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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放90只鳄鱼进我家藕塘,我直接倒高蛋白饲料,2个月后邻居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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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藕塘水面上,密密麻麻飘着一层青灰色的脊背,阳光下鳞片闪着冷光。九十条鳄鱼,小的半米,大的快两米,它们安静地趴着,像一池会呼吸的石头。可谁能想到,两个月后,这些鳄鱼全挤在岸边,拼命往岸上爬,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嘴里叼着饲料袋子就是不撒嘴。邻居赵德贵站在塘埂上,脸色从得意变成铁青,最后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他问我到底给鳄鱼喂了什么,我笑了笑,从仓库里拖出一袋二十五公斤的高蛋白昆虫饲料,拍了拍上面的灰:“你不是说你家鳄鱼金贵,要吃活的吗?我让它们吃自助餐。”

第1章 我家的藕塘被人盯上了

我叫陈大柱,三十四岁,在东莞长安镇边上承包了四十亩地,其中六亩是藕塘,剩下的种菜养鸡。我是退伍兵,在部队待了八年,炊事班出身,练就一手好厨艺和一身硬骨头。退伍后我没去工厂打工,拿着退伍费和借来的钱搞了生态种养结合,藕塘里养鱼,塘边种菜,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踏实。

这六亩藕塘是我的心血,莲藕品种是从湖北引进的“鄂莲五号”,又脆又甜,每年七八月份就开始有批发商上门订货。去年我还在塘里套养了鲫鱼和草鱼,光是鱼一年就能多赚两万多块。我老婆刘芳在镇上一家电子厂做质检,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我们俩加一起,一年刨去开销能存个五六万。在农村,这日子已经算不错了。

可偏偏有人眼红。

赵德贵是我家邻居,比我大十岁,在村里算是个能人,早年在深圳混过,回来盖了栋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辆八成新的皮卡。他跟我家隔着一道矮墙,墙那边是他家的地,荒了好几年,去年他突然说要搞特色养殖,从广西进了一批鳄鱼苗,在院子后面挖了个水泥池子养着。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刚开始还有人去看稀罕,后来发现那些鳄鱼成天趴在池子里一动不动,也就没人关注了。可赵德贵不这么想,他觉得养鳄鱼是条发财的路子,逢人就说一条鳄鱼能卖好几千,皮革能做包,肉能上宴席。他老婆王翠花更是在村里到处显摆,说等鳄鱼长大了,他们家就要搬到东莞市区买房子。

我从来没接过他的话茬,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可我没想到,他盯上了我的藕塘。

那是六月初的一个早晨,我刚给藕塘撒完鱼饲料,站在塘边抽烟。赵德贵叼着烟晃悠过来,皮卡车斗里装着一个盖着帆布的大铁笼子。

“大柱,跟你商量个事。”他蹲在塘埂上,拿烟屁股指了指藕塘,“你这塘多大?”

“六亩出头。”我说。

“够大。”他把烟头弹进水里,“我那些鳄鱼在池子里养不开,想放你这塘里养几个月,秋天我就捞走。”

我差点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就放养,不白用你的塘。”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给你五百块。”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开玩笑后摇了摇头:“德贵哥,我这塘里养着鱼和藕,你把鳄鱼放进来,我这些东西还要不要?”

“你那点鱼值几个钱?”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我那些鳄鱼是肉食性的,正好帮你把塘里杂鱼清理干净,等秋天我把鳄鱼捞走,你再放鱼苗不就行了?”

我耐着性子给他算账:“我塘里现在至少有三千斤鲫鱼和草鱼,按批发价八块钱一斤就是两万四。藕再过两个月就能采,一亩产三千斤,六亩就是一万八千斤,行情好的时候两块五一斤,又是四万五。你把鳄鱼放进来,我的鱼和藕全完蛋。”

赵德贵的脸色沉下来,嘴角往下撇:“陈大柱,你别不识抬举。你那塘要是没有我的鳄鱼帮你清理,过两年淤泥多了照样种不了藕。我这是帮你改良生态。”

我差点被他气笑:“我种了三年藕,塘底清淤我自己会搞,不用你操心。”

他见我油盐不进,哼了一声扭头走了,皮卡发动时还故意轰了两脚油门,扬起一片灰尘扑在我身上。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三天后,我早上到藕塘喂鱼,发现塘边的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一个大口子,水面上到处都是水花翻腾的痕迹。我沿着塘埂走了一圈,在东南角的水面上看见七八条青灰色的鳄鱼脊背,最小的也有胳膊那么长。

我脑子“嗡”的一声。

赵德贵把鳄鱼放进来了。

我冲到赵德贵家门口,他正蹲在院子里刷他那辆皮卡。我压着火气问他:“德贵哥,我家藕塘的铁丝网是不是你剪的?”

他头都没抬:“什么铁丝网?我这两天忙着给鳄鱼换水,没空管你那破事。”

“我塘里有鳄鱼,七八条,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他把刷子往水桶里一扔,站起来瞪着我:“陈大柱,说话要讲证据。我的鳄鱼都在池子里关着,一条没少。你塘里要是有鳄鱼,那是野生的,关我屁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神闪了一下,但马上又硬起来。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回到塘边,我蹲在铁丝网破口处看了看,剪刀剪的,切口齐整。赵德贵以前在深圳跟人学过一阵水电安装,钳工活干得不错,这种剪刀口我认得。

我没急着报警,因为我知道农村这种事,没有监控没有证人,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何况赵德贵在村里人缘不差,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我打了几个电话,把情况跟刘芳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柱,咱们吃亏就吃亏,你千万别跟他动手,你身上有旧伤。”

我右腿膝盖是退伍前拉练时伤的,阴天下雨就疼,赵德贵要是跟我动起手来,我占不了多大便宜。

“我心里有数。”我挂了电话,在塘边坐了一下午。

水面上的鳄鱼脊背越来越多,我数了数,至少十五条。赵德贵应该是分批放的,趁夜里没人,把鳄鱼从池子里捞出来用皮卡运到塘边倒进去。他那池子里一共九十条,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就能全放进来。

我老婆刘芳下班回来,骑着电动车找到塘边,看见水面上那些游动的脊背,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

“大柱,咱们报警吧。”

我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报警没用,咱们没证据。而且就算警察来了,把鳄鱼捞走,赵德贵也能再放进来。”

“那怎么办?”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咱们辛辛苦苦种了三年藕,今年眼看就要收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没事,我有办法。”

刘芳抬头看我:“什么办法?”

我没说话,看着水面上那些安静的鳄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赵德贵,你不是想拿我的藕塘当养殖场吗?行,我让你养。但你能不能养得住,那就不一定了。

那天晚上,我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的兽药店和饲料店,买了几样东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把东西搬进仓库,打开手机查了一整夜的资料。

第二天早上,刘芳问我买了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给她看。

“这是什么?”她皱着眉问。

“高蛋白饲料添加剂。”我把粉末倒进手里搓了搓,“主要成分是昆虫蛋白粉,还有一些微量元素。”

“你要喂鳄鱼?”

“我不喂鳄鱼。”我笑了笑,“我喂塘里的鱼。”

刘芳一脸不解。

我把粉末收进口袋,拉着她走到塘边。水面上那些鳄鱼脊背比昨天又多了一些,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十条。

“你看这些鳄鱼,”我指着水面,“它们是冷血动物,平时不动弹就不消耗能量。它们进塘以后,第一件事肯定是吃鱼。咱们塘里的鲫鱼和草鱼,够它们吃一阵子。”

刘芳脸色发白:“那吃完以后呢?”

“吃完以后,它们就会饿。”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塘边的土搓了搓,“饿极了的鳄鱼,什么都吃。但我有办法让它们挑食。”

刘芳蹲在我旁边,安静地听我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我昨晚查资料时记的笔记:鳄鱼是机会主义捕食者,嗅觉极其发达,对特定氨基酸和脂肪酸有明显偏好。高浓度昆虫蛋白粉在水中扩散后,会附着在浮游生物和小型水生昆虫身上,这些东西被鱼吃掉后,鱼体内会积累高浓度的昆虫蛋白风味物质。

“简单说,”我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我要让塘里的鱼,变成鳄鱼最爱吃的味道。”

刘芳愣了半天,突然眼睛亮了:“你是说,让鳄鱼只吃咱们塘里的鱼?”

“不止。”我站起来,看着水面上那些脊背,“我还要让它们,除了咱们塘里的鱼,别的什么都不想吃。”

第2章 饲料桶里乾坤大

我的计划说起来不复杂,但执行起来需要耐心。

鳄鱼这东西看起来凶猛,实际上脑子不大,全靠本能活着。它们捕食主要靠嗅觉和震动感应,一旦认准了某种食物的气味和口感,就会形成条件反射。我查到的资料显示,在人工养殖环境下,鳄鱼对投喂的饲料有很强的印记效应,尤其是在幼年期,吃什么长大就认什么味。

赵德贵那些鳄鱼,最小的半米长,最大的快两米,按照鳄鱼的生长速度来算,最大那条顶多三岁,小的可能才一岁出头。都还处在口味形成的阶段。

我买的昆虫蛋白粉是黑水虻幼虫烘干研磨的,蛋白质含量超过百分之五十,还含有大量的月桂酸和几丁质。这种东西在水里扩散以后,会迅速被浮游生物吸收,然后通过食物链一层层传递上去。鲫鱼和草鱼吃了带昆虫蛋白的浮游生物,体内就会积累那种特殊的风味物质。

我在养殖圈子里认识一个老大哥叫周德胜,在惠州专门做昆虫养殖的,他那里的黑水虻蛋白粉质量好,价格也公道。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一次性订了五百公斤,当天晚上他就用货车给我送到了镇上。

刘芳看我往仓库里搬大袋子,问我到底花了多少钱。我说:“四千多块钱,先用着,不够再买。”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我们夫妻这么多年,她信我。我有主见,做事不莽撞,既然我说有办法,她就愿意陪我赌一把。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把昆虫蛋白粉和鱼饲料按照一比三的比例混合,然后开着三轮车沿着塘埂均匀地撒下去。鱼饲料是浮性的,蛋白粉是沉性的,混在一起后一部分漂在水面被鱼抢食,一部分沉到水底分解,整个藕塘的水都变得微微发浑。

赵德贵那些鳄鱼在水里安安静静地趴着,偶尔有一条抬起头换口气,然后又沉下去。塘里的鱼明显少了,水面上的鱼花越来越少,我知道它们正在被鳄鱼一条条吃掉。

说不心疼是假的。那些鱼是我去年秋天放下去的鱼苗,养了大半年,每条都有一斤多重。光是鱼苗钱就花了三千多,饲料钱更别提了。但现在顾不上这些,我得先保住藕。

刘芳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到塘边看看,她不懂养殖,但能看出水面的变化。有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大柱,塘里的鱼好像少了一大半。”

我点点头:“鳄鱼吃的。”

“那等鳄鱼把鱼吃完了,它们会不会吃藕?”

