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六岁,退休前在省城一家国企干了四十年工程师。每月退休金九千八,在这个三线城市算是不错的收入。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北京成家立业,一年回来不了两趟。日子过得说不上好坏,就是一个人守着三室一厅的房子,总觉得空荡荡的。
去年冬天,我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直冒冷汗。邻居老刘帮我打了120,送到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髌骨轻微骨裂,得住院观察几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苏敏。
她是骨科病房的护士长,四十六岁,个子不高,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给我换药的时候动作特别轻,一边换一边问:“周叔,疼不疼?疼您就说,我慢点儿。”
我当时心想,这护士长可真会照顾人。
住了七天院,每天都能看见她。查房的时候她会多问我几句,叮嘱我按时吃药,少下地走动。出院那天,她还特意过来嘱咐:“回家以后别急着走路,过两周再来复查一次。”
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谢,这是她的工作。
本来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半个月后我去复查,又在走廊里碰见她。她一眼认出我来,笑着说:“周叔恢复得不错啊,走路利索多了。”
我心里莫名高兴,嘴上却说:“还得谢谢你们医院的照顾。”
那次复查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几次医院,每次都找借口从骨科门口路过。有时候能看见她,有时候看不见。看见了心里就踏实,看不见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知道自己这把年纪了,不该有这样的心思。可人就是这样,越是想控制,越是控制不住。
后来我跟老刘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老刘一拍大腿:“想找老伴儿就直说嘛!我给你介绍个婚介所,专门做老年人相亲的。”
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去了那家婚介所。工作人员登记了我的资料:男,六十六岁,退休工程师,月退休金九千八,有房有车,身体健康。问我想找什么样的,我说性格温和就行,别的没太多要求。
工作人员翻着本子说:“这儿有个条件挺合适的,女,四十六岁,护士长,离异,有一个女儿已经工作了。要不要见见?”
我一听“护士长”三个字,心跳都漏了一拍。等看到照片,更是愣住了——照片上的人,正是苏敏。
这个世界真小。
第一章
相亲约在一家茶馆,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点了壶铁观音,坐立不安地等着。
苏敏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在医院里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周叔啊,早知道是您,我就不紧张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服务员给她倒了杯茶。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她先开了口:“上次复查之后就没见过您了,膝盖好了吧?”
“好了好了,早就不疼了。”我搓着手,“那个……我真不知道是你,要是知道……”
“要是知道就不来了?”她笑着问。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要是知道是你,我就早点来了。”
她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听着很舒服。她说她在婚介所登记了大半年,见过几个人,都不太合适。“有的年纪太大,有的身体不好,有的上来就问房子车子,感觉像是在谈生意。”
我问她想找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说:“就想找个踏实的,能说得上话的,两个人在一起不累的。”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医院的工作聊到她女儿上大学,从我退休的生活聊到我儿子在北京。她说她离婚八年了,前夫是个医生,因为出轨离的婚。她说那时候她带着十二岁的女儿,白天上班晚上辅导功课,累得跟狗一样,但咬着牙也挺过来了。
“现在女儿大了,不用我操心了,反而觉得家里太安静。”她低头看着茶杯,“有时候下班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也是这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遛弯。日子不是过不下去,是真的孤单。
临走的时候,她主动加了微信。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又怕打扰她休息。犹豫了半天,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她很快回了:“晚安,周叔。”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暖烘烘的。
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每天都聊天。早上我会问她吃早饭没有,中午提醒她记得午休,晚上问问她今天忙不忙。她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忙起来半天才回一条,但每条都会认真回复。
周末的时候我约她出来吃饭看电影,她也不推辞。有一次看完电影出来,天下了小雨,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抬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说了声谢谢。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岁,心里头有小鹿乱撞。
交往了两个月,我鼓起勇气跟她表白。我说:“苏敏,我知道自己年纪比你大不少,可能配不上你。但我真心喜欢你,想跟你过日子。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咱们还能做朋友。”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周叔,我不在乎年纪。我在乎的是这个人靠不靠谱,是不是真心对我。这两个月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
我激动得差点掉眼泪。
确定了关系之后,我跟儿子视频说了这事。儿子沉默了几秒,问我:“爸,她多大?”
“四十六。”
“比你小二十岁?”
“嗯。”
“爸,我不是不同意你再找,但你得想清楚。这个年纪的女人找你,图什么?”
我听了这话很不舒服:“图什么?图我这个人不行吗?”
儿子叹了口气:“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被人骗了。你想想,人家四十多岁,长得也不差,工作也好,为什么要找一个六十多的老头?”
“因为我对她好。”
“好能值几个钱?”儿子语气有点急,“爸,我不是反对你幸福,但你要理智一点。要不这样,你先处着,别急着领证,看看再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我知道儿子是为我好,但他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叫“图什么”?人和人之间就不能有纯粹的感情吗?
