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认回家那天,假千金开车失控,撞断了我的右手。
从那天起,我再也弹不了琴。
伯克利的录取通知书成了一张废纸。
事发后,爸妈把阮星遥送出国。
哥哥说以后只有我一个妹妹。
就连和阮家联姻的顾晏辞也说,以后再也不会见她。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真的替我不平。
直到六年后,阮星遥毕业回港。
他们通宵把家里布置成阮星遥喜欢的样子,
叫我一起去接阮星遥。
我看着手机里维也纳爱乐乐团发来的入职确认函。
“我不去。”
“我下午有事。”
客厅瞬间静了。
妈妈眼眶立刻红了。
“六年了!”
“她一个人在英国发烧住院,一个人过圣诞,连爷爷出殡都不敢回来。”
“你怎么就不能放过她?”
爸爸脸色沉下来。
“当年她又不是故意的。”
“你后来不也读了港大音乐系顺利毕业了吗?”
“现在不是也能左手弹琴了?”
“你有工作有前程,可她呢?她有家不能回六年。”
哥哥靠在楼梯扶手上,眼神冷得像冰。
“你只是没去成伯克利。”
“可她失去的是整个家。”
一直没说话的顾晏辞终于开口。
“还有我,这六年,我没见她,没回她消息,没陪她过一次生日。”
“我都答应你,等你稳定了就订婚。”
“你为什么不肯给她一条回家的路?”
“非要她在外面熬出病来,你才甘心?”
我的世界本来就因为那只废手,少了一半的重量。
那一刻,连剩下的那半也彻底沉了下去。
我把入职地点选在了维也纳,离家最远的地方。
以后我和他们没关系了。
阮星遥回港那天,妈妈一早敲开我房门,把一串琴房钥匙扔在我书桌。
“清砚,把二楼朝南那间琴房收拾出来。”
“星遥最喜欢看维港海景。”
我抬头看她。
那间房,本是接我回家时特意布置的专属琴房。
六年前我右手废了之后,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都被罩上了黑绒布。
妈妈那时抱着我哭。
她说:“砚砚,别看了,看了心疼。”
我信了。
我以为他们锁了那间房,是怕我触景伤情。
可今天,佣人掀开绒布,正午的阳光落在锃亮的琴盖上。
妈妈亲自指挥人擦灰,摆上阮星遥爱喝的洋桔梗,香薰换成她最爱的小苍兰,连窗帘都换成了奶白色纱帘。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架被擦得反光的三角钢琴,忽然觉得荒谬。
原来它不是不能被碰,只是不能被我碰。
爸爸在客厅挂欢迎横幅,烫金字体:【欢迎星遥回家。】
哥哥一早就换了定制西装,说要亲自开车去机场接人。
顾晏辞原本答应下午陪我去签乐团合约,临出门前发来消息。
【星遥刚回港,情绪不稳定。】
【我跟叔叔阿姨一起去接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我知道,问了也是白费。
我回房打合约附件,打印机连着家里的云盘。
点进去时,屏幕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星遥英国存档】。
我本来想关掉,鼠标悬停了很久,还是点了进去。
里面没有妈妈口中“一个人在国外吃苦六年”的证据,
只有一张接一张的照片:
生日派对、欧洲巡演、爱丁堡音乐节的获奖证书,满墙的礼物,每一年,都热热闹闹。
妈妈每年飞两次伦敦给她送汤,爸爸每年给她写生日贺卡,哥哥的出入境记录里,寒暑假全是飞往伦敦的航班。
我点开一段生日视频。
画面里,哥哥替阮星遥戴生日皇冠,妈妈隔着屏幕红着眼说:“星遥别怕,爸爸妈妈不是不要你,只是暂时不能接你回来。”
阮星遥眼睛红红:“姐姐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
爸爸叹气:“你姐姐刚回家,手又受伤了,心里有气,你再等等,等她没那么疼了,我们就接你回家。”
我坐在电脑前,指尖一点点发凉。
原来这六年,他们不是断了联系,不是狠心罚她。
他们只是在等我不疼,等我看起来不那么惨,再把她风风光光接回来。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我刚做完手术那晚。
医生说我术后神经反应大,最好有人守着,可病房里只有护工。
妈妈说她哭了一天,太累了要回家休息。
爸爸说公司有急事,哥哥说学校有考试,明天再来看我。
顾晏辞说事务所临时有项目。
那一晚,我躺在病床上,右手像被无数根针反复扎着,疼得浑身发陡。
整个世界一半是石膏的沉重,一半是死寂。
我攥着手机等了一夜,没有一个人发来消息。
原来那天晚上,他们都在陪阮星遥视频庆祝入学。
文件夹最底下,压着一张合照。
阮星遥在皇家音乐学院第一次登台演出后拍的。
她穿着白纱裙,抱着鲜花,顾晏辞站在她身侧,替她捧着奖杯。
照片备注写着:【星遥第一次拿国际奖,晏辞哥说她最有天赋。】
我盯着那行字,右手的旧伤忽然开始突突地跳着疼。
六年前,顾晏辞明明坐在病床边,握着我没受伤的左手说,以后他就是我的右手。
他说他会陪我适应没有钢琴的日子。
那时我信了。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说我“废了”的人。
可原来,他不是没见她,只是没让我知道。
下午去签合约前,我顺路去了当年做手术的私立医院。
本来只是想开一份手部伤残证明,用来办工作签证。
主治医生认出我,第一句话却是:“你当年为什么没来做二期神经移植手术?”