“会。”我实话实说,“饿极了连水草都啃。但等它们把鱼吃完,咱们的饲料也该起作用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赵德贵偶尔会骑着皮卡从塘边的土路上经过,每次都会放慢速度往塘里瞟一眼。我看在眼里,装作不知道。有一次他故意停下车,走到塘边问我:“大柱,你往塘里撒啥呢?”

我拎起饲料桶给他看:“喂鱼的。”

“鱼还在?”他眯着眼往水里看。

“在啊,我养鱼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走了,皮卡屁股后面冒着黑烟。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土路尽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以为他那三十几条鳄鱼已经把我塘里的鱼吃得差不多了,可他不知道,我每天都在补饲料,鱼在减少没错,但剩下的那批鱼,每天都在吃我加了料的饭。

这样过了大概十天,塘里的鱼从三千斤锐减到不到五百斤。水面上那些鳄鱼脊背越来越多,我数了一下,至少五十条。赵德贵应该是把池子里所有鳄鱼都放进来了。

我的藕开始遭殃了。

那天早上我去巡塘,发现靠近岸边的一小片荷叶歪歪扭扭倒在泥里,叶柄上的咬痕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鳄鱼啃的。它们吃完鱼开始吃藕叶了。

我蹲在岸边把那片烂荷叶捞起来看了看,心里沉了一下,但马上又稳住了。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昆虫蛋白在塘里的食物链中已经循环了将近两周,剩下的那些鱼体内积累的风味物质浓度应该已经足够。

我从仓库里又搬出几袋东西,这次是专门去渔具店买的红虫干和蚯蚓粉,同样含有高蛋白和氨基酸,但这些东西不是给鱼吃的,我是要给鳄鱼吃的。

刘芳看见我往塘里倒那些东西,一脸疑惑:“你给鳄鱼喂食?”

“不是喂食,是投石问路。”我拿根竹竿捅了捅水面,一条大鳄鱼缓缓浮上来,盯着竹竿看了几秒,又沉下去了。我捏了一撮红虫干扔到它面前的水面上,它没有反应。

“现在还不吃。”我拍拍手上的碎末,“再过半个月你再来看。”

接下来的日子我改变了策略。每天早上撒混合饲料的同时,我在塘的东南角特意留了一片水域,专往那里倒红虫干和蚯蚓粉。这些东西气味浓烈,在水里扩散得快,那些鳄鱼一开始无动于衷,但大概过了三四天,我开始看见有小的鳄鱼往那片区域游。

它们在试探,凑过去闻一闻,张开嘴又闭上,不吃。

我一点也不急。

又过了一周,塘里的鱼基本被吃光了,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除了偶尔冒出来的鳄鱼脊背,几乎看不到鱼花的痕迹。我的藕塘表面看起来一片死寂,但我知道底下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天傍晚,我照例往东南角撒红虫干,突然看见那条最大的鳄鱼——将近两米长,青灰色的背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水底慢慢浮起来,游到那片红色碎末聚集的地方,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

我站在塘埂上,攥着拳头在心里喊了一声“成了”。

接下来的几天,越来越多的鳄鱼开始聚集到东南角。它们不再满足于吃红虫干,开始往岸边凑,盯着我手里的桶。我把红虫干和蚯蚓粉混合在一起撒下去,水面顿时翻滚起来,几十条鳄鱼挤在一起抢食,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腿。

我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仓库。接下来的事情,我在心里已经盘算了无数遍。

第3章 生态失衡的暗流

赵德贵并不知道他那些鳄鱼正在养成新的口味习惯。他这阵子忙着到处联系买家,三天两头不在村里,他那辆皮卡经常挂着外地牌照停在院子里。他老婆王翠花倒是天天出来晃悠,有时候站在我家门口故意大声打电话,说“鳄鱼皮包一个能卖两万”“广州那边的酒店已经预定了十条”,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

卖豆腐的老孙头有天早上拦住我:“大柱,你家藕塘里那些鳄鱼,真是德贵放的?”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笑:“孙叔,您别管那些,过两个月您再看。”

老孙头咂了咂嘴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他在村里住了六十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心里明镜似的。

赵德贵回来那天,直接开车到塘边来了。他下车往水里瞅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陈大柱!”他朝我喊,“你给鳄鱼喂啥了?”

我正在塘那边锄草,听见他喊我,慢悠悠走过去:“咋了?”

“咋了?”他指着水面,“你看看它们,都趴在岸边干啥?”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几十条鳄鱼正挤在东南角的浅水区,脑袋朝着岸上,嘴巴微微张开,一副等着投喂的样子。

“我不知道啊,”我摊摊手,“那是你养的鳄鱼,我又不懂。”

赵德贵脸色铁青,他绕塘走了一圈,越走脸色越难看。他那些鳄鱼全都集中在东南角那片区域,别的塘段水面上干干净净,一条都看不见。

“你是不是喂它们了?”他转回来瞪着我。

“我喂它们干啥?”我一脸无辜,“我天天往塘里撒的是鱼饲料,你不知道吗?”

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确实看见我每天早晚往塘里撒东西,但他一直以为我在喂鱼。现在塘里的鱼早就被鳄鱼吃光了,我还在往塘里撒东西,傻子都能想明白那些东西进了谁的肚子。

“陈大柱,你知不知道那些鳄鱼是我花了多少钱买的?”他声音开始发抖,“一条小苗就三百八,大的更贵,这一塘的鳄鱼我投了三万多块钱进去!”

“你投了多少钱关我什么事?”我看着他,“你把我藕塘的围网剪了,把我养的鱼吃了,把我种的藕啃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后猛地一甩手:“行,你狠。我把它们捞走,不放了。”

他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就开着皮卡拖了两个大铁笼子来捞鳄鱼。可等他下了塘才发现,那些鳄鱼根本不配合。他在水里追了半天,好不容易逮住一条小的,刚拎出水面,那条鳄鱼就拼命挣扎,尾巴甩了他一脸泥水。更大的那些根本抓不住,一靠近就沉到深水区去了。

赵德贵从塘里爬上来,浑身湿透,泥巴糊了一脸,样子狼狈极了。他蹲在塘埂上喘了半天粗气,最后爬起来开车走了。

那天晚上刘芳回来,我把赵德贵捞鳄鱼的糗事跟她说了,她笑得前仰后合。但笑完之后她又担心起来:“大柱,他要是报警怎么办?”

“他不敢报警。”我坐在门槛上卷烟,“他私自把鳄鱼放到别人承包的鱼塘里,破坏生产经营,要吃官司的是他。”

“那他会不会找人来找咱们麻烦?”

“不会。”我把烟卷好点上,“赵德贵这个人我了解,他好面子,但胆子不大。他敢干的事都是在别人拿他没辙的前提下,一旦事情超出他控制,他第一个缩回去。”

刘芳挨着我坐下,头靠在我肩上:“那咱们的藕怎么办?今年还能收吗?”

我想了想:“不好说。塘被鳄鱼搅了这么久,底下的藕可能伤了不少。但只要能保住一部分,就不算太亏。”

“那些鳄鱼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咱们塘里养着吧?”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这个问题我确实还没想好。赵德贵自己捞不走,别人更不会来捞——九十条鳄鱼,就算找专业人士来捕捞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如果就这么放着,到了冬天鳄鱼要冬眠,说不定会死在塘里,到时候烂在泥里污染水质,藕塘就彻底废了。

“我有办法让它们自己走。”我最后说。

刘芳抬头看我:“什么办法?”

“它们现在只吃我们喂的饲料。”我掐灭烟头,“如果我们把饲料停了呢?”

第4章 停食的七十二小时

我把饲料停了。

不是突然停的,而是慢慢减量。头三天从每天两次改成每天一次,第四天开始隔天一次,到了第七天,我彻底不喂了。

东南角那片水域安静下来,鳄鱼们一开始还在原地等着,时间久了就开始往塘的其他区域游动,寻找能吃的东西。水草被啃得七零八落,莲藕的嫩芽遭了殃,有好几天早上我去巡塘,都能看见新断的藕叶漂在水面上。

说不心疼是假的。那些藕是我一株一株种下去的,施肥除草清淤,全是自己动手。但我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必须让鳄鱼饿到一定程度,它们才会主动往外跑。

赵德贵这几天也没闲着。他大概是从谁那里听说我停了投喂,又开车过来看了一次。这回他没靠近塘边,远远停在土路上,拿望远镜往水里瞅了半天。我当时正在塘对面锄草,假装没看见他,但他那辆皮卡在我家仓库门口停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我猜他是在看我是不是偷偷在喂。

看完之后他开车走了,油门轰得震天响。

到了第十天,塘里的鳄鱼明显变得焦躁了。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安静地趴在水里,而是沿着塘边来回游动,有时候会突然窜出水面,张开大嘴在水面上扫一圈,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大的那几条开始往岸边爬,身体拖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我站在塘埂上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竹竿攥得紧紧的。刘芳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看见塘边泥地上那些爬痕,吓得脸都白了。

“它们要爬出来了?”

“快了。”我指着塘埂边上一处被碾平的泥土,“你看这痕迹,是鳄鱼尾巴扫的。它们在试,看能不能爬上来。”

“那咱们怎么办?”她声音里带着颤。

“别慌。”我拉她往后退了几步,“它们现在只是试探,还没真爬。等它们饿急了,自己就会走的。”

“走去哪儿?”

“往有食物的方向走。”我指了指东南方向,“赵德贵家在那个方向,他池子里以前喂的也是鱼和肉,它们有记忆。”

刘芳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圆了:“你是说,它们会回赵德贵家?”

“不一定全回去,但至少会往那个方向去。”我掰着手指给她算,“我查过资料,鳄鱼有归巢本能,对出生地或者长期生活的环境有记忆。赵德贵在池子里养了它们至少一年,那个池子的气味和条件反射,它们还记得。”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她一向聪明,虽然不懂养殖,但这些道理她一听就明白。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凌晨两点多起来一趟,打着手电筒去塘边照了一圈。水面上安安静静的,几条鳄鱼趴在水草旁边一动不动,看不出要上岸的迹象。我回到屋里躺下,翻来覆去到四点多天快亮才迷糊过去。

五点半的时候,我被刘芳摇醒了。

“大柱,你快去看!”