苏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问我是不是家里人不同意。我不想瞒她,就实话实说了。
她听完没生气,反而安慰我:“你儿子的顾虑我能理解。换成是我女儿,可能也会这么想。没关系,慢慢来,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她越是这样通情达理,我越是觉得她好。
又过了半个月,苏敏突然跟我说:“周叔,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女儿知道了咱俩的事,她说想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紧张。但转念一想,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我这个准后爹也得过闺女这一关。
见面约在周六中午,苏敏女儿叫陈雨桐,二十四岁,在市医院当实习医生。小姑娘长得随她妈,眉眼清秀,但眼神比她妈锐利得多。
饭桌上,陈雨桐一直在观察我,问的问题也很直接:“周叔叔,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慢性病?”
“血压稍微高一点,但控制得很好,其他没什么大毛病。”
“您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
“喜欢下棋,偶尔钓钓鱼,散散步。”
“您跟我妈在一起,考虑过将来吗?比如生病了怎么办?谁照顾谁?”
这个问题问得很现实,也很尖锐。我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我当然想过。我比你妈大二十岁,将来肯定是我先走一步的概率大。我已经想好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不会拖累你妈。我会提前安排好一切,包括养老院、护工、医疗费用,都准备好。我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陪着她好好过日子。”
陈雨桐看着我,表情缓和了一些:“周叔叔,我不是针对您。我只是担心我妈,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我不想她再受委屈。”
“你放心,”我说,“我不会让你妈受委屈的。”
苏敏在旁边握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
那顿饭吃完,陈雨桐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还说不上热情,但至少不再咄咄逼人了。
儿子那边,我也没有硬来。我跟他说:“爸不逼你接受,但你也别逼爸放弃。给彼此一点时间,行不行?”
儿子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行吧,你自己注意就行。”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二章
交往三个月的时候,苏敏提出一个想法:“周叔,要不咱们试试同居一段时间?”
我愣了一下:“试婚?”
“也不算试婚,就是住到一起,看看生活习惯能不能合得来。”她解释道,“咱们这个年纪,不像年轻人那样有那么多时间慢慢磨合。与其结了婚才发现不合适,不如先试试。”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又有些犹豫。毕竟我这把年纪了,跟人同居,传出去会不会不太好听?
苏敏看出我的顾虑,笑着说:“怎么,周叔还怕人说闲话?”
“也不是怕,”我挠挠头,“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太快了。”
苏敏轻轻叹了口气:“周叔,我都四十六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我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想耽误你。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好聚好散,总比将就一辈子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她心里的落寞。这些年她一个人撑过来,大概早就学会了用理性包裹感性。
我答应了。
搬家那天,我开着我那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拉了两箱衣服和一些日用品,去了苏敏的家。
她住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和吊兰,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厨房里的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牛奶快过期了”“周三买鸡蛋”。
看着这些东西,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家的样子。
苏敏帮我把衣服挂进衣柜,指着半边柜子说:“这边给你用,那边是我的。你别嫌地方小,挤一挤还是够的。”
我说不嫌小,比我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暖和多了。
第一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凉拌黄瓜。味道说不上多惊艳,但就是家常的味道,让人吃得舒心。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她不让,说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我说我不是客人,我是来跟你过日子的。她笑了,没再拦我。
洗了碗,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周叔,”她忽然叫我。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
“怎么会?”
“我怕你觉得我不矜持。”她声音低低的,“其实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谈恋爱,都是男方追我,我从来不会主动做什么。但这次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跟你快点定下来。”
我搂紧她:“这说明你信任我。”
“嗯,”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我信任你。”
那一刻我发誓,这辈子一定不能辜负这个女人。
然而,真正住到一起之后,我才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首先是作息问题。我习惯了早起,五点半准时醒,起床遛弯买菜。苏敏因为经常上夜班,作息不太规律,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睡,第二天中午才起。我早上起来怕吵醒她,蹑手蹑脚地走路,连刷牙都不敢开大水龙头。
其次是饮食习惯。我喜欢吃面食,她喜欢吃米饭。我爱吃咸的,她口味偏淡。刚开始我们都迁就对方,但时间长了,难免有些不适应。
还有卫生习惯。我这个人比较随意,袜子脱了随手扔沙发上,看完报纸往茶几上一放。苏敏却是个讲究人,什么东西都要归位,地板一天拖两遍,连遥控器都要摆在固定的位置。
有一天我洗完澡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她看到了,默默拿起来挂回卫生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顺手整理一下。
但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
这些小摩擦积累起来,就像鞋子里进了沙子,不致命,但硌得慌。
有一天晚上,我们又因为一件小事闹了点别扭。起因是她让我去买酱油,我买了生抽回来,她说她要的是老抽。我说生抽老抽不都一样吗,她说不一样,红烧肉要用老抽才上色。
“你买个东西都不上心,”她嘀咕了一句。
我听了心里不舒服:“不就是一瓶酱油吗?至于吗?”