我愣在原地:“什么移植?”
医生皱起眉,调出旧病历。
屏幕上的字一行行跳出来:
【右手正中神经不完全断裂。】
【三个月内手术,手部功能恢复概率六成以上。】
【手术费八十万港币,已缴清。】
缴费人是阮振邦,紧急联系人填的是顾晏辞。
我看着那张缴费单,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原来他们也曾经离救我这么近。
可下一页,就是手术取消申请。
取消时间,是阮星遥飞去英国的前一天。
申请原因写着:【次女海外入学赞助费及定制钢琴费用紧张,暂缓手术。】
医生叹了口气:“当年我反复劝过你母亲,你的手术不能拖,最佳修复期一过,神经彻底萎缩,就再也没机会了。”
“可她说,小女儿心理状态太差,必须立刻送出国疗愈。”
“还要给她定制一架手工钢琴,帮她重新起步。”
我攥着复印件,指节泛白。
医生又说:“你母亲当时在电话里哭得很凶。”
“她说,清砚已经废了一只手,可星遥要是不能弹琴,她这辈子就毁了。”
我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我的手不是没机会好,是他们亲手把我的手术,从医院排期里撤了下来。
原来他们不是拿不出八十万,是他们觉得,我重新握住琴键的机会,比不上阮星遥的一架定制钢琴。
我拿着复印件回到家时,阮星遥正坐在客厅拆礼物。
她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怯生生的样子。
“姐姐,你回来了。”
妈妈给她订了一架全新的手工立式钢琴,说是回国后的第一份礼物。
爸爸笑着说:“六年没碰家里的琴了,以后想弹随时弹。”
哥哥揉了揉阮星遥的头发:“星遥当年在国外重新练琴那么苦,现在终于能回家弹了。”
顾晏辞站在钢琴旁,替她把琴凳调到最合适的高度。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他坐在病床边对我说:“阮清砚,以后我做你的右手。”
可现在想来,他也觉得。
我重新握住琴键的机会,不如阮星遥重新弹琴重要。
我把复印件摊在钢琴盖上。
纸张很薄,落下去的时候,却像一块冰砸在所有人脸上。
客厅瞬间安静。
妈妈脸色变了:“你去医院翻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看着她:“所以六年前,我本来能治,对吗?”
阮星遥红着眼站起来:“姐姐,如果你觉得是我抢走了你的手术,我可以再也不碰钢琴。”
妈妈立刻把她搂进怀里:“不关你的事,是我们做父母的决定。”
爸爸沉着脸,让佣人把复印件收走:“别把这些晦气东西放在星遥的新钢琴上。”
我看着那架崭新的钢琴,忽然觉得可笑。
六年前,我失去的是弹琴的右手,她失去的是继续弹琴的底气。
可他们最后救的,是她的底气。
放弃的,是我的人生。
接风宴设在家里的餐厅。
妈妈说她刚回国,不适合去外面嘈杂的地方。
可餐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海鲜。
可我海鲜过敏。
六年前医生还特意叮嘱,过敏会引发神经水肿,加重右手的痛感。
妈妈却只顾着给阮星遥剥蟹肉。
爸爸把唯一一碗清粥放到她面前,哥哥伸手撤走了我面前唯一一盘甜品。
“星遥刚回家,先让她吃点甜的。”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最靠门的角落,右手正对着冷风口,面前连一副干净的餐具都没有。
顾晏辞看见后,刚想叫佣人添碗筷,阮星遥却忽然红了眼。
“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
“所以才不想吃这顿饭。”
顾晏辞的手顿住。
最后,他只把自己面前的温水推给我。
“先喝点水吧。”
我看着那杯水,没动。
宴席过半,阮星遥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小心翼翼推到我面前。
“姐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赔礼。”
盒子里是一枚银质琴键吊坠,掉了漆,链子磨得发乌,接口处缠着细铁丝。
妈妈眼眶一下红了:“星遥有心就够了。”
爸爸也点头:“她刚回国,手里没多少钱,能想到你,已经不容易。”
哥哥说:“不管东西值不值钱,重要的是她肯低头。”
顾晏辞低声劝我:“收下吧,别让她在长辈面前下不来台。”
我还没开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银行扣款短信弹出来。
我存着后续复健的钱,被刷走八千六。
消费地点,正是中环那家卖银饰的小店。
我抬头看向阮星遥。
“拿我的钱买破烂送我,这也叫赔礼?”