我披上衣服跑到塘边,眼前的情景让我愣了一下。塘埂东南角那块被踩平的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爬痕,像被犁过一遍似的。有几道痕迹特别深,宽得有三十多公分,一看就是大鳄鱼干的。

我顺着爬痕往东南方向找,走了大概两百米,在通往赵德贵家那条土路上,看见了一条半米长的小鳄鱼,正趴在路边的水沟里一动不动。它看见我过来,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跑的意思。

我蹲下来看了看,它身上没有伤,只是状态不太好,皮都有些松弛了。这塘里的鱼吃光了,我又停了饲料,它是饿的。

我站起来往赵德贵家那边望了望,他家院子门关着,皮卡不在,应该是又出门了。王翠花大概还没起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我转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下一步。鳄鱼开始往外跑了,但还只是小规模的试探,真正的大部队还没动。我得再加把火。

第5章 粮断计成

当天上午我去镇上找周德胜,就是那个做昆虫养殖的老大哥。他听了我的事,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大柱,你可太损了!用高蛋白饲料把鳄鱼嘴养刁了,然后断粮让它们自己跑,这招绝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周哥,我今天来是想再跟你买点东西。”

“还要蛋白粉?”

“不是,我想买点黑水虻幼虫,活的。”

周德胜放下杯子:“活的?你要那干啥?”

“诱饵。”我把茶杯推过去,“鳄鱼认准了昆虫蛋白的味道,我弄点活的幼虫摆在赵德贵家那个池子附近,把它们引回去。”

周德胜琢磨了一会儿,大拇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行,我库房里正好有一批刚孵化出来的黑水虻幼虫,给你装十斤,不要钱。”

“那不行,该多少多少。”

“跟我还客气啥?”他摆摆手,“赶紧回去忙你的大事吧,回头成了请我喝顿酒就行。”

我带着十斤活黑水虻幼虫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我把那些白花花的幼虫分装在几个塑料桶里,放在仓库阴凉处。这东西不能久放,得两天内用完。

当晚刘芳值夜班没回来,我一个人打着手电筒去了赵德贵家附近。他家围墙外面有一排没人管的老桑树,树底下杂草丛生。我找了几处隐蔽的位置,把活幼虫分小堆撒在地上,然后又往他家那个干涸的水泥池子里丢了一把。

做完这些我悄悄退回来,爬上了自家二楼楼顶。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赵德贵家后院那片区域,虽然天黑看不清细节,但月光下大致轮廓还是能分辨的。

我靠在楼顶的栏杆上抽烟,等了一个多小时,没什么动静。快到凌晨的时候,我正要下楼,突然听见赵德贵家后院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

我眯着眼看过去,月光下隐约看见几条细长的影子正从我家藕塘方向沿着土路往赵德贵家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跑去了赵德贵家围墙外面。那些黑水虻幼虫撒过的地方全被翻动过了,桑树底下的土被扒得乱七八糟,幼虫一个不剩。赵德贵家那个水泥池子里面,趴着三条小鳄鱼,正仰着头往池壁上看,大概是想爬出来。

我数了数围墙外面的爬痕,至少有十五条鳄鱼留下的痕迹。

回到塘边,水面上的鳄鱼脊背明显少了很多。我沿着塘埂走了一圈,粗略估计留在塘里的鳄鱼不超过五十条,走了将近一半。

赵德贵下午回来的时候,发现后院池子里多了三条鳄鱼,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跑到塘边看了一眼。当他发现塘里的鳄鱼确实少了一大批时,脸上表情精彩极了,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扭头瞪着我。

“陈大柱,你到底搞了什么鬼?”

我站在塘对面,手里拎着一把铁锹,语气平淡:“德贵哥,你那些鳄鱼自己跑回去了,这是好事啊,省得你费劲捞了。”

“你……”他伸手指着我,指头抖了半天,“你是不是在塘里下了药?”

“下药?那可不敢。”我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我这是合理喂养,合规经营。你那鳄鱼饿了,自己找食吃,找到你家去了,跟我有啥关系?”

他气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最后一甩手走了。

那天夜里,又有一批鳄鱼顺着气味往赵德贵家方向爬。我在楼顶上看着它们一条接一条地消失在夜色中,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到第三天早上,塘里的鳄鱼剩下不到三十条,全是那些个头比较大的。它们似乎还不太甘心放弃这片水域,游来游去,但明显能看出状态很差,背脊都塌下去了。

我决定再给它们添点动力。

第6章 最后的围猎

我从周德胜那儿回来以后,把剩下那点活幼虫全撒在了赵德贵家后院围墙外面,靠近他家厨房的位置,那里面饭菜香味飘出来,对饿急了的鳄鱼来说简直是双重诱惑。

这次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傍晚,塘里那群大鳄鱼终于待不住了。夕阳照在水面上,我看见最大的那条——背上带疤的那条——猛地从水里窜起来,身体弓成一道弧线,尾巴一甩就上了岸。它趴在地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往东南方向爬,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多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一条接一条的大鳄鱼顺着前两天的爬痕往赵德贵家方向移动。我在塘埂上站着数,总共二十三头,里面最长的将近两米,短的一米出头。

它们爬得不快,但在土路上拖出的痕迹又深又宽,像是小型推土机碾过去一样。我跟着走了一百多米就没再跟了,天快黑了,我怕那些鳄鱼饿疯了转头攻击人。

刘芳下班回来的时候,塘里已经一条鳄鱼都看不见了。水面上干干净净,夕阳把整个藕塘照成一片金红色,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塘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哭起来。

我拍着她的背:“别哭了,都过去了。”

“藕呢?”她抽着鼻子问,“藕还能收吗?”

我蹲下身,在塘边拔了一根枯黄的藕叶,顺着叶柄摸到泥里,扒开淤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藕节。我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脆,没有软烂。

“还行,”我把藕节上的泥擦干净递给她看,“底下的藕没坏,应该还能收个六七成。”

她接过那截藕,破涕为笑:“那今年不算白忙活。”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院子里吃饭,刘芳炒了三菜一汤,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只烧鹅。我拧开一瓶啤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她。

“喝点?”我问。

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大柱,你说赵德贵那边现在啥情况?”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我大概能猜到赵德贵家那边现在是什么光景——九十条鳄鱼全跑了回去,围着那个干涸的水泥池子打转,爬得他满院子都是。他那个池子当初只养了三四十条,现在九十条挤在一起,转都转不开。

“他那些鳄鱼,我估计够他折腾一阵子的了。”我喝了一口酒,“但咱们也不能高兴太早,他这人吃不得亏,肯定还会找别的事。”

刘芳放下筷子:“那咱们怎么办?”

“等。”我夹了块烧鹅放进嘴里,“等他来找咱们谈。”

果然,过了不到三天,赵德贵就找上门了。

那是周六的中午,我正在院子里修三轮车,听见墙那边传来脚步声,抬头就看见赵德贵从矮墙翻了过来。他这回来跟我前几次见到的都不一样,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衣服上也全是泥点子。

“大柱。”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木头,“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放下扳手站起来:“你说。”

“那些鳄鱼……”他咽了口唾沫,“你能不能帮我弄走?”

“帮你弄走?”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德贵哥,那是你的鳄鱼,我帮你弄走算怎么回事?”

“我给钱。”他咬了咬牙,“你说个数。”

我看了他几秒钟,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急了,不是装的。我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人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能让他主动开口求人,说明那些鳄鱼确实把他逼到绝路了。

“钱的事先不说。”我搬了张凳子让他坐下,“你先告诉我,你当初为啥非要往我塘里放鳄鱼?”

他坐在凳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低着头闷声说:“我想多赚点钱。翠花她妈病了,在东莞住院,一天花好几千。我那些鳄鱼本来想养大了卖皮和肉,但池子太小养不开,我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我已经明白了。王翠花她妈生病这事村里是有传过,但大家都不知道具体有多严重。赵德贵在外面充面子装阔绰,其实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池子里养不开,你可以跟我商量,我可以帮你扩池子,可以帮你联系卖鱼苗的人,办法多得是。你非得把鳄鱼往我塘里扔,这不是把我也拖下水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说了一句:“我错了。”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赵德贵这人,认识他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认过什么错。

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样,你回去把后院收拾一下,明天早上我过去帮你捞鳄鱼。”

他猛地抬头:“你真愿意帮我?”

“我有条件。”我看着他,“第一,我塘里的损失,你该赔的赔。第二,你那些鳄鱼,不管以后养不养,不许再往别人家的塘里放。”

“赔,赔!”他站起来连声说,“你说多少都赔!”

“具体数咱们回头算。”我摆摆手,“你先回去把院子收拾好,别让那些鳄鱼爬到路上吓着人。”

赵德贵千恩万谢地走了,翻墙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扶着墙站稳了又回头冲我鞠了个躬。

刘芳从屋里出来,看着我摇了摇头:“你还真帮他?”

“他不是坏人。”我重新蹲下来修车,“他就是急糊涂了。翠花她妈病了是大事,他压力大我能理解。那些鳄鱼继续在他院子里闹下去,这家人就真散了。”

刘芳蹲到我旁边,帮我扶着车轮子:“大柱,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

“这是优点。”我拧紧螺丝,冲她笑了笑,“你当年不就是看上我这点了?”

她白了我一眼,没忍住笑了。

第7章 鳄口余生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赵德贵家。

他那个后院简直惨不忍睹。九十条鳄鱼挤在那个干涸的水泥池子里,转都转不开,有几条大的把池壁都扒出了豁口。院子里到处都是爬痕和粪便,臭味熏天。王翠花躲屋里不敢出来,隔着窗户喊我:“大柱你小心点!”

我让赵德贵从仓库里翻出几卷铁丝网和一捆竹竿,在院子外面扎了一个临时围栏,围栏中间留了个口子对着池子方向。然后我拎着两桶周德胜给我的黑水虻幼虫干粉,在围栏里面和池子外面各撒了一条饲料带,一直引到围栏里面。

赵德贵站在远处看着,脸都绿了:“你这不是让我把鳄鱼当猪赶吗?”

“不然呢?”我把空桶往地上一扔,“你有更好的办法?”

他闭嘴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我把活幼虫干粉的袋子打开,拎了一把往池子门口一丢,那些饿了好几天的鳄鱼立刻骚动起来,一条条拼命往池子外面挤。大点的直接从池壁上翻出来,小的顺着豁口往外钻,争先恐后地顺着饲料带往围栏里爬。

赵德贵站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它们怎么这么听话?”

“因为饿。”我拍拍手上的粉末,“饿极了的动物,什么指令都不用发,它们自己会找食。”

四十多分钟后,九十条鳄鱼全进了围栏,一条不落。我把围栏口子扎紧,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你赶紧联系买家吧,这围栏撑不了多久,得赶紧出手。”

赵德贵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大柱!”