“这不是酱油的问题,”她放下锅铲,“是你根本不在意我说的话。”
“我怎么不在意了?我天天围着你转,你还想让我怎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苏敏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炒菜。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愧疚又憋屈。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我躺在沙发上装睡,听见她在卧室里翻来覆去,大概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给我做了早饭,煎蛋、小米粥、一小碟咸菜。她把早饭端到桌上,轻声说了句:“吃饭吧。”
我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苏敏,”我拉住她的手,“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好。”
她摇摇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脾气太大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粗心大意。以后你说什么我都记着,再也不敷衍了。”
她笑了,眼角有点湿:“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还煽情,赶紧吃饭,粥凉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改变。她喜欢整洁,我就把东西收拾好;她爱吃清淡的,我就少放盐;她上夜班回来累,我就提前把热水烧好,把拖鞋放在门口。
她也开始迁就我。知道我早上饿不得,就算前一天熬夜,也会定闹钟起来给我做早饭。我爱吃饺子,她就每周包一次,冻在冰箱里,我想吃随时煮。
我们就这样一点点磨合着,虽然偶有磕绊,但感情反而越来越深。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苏敏值班,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发现最下面一层抽屉上了锁。我没多想,继续收拾其他地方。
但人的好奇心就是这么奇怪,越是不让看的东西,越想看。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也就放弃了。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她锁了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看?
第三章
试婚第二十天,发生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
那天下午苏敏打电话说她晚上要加班,让我自己吃饭。我说好,挂了电话就去楼下小面馆要了碗牛肉面。正吃着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有个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请您现在来一趟局里。”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公安?找我?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跟公安局打过交道。
“同……同志,什么事啊?”
“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我忐忑不安地赶到公安局,一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周先生,别紧张,只是例行问话。”他拿出笔记本,“您认识一个叫刘春梅的女人吗?”
刘春梅?我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您认识苏敏吗?”
“认识,她是我女朋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医院,她是我住院时的护士长。”
“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同居,准备结婚。”
中年男人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个人您见过吗?”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我仔细看了看,还是摇头:“没见过。”
“那您知不知道苏敏的前夫是谁?”
“知道,是个医生,好像姓陈。”
“就是这个,”中年男人指了指照片,“陈建国,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主任,五年前因涉嫌医疗事故被停职调查,后来失踪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失踪?”
“对,失踪五年了。他家人报过案,我们也一直在找,但一直没有线索。最近有人举报,说苏敏可能知道他的下落。”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苏敏跟他离婚八年了,怎么可能知道他去哪了?”
“离婚八年,不代表没有联系。据我们了解,陈建国失踪之前,曾经多次去找过苏敏。”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苏敏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只说前夫出轨离婚,从来没提过什么医疗事故,什么失踪。
“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苏敏就是个普通的护士长,她能有什么事?”
“周先生,我们不是怀疑苏敏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如果您知道什么线索,请及时告诉我们。”
从公安局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些话:前夫失踪五年,医疗事故,多次去找苏敏……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响着,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我想给苏敏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前夫的事?那不是显得我不信任她吗?
可是不问,我心里又过不去这个坎。
晚上十点多,苏敏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喊累,换了拖鞋瘫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苏敏,我今天去了公安局。”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刷地白了:“什么?”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为什么没告诉过我?”我问。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就一直瞒着我?”
“我没有瞒你,”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只是……不想提起那段往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原来陈建国当年确实是市医院的外科主任,技术好,人也风光。但后来他染上了赌瘾,欠了一屁股债,就开始收病人的红包,甚至私下给人做手术赚钱。终于有一天出了事——一台本该由他主刀的手术,他因为前一晚赌博没睡觉,精神恍惚,切错了血管,导致病人大出血死亡。
医院调查之后,认定是医疗事故,吊销了他的执业资格,还要追究法律责任。就在这个时候,他跑了。
“他来找过我,”苏敏的声音很轻,“跑路之前,他来找我借钱。说他要去外地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就回来自首。我没借给他,我说你做了错事就该承担责任,跑能跑到哪去?”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她擦了擦眼泪,“后来警察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他在哪,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隔三差五就来问,问了好几年。直到去年才消停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她看着我,“我怕你觉得我是个麻烦,怕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会惹上事。周叔,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不想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咱们。”
我握住她的手:“傻女人,你早跟我说不就完了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有事瞒着我,我才会多想。”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又不是你犯的错。再说了,就算他真的来找你,那也是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敏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五味杂陈。
这件事之后,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更牢固。没想到,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四章
试婚第三周的一个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苏敏也醒了,紧张地看着我:“谁啊?”
“我去看看。”我披上外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便衣。
我打开门,穿警服的同志亮了证件:“请问是苏敏女士的家吗?”
“是,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报案,有人在城郊废弃工厂发现一具尸体,初步确认是失踪多年的陈建国。我们需要苏敏女士配合调查。”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苏敏从卧室出来,脸色惨白:“死了?他怎么死的?”