阮星遥脸色一白,眼泪立刻掉下来。
“姐姐,我不知道那张卡是你的。”
“我只是想给你赔罪。”
我第一次没忍住脾气。
“你撞废我的手,抢走我的手术费,现在连道歉都要刷我的卡。”
客厅瞬间死寂。
阮星遥捂着匈口,说喘不上气,眼泪一颗颗砸在桌布上。
爸爸当场扇了我一巴掌。
“阮清砚!”
“你非要在星遥回家第一天逼死她吗?”
我的脸偏到一边,右耳嗡嗡作响,右手的神经猛地抽痛起来。
妈妈抱住阮星遥,心疼得直掉眼泪。
哥哥挡在她身前,冷冷地盯着我。
顾晏辞也皱起眉:“清砚,别再刺激她了。”
阮星遥哭着伸手掀开旁边的琴盖。
“我弹一首姐姐也喜欢的曲子。”
“大家别再吵了好不好?”
下一秒,琴键落下,响起的,却是我六年前准备决赛的那首。
那段我练了十二年的旋律。
那段我再也不敢听的旋律。
熟悉的高音炸开时,我右手的神经瞬间痉挛,像有无数根针在往骨头里扎。
眼前一黑,我撞翻了手边的水晶边几,整个人摔进碎玻璃里。
右手掌心被划开深深一道,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旧伤的位置传来撕裂般的疼。
顾晏辞本能地朝我迈了一步。
阮星遥却尖叫着喊:“我的手好疼!”
他的脚步顿在半空,最后转身护住了她。
我坐在碎玻璃里,右手疼得不停发陡,血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阮星遥只是手背被碎片划了一道浅痕,却哭着说手指发麻,怕以后再也不能弹琴。
家庭医生赶来后,看见我右手不停渗血,脸色瞬间变了。
“大小姐必须立刻送医院。”
“她伤口很深,可能伤到残留神经,不能拖。”
他又看向阮星遥的手:“二小姐这边是皮外伤,消毒包扎就行。”
“先送哪位?”
妈妈几乎没有犹豫。
“先看星遥。”
“她刚回家,不能再受刺激。”
爸爸也沉声说:“清砚那边只是旧伤犯了,星遥的手要是留疤,会影响以后弹琴。”
哥哥把阮星遥护在身后:“她闹了这么久,也该让一次了。”
我抬头看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熟悉得可怕。
六年前,车祸发生后,我坐在地上,右手垂在身侧动不了。
阮星遥哭着说她不是故意的,他们也是这样围着她,让我先忍一下,别吓到妹妹。
顾晏辞看见我手上的血,脸色白了一瞬。
他的脚步已经朝我挪过来,阮星遥却抓住他的袖口。
“晏辞哥,我真的好怕。”
顾晏辞停在原地,喉结滚了滚。
最后,他对医生说:“先送星遥。”
说完,他又看向我。
“清砚,你再忍一下,我送完她就回来送你去医院。”
再忍一下。
我这六年,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手疼,忍一下。
弹不了琴,忍一下。
没去成茱莉亚,忍一下。
星遥在国外不容易,忍一下。
我看着他们簇拥着阮星遥离开。
客厅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碎玻璃,和我一点点滴落的血。
这一次,我没有再等。
我撑着墙站起来,回房拿了证件、病历、签证和入职文件。
电脑还开着,乐团的入职确认页停在屏幕上。
我点击最终确认,退出了所有家族群,顺便注销了用了多年的手机号。
凌晨两点,他们终于回来。
阮星遥的手包着一层薄薄的纱布。
妈妈进门第一句话是:“阮清砚呢?”
佣人说我房间灯灭了,行李箱也不见了。
妈妈冷笑一声:“又在闹脾气。”
哥哥给我打电话,听筒里只剩冰冷的机械音。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脸色变了。
这时,乐团的人事电话打到了妈妈手机上,声音很客气。
“您好,请问是阮清砚女士的家属吗?”
“她已经确认入职,所有手续都已办结。”
“航班两小时前已经起飞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顾晏辞猛地抬头。
“她去哪儿了?”
人事顿了顿。
“我无法告知。”
“阮女士只留了一句话给你们。“
“她说她以后不需要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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