我回头:“还有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这里面是一万块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卖了鳄鱼再给你。”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具体账目咱们回头算清楚,多了退你。”

“不用退不用退!”他摆手,“你先拿着,其他的都好说。”

我没再客气,把信封揣进口袋就回家了。

刘芳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沓钱数了一遍,整一万。赵德贵这个人虽然做事莽撞,但该认账的时候倒不含糊。

塘里的水我开始往出排,打算把塘底清一清,看看藕到底伤了多少。放水放到第三天的时候,塘底的淤泥露出来了,密密麻麻全是鳄鱼爬过的痕迹,但底下的藕节比我预想的好不少。大部分藕都还在泥里,虽然上面那层荷叶被啃了不少,但根茎没怎么伤到。

我穿着水裤下到塘里,用手扒开泥巴,一根一根地摸藕。靠近岸边的那一片损伤严重,大概有半亩地的藕被糟蹋了。但塘中心那片区域基本完好,粗壮的藕节埋在泥里,白花花的一片。

我蹲在塘里抽了根烟,算了算账。半亩藕的损失大概在一万二左右,鱼全没了,那是两万四。赵德贵给了一万,还差两万六。他那些鳄鱼如果卖掉,按行情应该能卖个四五万,扣掉成本还能剩点。如果他真想还这笔账,应该还得上。

我刚从塘里上来,裤腿还没干,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我。我出去一看,是老孙头骑着他那辆三轮车停在我家门口,后面坐着赵德贵,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大柱!大柱!”赵德贵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几步跑到我面前,“卖了!全卖了!”

“卖了多少钱?”

“五万二!”他声音都在抖,“广州来的老板直接拉走的,三十块钱一斤,小的论条卖,一共五万二!”

我接过他递来的烟点上:“那恭喜你了,回本了。”

他搓着手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变成了认真:“大柱,欠你的账我给你算一下。你塘里的鱼我没法赔活的,但按市价我给你算两万四。藕塘那块半亩被糟蹋了,我按你说的算一万二。还有你那围网,我给你换新的。总共我欠你四万二,之前给了一万,还差三万二。”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这里是三万二,你数数。”

我看着他手里那沓钱,没有接。

“德贵哥,你那些鳄鱼的成本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小苗三百八一条,大的买来的时候花了贵一些,加上运输和饲料,总共投了四万出头。”

“那你卖了五万二,去掉成本剩一万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那一万二给我就行,剩下的三万二你留着给翠花她妈看病。”

他整个人僵住了,举着钱的胳膊停在半空,嘴唇张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

“大柱……这……”

“拿着吧。”我把他的手按回去,“你也不容易。我塘里的鱼和藕,还有办法补回来,你岳母的病耽误不得。”

赵德贵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老孙头坐在三轮车上叹了口气,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赵德贵执意要请我去镇上吃饭,我没去。刘芳晚上回来说他们全家都过去了,王翠花在饭桌上哭了一场,说什么都要把剩下的钱送来。被刘芳拦住了。

“我跟她说了,”刘芳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她妈看病要紧,咱们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点点头没说话。

刘芳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伸手揉了揉我的膝盖:“腿疼不疼?今天下塘了吧?”

“有点酸,不碍事。”

她靠在我肩上,声音轻轻地说:“大柱,你这个人啊,嘴上说什么都不能吃亏,其实比谁都大方。”

我揽住她的肩:“你说反了,我这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今天帮赵德贵一把,往后他在村里就不会再跟我找茬了。这叫长远投资。”

她掐了我一把:“就你能说。”

第8章 藕塘新生

清塘的工作持续了一个礼拜。

我把水全排干之后,和赵德贵两个人穿着水裤在塘里忙活了整整六天。他把皮卡开过来帮忙拉泥,又从镇上雇了台小型抽淤机,把塘底的淤泥翻了整整一遍。

赵德贵干活很卖力,比我预想的勤快多了。他说他以前在深圳干水电安装,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不怵这点泥水活。我看他裤腿卷得老高,腰上绑着根绳子拖泥桶,肩膀上磨出的红印子像是刚烫的,心里那点芥蒂也慢慢淡了。

“德贵哥,你这干活架势不像老板啊,真在深圳干过水电?”

“骗你干啥?”他把一桶淤泥拎上岸,喘着粗气抹了把汗,“我在宝安那边装了五年水电,后来包工头跑了,欠我三万块工资没结,我才回的老家。”

我丢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拧开猛灌了几口:“那几年攒了点钱,回来盖了房买了车,本来想安安生生过日子。翠花她妈一病,什么家底都倒进去了。”

“现在呢?鳄鱼卖了,接下来打算干啥?”

他把空瓶子丢进泥堆里:“先把我岳母的病治好再说。等她出院了,我准备把后院那池子填了,种点菜养点鸡,安安分分过日子。”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能掰扯清楚就好。

清完塘之后,我又从周德胜那儿进了两批新鱼苗,鲫鱼和草鱼各两千尾。藕不需要重新种,底下的根茎还在,明年春天自己就会发新芽。我把塘埂上的围网重新加固了一遍,赵德贵主动帮我买了新的铁丝网和竹桩,两个人忙活了两天,把整片藕塘围得严严实实。

老孙头每天早晚路过都会停下车看看,有时候递根烟给我:“大柱,你这塘今年怕是要大丰收啊。”

我接过烟点上:“借您吉言。”

秋末的时候,藕塘第一茬嫩藕下来了。我起了一小片试挖,藕节又白又粗,比去年还壮实。我掰了一截在水里洗了洗递给刘芳,她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德贵他岳母在东莞那边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十月底出了院。他专门开车去接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全村人都听见了。他后来还特意买了条烟和两箱牛奶送到我家,刘芳不肯收,他硬是放门口就走了。

王翠花倒是变了不少,以前在村里走路仰着头,看见谁都不爱搭理。现在远远看见我就会打招呼,还主动帮刘芳带了几次菜。

村里人都知道我和赵德贵那档子事,一开始还有人觉得我傻,白白亏了那么多钱不讨回来。后来听说他岳母出院的事,又有人改口说我陈大柱仁义,是条汉子。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没往心里去。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春节前我从塘里起了最后一茬藕,一共收了四千多斤,加上夏天卖的和中间起的几茬,这一年藕的总产量勉强赶上去年的七成,鱼苗也养了半年多,到明年秋天就能上市。拢共算下来,今年虽然遭了一回大难,但好在没亏到底。

赵德贵除夕那天端了一盆炖好的羊肉过来,说是他老家的做法。我们两家隔着墙头,一人端一碗,在院子里碰了碰杯。

他问我:“大柱,明年你那藕塘还缺人手不?我打算把后院那块地翻出来,跟你学种藕。”

我抿了一口酒:“行,明年开春你来,我教你。”

第9章 年关的大雪

那年冬天的雪来得特别早。

除夕刚过没几天,一场大雪就把整个村子盖了个严严实实。藕塘结了厚厚一层冰,我每天清早都要去砸开几个冰洞给鱼透气。

赵德贵果然说到做到,正月初五就扛着铁锹来找我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蹬着双水靴,鼻头冻得通红:“大柱,我那院子翻完了,你有空去帮我看看,种藕要啥条件?”

我锁好院门跟他过去。他那个后院以前是鳄鱼池子,水泥底子早就被他敲掉了,露出底下的黄泥土。他翻了有半亩多地,垄沟整得平平整整,边上的排水沟也挖好了。

我蹲下来捏了把土搓了搓:“土质还行,就是太板了,得掺点沙子和腐熟的农家肥。你从镇上畜牧站买几袋羊粪回来混上,晾半个月就能种。”

他掏出个小本子一一记下来,我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很认真。

“德贵哥,你学得挺上心啊。”

他嘿嘿笑了笑:“吃一堑长一智。去年那档子事让我明白了,干啥事都不能走歪门邪道。种藕虽然赚得慢,但踏实。”

我在他家院墙边转了一圈,发现墙根底下堆着一大堆旧铁丝网,正是他当初从我家藕塘剪下来的那些。

“这东西你还留着?”

他挠了挠头:“当时剪下来没来得及扔,后来想扔又觉得浪费。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

我看了看那些铁丝网,虽然剪断了几处,但大部分还能用。我让他帮忙把铁丝网整理一下,回头可以围菜园子。

那天下午我们俩蹲在他院子里编了一下午铁丝网,手冻得跟萝卜似的。王翠花从屋里端了两碗红糖姜茶出来,一人一碗。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大柱,晚上在这吃吧,我包了饺子。”王翠花站在门口冲我说。

我看了看赵德贵,他冲我点了点头。

“行,那就打扰了。”

那天晚上我是在赵德贵家吃的饭。韭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擀得薄薄的,馅调得咸淡刚好。王翠花手艺不错,比刘芳还强些。赵德贵开了瓶白酒,我们俩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从去年那桩烂事聊到今年的打算,越聊话越多。

刘芳下班后被王翠花叫了过来,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又炒了两个菜。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吃饭,窗外是大雪纷飞,屋里热气腾腾的,锅里饺子在滚水里翻着白肚皮。

赵德贵喝到后面有点上头了,端着酒杯站起来,冲着我鞠了一躬:“大柱,去年的事,哥对不起你。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一句话,刀山火海哥都陪你去。”

我扶他坐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煽情。以后你好好种你的藕,我养我的鱼,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做邻居挺好。”

他举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好,做邻居挺好。”

第10章 惊蛰的芽

惊蛰那天,藕塘边的柳树开始抽新芽了。

我蹲在塘埂上,看着水面薄薄的冰层底下隐约可见的嫩绿色藕芽,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刘芳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袋刚从镇上买回来的鱼饲料。

“大柱,今年要不要再扩两亩塘?”

我琢磨了一下:“先不急,等这茬藕收了再说。赵德贵那边今年头一年种,我得帮他把关。”

正说着,赵德贵骑着他那辆电动车从土路那头过来了。他车斗里装着两桶沤好的羊粪肥,一颠一颠地往这边来。他现在把后院那半亩地拾掇得像模像样,垄沟笔直,土质松软,前两天我去看的时候,里面已经撒下了第一批藕种。

“大柱!”他把车停在塘边,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那塘里的藕种下去了,你说啥时候能发芽?”

我看了看节气:“惊蛰过了,地温上来了,再过半个月差不多。你每天早晚去看看垄沟里有没有冒芽,出了芽就赶紧放水。”

他掏出本子又要记,我拦住他:“别记了,回头我每天去你那看一遍,你跟着学就行。”

他嘿嘿笑着把本子收起来:“那敢情好。”

刘芳把鱼饲料拎上三轮车,冲赵德贵喊了一声:“德贵哥,中午来我家吃饭,大柱说今天炖鱼头。”

“好嘞!”赵德贵应了一声,又转头看了看藕塘,叹了口气,“大柱,你说去年那一塘鳄鱼,要是没这回事,我这辈子估计都不会种地。现在想想,反倒是好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些事看着是祸,转个弯就是福。”

他点点头,骑着电动车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塘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又看了看自家藕塘里那些正在往上顶泥的嫩芽,掏出烟点了一根。

刘芳走过来靠在我身边:“想啥呢?”

“想去年的事。”我抽了口烟,“九十条鳄鱼,差点把我整趴下了。现在想想,还得谢谢赵德贵。”

“谢他?”

“嗯。”我掐灭烟头,“要不是他,我可能一辈子都以为自己就是个种藕养鱼的。去年那场仗打完了才发现,人不逼一把,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

刘芳伸手握住我的手,手心温温热热的:“那你今年打算干啥?还养藕?”