“死因还在调查,初步判断是他杀。苏女士,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跟你们去,”苏敏穿上外套,回头看了我一眼,“周叔,你别担心,我没事。”
“我陪你一起去。”
到了公安局,苏敏被带进审讯室,我在外面等着。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她才出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怎么样?”我迎上去。
“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问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问我有没有恨过他,问我有没有做过什么……”她声音发抖,“他们说怀疑是我杀了他。”
“胡说八道!”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有什么理由杀他?你们都离婚八年了!”
“他们说我有动机,”苏敏苦笑,“他们说当年他赌博欠债,把我的积蓄都败光了,还让我背了不少债。说我怀恨在心,趁他回来找我报复他。”
“证据呢?他们有证据吗?”
“没有,所以他们只能问话,不能拘留。”
我扶着苏敏走出公安局,外面的风吹得人直打哆嗦。她靠在我身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周叔,”她小声说,“我怕。”
“怕什么?”
“我怕他们会一直盯着我,怕这件事永远说不清楚,怕你也会怀疑我……”
“我不会,”我斩钉截铁地说,“我相信你。”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闪烁:“真的吗?”
“真的。”
那段时间,我们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了。警察三天两头来找苏敏问话,邻居们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人当着我的面说:“老周啊,你找的这个女人可不简单,前夫都死了,你可得小心点。”
我气得跟那人吵了一架,但心里也开始隐隐不安。
不是怀疑苏敏杀人,而是担心这件事背后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苏敏的状态也越来越差。她开始失眠,半夜常常惊醒,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流泪。我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有一天晚上,她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还没睡着。我开了灯,坐起来看着她:“苏敏,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周叔,其实我还有一件事瞒着你。”
我的心沉了下去。
“陈建国失踪之前,确实来找过我。不是一次,是好几次。”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他求我帮他藏起来,说他不想坐牢。我没答应,他就跪下来求我,说他走投无路了,只有我能帮他。”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去外地躲一躲。我说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以后你好自为之。”
“就这些?”
“就这些。”她看着我,“周叔,我真的没有害他。我虽然恨他,但从来没想过要他死。我只是……只是可怜他。毕竟他是我女儿的爸爸,我不想看着他走投无路。”
我握住她的手:“你做得没错,换作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
“可是警察不会信的,”她哭着说,“他们一定会觉得是我帮他逃跑的,会觉得我跟他的死有关系。”
“不会的,”我安慰她,“只要你没做过,就没人能冤枉你。”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这件事牵扯得太复杂了,远比我最初想象的要复杂。
第五章
案子僵持了一个多月,警察那边始终没有突破性进展。苏敏作为重点怀疑对象,一直被监视着,出门都有人跟着。
这种日子让她几近崩溃。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跟我聊天,不再笑,甚至连饭都吃得很少。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
有一天,陈雨桐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来过家里,这次突然上门,脸色很难看。
“妈,你跟周叔叔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苏敏疲惫地说:“雨桐,妈妈真的什么都没做。”
“那警察为什么一直找你?”
“因为他们怀疑我跟你爸的死有关。”
“那你到底有没有关系?”陈雨桐的声音在发抖,“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
“没有!”苏敏大声说,“雨桐,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
“那我爸为什么会死?他失踪这么多年都没事,偏偏你找了新男朋友,他就死了?”陈雨桐哭了,“妈,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吗?说你是为了跟周叔叔在一起,才害死了我爸!”
苏敏愣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陈雨桐捂着脸,“我真的不知道……”
我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说:“雨桐,你妈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她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学,教你做人,她会做那种事吗?”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打断她,“你爸的死,警察会查清楚的。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相信你妈,而不是相信外面的谣言。”
陈雨桐看着我,又看看她妈,终于点了点头:“妈,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送走陈雨桐之后,苏敏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她对我说:“周叔,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傻瓜,”我说,“我不站你这边,站谁那边?”
她笑了笑,那是这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然而好景不长,一周后,案子出现了重大转折。
警察在陈建国的遗物中发现了一本日记,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失踪前的行踪和接触过的人。其中有一页提到了苏敏,但不是关于借钱或者求助,而是关于另一个女人。
日记里写:“今天又去找她了,她还是不肯见我。我知道她恨我,我也不指望她能原谅我。但我必须告诉她一件事——当年的医疗事故,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刘春梅,那个麻醉师,是她动了手脚。如果不是她,病人不会死。”
刘春梅!
