西郡与张郃对峙五十多天。
那是他一生中打得最漂亮的一仗——不是靠蛮力，而是靠计谋。
从山道迂回，前后夹击，把张郃打得大败。
那场仗里，有诸葛亮的影子。
张飞服诸葛亮，不是因为他被刘备说服了，而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这个比他小近二十岁的年轻人，真的能让鱼活下来。
四
诸葛亮之后，又来了一个人。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
《三国志·庞统传》记载，刘备领荆州后，让庞统以从事的身份试守耒阳县令。
庞统在县里不理政务，被免了官。
吴将鲁肃写信给刘备说：“庞士元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
诸葛亮也对刘备说起过庞统。
刘备召见了庞统，与他交谈后，非常器重他，任命他为治中从事，信任程度仅次于诸葛亮，并让他与诸葛亮一同担任军师中郎将。
张飞和庞统之间，有一个被史书记录下来的瞬间。
庞统刚被任命为耒阳县令时，不理政事，终日饮酒。
有人报给刘备，刘备大怒，派张飞去耒阳巡视。
张飞到了耒阳，发现庞统果然不理公务，想把庞统抓起来问罪。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张飞彻底改变了态度。
庞统当着张飞的面，把积压了百余日的公务全部处理完毕。
张飞亲眼见证了庞统的才学。
他立刻向庞统赔礼道歉。
然后回到刘备面前，极力举荐庞统。
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
张飞一生敬重刘备和关羽，是因为情义；敬重徐庶和诸葛亮，是因为智慧；但敬重庞统，是因为他学会了不以貌取人。
庞统其貌不扬。
刘备第一次见他时，只让他做了个县令。
但张飞亲眼看到了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如何在顷刻之间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务。
他服了。
不是服庞统的才，而是服自己的眼光——差一点，他就把这个人抓起来了。
从那以后，张飞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值不值得敬重，跟他的长相、官职、出身都没有关系。
只跟一件事有关——他有没有真本事。
五
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
江州。
张飞奉命率军入蜀，与诸葛亮、赵云会合，共同进攻成都。
他兵临江州城下。
守城的，是巴郡太守严颜。
《三国志·张飞传》记载了那场对话。
张飞攻破江州，生擒了严颜。
张飞呵斥道：“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
严颜回答：“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张飞大怒，命令左右把严颜拉下去砍头。
严颜面不改色，说：“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
《三国志》的记载在这里停了一下——“飞壮而释之”。
张飞被严颜的气节打动了。
他亲自解开严颜的束缚，将他待为上宾。
严颜是张飞一生的对手——战场上真刀真枪打过，城头上面对面骂过，刀架在脖子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
张飞敬重这样的人。
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张飞和关羽时说：“羽报效曹公，飞义释严颜，并有国士之风。”
国士之风。
那是一个武将能得到的最高评价。
六
陈寿对张飞的评价还有后半句：“然羽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
张飞“暴而无恩”。
他“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对士大夫恭敬有礼，对普通士卒却粗暴无恩。
他敬重刘备的仁厚、关羽的重义、徐庶的智谋、诸葛亮的远见、庞统的才学、严颜的气节。
但他唯独没有学会善待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普通士兵。
刘备多次劝他。
他不听。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关羽在临沮被东吴杀害。
消息传到阆中，张飞“旦夕号泣，血湿衣襟”。
他每日饮酒解愁，但怒气愈加。
帐上帐下，但有犯者，即以鞭挞，多有鞭死者。
那些被他鞭挞至死的士兵里，有张达，有范强。
章武元年，公元221年，七月。
他奉命从阆中出发伐吴，为关羽报仇。
出发前的那个夜晚，张达和范强摸进了他的营帐。
他睡得太沉了。
《三国志》说，张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
他用一生的时间去敬重那些值得敬重的人——两个兄弟，三个军师，一个对手。
但他没有学会敬重那些最普通的人。
那些人在夜里带走了他的头颅。
而他的身体，留在了阆中。
七
建安二十六年，蜀汉章武元年，七月。
阆中。
帐外的号角再也不会响起了。
他叫张飞，字益德。
涿郡人。
终年五十五岁。
他一生敬重过六个人。
两个兄弟——刘备教他什么是仁，关羽教他什么是义。
三个军师——徐庶让他看见智慧，诸葛亮让他相信智慧，庞统让他学会不以貌取人。
一个对手——严颜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他一生打了无数仗，从涿郡打到徐州，从徐州打到荆州，从荆州打到益州。
万人敌，国士之风，这些称号他都当得起。
但他最终败给了自己——败给了那个“暴而无恩”的自己。
他敬重过君子。
却没有学会善待小人。
那些被他鞭挞至死的士兵里，有人在那个夜晚回来了。
帐外，号角再也不会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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