“养,还得接着养。”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不过今年我想试试新的。周德胜那边说黑水虻养殖有补贴,我想跟他学学,在藕塘边上搭个棚子搞点昆虫养殖。高蛋白饲料这条路,我觉得有搞头。”

刘芳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你想干就干,我支持你。”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走,回家炖鱼头去。”

赵德贵后来又来找我聊了几次种藕的事,每次都带点东西来,有时候是一篮子鸡蛋,有时候是王翠花腌的咸菜。我教了他不少种藕的窍门,他学得认真,回去就实践,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回,后院那半亩藕塘总算冒出了第一批藕芽。

那天他来给我报喜,高兴得像个孩子。我陪着他蹲在他家后院的地头,看着那一排嫩嫩的绿芽从黑土里钻出来,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德贵哥,你看,这不就成了吗?”

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最小的叶子,像是在碰什么宝贝。

“大柱,”他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在深圳那几年,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想干,结果啥都没干成。现在蹲在这块地上,看着这些芽,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踏实就对了。日子不怕慢,就怕站。只要你肯干,什么都能长出来。”

老孙头骑着他的三轮车从门外经过,看见我们俩蹲在地头,停下车喊了一声:“德贵,你这藕长得不错啊!”

赵德贵站起来冲他招手:“孙叔,回头收了藕给您送两斤!”

“那可说好了!”老孙头笑着蹬上车走了,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那天傍晚我从赵德贵家出来,沿着村路慢慢走回家。夕阳把整片田野都染成了橙黄色,远处自家藕塘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刘芳在家门口择菜,看见我就冲我招手。

“快回来,饭好了。”

我大步朝她走过去,脚下的土路踏实而温热。

日子就是这样,不管去年经历了多大的风浪,只要春天来了,该发芽的芽还是会发。那些鳄鱼的脊背、饲料的粉末、赵德贵通红的脸和颤抖的手,都成了过去的事。

留在心里的,是踏实和暖意。

第11章 谷雨的鱼

谷雨那天,周德胜从惠州来了。

他开着一辆面包车,车上装了两套黑水虻养殖箱,说是先给我试用的。我跟他一起在藕塘东边搭了一个简易的养殖棚,把箱子架好,引进了一批虫卵。

“大柱,你确定要在藕塘边上搞这个?”周德胜擦了把汗,看着那排箱子,“黑水虻这东西得伺候得精细了,温度湿度都得控好,比养鱼费事多了。”

我拧开水龙头冲洗手上沾的虫卵液:“没事,我有的是时间。再说了,这东西转化率高,有了稳定的蛋白饲料来源,以后养鱼的成本能降下来一大截。”

周德胜点点头:“也是。你去年那档子事我听说了,能想到用昆虫蛋白驯化鳄鱼口味,你小子脑子确实活泛。”

我笑了笑没接话。那件事过去几个月了,村里人早就没什么人提了,但我和赵德贵心里都清楚,那场风波改变了我们俩很多东西。

赵德贵听说我在搞昆虫养殖,专门跑来看了一趟。他蹲在养殖棚里看着那些黑水虻幼虫在饲料里钻来钻去,一脸嫌弃:“大柱,这东西恶心巴拉的,你养来干啥?”

“喂鱼。”我抓了一把幼虫给他看,“这东西蛋白质含量比豆粕高多了,鱼吃了长得快。以后你种藕也可以用这东西沤肥,比买的有机肥好。”

他皱着眉头退了两步:“我先看看,你养成了再说。”

我没强迫他,慢慢来吧,等看到成效了他自然会动心。

塘里的新鱼苗长了三个多月,已经有两指宽了。赵德贵后院那半亩藕塘也长得像模像样,荷叶铺满了水面,绿油油的一大片。王翠花有时候会摘几张荷叶蒸包子,还给我家送过两回。

日子平平淡淡地往前走,像塘里的水一样,看着静止不动,底下其实一直在流。

五月初的时候出了件事。隔壁村有个养鱼的刘老板找上门来,说听说我会养鳄鱼,想请我去帮他看看他塘里出了问题。我哭笑不得,解释了半天我养的是藕和鱼,不是鳄鱼。但刘老板不依不饶,说他塘里的鱼最近老翻肚皮,怀疑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捣乱,想请我过去给把把脉。

我推辞不掉,就跟着他去了一趟。他那鱼塘在邻村,比我家藕塘大一倍还多,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死鱼,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

我蹲在塘边看了半天,又捞了几条死鱼掰开鳃看了看:“刘老板,你这塘底淤泥太厚了,水里的氨氮超标了。而且你看这鱼鳃,发黑发紫,是缺氧死的。得清淤换水,不然剩下的也保不住。”

刘老板愁眉苦脸地蹲在我旁边:“清淤换水说得轻巧,我这塘四万多斤鱼,换水得换到啥时候?”

我想了想:“我认识一个做生态循环养殖的,有一套过滤净水设备可以租给你用,回头我把联系方式给你。另外你塘里可以放一批鲢鳙,它们是滤食性的,能帮忙净化水质。”

刘老板千恩万谢地把我送回来,临走的时候非要塞给我一条烟。我没要,让他以后有养殖方面的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这事传回村里,老孙头又四处跟人说我陈大柱有本事,连别村养鱼的都来请教。赵德贵听见了之后专门跑来问我:“大柱,你啥时候懂这些的?”

我一边打理藕塘里的水草一边回他:“当兵那会儿在炊事班学了一部分,退伍后又自己翻书查资料学了几年。种养这东西,看着简单,里头门道多着呢。”

赵德贵蹲在塘埂上看着我忙活,沉默了一会儿:“大柱,你说我现在学还来得及不?”

“来得及。”我把捞起来的水草扔到岸上,“你才四十出头,学啥都来得及。关键是得肯下功夫。”

他点点头,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又开始记。

第12章 小满的荷香

小满前后,藕塘里的荷花打了第一批花苞。

我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巡塘,沿着塘埂走一圈,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骨朵一点一点绽开,心里的舒坦没法形容。赵德贵后院的藕塘也开了几朵花,他高兴得什么似的,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今年要丰收”。

他在微信上跟我聊了一通,问要不要买点蜂箱放在藕塘边上,既能收蜂蜜又能帮荷花授粉。我说主意不错,让他先去了解一下行情,别瞎买。

周德胜的黑水虻养殖第一批幼虫顺利羽化,我收了小半盆虫干,搓碎了撒进鱼塘里当饲料。那些鲫鱼吃得欢实,半个月长了有一指多。刘芳看了也高兴,说今年鱼要是能提前上市,能赶上好行情。

王翠花她妈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五月中旬回了村里住。老太太精神头很好,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说谢谢,说我陈大柱是他们家的恩人。我有些不好意思,让她别客气,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那段时间村里挺太平的,但我知道有些暗流还在水面底下涌。

村里有个叫张德宝的,在镇上开了个饲料店,跟赵德贵以前走得挺近。他听说我搞了黑水虻养殖棚,跑来看了两次,每次都问这问那。我心里有数,但也懒得防,这东西现在还不成熟,想学就让他学去。

赵德贵倒是挺警惕,有次张德宝来的时候他在场,事后专门提醒我:“大柱,那张德宝嘴碎,你别让他知道太多。”

我摆摆手:“不碍事,他那小作坊搞不起来这东西,要投入的本钱和精力他出不起。”

六月下旬的时候,出了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张德宝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批黑水虻虫卵,在自己家后院搭了个棚子想学我搞养殖。结果不会控制温湿度,虫卵全闷死了,臭烘烘地烂了一地,把他老婆气得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赵德贵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柱你猜怎么着?那张德宝花了三千多块钱买设备,赔了虫卵还臭了一条街,现在全镇都知道他搞养殖搞砸了。”

我没笑,只是叹了口气:“他心太急。养殖这行最忌讳急功近利,什么都不能一蹴而就。”

赵德贵收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刘芳切了半个西瓜端出来。我们俩一边吃一边聊,她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我想了想说没有。她说那你怎么总皱着眉,我说那是晒的。

她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我的脸:“骗人,你就是有心事。”

我被她说中了,确实有一件。上个月我老部队的一个战友联系我,说他现在在广西那边搞农业合作社,想拉我入伙。条件开得挺好,有股份有分红,但得过去常驻。我犹豫了好一阵子没给答复,因为这边藕塘和养殖棚刚稳定下来,走不开。

我把这事跟刘芳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咋想的?”

“我不想去。”我说,“这边刚站稳脚跟,赵德贵那边还等着我带他,周哥的黑水虻项目也刚起步。这时候走,不合适。”

刘芳把西瓜皮放下,伸手握住我的手:“大柱,你想去就去,家里的东西我能看住。你别为了别人把自己框死在这里。”

我看着她,心里热乎乎的:“我没觉得框住了。这地种了这几年,有感情了。广西那边再好,也不是我的根。”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那你就不去。咱们守着这藕塘,也挺好。”

我搂着她没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蛙鸣和虫叫声此起彼伏。远处藕塘里荷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一首无声的摇篮曲。

第13章 芒种的白鹭

芒种那天下了一场透雨。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敲在屋顶上。我披了件雨衣去藕塘巡了一圈,水位涨了不少,塘埂边上的排水沟哗哗地往下流水。幸好之前和赵德贵一起把排水系统加固过,不然这雨势能把塘埂冲垮。

赵德贵比我起得还早,已经在他后院藕塘那边挖了条临时泄洪沟。看见我过来,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喊:“大柱,我这塘没事,你那边的水大了没?”