这个名字我听过——公安局第一次找我谈话的时候,那个警察就问过我认不认识刘春梅。
警察立刻传唤了刘春梅。经过审讯,刘春梅承认了当年的罪行——她因为跟陈建国有私怨,在那台手术中故意做了手脚,导致病人死亡。事后她嫁祸给陈建国,陈建国百口莫辩,只能选择逃跑。
而陈建国的死,也跟刘春梅有关。她害怕事情败露,一直暗中寻找陈建国的下落。五年来,她终于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于是杀人灭口。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苏敏抱着我痛哭失声。她哭的不是自己被冤枉的委屈,而是陈建国——那个毁了她半辈子的男人,原来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坏。
“他一直想告诉我真相,”苏敏哭着说,“他来求我,不是为了借钱,是为了告诉我谁是真正的凶手。可我连见都不肯见他……”
“这不怪你,”我安慰她,“谁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
“如果我当时见了,也许他就不会死了。”
“苏敏,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案子告破之后,苏敏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但她变了,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乘凉,她突然说:“周叔,我想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结婚。”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更加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握着她的手说:“好,我们结婚。”
第六章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民政局领了证,然后请了几个亲朋好友吃了一顿饭。
儿子从北京赶回来参加婚礼,看着我和苏敏,他终于露出了笑容:“爸,祝您幸福。”
我说谢谢儿子。
陈雨桐也来了,她端着酒杯敬我:“周叔叔,以后我妈就交给您了。您要是敢欺负她,我可饶不了您。”
我笑着说:“你放心,我欺负谁也不会欺负你妈。”
婚后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淡,但也比我想象中要幸福。
每天早上,苏敏会给我做好早餐,然后去医院上班。我则负责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偶尔去公园下下棋,跟老朋友们吹吹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简单而充实。
有一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这次苏敏主动给了我钥匙,说:“打开看看吧。”
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信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苏敏和陈建国,两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笑得阳光灿烂。
信是陈建国写给苏敏的,一共有十几封,都是他失踪期间寄来的。信里写满了一个男人的忏悔和思念:
“苏敏,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和雨桐。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好好珍惜你们……”
“苏敏,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台手术不是我造成的,是刘春梅……”
“苏敏,如果有一天我能回来,你能不能原谅我?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
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写着同样一句话:“替我照顾好雨桐。”
苏敏站在我身边,轻声说:“我一直留着这些信,不是因为我还爱他,而是因为他是雨桐的父亲。我想等雨桐长大了,把这些信给她看,让她知道,她爸爸不是坏人。”
我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对。”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你留着前夫的信?那是你的人生,你有权利保留任何记忆。”
苏敏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周叔,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遇见了你。”
我笑了:“我也是。”
如今,我们结婚已经两年了。日子还是那么平平淡淡地过着,但每一天都觉得踏实。
苏敏依然在骨科当护士长,我依然每个月领着九千八的退休金。我们会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偶尔也会拌两句嘴,但从来没有真正生过气。
有时候我想,人生就是这样吧。前半辈子跌跌撞撞,经历了很多苦,但只要坚持走下去,总会遇到那个对的人。
我不后悔遇见苏敏,不后悔跟她结婚,不后悔为她承受的那些压力和质疑。
因为爱情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需要两个人一起面对风雨,一起扛过难关。
而我,愿意为她扛一辈子。
尾声
前几天,苏敏的女儿陈雨桐结婚了。新郎是她医院的同事,一个憨厚老实的小伙子。
婚礼上,苏敏哭得一塌糊涂。我递给她纸巾,笑着说:“闺女出嫁是好事,哭什么?”
“我就是高兴,”她擦着眼泪,“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
我看着台上的新娘和新郎,心里也感慨万千。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跟苏敏已经在一起三年了。
这三年里,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从最初的甜蜜,到后来的猜疑,再到真相大白后的释然,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但正是因为经历过这些,我们才更加珍惜彼此。
婚礼结束后,我和苏敏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周叔,”苏敏忽然叫我。
“嗯?”
“你说,咱们还能在一起多少年?”
我想了想:“二十年吧。”
“二十年?你今年六十八,再过二十年就八十八了。”
“怎么,嫌我老了?”
“不是,”她握紧我的手,“我是怕你走得太早,留我一个人。”
“放心,”我说,“我会努力活久一点的,争取陪你到最后。”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我们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
就像我们的余生,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第七章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秋天。
苏敏的单位组织体检,她拉着我一起去做。我本来不想去,觉得自己身体挺好,没必要花那个钱。她说单位福利,家属也能享受优惠价,不去白不去。
拗不过她,我就去了。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正在阳台浇花,听见她在屋里接电话,声音有点不对劲。我放下水壶走进去,看见她拿着手机,脸色发白。
“怎么了?”
“没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医院打来的,说有几项指标需要复查。”
“谁的指标?”
“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问题?”
“还不确定,说是甲状腺有点异常,让去内分泌科再看看。”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估计是结节,很多人都有,不碍事的。”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接下来的几天,苏敏跑了好几趟医院,做了B超,抽了血,又做了穿刺。每次回来都说没事,让我别瞎操心。但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不对劲。
真正拿到确诊结果那天,是一个阴雨天。
苏敏从医院回来,淋了一身的雨。我递给她毛巾,她没接,就那么站在玄关,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周叔,”她声音很轻,“我得跟你说个事。”
“你说。”
“甲状腺癌。”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胸口上。我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敏倒比我镇定,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别这样,医生说发现的还算早,治愈率很高。只要做个手术,再配合治疗,问题不大。”
“什么时候手术?”
