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深秋,清晨的延河雾气未散,中央托儿所的院墙里传出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妇人挽着袖口,正忙着给菜圃松土。她叫丑子冈,孩子们口中的“丑妈妈”。那一年,她五十出头,已在这片黄土地上守护了近二十载。
丑子冈的人生起点并不平坦。1908年,她出生在湖南醴陵一个贫寒家庭,父亲早逝,母亲靠做针线活拉扯几个孩子。穷困并没有挡住求学的念头,母亲说:“再难,也得让孩子识字。”于是瘦削的小姑娘背着破书包去上学,埋下了后来宣讲革命的种子。
1926年,北伐军在长沙招募护士,她毫不犹豫报名参训。短短几个月,随着第二军一路南下赣西,她成了战地救护员。枪声混杂药味,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在那一年就深深刻进了她的记忆。
行军途中,她遇见了第五师范的青年党员余家永。共同抬担架、夜里交换心得,两颗心靠得很近。婚后,两人继续在暗处做宣传工作,还迎来了长子余昌淮。幸福的火苗刚点燃,一次夜半急讯传来——余家永被捕。几天后,刑场枪声定格了年轻生命。
那时,丑子冈正怀着第二个孩子。噩耗袭来,她在产床上晕厥过去,醒来时怀里的婴儿哭声沙哑,夫君却已长眠地下。半月后,她强撑着身体料理完丈夫后事,带着两个稚子南下投奔亲属,在上海辗转谋生。
申城的书报铺、弄堂的密会,让她接触到更多进步青年。1938年,经陈少敏介绍,丑子冈在上海秘密宣誓入党。同年冬天,她拉着一手一只孩子,绕道粤汉铁路、西安、保安,一路风雪兼程抵达延安。夜幕下的宝塔山,上千盏煤油灯如点点繁星,那是她久违的希望。
在边区,她先后当过医疗干事、合作社负责人。傅连暲在中央医院里注意到这个说话温和、干事利落的女护士。1940年春,组织决定筹办中央托儿所,专门收养干部子女,沟壑纵横的洛杉矶沟被选为院址。丑子冈接过重担,从砍土坯、烧窑洞到挖菜窖,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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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延安缺粮少布,托儿所要吃的高粱米全靠她翻山越沟去中央供给出领取。夜路狼嚎不绝,她却咬牙往返。一次回程遇狼,她抱着口粮躲进荒窑,直到天亮才敢出来。粮食完好,她却浑身青一块紫一块。
1947年3月,胡宗南兵锋直指延安,托儿所被迫撤离。短短数日,近百名幼子、二十余名保育员被编成一支小分队,与野战医院一路同行。泥泞山路、敌机轰炸、孩子生病,困难接踵而至。丑子冈把干粮掰成小块,含在嘴里嚼软再喂婴儿;夜间点燃篝火,抱着最小的孩子钻进洞穴。几个月后,分队在陕北会师,所有孩子一个不少。
战争的硝烟散去,托儿所迁入西安,又转至北京郊外的玉泉山。条件好了,可丑子冈却更忙。她守着伙房和医务室,夜里巡床,清晨点名。有人劝她去卫生部,人事处甚至开出“副处级”的名额,她摇头:“孩子离不开。”
唯独自己的小女儿丑松亮,她一直没空照顾。女孩出生才几天就托付给一位保育员喂养,结果半年后见面,小家伙瘦得只剩骨头,鼻尖还有老鼠咬过的疤痕。旁人心疼不已,她却只是抹掉泪:“别声张,托儿所的孩子们更要紧。”
长年劳碌,病根悄悄埋下。1959年夏,她感到腹部隐痛,被确诊为癌症。手术与化疗在那个年代谈何容易,医生建议静养,她却一边输液一边看档案,修改菜谱。护理员劝她停笔,她摆手:“还能写,就多写一行。”这种强撑延续了近五年。
1963年3月11日晨曦微露,病房内弥漫着药味。丑子冈气息微弱,把子女唤至床前。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字一句说:“上交党费,不办丧事,给我翻件旧军装。”说罢微微合眼。大儿子泣不成声:“妈,这衣服太旧了,换新的吧!”她费力摇头,似在坚持节俭本色。最终,按嘱托,她穿着那件补过无数针脚的灰布军装离去,享年55岁。
噩耗传遍北京的清晨,曾在洛杉矶托儿所长大的孩子们陆续赶来,站在灵榇前,竟说不出一句话。有人悄声回忆:“她常把热馒头塞进我们衣兜,自己只喝菜汤。”这一幕多年后仍让在场者心口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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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子冈的人生没有传奇的战场荣光,却把全部热忱投向那些尚未学会自立的小生命。她用刻在骨子里的节俭、坚忍与温柔,为延安年代写下一段别样的英雄篇章。如今细查档案,她的工资条上多次空白,后人方知,那是她默默把补贴捐回集体的痕迹。
历史资料显示,从1940年到1963年,洛杉矶托儿所先后抚育儿童三千余名,这些孩子中不少人成为共和国的建设者、科技工作者、军队指挥员。有人问他们最深的记忆是什么,答案出奇一致:一位穿灰布军装、嗓音沙哑却永远温柔的“丑妈妈”。
丑子冈的照片并不多,留存下来的几张都是憨厚的笑容。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皱纹,也让那个并不出众的外表带上一层不容忽视的光芒。历史书写宏大叙事时,很容易忽略这种细水长流的奉献,可正是这类无名火把,才给时代的黑夜添了亮色。
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有人冲锋陷阵,有人守护后方。不同的岗位,却指向同一目的——让下一代的哭声少一点,让共和国的黎明快一点到来。丑子冈做到了。她的三句话里,没有留给自己的要求,惟独那件翻过面的旧军装,仿佛在提醒后人:朴素与担当,可以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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