“没事,排水沟够宽。”我走过去看了看他挖的泄洪沟,位置选得不错,正好把多余的积水引到了村边的干渠里,“你这挖得挺专业啊。”

他嘿嘿笑了笑:“以前在深圳装水电的时候学过一点排水,没想到种地也能用上。”

雨停之后,天边出了道彩虹。我站在塘埂上看着水面,荷叶被雨水洗得翠绿翠绿的,上面滚着亮晶晶的水珠。有几只白鹭落在塘边的浅水里,长腿细颈,在水面上映出倒影,好看得很。

刘芳下班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消息,说镇上的渔业站要搞一次生态养殖培训,问我要不要去参加。我说当然要去,让她帮我报了名。

赵德贵听说了也想跟着去,但他不是养殖户,怕报不上名。我帮他找渔业站的人说了说情,对方听说了去年的事,又见我态度诚恳,破例给他也报了个名。

培训那天我们俩一起坐公交车去镇上。车上他有些紧张,不停地翻他那本小笔记:“大柱,你说我能听懂不?我没上过啥学,怕那些专业术语我听不懂。”

“别怕。”我说,“养殖技术没那么悬乎,说白了就是喂食换水防病,其他的都是往里加细节。你踏实听,不懂的记下来回头问我。”

他点点头,把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小笔记揣进了口袋。

培训课讲了一整天,上午是理论下午是实操。赵德贵坐在我旁边,听得特别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大柱,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养藕和养鱼其实一样,都是先把底子搞好,底子好了啥都顺。”

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这句话是你今天学到的最值钱的东西。”

从镇上回来之后,赵德贵干活的劲头更足了。他把他后院那半亩藕塘重新规划了一遍,按照培训课上讲的间距和深度重新调整了藕种。王翠花说他折腾得没日没夜的,半夜睡醒了都要打着手电去塘边看一眼。

我有时候傍晚过去看他的塘,顺便跟他聊聊白天的情况。他学得快,很多问题我一点就通,有些还能举一反三。有次他跟我讨论藕塘套养泥鳅的事,说得头头是道,让我有些惊讶。

“德贵哥,你以前要是学种地,绝对是把好手。”

他挠头笑了笑:“以前总觉得种地没出息,出去闯了几年才知道,能把地种好也是本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暑气越来越重,荷花越开越盛。我家藕塘和赵德贵家后院的两片荷塘连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绿毯子上绣满了粉白的花。村里人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老孙头更是每天早晚准时来散步,说看着这片荷花心情就好。

第14章 夏至的雷暴

夏至前后出了一次大雷暴。

那天下午天突然就黑了,乌云压得极低,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紧接着就是黄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风刮得院子里的树东倒西歪,我家那棵老枣树被吹断了一根大枝杈,砸在鸡棚顶上把棚子压塌了一角。

刘芳上白班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忙活。先把鸡棚里受惊的鸡赶到屋里,又冒雨去藕塘看排水情况。塘里的水涨得很快,眼看就要没过塘埂了。我赶紧跑回家拿了铁锹,在塘埂南边又挖了一条临时泄洪口,眼看着水位慢慢降下来才算放心。

赵德贵那边的情况更糟。他家后院那块地地势低,雨水全往那边灌,半亩藕塘差点被淹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打电话叫我过去帮忙。

我穿着雨衣跑过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往外掏淤泥。王翠花站在屋檐底下急得直跺脚,看见我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柱你快帮帮他!”

我二话不说脱了雨衣跳进水里,跟他一人一边挖排水沟。水浑得看不清脚底下的情况,我们俩凭感觉摸到排水口的位置,把堵住的杂物一把一把往外掏。电闪雷鸣的,雨水拍在脸上打得生疼,但那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水位总算退了下去。我和赵德贵从水里爬上来,浑身上下全是泥,蹲在屋檐底下喘粗气。王翠花给我们一人递了一条毛巾,又端了两碗热姜汤。

我喝了两口姜汤缓过劲来,看着院子里被水冲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德贵哥,你这排水沟得重新挖了,太浅,挡不住这种急雨。”

他灌了半碗姜汤,抹了一把嘴:“你说得对,明天我就找人把院子垫高一点,重新做排水。”

“我帮你。”我说,“我家那边的排水系统也有几个地方要改,正好一起干。”

雷暴过去之后,天晴得很快。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把地面晒干了,我和赵德贵两个人忙活了整整三天,把他家后院的排水系统全部重做了一遍。我画了张简单的排水图,他照着图纸挖沟埋管,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

王翠花给我们送了好几回水和西瓜,还做了顿红烧肉犒劳我们。吃饭的时候她感慨了一句:“以前觉得种地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现在看看你们干的这些活,才知道这里头学问大着呢。”

赵德贵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那是,你老公我现在也算半个技术型农民了。”

王翠花白了他一眼,但眼角带着笑。

我看着他们两口子斗嘴,心里也跟着高兴。家和万事兴,这话一点不假。

第15章 小暑的博弈

进入七月,藕塘里的荷花到了盛花期。

每天早上我去巡塘的时候,满塘荷香扑面而来。白鹭站在浅水区等着抓小鱼,几只蜻蜓在荷叶间穿梭,水面下的鱼苗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这片塘经过大半年的恢复,生机比去年还旺盛了几分。

赵德贵那边的藕塘也长得不错,荷叶茂密,藕芽粗壮。他每天早晚各看一遍,比照顾孩子还上心。有天他拉着我过去指给我看:“大柱你看,这片叶子比上周大了快一圈!”

我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泥土,湿度刚好,肥力也够:“德贵哥,你这塘底子上得好,今年头一回种就能有这个长势,不容易。”

他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还不是你教得好。对了,你说我那塘里啥时候能套养泥鳅?”

“等藕叶长齐了就行,大概再过一个月。”我掐了掐他塘边的一根草,“到时候我帮你从周哥那儿进一批泥鳅苗,你先试着养几百条看看效果。”

他满口答应,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可好日子还没过几天,麻烦又来了。

那天我正在黑水虻养殖棚里收虫干,赵德贵急匆匆跑过来:“大柱,出事了!镇上的林站长来了,说咱们的养殖棚和藕塘要整改!”

我手上一顿:“整改?为啥?”

“说是咱们的养殖棚占了基本农田,属于违规用地。”他喘着粗气,“林站长已经去了你那边了,你快去看看!”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赶回家,果然看见镇上自然资源管理站的林站长带着两个人站在藕塘边上,手里拿着卷尺和图纸在量什么。

“林站长。”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这是怎么回事?”

林站长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公事公办的语气:“陈大柱同志,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在基本农田保护区内搭建养殖设施,我们过来核实一下。”

“举报?谁举报的?”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他把图纸展开给我看,“根据国土调查数据,你这片藕塘以南的地块属于基本农田保护区。你的养殖棚正好建在那上面,按规定是违规的。”

我看了看图纸上标注的红线,心里“咯噔”一下。当初搭养殖棚的时候确实没仔细看过地类,凭印象觉得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没想到它是基本农田。

“那怎么办?”赵德贵在后面急了,“是不是要拆?”

林站长收了图纸:“按规定,违规占用基本农田的设施必须限期拆除,恢复耕作层。给你们十五天时间。”

赵德贵还要说什么,被我拦住了:“林站长,我能问问举报人是谁吗?”

林站长推了推眼镜:“这个确实不能透露。但按照程序,你可以申请行政复议。建议你们尽快整改,避免产生更大的问题。”

等他们走了,赵德贵一屁股坐在塘埂上,脸都白了:“大柱,肯定是张德宝搞的鬼!前两天他还在村口跟人说你坏话,说你要搞什么虫子养殖污染环境!”

我蹲下来点了根烟,脑子飞速转着。养殖棚如果拆了,黑水虻的项目就断了,前期投进去的钱和设备全都打水漂。但如果不拆,跟镇政府对着干,后果更严重。

“德贵哥,你别急。”我抽了口烟,“我查一下那块地到底是啥性质。如果是基本农田,那没话说,拆。如果不是,我有办法申诉。”

我给周德胜打了个电话,他认识不少搞农业的朋友,能帮着查地类。第二天他就回了消息:那块地确实是基本农田,但有一条,基本农田上的养殖设施如果属于“配套生产设施”且不影响耕作层,可以申请临时用地手续,不算违规。

我赶紧去镇上找了林站长,把情况跟他说清楚了。他听完以后翻了一阵文件,最后点了点头:“确实有这条政策。但你要申请临时用地手续,得有完整的申请材料和技术方案,还得经过村组公示。”

“行,我尽快准备。”

回去之后我忙了整整一个礼拜,白天跑镇里跑县里弄材料,晚上回来写技术方案。赵德贵帮不上什么忙,就天天帮我喂鱼看塘,让我专心搞文件的事。

刘芳也帮我整理材料,她文化程度比我高,写东西比我利索。我们两口子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把整套申请材料弄出来了。

交上去那天,林站长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陈大柱,你这方案写得不错。这样吧,我们开个专题会研究一下,尽量给你争取。”

从镇政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软的,靠在电线杆子上歇了好半天。赵德贵开车来接我,看见我那个样子,眼圈都红了。

“大柱,哥对不住你,当初要不是我在你那折腾,也不会招来这些事。”

我摆摆手:“跟你没关系。谁搞的鬼我心里有数,等这事过去了再说。”

过了大概五天,林站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临时用地手续批下来了,有效期三年,到时候可以续签。我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刘芳看着我那副兴奋的样子,笑出了声:“成了?”

“成了!”我一把抱起她在原地转了一圈,“手续下来了!”

赵德贵当天下午就知道了消息,他比我还激动,买了一挂鞭炮在我家门口放,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子。老孙头路过问怎么回事,赵德贵扯着嗓门喊:“大柱的养殖棚保住了!”

张德宝那边后来被人查出来是他举报的,因为他在镇上跟人喝酒的时候自己说漏了嘴。赵德贵说要去找他算账,被我拦住了。

“算了,”我说,“举报是他的权利,只要咱们自己没问题,谁来查都不怕。”

赵德贵气鼓鼓的:“就这么便宜他了?”

“不是为了便宜他,”我拍拍他的肩,“是为了让咱们自己站得住脚。你去找他闹,本来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赵德贵憋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忍住了。不过从那以后,他看见张德宝连招呼都不打了。

第16章 大暑的荷香

大暑那天我起得特别早。

天刚蒙蒙亮,我披着衣服走到藕塘边。满塘的荷花在晨光里静静开着,粉的白的花瓣上凝着露水,香气被凉风一送,沁人心脾。我沿着塘埂慢慢走了一圈,水面上偶尔咕咚一声冒个泡,是鱼在底下觅食。

我蹲在塘边洗了把脸,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今年藕的长势确实好。去年被鳄鱼啃过之后我本来以为要缓两年才能恢复,没想到根茎底子扎实,加上今年肥料和水都跟上来了,藕节又粗又白,我前几天试挖了几根,短的都有胳膊长。

赵德贵那边的藕也到了收获季。他头一年种,挖出来的藕虽然没有我的粗壮,但胜在个头均匀,品相好。他高兴得不得了,装了两大筐送到镇上去卖,一上午就卖光了。回来的时候车斗里空空的,他兜里揣着一沓钱,笑出了一脸褶子。

“大柱!我今天卖了六百多块钱!”他提着两条烟和一袋水果来我家,“这是给你的,你教我种藕,这算学费。”

我没要他的烟和水果:“你留着吧,以后日子长着呢。你藕种好了,以后年年都有收成。”

他硬把东西塞在我手里:“不行不行,必须收下。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那养鳄鱼赔钱呢。”

我拗不过他,只好把水果收下,烟又塞回他兜里:“烟我不抽,你自己留着抽。水果我收下了,回头让刘芳给翠花姐也送点过去。”

他嘿嘿笑着把烟揣回去:“那行。”

刘芳从屋里出来,看着我们俩在门口推来推去,摇了摇头:“你俩真是,比女人还磨叽。”

赵德贵乐呵呵地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大柱,明天我去帮你挖藕!”