“下周。”
那一周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周。表面上我装作若无其事,该做饭做饭,该遛弯遛弯,但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晚上躺在床上,听着苏敏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各种可能。
手术那天,陈雨桐请了假,和我一起等在手术室外。她比我想象中要坚强,一直安慰我说没事,说这种手术现在技术很成熟,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说我知道,我不担心。
但其实我担心的要命。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当医生推开门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苏敏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我握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心疼得说不出话。
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周叔,吓着你了没?”
我摇摇头,嗓子眼堵得厉害。
“别哭,”她虚弱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没哭,但眼眶红了。
住院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医院陪着。陈雨桐要上班,晚上才能来,白天基本是我一个人伺候。给她擦身子、喂饭、倒尿盆,我一点也不觉得脏,不觉得累。
隔壁床的大姐羡慕地说:“大姐,你老公对你真好,我家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麻将,来看我一眼都嫌麻烦。”
苏敏笑了笑,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温柔。
出院之后,苏敏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她的免疫力下降了很多,容易感冒,动不动就累。我不让她干任何家务,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她有时候会发脾气,说自己成了废人,什么都干不了。我说你不是废人,你是病人,病人就该好好休息。
“我不要你可怜我,”她红着眼眶说。
“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心疼你。”
她听了这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八章
苏敏生病之后,我们的生活节奏彻底变了。
以前是她照顾我多一些,现在反过来,我成了全职保姆。早上起来给她准备早饭,提醒她吃药,中午炖汤给她补身子,晚上陪她散步。她睡眠不好,我就学了一套按摩手法,每天晚上给她按按肩膀和脖子,帮她放松。
这些事我做的心甘情愿,甚至觉得幸福。因为能照顾一个人,本身就是一种福气。
但苏敏不这么想。她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焦虑。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周叔,你会不会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
“嫌弃我是个病人,嫌弃我不能干活,嫌弃我给你添麻烦。”
我放下手里的书,认真看着她:“苏敏,你听好了。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人都会老,都会生病。你今天病了,我照顾你。将来我病了,你照顾我。这就是夫妻。”
“可是你本来可以找个年轻健康的,何必跟我这个病秧子耗着?”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有点生气了,“我周建国是那种人吗?”
她不说话了,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哭,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
“苏敏,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其实我也有病。”
她猛地转过身来:“什么病?”
“相思病,”我说,“一天不见你就难受,见了你就高兴。这病治不好,只能靠你一辈子。”
她破涕为笑,捶了我一拳:“老不正经。”
看她笑了,我心里才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她的焦虑没有真正消失。她开始频繁地交代后事,跟我说存折放在哪里,密码是多少,房产证在哪个抽屉里。她说如果她走了,让我好好活着,找个伴儿,别一个人孤零零的。
每次她说这些,我就打断她:“你走不了,阎王爷不敢收你,因为你还没把我伺候够呢。”
她被我逗笑了,但笑完之后,还是会继续说那些话。
我知道她是害怕。不是怕死,是怕留下我一个人。
有一天,陈雨桐来看她,母女俩在房间里说话。我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听见她们在吵架。
“妈,你能不能别整天胡思乱想?医生都说了,你这个病预后很好,活个二三十年没问题。”
“万一呢?万一出了意外呢?”
“没有万一!你这样整天愁眉苦脸的,病怎么能好?”
“我不是愁我自己,我是担心你周叔叔。他那么大年纪了,为了照顾我,把自己累垮了怎么办?”
“妈,周叔叔照顾你是心甘情愿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知道,可是我……”
“妈,你听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身体,其他的都不要想。周叔叔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老婆,不是一个整天哭哭啼啼的病人。”
这句话大概戳中了苏敏的痛处,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门外,心里五味杂陈。我推门进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笑着说:“今天晚上吃鱼,清蒸鲈鱼,你最爱吃的。”
苏敏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还是笑了笑:“好。”
第九章
苏敏的病渐渐稳定下来,生活重新回到正轨。但经历了这场大病,我们都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工作了,开始学会享受生活。周末的时候,她会拉着我去公园拍照,去郊外爬山,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蔬菜水果。她说以前太忙了,错过了太多美好的东西,现在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我也变了。以前我总觉得日子还长,什么事都可以明天再做。现在我明白了,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所以今天就要好好过。
有一天,苏敏突发奇想,说要学画画。我问她怎么突然想学这个,她说年轻的时候学过素描,后来工作忙就放下了,现在想捡起来。
我二话不说,给她买了画板和颜料,还报了个老年大学的绘画班。
她学得很认真,每天在家里练习,画苹果、画花瓶、画窗外的梧桐树。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但她很开心,每次画完一幅就拿给我看,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她就笑,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有一次,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俩。画上的我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她也好不到哪去,但我们牵着手,站在夕阳下,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画挂在客厅的墙上,说这是我们家最珍贵的艺术品。
我说:“等我死了,这幅画能卖多少钱?”