“行!”我朝他摆了摆手。

藕塘边有一棵老柳树,我搬了把竹椅坐在树底下乘凉,随手掐了一节新鲜藕叶顶在头上遮太阳。刘芳端了碗绿豆汤过来递给我:“喝点,别中暑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甜的,凉丝丝的:“老婆,你说咱们这日子,算不算过好了?”

她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抬头看着头顶的藕叶:“我觉得挺好的。虽然去年遭了那么大的事,但你看今年,藕也好了,鱼也大了,连赵德贵都改邪归正了。”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以后会更好。”

她靠在我怀里没说话,头顶的藕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我们身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远处有几只白鹭从荷塘上空飞过,白色的翅膀在蓝天里划出优美的弧线。

这一年走到大暑,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了。从去年六月初赵德贵把鳄鱼放进我家藕塘那天起,到如今满塘荷香、鱼跃虾戏,中间走过的那些路,有泥泞也有坦途,有争执也有和解。所有的苦和难回过头去看,都化成了日子里最实在的滋味。

老孙头骑着三轮车从塘边经过,看见我们俩坐在柳树底下,慢悠悠地喊了一声:“大柱,今年这荷花开得真好啊。”

我冲他招了招手:“孙叔,回头藕收了给您送几斤尝尝!”

“好嘞!我等着的!”老孙头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远去了,声音被风裹着送进耳朵里,清脆又悠长。

赵德贵说明天帮我挖藕。周德胜说下个月来教我黑水虻深加工。刘芳说今年冬天想换个大一点的冰箱,好冻更多藕留着过年吃。

我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这塘荷花一样,被阳光照得通通透透。

日子啊,就该是这个模样。有盼头,有人陪,有地种,有收获。过去的那些糟心事,就像藕塘底下的淤泥,翻过去之后就变成了肥料,让来年的花开得更盛。

我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直滑进心里。

第17章 处暑的藕

处暑那天,藕塘正式开挖了。

一大清早,赵德贵就穿着水裤来了,手里拎着两把新买的铁锹。我跟他也下了塘,水大概到膝盖深,底下是黑乎乎的淤泥,脚踩进去软绵绵的,得站稳了才能发力。

“大柱,挖藕有啥技巧不?”

我弯腰把手伸进泥里,顺着藕节的走向慢慢摸索:“不能硬挖,要顺着它的走势来。藕是一节一节横着长的,你得先摸到它的头部,然后从旁边慢慢把泥掏开,最后往上一提就出来了。”

他照着我说的试了一根,费了好大劲才把藕完整地挖出来,举在手里看了看,白生生的藕节沾着黑泥,两头光整,没断没裂:“成了!”

“有天赋。”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一个上午我们俩挖了将近两百斤藕,一筐一筐地码在塘埂上。刘芳在旁边用水管冲洗,洗干净的藕白得发亮,一节一节码在塑料筐里,看着就招人稀罕。

中午歇晌的时候,赵德贵蹲在塘埂上啃西瓜,满嘴都是汁水:“大柱,你这藕长得真好,比我那个强多了。”

我把手里的藕递给他看:“你看这藕节,间距均匀,粗壮饱满,是底肥上得足。你这茬刚种,明年底肥沤好了,长出来跟我这一样。”

他点点头,把瓜皮丢进泥里:“明年我也这么干。”

下午接着挖,一直干到天黑。最后一筐藕抬上来的时候,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看着塘埂上一字排开的几十筐藕,那种满足感比啥都值。

刘芳大概算了算:“今天是头一茬,至少起了三百斤。按今年行情,一斤藕能卖两块五以上,这一茬就是七百多块。”

赵德贵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乖乖,比种粮食强太多了!”

我洗了把脸上的泥:“那是强多了,但投入也大。藕种、肥料、水费、人工,七七八八加起来也不少。但只要打理好了,一亩地纯赚个四五千不成问题。”

赵德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我那半亩地,明年能赚两千多?”

“不止。”我把水桶里的水倒在塘里,“你那是头年藕,亩产可能低点,但过两年根系壮了,亩产三五千斤没问题。半亩地就是一千五到两千五百斤,行情好能卖四五千。”

他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藕塘里忙活,赵德贵只要有空就过来帮忙。到九月初的时候,藕塘起完了大半,粗略算下来总产量大概在九千斤左右。虽然比不上前年丰收时的万把斤,但比去年强太多了。

镇上几个批发的商贩早早就来了,把藕装上货车拉走。我站在门口看着货车扬起的尘土,心里盘算着今年这一季藕能卖多少钱。刘芳在屋里算账,算完出来说:“大柱,今年藕的纯利大概两万二左右,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我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加上塘里那批鱼,今年全年收入能奔着五万去。这个数在村里虽然算不上顶好,但对我们这个家庭来说,足够宽裕了。

赵德贵那边的藕也挖完了,总共收了七百多斤,留了一部分自己吃,剩下的全卖了。他拿着卖藕的钱在镇上给王翠花买了一件新外套,还给岳母买了些补品,回来的时候在我面前显摆了好久。

“大柱,你说这钱挣得踏实不踏实?”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装补品的袋子,笑了笑:“踏实。”

他拍着大腿:“那是!比养鳄鱼踏实多了!”

第18章 白露的鱼

白露前后,塘里的鱼也肥了。

我从周德胜那儿进的黑水虻饲料一直在喂,那些鲫鱼个头长得特别快,最大的一条已经有巴掌大了。草鱼稍微慢点,但也比同期别的塘养的长得壮实。

周德胜来了一趟,看了我的鱼塘直咂嘴:“大柱,你这鱼喂得不错啊,比我在惠州的客户养得都好。”

“多亏了你的黑水虻饲料。”我捞了一条鲫鱼给他看,“这东西转化率高,鱼长得快,肉质还紧实。”

他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再过一个月就能上市了,今年这行情,草鱼批发价能到八块多,你这两千多条草鱼少说能卖两万。”

我盘算了一下,加上鲫鱼和藕的收成,今年家里的总收入能突破六万。虽然比不上在工厂打工的稳定收入,但胜在自己当老板,时间自由,而且看着自己养的鱼种的藕一天天长起来,那种成就感不是打工能比的。

赵德贵后院的藕收完之后,他又把地翻了一遍,种了些冬菜。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在地里忙活,白菜萝卜种了一大片,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德贵哥,你种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他直起腰擦了把汗:“吃不完拿去镇上卖。我把后院那块地利用起来,一年四季都不空着,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我站在地头看了看他的菜地:“行啊德贵哥,你现在完全入了门了。”

他嘿嘿笑:“还不是跟你学的。”

王翠花从屋里探出头来喊我们:“吃饭了!今天炖了鱼头!”

我们俩洗了手进了屋。王翠花手艺确实好,鱼头炖得奶白奶白的,撒了一把枸杞,香得勾人。赵德贵给我倒了杯酒,我们俩碰了碰杯,各自抿了一口。

“大柱,”他放下酒杯,“我考虑了一下,想把后院再扩一亩地,明年也种藕。你觉得行不?”

“行是行,但你得先把那亩地的排水系统做好,不然下大雨还得淹。”

他点头:“那肯定,等你明年开春帮我看看地。”

“没问题。”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晚风把院子里的菜叶吹得沙沙响。这顿饭吃得很舒服,酒足饭饱之后我走路回家,路过自家藕塘的时候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月光下水面泛着银光,荷叶已经有些枯黄了,但底下的藕还在淤泥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塘边的柳树影子斜斜地投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了,然后又重新聚拢。

刘芳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招了招手:“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绿豆汤。”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今天赵德贵跟我说,他想再扩一亩藕塘。”

刘芳笑了笑:“他现在是种上瘾了。”

“可不是。”我把空碗递回给她,“去年这时候他还满脑子想着靠养鳄鱼发财呢。”

刘芳接过碗,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人都会变的。只要碰上对的人,走对了路,谁都能变好。”

我把她搂进怀里,没说话。月亮高高挂在天上,藕塘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水墨画。

第19章 秋分的约定

秋分那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拆开一看,是一本新出版的《生态种养实用技术手册》,扉页上写着“老战友赠”三个字,落款是广西那个找我入伙的战友。我翻了翻书,里面讲了不少关于藕田套养和循环农业的内容,对我现在的模式有不少启发。

我给战友打了个电话,谢谢他的书,也明确告诉他我不去广西了,这边的摊子铺开了走不开。

他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我就猜到你不会来。你那性子我了解,认准了一件事就非得干出个样子来。书你留着看吧,以后有啥需要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又暖又酸。很多年没见了,但一开口还是当年的感觉。

赵德贵从镇上拉了一批新藕种回来,专门来找我看货。我蹲在他家院子里把那批藕种一根一根检查了一遍,质量都不错,粗壮饱满,芽眼完整。

“多少钱买的?”

“一块五一斤,买了二百斤。”他蹲在旁边搓着手,“贵不贵?”

“不贵,品相好的藕种这个价算公道。”我把一根藕种递给他,“明年三月下种,到时候我过来帮你一起弄。”

他咧着嘴笑了:“那敢情好。”

入秋之后天气凉得快,早晚的藕塘上开始起薄雾。我每天早上巡塘的时候得披件外套了,但看着塘里那些还绿着的荷叶,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国庆节的时候刘芳放假,我们俩带着几筐藕和一箱鱼去了东莞,给她娘家和亲戚都送了些。她妈看着白白胖胖的藕,拉着我的手问我在村里累不累,我说不累,比在城里打工自在多了。

回来的路上刘芳靠着车窗睡着了,我开着车在高速上稳稳地走。窗外是南方的秋天,田野里到处是丰收的颜色,黄的稻谷绿的菜地,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那天傍晚到家的时候,赵德贵正蹲在我家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柱,我岳母让我问问你,下个月她过生日,你能不能来家里吃饭?”

“行啊,哪天?”

“农历九月十八,到时候我宰只鸡,炖个藕汤,你也带上嫂子。”

“没问题。”我把车停好,“到时候我带两瓶好酒去。”

他高兴地走了,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晚上吃过饭,我坐在院子里整理账本。今年的收成一项项列出来,藕两万二,鱼预计能卖两万五左右,加上黑水虻虫干卖了几千块,再加一些杂七杂八的收入,全年毛收入能奔着六万去。扣掉成本、设备和人工,纯利润四万出头。

这个数放在以前在工厂打工的时候,两个人一年也就存这么多。但现在这四万块是我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一条一条鱼养出来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泥腥味和汗水味,花起来格外踏实。

刘芳从屋里端了杯茶出来放在我手边:“看账本呢?”

我合上本子:“嗯,今年成绩不错。”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暖手:“明年呢?有什么打算?”