她瞪我一眼:“不许说死。”
“好好好,不说。”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个话题早晚要面对。我比她大二十岁,按照正常的寿命规律,我大概率会走在她前面。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天,她忽然说:“周叔,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了,我会把你的骨灰撒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医院?”
“嗯,骨科病房。我在那里遇见了你,也在那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那你的骨灰呢?”
“我的?随便撒在哪都行,反正到时候我也管不了了。”
“那可不行,”我说,“你得跟我撒在一起,不然我到了那边,一个人多孤单。”
她笑了:“好,那就撒在一起。”
这个约定听起来有点荒诞,但在我们心里,却是最浪漫的承诺。
第十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苏敏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除了每天吃药,定期复查,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她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每天准时上下班,周末双休。
我也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每天买菜做饭,偶尔去公园下棋,跟老朋友们吹牛。他们都说我气色好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一脸苦相。
我说那是因为找了个好老婆。
他们笑我老不正经,但我知道他们是真心为我高兴。
有一天,苏敏下班回来,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周叔,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开车带我出了城,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往上,最后停在一个山顶的观景台上。站在这里,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漂亮吧?”她问。
“漂亮。”
“这个地方是我偶然发现的,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站在高处往下看,所有烦恼都变小了。”
我揽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周叔,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想辞职。”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干得再好又怎么样?我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年轻的时候为父母活,结婚后为丈夫活,离婚后为孩子活,工作后又为病人活。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你想做什么?”
“我想开一家小店,卖手工饰品。我以前学过珠宝设计,虽然扔了这么多年,但基本功还在。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芒。
“那就去试。”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你开心就好。”
她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周叔,你太好了。”
一个月后,苏敏正式办了离职手续。她用积蓄在市中心租了个小店面,装修、进货、布置,忙得不亦乐乎。
开业那天,我送了她一个大花篮,上面写着:“祝老板娘生意兴隆,早日发财养我。”
她看了笑得直不起腰。
店里的生意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苏敏的手艺确实不错,她设计的项链、耳环、手链,样式独特,价格公道,慢慢积累了一批老顾客。
每天下午,我都会去店里帮忙。她做首饰,我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喝茶,偶尔帮她招呼客人。客人少的时候,我们就聊天,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有一次,一个年轻女孩来店里买东西,看到我们俩,好奇地问:“阿姨,这是您爸爸吗?”
苏敏笑着回答:“这是我老公。”
女孩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真的假的?您老公这么年轻?”
我知道女孩是在恭维我,但还是被逗得哈哈大笑。
苏敏白了我一眼:“听见没有,人家说你年轻。”
“那是,”我得意地说,“我保养得好。”
“得了吧,还不是我伺候得好。”
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女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大概没见过这么大年纪还这么腻歪的夫妻。
第十一章
日子过得安稳,但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开玩笑。
那年冬天,我儿子周磊从北京打来电话,说他要离婚了。
我问为什么,他说感情不和,过不下去了。我说你们不是刚结婚三年吗?怎么就过不下去了?他说爸,你不懂,现在的婚姻不像你们那个年代,不合适就离,很正常。
我沉默了。
苏敏接过电话,跟周磊聊了很久。挂了电话,她对我说:“你儿子心里有事,他没说实话。”
“你怎么知道?”
“女人的直觉。”
我给周磊打了几个电话,他都不肯多说。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敲开了我家的门。
苏敏把他扶进来,给他倒了杯蜂蜜水。他喝了水,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爸,我失业了。”
“失业?你不是在大公司干得好好的吗?”
“公司裁员,我被裁了。”
“被裁了就再找呗,至于闹离婚吗?”
“不只是因为这个,”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适合北京。我在那里拼了六年,贷款买了房,以为可以扎根了,结果一场裁员就把我打回了原形。房贷还不起,老婆天天跟我吵架,我受不了了。”
我看着他,心里又气又心疼。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回来。”
“回来?回咱们这个小城市?”
“嗯。这里房价便宜,生活压力小,我想重新开始。”
苏敏在旁边说:“回来也好,离家近,我们也能互相照应。”
周磊看了苏敏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以前一直反对我跟苏敏在一起,觉得苏敏图我的钱。但现在他落魄了,反而要回来投奔我们,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行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回来吧,爸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周磊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那晚,苏敏做了一桌子菜,周磊喝了不少酒,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后悔当初反对我们,说苏敏是个好女人,说他以前太幼稚了。
苏敏笑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周磊抬头看着她,叫了一声:“苏姨。”
这是周磊第一次叫她苏姨。苏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十二章
周磊回来后,在我们的帮助下,在市区买了一套小公寓,重新找了份工作。虽然工资比不上北京,但胜在稳定,压力小了很多。
他也开始慢慢接受苏敏,偶尔会来家里吃饭,跟苏敏聊天。有一次,他甚至主动问苏敏:“苏姨,您有没有什么养生秘方?我看我爸跟您在一起后,气色好了很多。”
苏敏笑着说:“哪有什么秘方,就是心情好,吃得好,睡得香。”
周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苏敏的小店生意越来越好,她开始招了一个店员,自己专心做设计。我则成了她的专职司机兼搬运工,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帮她搬货送货。
有一天,苏敏突然说:“周叔,我想去旅游。”
“去哪?”
“云南。我一直想去大理,看看苍山洱海。”
“那就去。”
“可是店里怎么办?”
“关门几天呗,又不差那点钱。”
苏敏想了想,说:“算了,等夏天吧,夏天生意淡,到时候再关门。”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那几天的营业额,也没勉强。
但命运再次跟我们开了个玩笑。
就在我们计划去云南旅游的那个星期,我突发心梗,倒在了菜市场。
第十三章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鱼,准备给苏敏做酸菜鱼。走到鱼摊前,刚要开口,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的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嘴里塞着呼吸机。苏敏趴在床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的。
我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她看到我醒了,眼泪又掉了下来,握着我的手说:“周叔,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后来我才知道,我在菜市场晕倒后,好心人打了120,把我送到了医院。医生说我是急性心肌梗死,如果再晚送来十分钟,神仙也救不了。
我在ICU躺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后又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苏敏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晚上就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白天给我擦身子、喂饭、陪我说话。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得不行。
“苏敏,你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我不回去,我在这儿陪着你。”
“你这样会累垮的。”
“累垮了也要陪着你。当年你照顾我,现在我照顾你,公平。”
我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出院那天,陈雨桐来接我们。她看到我,笑着说:“周叔叔,您可把我妈吓坏了。您昏迷那几天,她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苏敏瞪了她一眼:“别瞎说。”
“我没瞎说,”陈雨桐冲我眨眨眼,“周叔叔,您可得好好活着,不然我妈非把医院拆了不可。”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第十四章
心梗之后,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每天要吃一大把药。
苏敏把我的烟没收了,酒也戒了,连我最爱的红烧肉都不让吃了。我抗议过几次,但每次都被她怼回来:“你想死是吧?想死就吃,我不拦你。”
我不敢再吭声了。
但说实话,被她管着的感觉还挺好的。至少证明有人在乎你,有人关心你。
那段时间,苏敏把小店交给了店员打理,自己专心在家照顾我。她研究各种养生食谱,变着花样给我做低脂低盐的健康餐。虽然味道不如以前,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有一天,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苏敏在旁边织毛衣。她最近迷上了织毛衣,说要给我织一件过冬的。
“周叔,”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们俩都老了,都动不了了,怎么办?”
“那就一起去养老院呗。”
“养老院?听说那里条件不好,护工态度也差。”
“那就请保姆,请两个,一个照顾你,一个照顾我。”
“那得花多少钱?”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敏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看着我:“周叔,你说得对。以前我总是舍不得花钱,总想着攒钱给雨桐,给自己留条后路。但现在我想通了,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要开心。”
“这就对了,”我握住她的手,“咱们这把年纪了,该享福就享福,别委屈自己。”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周叔,你说咱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很久很久。”
“多久是多久?”
“久到下辈子。”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第十五章
时间一晃,我跟苏敏已经在一起七年了。
七年里,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从相识到相爱,从猜疑到信任,从疾病到康复,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之间的感情才更加深厚。
现在的苏敏,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个癌症患者。她精神很好,每天忙忙碌碌的,小店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她甚至还收了一个徒弟,教她做手工饰品。
我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健步如飞,但至少生活能自理,还能帮苏敏干点力所能及的活。
周磊也重新组建了家庭,对象是我们本地的一个小学老师,人很朴实,对他也好。他们结婚那天,苏敏忙前忙后,比亲妈还上心。
陈雨桐怀孕了,预产期在明年春天。苏敏已经开始准备婴儿的衣服和玩具,兴奋得像个即将当外婆的小姑娘。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有一天傍晚,我和苏敏去公园散步。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地走,谁也没有说话。湖面上倒映着夕阳,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金子。
“周叔,”苏敏忽然停下脚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我现在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是孤独终老,可能是郁郁寡欢。但因为你,我的人生变得完整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苏敏,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这个老头子,谢谢你没有嫌弃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她笑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好看。
“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她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像是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就像这七年来的每一个日夜,我们早已融入了彼此的生命,再也分不开了。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湖面上的野鸭悠闲地游着,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最好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而是平平淡淡的相濡以沫。
我和苏敏,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彼此的心意。
不需要太多的浪漫,只需要每天的陪伴,就是最长情的告白。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我和苏敏,正在用余生的每一天,践行着这个承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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