我把账本放到一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明年我想把藕塘再扩两亩,加上黑水虻养殖的量再大一些,做成一个小型的生态循环基地。赵德贵那边要是也想扩,我可以带着他一起干。”

她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我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笑了笑,眼角有些细纹了,但眼神还是跟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一样亮:“辛苦啥?咱们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

秋夜的星空干净得能看见银河,塘里的蛙声比夏天小了许多,偶尔有一两声传过来,像在梦里说话。我握着刘芳的手坐在院子里,心里什么也不想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挺好。

第20章 寒露的暖

寒露那天,赵德贵他岳母过生日。

我早早去镇上买了两瓶好酒,又到藕塘里挖了一捆新藕带上。刘芳炖了一锅排骨藕汤,用保温桶装好,我们俩一起去了赵德贵家。

他们家难得这么热闹。王翠花她妈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坐在堂屋里,精神头很好,看见我们就笑着招手。赵德贵在厨房忙活,王翠花打下手,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满屋子都是饭菜香。

我递上两瓶酒和藕:“阿姨,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老太太接过酒,拉着我的手直拍:“好孩子,好孩子。去年要不是你帮了我们,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阿姨您客气了,邻里之间应该的。”

赵德贵从厨房探出头来:“妈,你别光说话,让大柱坐下歇歇!”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中间一大盆排骨藕汤冒着热气。赵德贵把我和刘芳安排在他妈旁边坐着,老太太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嘴里不停地说:“多吃点多吃点,你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这顿饭你得多吃。”

酒过三巡,赵德贵端着杯子站起来:“大柱,刘芳,哥今天当着妈和翠花的面,敬你们一杯。”

我和刘芳也站起来,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去年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反正以后在这村里,咱就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你也别客气。”

我也把杯里的酒干了:“德贵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种藕养鱼,咱们相互帮衬着,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王翠花在旁边抹了抹眼角,转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盘菜出来。刘芳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你看翠花姐,都快哭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老太太碗里:“阿姨,您多吃点。”

这顿饭吃到快九点才散。我跟刘芳从赵德贵家出来的时候,村里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晚风不大,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

刘芳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大柱,你说赵德贵现在是真变好了,对吧?”

“真变好了。”我看着前方的路,“人都是会成长的。他吃了那一回亏,又尝到了踏实干活的甜头,自然就知道该走什么路了。”

路过藕塘的时候我们停了一下。月光照在水面上,残荷的影子斑斑驳驳地铺在水里,像一幅写意画。塘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我站在塘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着去年六月初发现第一群鳄鱼时的情景。那时候我满心都是愤怒和无奈,怎么都想不到一年之后,我能和放鳄鱼的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饭。

“走吧,回家。”刘芳拉了拉我的手。

我回过神,揽住她的肩:“走,回家。”

我们俩沿着村路慢慢走回去,身后是安安静静的藕塘和盛开的桂花,头顶是满天的星星。这条路走了好几年了,但今晚走起来格外踏实。

日子就像塘里的藕一样,根扎在淤泥里,表面看不见动静,但底下一直在长。只要你肯等,肯用心,该开花的时候就会开花,该结果的时候就会结果。

第21章 霜降的归

霜降那天早上,我去塘边的时候,发现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荷叶全枯了,褐色的茎秆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里,像是睡着的老头子。我蹲在塘边摸了摸那些枯叶,又干又脆,一碰就碎了。

这是藕塘一年中最安静的时候。鱼沉到了水底不怎么动,藕在地底下蓄着力气等着来年春天。所有的生命都在以一种缓慢的方式蛰伏,表面上看不到什么动静,但底下全是蓄势待发的劲头。

赵德贵过来找我,说后院那亩新地翻好了,让我过去看看。我跟着他过去走了一圈,地翻得不错,土块打得细碎,垄沟也挖得规整。

“德贵哥,你这手艺已经出师了。”我踩了踩垄沟边上的土,“等开春下了藕种,这片地就是你的聚宝盆。”

他搓着手嘿嘿笑:“那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老天爷赏不赏脸是一回事,自己下不下功夫是另一回事。你地整成这样,老天爷想不赏脸都难。”

我们俩站在地头聊了一会儿,又约了明年开春一起下种的事。临走的时候他送了我一筐刚收的白菜,我说太多了吃不完,他说吃不完腌酸菜,冬天正好。

回家路上碰见老孙头,他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过来,看见我就停下车:“大柱,今年藕收完了?”

“收完了,孙叔。”

“怎么样?”他问,“比去年强吧?”

“强多了。等明年塘再肥一肥,还能更好。”

老孙头点了点头,拇指在车把上敲了敲:“好,好啊。你们年轻人肯在地里下功夫,咱们村就有盼头。”

我看着老孙头骑车远去的背影,突然有点感慨。这个村子不大,人也不多,但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忙着、盼着。从去年那场风波到现在,这个村庄里的人和事都在悄悄发生变化,变好的变化。

我回到家的时候刘芳正在院子里晒藕粉。她把新藕打成浆,沉淀之后晒成粉,这东西卖得比鲜藕贵多了,而且好保存。她见我回来抬头说了句:“中午吃炒藕丁,鱼塘那边的草鱼又捞了两条,给你炖汤。”

“好嘞。”我在院子里坐下,看着她忙活的背影,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晌午的阳光隔着院墙照进来,院子里的老枣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颗干瘪的红枣还挂在枝头。我随手摘了一颗丢进嘴里,甜中带涩,是秋天的味道。

第22章 立冬的炉火

立冬那天晚上降温了。

我把院里的花盆和菜苗都搬进了屋里,又把藕塘边的水管用稻草裹了一遍免得冻裂。赵德贵那边也忙活了一整天,把后院的菜地用塑料膜盖了一层,防止霜冻。

晚上刘芳烧了炉子,屋里暖烘烘的。我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战友送的《生态种养实用技术手册》,看到里面有关于藕田套养泥鳅和黄鳝的内容,用铅笔做了几处标记。刘芳端着两碗热腾腾的姜汁糯米圆子过来,一碗放在我手里:“别看了,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甜辣辣的,又香又糯:“你啥时候学的这个?”

“今天跟翠花姐学的。”她也坐过来端着碗,“她下午过来送辣椒酱,顺便教我做的。”

“啧,赵德贵家现在跟我们走得真近。”

“那不是好事吗?”刘芳舀了一颗圆子放进嘴里,“乡里乡亲的,该走动就得走动。”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看书。

炉火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外偶尔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藕塘在这个季节完全安静了下来,水面上那层薄冰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但我知道冰层底下那些鱼还在游动,淤泥里的藕还在呼吸,一切都在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赵德贵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是个表情包,写着“今天早点睡,明天搬砖”。我回了他一个“晚安”的表情包,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刘芳靠过来问:“谁啊?”

“赵德贵,催我早点睡。”

“他倒是比以前靠谱多了。”她笑了笑,“以前谁会想到他还能说这种话。”

“人嘛,都会变的。”我把手搭在她肩上,“去年那件事虽然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但也把这个人给掰正了。”

“你不记恨他了?”

我想了想:“说完全不记恨是假的。但看着他现在跟咱们像一家人一样走动,那点记恨也就慢慢淡了。过日子嘛,总要往前面看。”

刘芳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又迅速熄灭。我闭上眼,听着风声和炉火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那个冬天过得安稳又平实。

赵德贵每隔几天就来串一次门,有时候带点他自己腌的萝卜,有时候带个刚出锅的红薯。王翠花和刘芳走得比我们还近,两个人经常结伴去镇上赶集,买点布头针线,回来做做手工聊聊天。

我在家里没闲着,把那本生态种养手册翻了好几遍,在笔记本上规划明年扩建藕塘的方案。黑水虻养殖棚里也不完全歇着,我在里面培育了一批冬虫,虽然长得慢,但好歹没断茬。

春节前的最后一场寒潮来的时候,藕塘彻底封冻了。我每天早上去砸几个冰洞透气,看着那些鱼从洞口探出嘴来换气,心里就踏实一分。赵德贵有时候也过来帮我一起砸冰,我们俩一人一把铁锹,啪嗒啪嗒地敲着冰面,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大年三十那天,赵德贵一家过来跟我们一起吃了团年饭。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满满当当坐了一桌人。王翠花她妈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赵德贵喝了两杯酒就开始话多,说今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去年这个时候,”他端着酒杯晃了晃,“我还在为那些鳄鱼发愁。后院那个池子里挤得满满的,一条也卖不出去。那会儿天天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摸了摸自己越来越高的发际线:“现在好了,虽然钱没赚多少,但心里踏实。每天起来去地里转一圈,看看菜看看藕,回来吃碗热乎饭,这就够了。”

王翠花在旁边打趣他:“那你还动不动说想赚钱?”

“赚钱肯定想赚,”他嘿嘿笑,“但不能走歪路。这是大柱教我的。”

我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年大家好好的,该种地种地,该养鱼养鱼。”

“该发财发财!”赵德贵接了一句,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年夜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喝到后面赵德贵有些上头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刘芳和王翠花在厨房收拾碗筷,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春晚打瞌睡。屋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烟花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一闪一闪的。

送走赵德贵一家之后,我站在院子里放了挂长鞭。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格外响亮,刘芳捂着耳朵站在门口朝我笑。鞭炮燃尽之后,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和远处传来的烟花爆炸声混在一起,是年味最浓的时刻。

我走进屋里的时候,刘芳正在往炉子里加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温暖柔和。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身体轻轻一颤,然后靠进我怀里。

“老婆,新年快乐。”

她侧过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新年快乐,大柱。”

窗外又有烟花升起来了,五彩的光把夜空染成一片斑斓。藕塘在远处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冰面下是沉睡的鱼和蓄势待发的藕。这一切都在等待着春天,等待着一场新的生长。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第23章 又是惊蛰

第二年惊蛰的时候,赵德贵又来叫我去看他下藕种了。

这回他不是新手了,下种的姿势熟练多了。我蹲在地头看着他忙活,差不多隔一会儿就夸一句,他也不谦虚,抬头嘿嘿笑两声继续干活。王翠花给他送了茶水过来,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下种的样子,眼里有笑意。

“大柱,你看他是不是比去年专业多了?”

我点点头:“专业多了,再过两年就是咱们村种藕的专家了。”

赵德贵从田里爬上来,脱了水裤坐在田埂上灌了半壶茶:“专家不敢当,能混口饭吃就行。”

“能吃饱饭,还能吃好饭,这日子就值了。”我说。

天蓝得透亮,柳树又发了新芽。藕塘里今年新放的鱼苗活泼泼地游着,偶尔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一下银光又落回去。黑水虻养殖棚里嗡嗡嗡的声响传出来,像是在哼着什么小调。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看着眼前这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田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去年的风波像一场梦,梦里全是鳄鱼脊背和泥沙翻滚的水面。梦醒了,藕塘还在,鱼还在,日子还在。赵德贵蹲在他家的地头抽烟,老婆在屋里做饭,孩子在隔壁村上学,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惊蛰的雷响过之后,万物都在醒来。

我的藕塘,我的鱼,我的黑水虻,我的日子。

全都在慢慢变好。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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